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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很喜欢用食物来形容她对姐姐的爱,同源血脉在沸腾中总是鼓动她去啃食自己的血亲,有人说双生子之间好像确实存在某种吸引力,一种深入骨髓的香气,但丁描述那是饥肠辘辘时经过面包房会嗅到的味道,甜蜜柔软满是蓬松的孔,它在遇冷后带给她压抑。
维吉尔发现了她的情绪,她主动邀请但丁打一架,然后在打出血就停手的约定中背对着落日,她问现在你开心吗,过强的光线导致属于维吉尔的那一部分漫反射过弱无法被感知,于是但丁害怕地攥紧了她伸出来的掌心,相对的,维吉尔也紧握回去。
你在害怕什么?
但丁答: 我害怕失去你。
后者果然被她脱口而出的话恶心到不行,但丁达成了她的目的,她一扫之前的阴郁问姐姐自己扮得像不像,傲气十足的维吉尔当然不肯承认这是但丁的胜利,她们互相拥挤,用身体上尖锐的一角顶撞彼此,维吉尔被但丁的蛮力死死压在地上,重力碾碎了草根压榨出一些青草汁,年幼的女孩穿着白色衬衣带着姐姐在漫无边际的草坪上翻滚,现在的但丁已经记不清她们最后回家挨了几顿训,她从厨房出来,在客厅里看到了好久不见的另一道身影。
维吉尔......
正值年轻的但丁这时还有点小脾气,她看到来人是她那个一声不吭跑到隔壁市上学的老姐姐表情简直臭得不行,身上只有一件短背心和运动裤的妹妹擦着头发质问她姐有何贵干,维吉尔没有理会她反而先给自己找了块可以坐的东西,身材高挑的女人踢开地上散落的啤酒瓶,她的眉毛皱了一下,绕开疑似画着某些大尺度瑟琴裸露题材的杂志使她像猫一样警惕地瞪圆了眼睛,而她最后不得不挤在唯一一块可以坐人的沙发上,但丁没好气地给她丢了张报纸,这成为维吉尔与沙发垫没有亲密接触的最终防线。
“你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来了,她姐神圣无比的嘴炮达人模式,但丁倚着左侧的书架说不然呢,我又不要你跟我一起住做客人的就别挑三拣四了。这话带点莫名其妙的冲劲,维吉尔忍住了提醒自己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许久不联系的妈妈突然打电话让她帮忙照顾一下但丁,她当时在准备考试,草稿纸上写满了各式各样的计算公式密密麻麻堵在她额间形成恐怖的阴云,维吉尔本想拒绝这个请求,她跟但丁已经跨越了三个年龄代沟不像小时候那么亲密,此女不见得能见一面就黏着她还跟孩童时一样拥抱彼此,她离开老家的消息也是由其他人交给但丁,小怪物现在不冲上来咬掉她一块肉很可能是假装不在意心里指不定怎么给她下绊子。
“你不会真的要搬过来住……”,从回忆中走出的年长者火速排除了这个可能,维吉尔说自己只是被拜托过来做一个监工,“母亲已经知道你被停课了,校内记过处分还是你喜欢的老师给你争取的,”但丁闻言做出一副吃了黑橄榄的死亡表情,她就知道这事瞒不住,“妈咪那边我会去解释,你来找我只是想骂个过瘾么。”维吉尔蹙眉,她到底哪句话听出自己有骂人的意思,“我不是,”她还是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一下,抛去维吉尔对但丁的所有成见她并不认为这场事故由她来处理结果就会好多少,避免不了针锋相对那就直面问题,穿着舒适的年长者眼中包着跟但丁一样的火焰,她说“我是来带你去看医生的”。
“哈?”
银发顺毛妹妹头不可思议地举起自己锻炼得当的肱二头肌,她穿短背心就是为了更好地展示自己的实力怎么还有人认为她身体有问题。但丁感觉自己有必要为但丁正名,比如停课的原因是她一个人打群架打赢了,那堆人统一口径说她欺凌弱小把所有人揍得鼻青脸肿,坐在沙发上的那位当然相信她的证词不过她们要去的不是检查身体的医院,维吉尔翘起二郎腿露出裤尾处光溜溜的足跟。
“承认吧,你有心理(里)问题。”
但丁素来掩饰良好的笑脸面具被这句话蹦开了一条缝隙。
敲冰戛玉的声音叩在心门上是很动听,但她窥探妹妹的秘密就不那么有趣了,维吉尔的话仿佛一束尖刺戳穿她隐藏多年的诡计,但丁试图挣扎,“做调查问卷的诊疗哪里都可以做,我们没必要去医院。”她姐棋高一着地点点头,嗯,所以她预约了私人诊所,全方位无死角防隐私泄露的那种。
“你包养我吧,这样我就没有一点心理问题了。”
挣扎于温饱线上的打工仔眼角流出一滴银泪,断绝家里的经济援助是但丁从羽翼下独立出来的首要任务,三年半工半读的人生没有摧毁她对未来的希冀,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女人却残酷地揭开了她的保护壁。
“想得美,等你哪天真的无家可归了我还是那句话,你应得的,不好好学习就是你的报应。”
话不能说太死,有时候祸从口出也是一种言出必行,套了件棒球夹克的但丁跟高领毛衣顶到下巴的维吉尔打进门起就吸引了不少注意,俩人扎眼的银色头发在他们眼里好似什么精神分裂严重的双胞胎姐妹,等候室里的家属默默远离了这对美女,在维吉尔拿到排号坐到但丁给她占的位置时妹妹得意洋洋的趴到姐姐旁边冲她咬耳朵。
“维吉,别想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眉间拧成一条直线的维吉尔知道这人嘴里嘣不出什么好话,她把手号牌挂到但丁胳膊肘上,拿起座位中遗留下来的宣传书看得津津有味,诊疗时间不超过1小时,她不打算陪但丁进去也不会中途离场,目送发尾分差的妹妹走进医生办公室时她突然幻视数年前在车站分别的那个雨夜,维吉尔没有告诉但丁她出发的时间,但那天她意外看见了匆忙赶来目送她最后一面的妹妹。
你在害怕什么?
维吉尔答:我害怕留下你。
给但丁做心理咨询的是一位金发美女,面对患者支支吾吾的表情她提笔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坐在位置上便秘可不能让我猜到你想干什么。”但丁迟疑地眨眨眼,“你长得像我一位故人,”翠西皮笑肉不笑地追问到:“哪位?”“我妈咪”。
金发医生目不斜视地在判决书上写下“恋母癖”,“好了,下一位。”“等等等等,这个进展有点太快了你好歹让我多说两句吧。”但丁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在看到翠西神似母亲的脸庞后彻底放飞自我,银发妹再三询问了两人之间没有可能存在远方亲戚之类的狗血剧情这才松下心防跟翠西聊起她来看病的原因。
雨夜,火车,被淋湿的狗和维吉尔模糊的身影。
但丁说她们从出生时就在一起,年幼的那个总是追着稍长她几分钟的姐姐把她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从会爬的时候抓住半身的手臂,她们的照片不断变换着成长留下的足迹。她喜欢热闹,维吉尔就喜欢安静,草莓甜蜜的吻倒进提拉米苏醇厚的内芯她因此被狠揍一顿,在餐桌上她们打得难解难分,手滑割破了刀子的姐姐用受伤的拳头把她的鼻子打出血,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滑落,她闻到了被维吉尔压碎挤扁融化成软绵绵泡沫的奶油冰激凌,从那一刻起她就仿佛中了魔咒,即使滑到她嘴边的是属于自己的血但丁还是义无反顾地迷恋上了维吉尔的身体。
“我想吃掉她,”做记录的翠西手指抽搐了一下,她见过很多病态的想法但针对性极强还具有单一性的就一个但丁,金发医生试图开解她,比如你看过电影汉尼拔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可以啃你没必要吊死在一颗歪脖子树上。
但丁表情复杂地眯着眼睛,她怀疑这个医生无证行医,吃一个维吉尔和无差别攻击成为料理美食家还是有区别的,前者承载了她扭曲繁琐的内心,而后者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把但丁从感性拉回理性边缘的翠西就没有考虑那么多,她已经知道患者的病因,划去“报复社会”的字眼在底下添上一行细细密密的小字,翠西给但丁开了一点情绪安定剂和辅助睡眠的东西,结尾特地把最开始标注的“恋母癖”改成“恋姐癖”,她真是受够了这个世界,哪来那么多神经病。
“在你出门前我还有最后一句提醒,”握上门把手的但丁扭头看向那个黑心医,她说:“解开铃铛的人只能是你。”
但丁眉头紧锁地从里面出来了。她走得飞快好似要把刚刚说过的话当成某种垃圾甩出这片领域,维吉尔放下手上的东西猜测这种疗程对妹妹是否管用,或者等她们出门了就带她去吃喜欢的冰淇淋,宣传手册第23条写着甜品会适当舒缓心情,顺直毛但丁已经来到她面前隔着两指宽的距离维吉尔却被另一个人抢先喊了名字。
是医生翠西,她招呼这位家属参与心理诊疗的特别环节,除了药物治疗患者往往还需要家人的理解。但丁不知道她单独在外面坐了多久,维吉尔出来后也跟她同款表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两人肩并肩走出十米路上遇到一家卖可丽饼的餐店于是维吉尔又想起那个23条。
她给但丁买了一份,煎好的饼皮热烘烘的,卷上两列鲜奶油和但丁强调的草莓碎,它被包裹成一个三角蛋卷在顶端撒上甜巧并点缀了绿色的薄荷叶。糖分神奇地安抚了但丁的情绪,维吉尔也被灌注在这片短暂的甜蜜中舒展开来,她的意识被带回金发医生的临时谈话,维吉尔看到但丁的诊断报告时显然吓了一跳。
翠西本着对病人负责就是对自己负责的态度告知维吉尔她妹有异食癖,抑郁程度加深了但丁的食物依赖,如果她只能通过酒精、垃圾食品入睡那么作为监督人的维吉尔也必然承担一部分责任。“她在压抑自己的情绪,这是不好的现象”,翠西打量起眼前这个病因的人型自走生物有些夸大地警告维吉尔不要让妹妹感到孤独,虽然这么做可能会增加但丁对她姐扭曲的爱情负担而维吉尔显然没意识到这件事。“她对你……有超强的关注度,你懂我意思吧,别去逃避她,你们需要开门见山地谈谈。”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维吉尔不想提,但丁不敢提的那个雨夜。
十二岁的双胞胎姐姐得到了进修自我的机会,她要离开家里去上一所初高中直升的学校而这里面不包括但丁,年轻的维吉尔想着只要不告诉妹妹她就不会恨她,没有维吉尔但丁也不缺少其他玩伴,她们会在久别重逢的新年聚会上和好,但丁吵闹的声音,冷冰的手,半夜偷钻进被窝的悄悄话,还有让她们都热血沸腾的亲亲,准备收拾行李的姐姐试探地问但丁她害怕什么,那天妹妹望着她,轻声说道我害怕失去你。
内心的震撼会让人类有一瞬间无法发出声音,维吉尔假装自己被肉麻的话恶心到干呕,事实上她空空如也的胃里吐不出一点东西,头发更长的姐姐弓着身子用手指轻轻按压舌根和喉咙后部的软腭,她以为这样就能把自私的欲望呕出去,但丁站在一旁欣赏着她精彩绝伦的表演,她把这当成一个玩笑用来挑逗维吉尔的耐心,她问:“我刚才扮得像不像你”,从表情到声音,维吉尔恐惧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一日三餐,一餐两片,饭后吃。但丁提着那袋药,她已经吃完了可丽饼,洋溢在表面的笑容被维吉尔收入眼底,她们徒步走到公交站台,在蓝色指示标底下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明天还有考试,有情况的话手机打给我。”
但丁问没事就不能打吗?牢记医嘱的姐姐说随便你,反正她们都无法逃避。
正式分手前穿毛衣的维吉尔把领子拉下去一点,她面色坦然地对但丁说就在这个周末她们找个时间聊聊,嬉皮笑脸惯了的人追问,时间确定了那见面地点定在哪,维吉尔回应当然是你的狗窝,想要什么伴手礼她下次带,不过前提是但丁能改变一下房间的卫生条件。遗留在空气中的喜悦冲淡了但丁的脑子,她随口应下,目送维吉尔走上末班车而她仍站在原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瓦解,深红色棒球服犹如它主人的内心一点一点被填满空气。
但丁又梦到了维吉尔,记忆中升起的镜子是十岁时妈妈给她们安置的装饰品,但丁很喜欢这面镜子,她学童话故事书里的王后低声询问“镜子镜子,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是谁”,躲在背面的维吉尔无聊地破坏了她的游戏,她说这里没有白雪公主,不如问问恶龙和骑士。但丁想了一下叛逆地说我才不听你的,她挤到本就狭小的空间和维吉尔共分一本书,涌入的热量载体朝姐姐靠近,她们互相给对方一个友好的肘击然后怒视彼此的眼睛,但丁说我很好奇血是什么味道,维吉尔心想这还不简单,她盯着妹妹的嘴角狠狠亲咬上去,开出一朵鲜红色的花将铁锈带到两个人嘴里。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还在嘴硬的维吉尔今天穿了一身无袖马甲,她垂腿坐在刷洗过一遍的沙发把草莓圣代转移给茶几对面的但丁,依旧是短裤背心的主人舀了一匙送进嘴里,细细的草莓冰沙盖着甜奶油,她不由感叹这才是人吃的玩意。
话题伴随着冰沙不可避免地来到积怨已久的天气,但丁说嘿维吉尔,猜猜你走那天最后一个目送你离开的人是谁?正在玩弄战术手套的人神色僵硬地说你早就知道我会走,为什么最后才敢见我。
“因为你害怕我。”害怕见到被抛下的人,不愿面对自己的自私,更不想跟你的半身做解释。但丁笑着将掩埋在心底的话一字一句拼凑成段,她的舌头像一把刀,挑最难听的话说给最爱的人听,“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我们不应该相聚。”没人注意到她逐渐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该死,她原以为自己能说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在哭吗?”雪白的手揭开了她眼前的幕布,但丁一下子被打回那个雨季,火车站台上挤满花花绿绿的影子,她挤压着肺部的空气,在心跳和喘气都到达顶峰的时候双腿已经迈不动了,还有最后三米,这三米隔开了她和姐姐之间的距离,但丁发黑的视界里仿佛能看到跟她挥手告别的维吉尔,她举起手,肩膀却被模糊的雨线打了下去。
“我从未说过我恨你。”为什么不愿意再靠近我一点呢?但丁抓住正在抚慰她侧脸的人,那会她太幼稚了,赌气对待姐姐的离去即使后面她们还有机会弥补也不愿意主动踏出一步,“圣诞节那天我其实给你准备了礼物”,维吉尔引导她说出来,“我准备了刀和绳索,我会杀了你,然后我们一起死。”这真是罪恶的想法,丝毫不被影响的姐姐平淡地接受了她,维吉尔张开双臂拥抱但丁,“那你之后做了什么”,鼻子涌上一股热气的妹妹磕磕绊绊道,“什么都没做,因为我爱你”。
她们缠斗,拥抱,在草莓糖黏腻的空气中夹带示爱的勇气,但丁睁着眼睛试图看清这不是一场梦,维吉尔的脸近在咫尺,出门前抹了一点口红的姐姐脸上漫着红晕,她把舌头勾过去吃干舔净,像品味美食那样迷恋地咀嚼维吉尔身上的每一寸领地。
“我会吃掉你,我想吃掉你”,窝在女性柔软的胸脯中吮吸布蕾的香气,但丁想起自己在面包房门口等待有一天会出现维吉尔的身影,姐姐把双手收紧缠束住但丁脆弱的脖颈,她咳了两声,更加兴奋地将牙齿嵌入对方的锁骨,她们最后都放下了成见,把身体推给欲望,而欲望将一切阻拦在眼前的东西吞噬,维吉尔害怕留下但丁,正如但丁害怕失去,黑夜中的两颗星碰撞在一起,有孩童唱道:那是我在灵魂深处遗失的另一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