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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很长的梦啊。
醒来的时候,只有一点残余茫然的味道,我除了手中劣质被套的粗糙触感什么也没留下,空气里还弥漫着出租屋潮湿墙壁的气味,堆放在床脚的披萨盒勾引出一阵饥饿的哀鸣。
可我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个梦境的具体内容,只是隐约记得是无法抑制的哀痛,与其花时间去想这些无关痛痒的梦,我小心挪动着腿,在空军服役时留下的旧伤又一次肿起,甚至只是稍微抬起,就是一阵灼热的钝痛。
没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太久没有好好清洗的床单总是带着一些潮热的水汽,除了加重病痛没有更好的功效。
我想我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份工作,干什么都行,最好能不介意我在空军留下的案底,别的都好说,要是再没有工作,可能真的连这间破公寓都要租不起了。
而当下,沾满锈迹的水龙头流出泛黄的液体,在我试图打湿蓬乱的头发时发出聒噪的嘎吱声,水管最后的挣扎是喷出几束飞溅的液滴,甚至还没来得及浸透打结的发根。
倒霉透了,比窗台里渗进来的雨水都倒霉。
空气里弥漫着霉变腐朽的味道,昏暗的灯光让我的阴影覆盖水台。抬起头,破损的镜子里倒映出我憔悴的脸,没有好好刮干净的脸,头发已经打蔫,分成几缕带着水渍的瘫软模样紧紧抓住前额,血色布满蜡黄的玻璃体包围浑浊的蓝色眼珠。
这个憔悴又落魄的人,竟然是我。
现在还没到自怨自艾的时候,我关掉还在空转尖叫的水龙头,塑料梳子插进蓬乱的棕色头发,向下拉,纠结的发丝扯紧头皮——疼。我低声咒骂了一句,勉强抽出梳齿,尝试着用手拨弄让发型看起来不算如此糟糕。
下雨天的公交车总是充斥着腐臭的下水道味,就像是地底淤积多年的污秽趁着涨水争先恐后地涌上地面,翻滚着在车轮下哀嚎。我隔着车窗看向浣熊市灰蒙蒙的天空,暴雨织成细密的网,将我困死在这座城市。
终于我还是妥协了,没有人 能趁着 年轻就一步登天,从最普通的工作做起也不失为一种 安于现状 ,就算只是酒吧的安保人员也没什么要紧的,十二美元的时薪, 已经 足够在浣熊市不算那么拮据地生活。
尽管我不想到此为止,但来自空军的处分紧紧跟随着我,像是一处污点,一块数次清洗却仍留在衣服上的机油,我所做的一切除了让它无限扩张,别无他用。
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我实在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里,他非要戴着他那副墨镜,看起来可太像某些故意找麻烦的家伙。但显然和那些所谓的混混或者打手相比,他们根本就无法与这个人相提并论,打理精致的金发被别在耳后,半截战术手套包裹的关节轻轻敲击酒杯——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事,又可能是什么人引起他的注意。
“喂,小鬼。”
他站起身来,将我的思绪从神游的状态拖回来,人流骚乱着向我拥来,有那么几个人奋力拨开人群,向前奔跑。
“抓住那个蓝衣服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听从 陌生人 的命令,万一他是个什么坏家伙,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成了引火上身的麻烦。
实事是,我照做了。空军生涯给我留下了一地的烂摊子,除了还算强壮的身体,至少现在是足够将人按在地上,直到那个引起我注意的家伙带着他的队员安抚好人群,向我举起了他的警官证。
“小鬼,过来。”
就他的年纪而言,喊我这个没有什么不妥,更何况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轻浮的意味,正经又自然到仿佛我真的是他的一个孩子。一杯新调的液体被放置在他面前,抬起下巴,包裹着战术手套的关节轻轻敲打我座位前的桌板,在我还没来得及听清名字之前,酒保已经从酒架上挑出只剩下半瓶橙色液体的大肚瓶,娴熟的技法让我不得不闭上嘴,把阻止的话咽下。
“威斯克,STARS小队α小队队长。”
这算什么?自我介绍?
我扭过头去,他却只留给我完美的颌骨弧线、总是如此,就算是在后来我们一起生活以后,我也不曾看见过他留胡子的样子,那处永远只能在凑近后找到一片青色。
“克里斯。”
酒杯被放在我的面前,盐渍的梅子浸泡在酒液中,晃荡着碰撞冰块,所有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摇滚乐中。他将酒杯推向我,战术手套向上暴露出肌肉匀称的小臂,被花哨的灯光照射成诡异的肤色。
我们陷入了太长时间的沉默,他像是等待着我开口,至于我,我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所以.....”
“我现在还缺一个助手。”
我们几乎是同时开了口,只是他的内容似乎更加丰富一些,让我们之间的话题勉强得以展开。
“我之前的处分......”
“就是在军队里,我受过的一些处分......”
我小心地挑选着措辞,尽量避免将情况表述地更加严重,但显然他已经失去了耐心,抿起嘴唇,我看着他板起脸来。
生气了吗?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仅仅是因为随口一问的雇佣遭到了拒绝,那也太奇怪了。
“我只是让你考虑想还是不想,没有让你替我分析可行性。”
居然是这个原因吗?还是因为我没有明确接受他的邀请,无论怎么说,他现在看起来并不高兴,微微倾斜的杯子因为敲击震荡起浅褐色的涟漪,球形的浮冰勾起成串的液体,沿着杯壁汇集凝结的水珠滴落,散开成一片水渍。
我确实有些分神了,喉结滚动,咽下干涩的胀痛,声带自作主张地发出声音:
“好。”
之后的一切似乎就变得顺理成章,我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登记完成了所有的手续,第一笔工资打进我的账户,缴清水电费后我将自己和所有堆放到发出糟糕气味的衣服丢进了温水之中。水流包裹皮肤携带油腻的灰尘打着转消失在下水道中,温度停留在坑洼的伤疤,消散,重塑,过分的放松冲走我最后的顾虑和戒备:
他为什么要向我伸出援手。
不过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通常不会困扰我太久,枪械训练,体能训练,格斗训练,还有其他繁琐的日常事务,它们将我的工作时间挤占地充实,我开始逐渐融入进STARS的队伍,成为他们的一员,只有偶尔在看见队长办公室常亮的灯时,才会勉强想起他招我进来的目的。
“队长。”
他只是微微对着我的方向抬起下巴,墨镜金属边框的反光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可笑,也确实,谁会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戴着墨镜办公呢。说真的,他会摘下他的墨镜吗?哪怕是洗澡的时候。
大概是我大脑里的画面有些糟糕,而且我并不擅长遮掩我的情绪,威斯克挑起眉,关节扣了扣文件试图唤回我的思维。
“克里斯?”
忙乱地,我试图在他堆满的办公桌上找到一个放置新物品的空隙,显然,我失败了,我便只能狼狈的将热饮塞在他的手里,迎着镜片下威斯克迷惑的目光,揉搓掌心的热度:
“咖啡,队长。”
肉眼可见,他的表情无奈起来,从小口散发出的热气给镜片蒙上一层浓重的水汽,深秋的寒意来不及进入房间,就被我们的呼吸彻底升温。
“谢谢,克里斯,但是今天的工作还没到达需要我通宵的程度。”
我不知道对于这句算不上责备的陈述句该作何表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仰起脖子,液体在杯中震荡,撞击杯壁发出水声。
“太甜了,克里斯,下次麻烦帮我买美式。”
减少了一泵糖浆,增加一份浓缩,楼下咖啡店漂亮的黑人女招待笑着问我今天怎么想喝苦的,我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对上司示好的意图。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依然将煮牛奶的小壶向着咖啡液倾倒。
“我以为是你打算尝试新口味。”
她将纸杯塞在我的手里,转身留给我一个清洗器皿的背影。
“我要关店了,这杯就送给你了。”
现在尝起来确实是有人自作主张加多了糖浆,可对于我来说,还是太苦了。我跟在威斯克的身后,掀开杯盖偷偷喝了一口尚还温暖的褐色液体,因此彻底失去了向前的视野。某人却不合时宜地突然停下脚步,尽管我已经尽力改变了液体在这次的碰撞中翻倒的角度,但在在这个距离之下一切都于事无补。
他会不会生气了?
我抬起一点眼皮,在深夜的秋风里,黏腻的液体很快就风干在我的衣服上,干性的污渍撕扯皮肤,我迫切地想要赶紧回家,也不知道这个念头究竟来自于难以清洗的污渍,还是我们之间尴尬的气氛。
“走啊,你想这样等到什么时候。”
“哦......”
我讪讪得地摸了摸鼻子,这让还没来得及彻底风干的液体更均匀地弄脏皮肤,整个鼻腔都填满了若有若无的气味,糖浆的甜混合一点灰尘的淡淡腥味,最后被咖啡浓烈的香味覆盖,我想这个味道或许会因为这次糟糕的经历被我永远记住。忿忿地,我狠狠喝了一大口杯中剩下的咖啡,在路过下一个垃圾桶时将它用力砸了进去。
他刚刚——我的余光瞥见那件沾满咖啡液的制服轻轻颤抖了一下,可当我校准视线时,却只看见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肯定是笑了吧。
我继续保持着神游的状态,直到威斯克开口问我的地址,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他坐在了副驾驶上。
这时候可悲的自尊心就又一次跳出来作祟了,我猜到了威斯克已经识破了我的谎言——大概也算不上谎言,当我拙劣地报出那个社区大学的地址时,不擅长撒谎的缺陷就彻底在他的面前暴露无遗。
好在威斯克没有戳穿我,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没有揭穿这句有些蹩脚的假话,但当他将车停在了距离我住处有三个街区的社区大学门前时,我的局促在他说的侧目中达到了顶峰。
他不会是,在等我解释吧。
当然,威斯克不开口问,我就选择这样沉默地憋着,像是审讯室里漫长的沉默,最终还是威斯克率先打破了尴尬到窒息的局面:
“不下车?”
气氛好像更加凝固了,如芒在背的道别与感谢像是烫嘴的咖啡从我的嘴里倾泻而出,我不敢去看威斯克玩味的表情,只是仓皇地打开车门。
车灯没有移动,而我也硬着头皮躲进了黑暗的巷子,直到汽车行驶的声音远去,我才又一次沿着街道慢慢行走。夜风把干涸的香味拉得很长,这点可悲的自尊似乎除了麻烦什么也没带给我,可我真的无法向他坦然地说出住所,那间外墙风化剥落,内里的墙纸永远沾满黑色油渍的破旧公寓,自惭形秽包裹着年轻又敏感的心。
当我第五次试图将空气摸成想要物件的形状时,口袋里的通讯仪发出嗡嗡作响的聒噪,我甚至不用掏出来就已经猜到了来电的对象。
“队长,我......”
“你还有备用钥匙吗?”
权衡了自尊心和身上黏糊糊的衣服,我终于还是妥协了。
“没有,队长。”
他没有回答,我听到了汽车启动的声音,在我犹豫着最后做些垂死挣扎的期间,通讯就被不留情面地挂断。
他大概一直知道我的住址,只不过是陪我玩些自以为高明的小把戏,实际上,我低着头看着他将车停在公寓楼间狭小的过道,那串从我口袋逃逸的钥匙就挂在他的指尖。
可当我触摸到被焐热的铁器,想要从他手中接过时,我的手指和钥匙一起被抓在他的掌心。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克里斯?”
我一想到那些堆放在客厅的包装盒——昨天似乎吃了很多糟糕的垃圾食品,过度的碳水摄入让我开始倦怠,所有的垃圾都乱糟糟地堆在地面,经过一天的发酵,我猜这个房间的味道肯定不太妙。
“不......不了吧,队长。”
我试图从威斯克的手中接过钥匙,可他精准地预测了我的动作,快速握紧拳头,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钥匙又一次消失在他掌心。
“克里斯——”
不妙,通常威斯克拉长语音是我做了什么蠢事时用来提醒我马上要倒霉了的隐秘含义,如果我现在不马上改口,恐怕他是不会把钥匙还给我的。
“队长,欢迎来我家坐坐。”
我拖拖拉拉地蹭上楼,尽管威斯克已经多次出声咳嗽催促我加快脚步,但我依然在开门的动作上硬生生消耗了一分钟。
我做好了心理建设,却仍然在威斯克在我身后猛然抽气的声音里感到了难以描述的羞愧,该死的,看起来明明也没有那么糟糕,只是我好像忘了,除了满地垃圾,还有这几天没来得及送去洗衣房的衣服把本就不够大的沙发堆得满满当当,我甚至可以闻到房间里隐约产生一点发酵的味道。
“你真的当过兵吗,克里斯?”
我的脸烧得厉害,颓废与怠惰的具象演化让我无地自容。
或许我应该对他的言论予以反驳,毕竟作为一个上司,于情于理对下属的生活不该有这样逾矩的指点,可出乎意料的,他同时提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诱惑,就像是那条蛇,它将指引贫困的我找到了新的苹果——
“如果你能收拾好屋子,克里斯,我公寓里有一间空房。”
然后呢,我是怎么回答的?
我好像也不记得了,大概只是知道,我收拾了东西搬进他整洁又宽敞的公寓,而作为报酬,我每天会等在楼下的咖啡店,给他送去早点。
毫无波澜的时间像是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所有的事都是相似的无趣,永远也写不完的报告,看不见尽头的训练,琐碎的任务,以及其他无关紧要的大事小事。只不过由于现在我与威斯克的“同居”生活,我们在警局同进同出的概率有所增加,可惜我们的关系也仅限于在空闲时能多聊几句。时间这一概念流逝地太过悄无声息,以致于我开始忽视气温的下降又回升,咖啡店花瓶里的鼠尾草被换成了带着露水的百合,而那杯雷打不动的美式从氤氲的热气变为叮当作响的冰块。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要到此为止了。
我不该这样以为的。
我可以选择忽视他亲手教导我枪械使用时从身后传来的体温,也可以选择忽视等待他下班时往我躺的沙发床上盖上外套,当然更可以忽视他在我每次闯出祸后修改的所有报告。
但我欺骗不了自己,就像是曾经我从克莱尔的高中毕业派对接她回家一样,所有年轻的男孩女孩跟着疯狂的音乐舞蹈,穿行在人群中,所有人与我擦肩而过,甚至还有人试图拉住我,想要分享一个疯狂的夜晚,我只是人群中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那晚上我当然没能没找到克莱尔。
“克里斯?”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是褪色的蓝,倒映着我失神的脸。
“对不起,队长。”
“太累了就先回去吧。”
他又一次低下头,只留给我散乱的金发。因为任务中的我对着劫持人质的“坏家伙”的后脑勺来了一记威士忌瓶,砸出了一地酒液、到处都是的玻璃碎片、躺倒的犯罪分子和一堆烂摊子,现在威斯克需要把情况说明和善后处理写成一整份材料送到局长的面前。
这原本应该是我的工作。
“我......”
想帮忙。
只是以我的能力,现在做什么都是添乱。
“走之前帮我把这个去复印两份。”
他将写了批注的一叠材料举起,却没有抬头。算是他的一个工作习惯?我总是会得到他这样的要求,复印的房间在隔壁,臭氧的气味永远充斥在这个狭小的隔间,我常常会用着这个借口躲在机器后,翻弄着他留给我的文件,有时是一些事件汇报,有时是大家上交的行动记录,我喜欢他的字迹,干净利落的字母嵌入行列间的缝隙,这些纸质材料将会被装订成册,作为警局的档案一直存放下去。
我应该像平时一样,拿过文件,再乖乖听从他的指示,最后回到家里好好洗个热水澡,躺在床上从头做一遍困扰我的梦。
我的手抓住威斯克的手腕,他的视线终于从材料之中转移到我的脸上,那些迫切的话语冲口而出。
“队长,我有些话想.....”
可所有组织好的话语就如同被一拳打散的烟雾,它们汇集,卡在我的咽喉,扼住我所有声音,就像是卡顿的视频,我们就这样保持着诡异的姿势,直到威斯克手上的文件散开,顺着虎口向下滑落。我才松开手接住了它们,避免这些辛苦工作的成果消失在满地的废纸之中。
我的队长发出了一声叹息,我们做过太多逾越上下级关系边界的举动,因此我猜他是明白我未能出口的蹩脚剖白,可威斯克只是抬起手指向我挥了挥,微微侧过头瞟了我一眼,现在他所有的视线又消失在那副该死的墨镜之后了。
“一定要现在吗,克里斯?”
鼓起的勇气便开闸泄洪,日光灯管跳动着扰乱视线,切割光影,我压实所有的失望,也庆幸我还没来得及将局面推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就像是实验室玻璃器皿里的小白鼠,逐渐抽离的氧气让我的精神开始扭曲,我想我大概是太困了,以至于头脑都有些不太清醒。
“不,不是,队长,你忙工作吧,不是很重要的事。”
我将文件收回面前,埋下头,不再试图去寻找他的眼神。
“克里斯。”
刚抬起脚步,疲倦的声音又一次落入我的耳朵,没有太多的语调变化,只是更加深重的力竭感,或许我真的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提出让他为难的议题。
可他只是叹了口气。
“你应该选择一个正确的时间。”
这大概是,没有拒绝的意思?
心脏剧烈跳动,似乎安静的办公室已经被这跳动的肉块发出的巨响填满,血液向大脑冲流。当我反应过来时,我的好队长已经低下了头,钢笔的尖端摩擦纸张组成令人愉悦的和弦。
“我过会和你一起回家。”
克莱尔说,是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哥。
那晚她没有回家过夜,而我捏着入伍通知坐在沙发上等到了天亮。
没有人会为我停留,而我也习惯推开所有人。
直到我遇见了威斯克。
似乎后面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没有太多黏糊糊的拉扯,甚至我们都没有任何明晰的告白,我依然会在每天早上端上来两杯咖啡,他也照例简短地表达感谢。只是热烈的恋爱总容易冲昏头脑,我喜欢趁着所有人不曾注意,凑近他的脸,我们一起挑选的剃须水在皮肤上残留薄荷的清苦,而他也会配合地仰起脸,接住我年轻而热忱的吻。尽管我们曾在相当多的夜晚无数次重复过这个动作,可我依然对此恋恋不舍。
“你在我这里太久了,克里斯。”
是委婉的驱逐,我几乎能在他墨镜的反光中清楚地看见我垮下去的脸。你看,当人陷入一场毫无根据的爱恋之中时,他的一切行为都将受到费洛蒙的隐秘影响。只是有时候我满腹疑惑地试图推导我是如何落入荷尔蒙的甜蜜陷阱这一谜题:他体贴,照顾人,弥补我所缺失的来自长者的关怀;因为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激发了我追逐的欲望;因为他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手,而我被所谓的吊桥效应彻底征服。可我没有得到过任何明确的答案,从我,又或者,他。
为什么我会知道吊桥效应?这一切应该归功于吉尔,她总是拽着我的耳朵念叨一些理智啦,年纪啦之类的抱怨,当然其中也包含了这个词汇。
“队长……”
威斯克似乎更喜欢在人前维持我们之间从未逾矩的印象,他确实伪装得足够好,以至于就连吉尔都在怀疑只有我被困在一场毫无回应的单相思之中。哪怕我在所有的单独相处之中见识到过他情动的表情,然而当我们出现在他人的视野之中时,他永远会保持“威斯克式”的冷静。是啊,窥探他那晚应允的动机几乎是,不可能的。
“克里斯,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他的手掌覆盖在我的发心,就像是抚摸一只宠物,可话语的残忍割裂语气的温和,威斯克太了解我需要的是什么。手指拢过碎发,夹住扎手的发丝轻轻捋平,指甲被修剪得平滑的拇指刮搔过发根,于是我所有的克制力都被用来压抑住与他突然撤回的失温以及伴随而来的无尽失落。
“威斯克......”
他只是将报告放在我的手里,那张薄纸被小心地夹在用旧的文件夹里,不用打开我就知道上面批注已经超过了我交上去那篇本身的长度,现在我只需要用我的字迹重新誊抄一遍就算完事了。有时我想着,干脆让威斯克写完直接给我抄就可以了,但这个建议遭到了威斯克的无情拒绝——“你要学着自己写,克里斯,我的内容只能给你参考。”
他总有他的理由,言之有理,却冷酷地让我怀疑我们之间是否存在一点温情。
吉尔从工位上探出头,我们之间的视线还没来得及交流,棕色的发丝便又一次消失在笨重的电脑之后,随后我的工作账号便毫无征兆地开始跳动:
“他又骂你了吗?”
我挺直腰向内室的方向转过头去,百叶窗严丝合缝,甚至灯光都无法从中逃逸。办公室位于警局内部,常年开着灯,连扇透气的窗都没有,因此一旦有人烟瘾犯了,也只能去走廊前段的厕所吞云吐雾,这时所有人都会羡慕威斯克办公室从白色窗叶中偶尔透出的烟气。
“没有。”
吉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不过很快被她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所覆盖。
“那就是小狗求爱被拒绝咯?”
紧接着对话框里就跳出了系统自带的小狗表情,花色的狗头隔着屏幕与我对视,吐出一截红色的舌头,看起来蠢爆了。
见鬼,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我对威斯克的心意。抓了抓头发,懊恼的情绪一下就加温我的头皮,只是现在我们的关系在所有人的眼里依然是一场被忽视的单相思。
“吉尔!”
我思索了一会,只在句末多加上了几个感叹号,很快我便听到了她的笑声,不过她控制地很好,除了附近的工位的我估计没有人听到了这声哼笑。
随她的便。
我忿忿地打开文件夹,想从夹子里抽出那张修改出一片墨色的纸张,但夹子被收得很紧,为了避免我的手劲将纸张彻底撕毁,我不得不多点麻烦,将卡住的弹簧锁掰开。
硬质的物件在我打开弹簧锁的瞬间掉在桌上,砸出一串不轻不重的敲击声,在吉尔投来的好奇目光中,我快速将几颗包装精美的糖果拢进掌心。
微咸的柠檬糖在我的舌尖融化,漾开一阵清爽的凉意,驱散困倦清晨的麻木,我的鼻腔里填满甜香,快速安抚了烦躁的情绪,硬质糖果在牙齿间破碎,尖锐的糖片磨得舌尖隐隐作痛,而我又一次在工位上开始神游天外。
是的,无法停留的脚步,我催着自己向前,直到他蓝色的枷锁包裹了我,从此我便永恒活在那场停滞的梦里。
“克里斯。”
我从恍惚中回到办公室抬起头,他办公室的百叶窗依然严丝合缝,仿佛是一场我的幻听。
“克里斯!”
不是幻听,我在一片善意的笑声中再一次钻进那间办公室。
不止是物理上的距离缩短,却又像是潮汐的涨落的起因,仿佛一个轮回的周期。我并不认为我们的关系会因为我们所做的事有所增加而更进一步,相反的,威斯克从未与我在同一张床上过夜,我们只是,做了情侣该做的事,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我们还有未来的可能。
咖啡店的女店员娜约塔在中午店休时为我们送上来额外的甜品,说是有一位好队长犒劳下属订的。威斯克在吉尔带头起哄的一片“谢谢队长”中闭门不出,不过我还绝不至于自作多情地认为是我早上随口抱怨没抢到新出炉甜甜圈的话起了作用。推推搡搡,最后给威斯克送甜甜圈的任务便又一次落在了我的头上,吉尔宣称这是小秘书该做的事,理所当然地,我被迫托起甜品盒硬着头皮敲响了威斯克的办公室门。
“其实你可以都吃了,没必要留给我。”
在我关上门之后,眼前的男人才从文件中抬起头,短暂的,那抹黯淡的灰蓝色消失在黑色的镜片之下。威斯克曾经回答过我的问题,他的视网膜在某次任务中被严重灼伤,因此他无时无刻不在戴着那副特制的墨镜,而我们从不关灯,我害怕他在黑暗中会看不清我的表情。
威斯克的办公桌可能是唯一在整洁度上能让我比得过他的地方,有时我会好奇,无止休的工作仿佛看不到尽头,威斯克就不会感到疲倦吗?但我只是把仅剩两个的甜甜圈盒子放在了他身后的书柜上,他手中的钢笔打了个转,轻轻点了点面前成堆的文件,蓝黑色的河流在他的手中流淌。
“午休时间,队长。”
我抓住他的椅背,趁着他停笔的空档向后拉出一点距离,威斯克总是这样,露出一副不太赞同的表情,却任由我胡作非为。我跨坐在他的腿上,指腹缓慢抚摸他后颈的碎发,较长的发丝被向上聚拢,延展的发根下冒出几茬扎手的新发。
“娜约塔做了新的太妃糖,要不要尝尝?”
低下头,凑近他的嘴唇,柔软湿润的贝类在我的舌尖打转,我以为他会推开我,可直到太妃糖残留在我口中咸奶油的甜味被威斯克卷入口腔,他的手都只是抚摸我的腰侧,漫长的吻将呼吸缠绕,伸手摘下他的眼镜,我几乎要溺毙在缱绻的蓝色深渊。
因此当我顶着一头被抓乱的头发和被咬破的嘴唇出现在办公室时,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从各个角落传来,显然,有些关系已经被摆在了台面之上。我假装没有看到吉尔在通讯频道给我发送的那张该死的奶油派的图片,我想很快,不止是STARS小队,整个警局都会知道有人因为一盒甜甜圈和上司搞上了。
见鬼,明明是因为他帮我改报告。
我试图换一个更好的说辞纠正吉尔的描述,她只是耸耸肩。
“不,克里斯,大家都知道你喜欢威斯克。”
只是没想到威斯克居然接受了而已,巴瑞从我的烟盒中抽走最后一根烟,并坦诚地告诉我,他已经在那场赌局中输得买不起商店里最便宜的下等货。
什么赌局?
恩里克顺起我最后一个打火机,点燃嘴上的烟并将可怜的塑料制品丢到了巴瑞怀里,他深吸一口气,在一片烟雾缭绕里,他喊了我一声小子。
当然是赌你和我们队的瑞贝卡谁先拿下这个扑克脸,你害我们输惨了,小子。
瑞贝卡也在追求威斯克吗?
不,小子,我们被她都骗了。
巴瑞适时一把搂过想要偷偷溜走的吉尔。
她们俩为了骗我们的奖金瞎编的。
吉尔忍不住大声辩白起来,一时间我的工位旁俨然成了乱糟糟的开庭现场,办公室乱成了一锅粥,如果不是威斯克打开门丢下一句“再吵全员加训”,我想这场审判可能多少要惊动艾隆斯那个蠢货。
不过从那次起,似乎连威斯克都默认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可以不再需要在下班后磨磨蹭蹭地待在楼下的咖啡店直到办公室的人全都离开才折返办公室,但也仅仅只是如此。
我不知道我与威斯克的关系将走到什么地步,我很难确切地说明我想要什么,似乎所有的情感都不是一根直线简单延伸,它们弯折扭曲,被张贴在更衣室属于我的衣柜内壁。我总会盯着那几张照片失神,克莱尔搂着我的手臂笑得毫无防备,那时我们之间还没有太多的冲突,也不至于在电话那头留下长久的沉默,我们总是这样,最终争执以一方的妥协告终,回归生活的琐碎话题。可问题不会因为暂时的忽视而消失,它们只会逐渐累积,继而转化为自上而下的雪崩将我埋葬。
我一直都期待着,隐秘地希望威斯克可以发现我更衣橱里的小小心机,我将我们的合照贴在了我与克莱尔的照片旁,寄希望于能被发现后引起探究的欲望,继而得到他的指引。
只是看起来威斯克并不喜欢使用更衣室,甚至我能在属于他的柜子上找到劣质合页氧化发黑的痕迹,或许这和他对警局的公共浴室的卫生相当嫌弃有着分不开的关联,又或者,他根本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
同时他也不会尝试着探究剖析他的伴侣,所以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向威斯克寻求关于我的家庭问题的帮助。但问他真的会有作用吗,我似乎从未听威斯克提到任何关于家庭的话题素,还是说像他这种一看就是精英教育的产物的家庭观念与我们有所不同?
理解威斯克是一件无法完成的任务,我揉了揉脑袋,重新使注意力回到吧台前忙碌的娜约塔面前,她哼着家乡的小曲,似乎心情很不错,就连我的奶泡上都被精致地挤上了花纹,要是换做平时,别说花纹,我只能得到客流高峰期前最后的几声抱怨。
“克里斯。”
在接过咖啡的时候,娜约塔叫住了我,好在我以一手一个杯子脖子上还夹着通讯仪的狼狈姿态催促了她尽快结束组织语言的状态。
“我打算自己开家店了。”
意料之中的消息,毕竟在我们日常的闲聊中,她多次透露自己正处在攒钱的状态并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因此警局的同事们都格外关照她的生意。那我现在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恭喜的话会比较应景?我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但是大脑还是不自觉联想到自己的薪水,克莱尔的学费、生活费,我的日常开支,任何一项都是一块海绵,将本就不算丰厚的工资吸干,如果没有威斯克,我真的很难想象我的生活会变成怎样一滩烂泥。
“所以,到时候一定记得要来,好吗?”
她向我挥了挥刚刚从吧台下抓出的传单,并在两个人艰苦的努力下成功将这张纸塞进了我制服胸带上。于是我夹着这张花花绿绿的纸踩着上班的点从警局的大厅招摇过市,钻进威斯克的办公室。
“威斯克!”
他从繁杂的公务里抬起头,黑色的镜片里倒影我蓬乱的头发,它们正因为我的动作而加快跳动。他微微收紧下颌,目光隔着墨镜落在我胸前的传单上,似乎是扯了扯嘴角想要问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咖啡,你的。”
“谢谢。”
他自然地从我的手中接过纸杯,我触摸到他冰凉的指尖,这个温度只能证明他提笔书写的动作已经保持了很久。我从来不知道他几点离开家,对于我这类按时上班的人来说,似乎也并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我用空出来的手扯出那张弯折的彩纸,草草看了一眼想要递到威斯克面前,又想起他似乎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便缩回了手试图用语言概括。
“队长,娜约塔到时候要自己开店了,我们......”
“谁?”
也是,对于威斯克而言,记住一个“其他人”恐怕是相当困难的任务。说困难可能并不准确,只是不喜欢在不必要的事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哪怕他曾经数次见过这个女性,也多次从我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就楼下咖啡店那个女店员,我是说,她邀请我们去做她店铺的第一个客人,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可以吗,队长?”
他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他思考斟酌那么久,不过似乎他总是在被“工作”延后所有约定好的安排,直到他们在时间上失去效力。
“当然。”
终于,我还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
半蹲下身,想要隔着整个办公桌去索取我的早安吻,大概是因为他确实已经在起床时满足过我无理的要求,可那时我实在是太困了,已经完全忘记了是否听到过房门打开的声音。我的手掌按住成堆的报告,纸张被用力扭曲折皱,我甚至可以想象到黑色的墨迹会因为皮肤上的汗水晕染嵌入掌纹。
威斯克难得没有拒绝。
但是那个该死的电话就这样打断了我美好的幻想,威斯克迅速向后仰,带动椅子的滑轮在地上拖出一长声牙酸的摩擦,他的手掌捂住我的嘴,示意我不要打扰他的工作电话。
大概是艾隆斯的,我很少能看到威斯克露出这样的表情,他试图说些什么,但最终被电话对面持续的咄咄逼人不停打断,他甚至已经收回了手,专心放在通讯上。
“克里斯,去叫大家,准备出任务。”
他皱着眉,我不知道此时的威斯克在想什么,他总是避免我接触太多违背自己处事原则的交流,但仅凭些支离破碎的事件片段,我就会选择相信他,以一种无条件的盲目心态遵从他的每一个决定。
站直身体,急匆匆推门而出,咖啡的热气被我遗落在身后,连带着威斯克的表情也开始模糊。
真奇怪,这个距离,如果回头的话,我怎么会看不清。
能让STARS出现的任务本就该相当危险,只是当我们看到现场不过是一场由家庭纠纷引发的暴力事件,所有人都因此而松懈下来,尽管这家的女主人躺在地上不能确定生死,但至少比我们想象中的场景要可控一些。巴瑞在耳麦里告诉大家,各点位狙击手随时可以射击,我们三人只要负责保证人质小女孩的安全。我看向站在我和吉尔当中的威斯克,他皱着眉,似乎对这个汇报并不满意,吉尔依然试着采用劝诫的方式稳定挟持者的情绪,我们保持脚下步调一致,减小着进攻距离,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别的安全方面,我们都持有相同的处置意见。
按照计划的方案,在嫌犯放下戒备后,我和威斯克会立即将他制服,而吉尔则负责保护人质的安全。
当然,“按计划”。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个本该“死去”多时的“尸体”挣扎着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谋害她的凶手的脚踝。
看出血量和生命体征的外部表象,明明早就应该停止呼吸了。僵直的关节扭动发出令人恐慌的声响,就像来自地狱,攀附上凶手的灵魂,或许是死而复生的恶灵真的吓坏了本就心虚的人类,他唯一的良知让他下意识将枪口远离了怀中的女儿。但是对于已经靠得足够近的我们来说,就是致命的威胁。
我记得的并不多,我的大脑和吉尔身体倒下的动作一起罢工。
为什么,我没有拉开她,明明我就站在她的身边。
“......克里斯。”
我转动视角,寻找声音的来源,正撞上那片蓝色的汪洋,仿佛是踩上坚实的土地,我这才意识到手中跳动的肌肉,涌出的血液的黏腻我的掌心,我的双手压住吉尔肩头的出血点,她发出些许吃痛的呻吟,而威斯克的怀中已经抱着那个女孩,狙击手的子弹已经结束了她人生最后的重要部分。尽管他们在浣熊市已经破败到狼狈不堪,但威斯克依然尽职尽责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我还好,克里斯。”
吉尔终于缓过劲来,她用没受伤的手掌搭上我的腿,隔着血迹斑斑的厚重布料拍打,试图将我从大脑空白的状态拽回来。我确实经历过很多凶险的场景,只是没有一次比现在更无力。
“克里斯,去救护车。”
看起来威斯克的脸色同样糟糕,墨镜已经在大幅度的动作中不知道被甩到了哪个角落,受损的视力让他的脚步都开始摇晃,他试图用肩膀抵住我的身体,我则勉强地抱起吉尔。我们像是败退的士兵,直到医护人员的担架从我们的手中接走难以承受的重量。
威斯克的手掌紧紧捏住我的肩胛骨,陪着我在马路边坐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等待我的颤抖停止。我摘下耳麦,用自己手臂包裹头部,隐约听到了巴瑞的声音,嘈杂的脚步声在我身边繁杂地响起又匆匆离去,伴随着威斯克低声的“让他一个人待会”,我等到所有的声音都散去,看了无数遍的排水口污渍开始变形。
“走吧,雷德菲尔德,我们得回去了。”
这句话已经被含在口腔太久,我抬头时,它的温度便已经落在我的耳朵。我的队长看似平静地直视着我的痛苦,又或许他也只是看起来平静,灰蓝的深渊在内里汹涌,散乱的金发落在额前,他的手臂搀扶着我,好让我能借力站起。
“威斯克,我是不是......令人失望的......”
“不是你的错。”
我犹豫着说出困扰自己的问题,在威斯克的面前,坦诚似乎永远比逞强能得到更多的帮助,只是这次,我被打断地有些迅速。皱眉,板起脸,这显然是不太高兴的标志,但我不需要揣测他话语的真实性,撒谎这种手段似乎在威斯克的字典里排在相当后面的位置,并不是质疑他的能力,而是他好像不屑于浪费精力编造,相比起谎言,他宁愿选择模棱两可的语句模糊回答。
因此当威斯克带着同样狼狈的我敲开艾隆斯的办公室时,我大概猜到了威斯克口中“错误”的主角究竟是哪一位。
所有的情况又和平时完全一致,艾隆斯像是一坨附着在沙发椅上的肿瘤,火车鸣笛般喘着粗气,一次又一次打断威斯克的汇报,提出一些人类大脑无法理解的意见。我站在威斯克的身侧,只要稍微偏过头就能将他所有的动作收入眼中:频繁地用手指抬起镜框,血迹干涸在他的手套,因此每一次摩擦皮肤都会让威斯克忍不住抿起嘴,皱眉,被打断时胸廓打开,深吸一口气,视线也微微上抬。
他绝对快要烦死了。
如果换做平时,其实我还挺乐意看到威斯克吃瘪的样子,甚至还会恶趣味地分享给吉尔,对,吉尔。我想大概是被刚才的事冲昏了头,尽管威斯克过去曾多次提醒过我,在这里不要再顶撞除了他之外的领导,但显然当下的我把他的叮嘱给丢在了脑后,特别是在我听到威斯克对于前期情报不完整的指控被不停打断。
“混蛋,吉尔还在医院躺着呢。”
我几乎是从威斯克的身后跨步上前,踩着价格不菲的木质办公桌劈手揪住包裹肥油的布料,那颗肉球对着我举起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着些什么“冷静”之类的词汇。我看到那双小眼睛向威斯克投去求助的信号,反而进一步激怒了我,既然威斯克没有出声阻止我的意图,我便更加放肆起来。
“不懂就闭嘴安静听,吃枪子的也不是你,老子真恨不得......”
“雷德菲尔德!”
我还是应该谢谢威斯克,毕竟只是拽人衣服最多会被警告处分,要是真的动起手来,恐怕就不仅仅是开除那么简单了。
我悻悻地松开手,跟在威斯克的身后慢慢挪出了办公室,顺手狠狠地摔上了门,我猜大抵明天整个警局都要知道我在艾隆斯的办公室大闹一场,还差点给他的肥脸来了一下。
“克里斯。”
还没走出两步的威斯克停下脚步。他大概是要骂我了,就像平时我做了什么蠢事的时候,威斯克总会先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然后开始用他简短又伤人的顿挫语调指出我离谱的错处并且加以攻击,有时我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他说的那么糟糕,不过大多数时候,我只觉得这家伙真是个小心眼的毒舌怪,从不把他的言论放在心上。
“做得好。”
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刚刚的短句像是幻听一般,威斯克确实是夸了我,没错吧?我以为我还不至于发疯到臆想出威斯克夸奖这种曾经被明令禁止的行为,直到我在他的脸上找到了一点久违的放松笑意。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不,不用了,队长。”
脸颊轻微发烫,我便故意扭过脸去躲开威斯克的视线,假装我的心脏的加速跳动和他的言论没有任何关系,故意加快脚步,做出一副想把威斯克落在身后的姿态。可我又矛盾地侧耳去听他的脚步,在威斯克停下时与他一起站定。
是来自医院的电话。我看向他的脸,皱起的眉毛开始放松,威斯克的眼窝很深,有时候我会看不清他极淡金色的毛发细微的变化,只是相处的时间久了,通常只要看他微微下板的嘴角和加重的轮廓线条,我便能完全理解他的情绪。
“吉尔的伤不算太严重。”
难得的好消息,让我也跟着他松了一口气,威斯克的手掌放在我凌乱的头发上,指尖插入被汗水浸透粘连的头发,偏低的体温轻轻按压我的发心,或许我真的无法从他所给予的那点可怜的温情中脱身,于是一次次陷入弥补缺失的恶性循环。
“克里斯,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们去医院。”
我真的很需要这些简单的短句,毫无疑问地指出我下一步的行动,相比起决策,服从似乎更适合我的喜好。在威斯克的提醒之后,我才发现衣袖已经彻底被吉尔的血液染上艳俗的颜色,干涸表层的暗褐色晕开,在边缘褪色出水渍的线条,翻开折叠的布料,吸饱血水混合我的汗水被牢牢锁死在廉价的布片中,饱满的猩红散发不快的气息。
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能让我看见威斯克使用警局的公共更衣室了。经验之谈让我对威斯克还能够把钥匙捅进锈蚀的衣柜锁孔感到费解,这种劣质货总会把薄薄的铁片卡在奇怪的位置动弹不得,害我在快迟到的早晨不小心扭断了钥匙,继而导致了换不上制服被威斯克叫到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恩里克把异物从中取出来。坏心眼地,我期待看到那把锈红的锁吞吃掉威斯克的钥匙,于是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始慢慢解开自己的衣扣,实则不断侧过头去偷偷窥视威斯克。
这家伙,是不是在打开什么上总是很有天赋,比如,门把手上的锁,大概还有我的锁。
恶毒的小想法落空让我很不满,却也只能腹诽几句便作罢,要是让威斯克知道我等着看他笑话,恐怕这次的行动报告还得顺带包含上吉尔的那份。毕竟看不到队长出糗是常态,但写报告是真的会要了我的命,我只好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小心思,老老实实地背过身开始解开皮带的搭扣。
“克里斯。”
“女朋友?”
“什么?”
我扭过头,却正好看见他的背影,被汗水浸透的制服向上卷起,留下一片苍白。快速转回头去,不去看皮肤上暧昧的血痕。大概率这些伤痕是我故意所为,威斯克只不过是默许了我与他过去的伤疤争抢地盘的幼稚行为,甚至会在我创造它们的时候予以实际行为的鼓励。
“照片。”
这么说似乎是有些伤人了,我以为每个人对一段关系的理解都应该是纯粹的,我不理解威斯克凭什么做出类似的判断,因此血液冲向大脑,我以为这又是一场争吵的开端。
“克莱尔是我妹妹。”
“嗯。”
这语气听起来还 真是满 不在乎,哈,我应该现在转身给他那张该死的扑克脸来一下。如果我的鼻子没有差点撞在他的脸上,或许在现在的情境下我们还得再打一架。
我的目光陷入他蓝色眼睛的浅滩,平静的水面之下是无尽泥潭,只要靠近便会不断下陷,向中汇入的淤泥包裹所有挣扎。
他竟然因为我的回答而产生了这样多放松的神情。
凑近,威斯克第一次对亲吻有了主动的索求,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不安推促的心跳加快,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应该能有机会更进一步。褪去上衣的皮肤接触,交换汗津津的体温,威斯克的手掌在我的短发间穿行,顺着亲吻的节奏或快或慢地轻揉我的脑袋,狭小的更衣室一下便被蒸腾着血腥气的汗味洪流倒灌填满,而我们只是相互缠紧的浮木漂流。
“克里斯,去冲个澡。”
被迫突然从暧昧中抽离让我无所适从,甚至还生出些怨怼。可当心脏聒噪的跳动声平复下来后,门外杂乱的脚步和对话一下涌入我的听力——我把更衣室锁上了,以至于急着用的队员在敲门未得到回应后开始研究起破门的方法。我猜那点“心思”并没能逃过威斯克的审视,更衣室的门常年不锁,我也并没有刻意隐瞒落锁的动作,或许威斯克也同样期待着我的出格举动。
我拧开花洒,威斯克的说话声便在水幕的阻碍下模糊扭曲,水流灌入耳道,侵入眼球,感官开始钝化,我隔着浴帘看到他的背影被来自走廊的惨白灯光切割成一片印象派的色块。
就像在某个不知名的实验室濒死时的体验,但是我不记得我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至少不应该出现在“现在”这个时间点。
之后的日子似乎又恢复到了无趣的节奏,吉尔总是宣称自己不过是“受点小伤”,只要威斯克肯花点“小钱”请她“吃顿好的”,她就能马上从病床上爬起来给STARS“卖命”。
“工作上的事我会安排好的,瓦伦丁。”
吉尔的蓝眼睛转了转,又一次落在了站在威斯克身后的我脸上,我看着她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不由得在她还没开口时就发出了几声表达抗议的语气词。
“看起来你已经教会了克里斯写报告,我很期待看到成果,队长。”
吉尔,真的没必要这么刻薄!
那时的我好像确实这么说了,并且因为威斯克主动承担了所有报告的撰写工作,甚至连带上了我的那部分,我对他给出的“为了不修改浪费时间”的理由完全没有产生任何怀疑,甚至还贴心地替他蒙上了一层感情方面的臆想。因此我错漏了关于真相相当重要的线索,更可能从一开始我们的行为就在他的计算之中,威斯克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抹除这些小小的“意外”。
如果这样想的话,那威斯克在看见我翻找他办公桌时的紧张便已初见端倪,只是我的过度信任又一次给了威斯克完美的借口。
“克里斯!”
我托着外送的纸盒,披萨油汪汪的潮气在我的掌心聚拢,要不是威斯克出声提醒,大概率这块软趴趴填满馅料的柔软食物会因为我俯身拿起报告的动作而从原本的位置逃逸,彻底破坏桌面上的倒霉纸张。
“喔!好险,威斯克,别总是这么吓人。“
“到底是谁在做贼心虚。”
威斯克从我的手中抽走披萨盒,勉强在柜顶找到了一小块还没被占用的位置,趁着我还没来得及提出抗议之前从我的身边挤过去,又一次坐回他的“专座”之上。
“得了吧,报告而已,更何况我明明看到上面的作者署名,是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才对。”
威斯克摘下墨镜,轻轻揉捏鼻梁,终于在长达六七个深呼吸后,我得到了一个足以让我后悔把刚才的话说出口的眼神,说真的,我宁可他对着我的蠢话来上几句粗口。
“所以,这两个人是安布雷拉公司的,研究员?”
把话题暂且转移到更安全的部分显然是个明智的选择,于是在威斯克的注视下,我装模作样地将“我”的报告翻了个来回,最终只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我对你的概括能力,非常惊叹,克里斯。”
这绝对是一句嘲弄,我发誓,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一本正经地说反话,有时候就算是我能反应过来,也叫人不知道怎么反驳,恨得牙痒痒。
“呃,生物学意义……呃,成因……”
很显然,我好像在威斯克的字体中迷了路,所有的词汇我都会拼写,却抓不住任何长难句的重点。
“时间,克里斯。”
“不用你提醒我,我不会浪费你……等等。”
大概不是在催我的意思,长篇的报告中几处数字确实是最能抓住注意的部分,只要稍一对比,就能发现其中的怪诞。抬起头,我盯着威斯克,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可他只是半扭过身,从刚才的纸盒里提起一块凉透的披萨,不紧不慢地向中间卷起,好让摇摇欲坠的配料逃过污染其他地方的命运。
“不可能,威斯克,我亲眼看到的,她抓住了那个混蛋的脚腕,怎么可能在我们到场之前就死了。”
我的队长并没有理会我的话,只是专心于搁置了一天的用餐计划上。
“这算什么?吸血鬼?还是耶稣?太荒谬了,去他妈的肯定是鉴证科那帮饭桶……”
“我检查了,时间没有问题,克里斯,”
“所以,”
威斯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过分缩小的距离让我甚至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消散的香水味被食物的气味碾压,我当然知道这是他问话的惯用伎俩,可我依然忍不住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要你再向我描述一遍,吉尔·瓦伦汀警员遭受袭击的场景,越详细越好。”
很好,现在我成犯人了。
只是回想起来,这次的问话被掺杂了太多的引导和诱供,我甚至真的开始产生了怀疑,很可惜,是对自己的记忆,被逐渐驯服接受这不过是一次尸僵反应引发的意外这一暗示。
威斯克将这位背负多项指控的死者的心理治疗记录作为佐证依据,辅以鉴证科的尸检证明,以及在男性死者的胃中发现了超过剂量的精神类药物的记录,将这次事件定性为一次精神病人的过度反应。
但是事情绝对不是这样的。
后来的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当时再坚持 一下 尸僵反应不可能有如此流畅的动作这一观点,而不是被威斯克的说辞动摇,是不是就能提早预警他的真实面目,避免未来一连串的事故。
当然只是理想主义的情况下,我并不觉得我能解决在此事上与威斯克统一战线的艾隆斯。
真奇怪,这个时间点的我不该产生这样的想法。
因为吉尔的缺席,后续与安布雷拉集团的取证工作就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威斯克身上,毫无疑问,我这个跟班也是非常乐意陪同的。倒不是我热爱工作的缘故,而是这类外勤通常伴随着不用上班,迟到早退,队长请客等一系列福利,因此威斯克提出这个想法时,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拜托,安布雷拉的茶歇规格也是我闻所未闻的豪华。
在我咽下第三份松饼之前,威斯克已经结束了和那位金发研究所负责人的谈话,我忘了这家伙叫啥名字,博肯?柏金?还是别的什么,总而言之,是个”博士“,不过这事和我关系不大。我只要负责跟牢我的队长,在他问话时扫空点心盘子就行。
“下次别吃那么多。“
等待电梯时,威斯克突然出声将我从努力消化的大脑空白中强制唤醒,我扭过头,糖浆和奶油在胃袋里分离水油,随着我转身的动作晃荡,酝酿出一个濒临呕吐的饱嗝。
“为什么?”
电梯速度加快带来的失重感加剧下坠的滞胀感,我甚至已经懒得抬起眼去看威斯克的表情,随便他吧,反正怎么反驳他都会嘲笑我的。
“不值得在预拌粉调制的半成品上浪费这么多热量,我以为你至少会挑些饱腹感没那么强的甜品。“
“我乐意,再说了,就算是半成品我也做不成这种效果。”
吃饱的我才懒得和这个对摄入又挑剔又斤斤计较的家伙多说什么,只想赶紧下班,好好地躺在我借住的客房里,在新买的磁盘浪费人生。至于吉他反正不着急,频繁的加班有的是时间给我练习。
“那还挺可惜的,我本来打算带你去那家甜品店......”
“一定要现在才告诉我吗?”
我当然知道威斯克说的是哪一家,在警局旁两个街区,装修精美,店外还装模作样地搭了个雨棚,再放上几张露天的桌椅,就像是富人区经常会出现的那种咖啡店。在味道方面绝对没的说,对着菜单做不出选择是我的常态,除了价格以外一切都非常美好。所以在我加班到满腹怨言时,威斯克都会把我塞进他的车后座,用一顿额外的“补贴”堵住我的嘴,当然,我很怀疑这只是他继续哄骗我陪他加班的花招,不过行之有效就是好办法。尽管这家店和加班已经无情地捆绑起来,形成了“克里斯条件反射”,但谁能拒绝天气回暖时一份冒着白烟的枫糖叠蛋糕呢?
“给你一个选项吧,克里斯。“
“用不着,我同意,队长,雷德菲尔德警员永远为您效劳。”
从安布雷拉公司走回警局其实也没有特别远,只是气温上升加上吃饱后变得不够灵活的大脑,加上制服被汗意穿透,热烘烘地向上蒸腾,威斯克的背影就这样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时隐时现。算了,随他的便,反正走回警局总能碰面的,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很快便被橱窗里大幅的宣传标语吸引了目光。
是一款对戒。
我靠近了一些,试图找到一个不反光的角度观察一下被夸得天花乱坠的设计到底有什么出彩之处,绝对和我突然冒出的应景想法无关。
“在看什么呢?”
明明应该走在我前面许多的声音在背后突然出现,橱窗的倒影里是我惊吓到耸起的肩,威斯克忍住笑意,掌心压在我的肩上。
“队长,你......”
我及时收住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脏话,如果暂时还不希望今晚的加班会增加额外的工作量,这种粗话建议不要出现在威斯克面前。
他已经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橱窗,被戴在黑色丝绒上的银器在展示灯光的照射下格外耀眼,朴素的款式,在末端的交接处舍弃了普通的衔接,改成开放式的镂空纹路,看起来像是什么古典风格。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珠宝设计开始感兴趣了。”
珠宝设计?说笑了,我对所谓的美学可以说一窍不通,甚至和威斯克在一起的日子是我审美最好的时光,只是突然被吸引了目光,产生一些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是,挺好看的,不是吗,队长?”
我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可我清楚地知道,那双蓝眼睛正在墨镜后紧紧咬死我每一个反应,所有掩饰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一般。”
我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中等到了简单的回答,它和内容一样,简短而有力地击碎了我丢人现眼的雀跃,这一路我都没再找到任何心情去和威斯克说些什么,而他自然也和平时一样沉默。
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带情绪地评价一样无关的物品罢了,根本不会引起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我却像一个满怀希望捧着廉价糖罐的小丑,不遗余力地向着路过的某人卖弄暗示,直到被明确地拒绝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笑。
怀着赌气的心理,坐在甜品店时的我挑了菜单上最贵的那一款,不过说真的,这点差价在威斯克的眼里恐怕根本算不上一种还击。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威斯克真的需要警局里这份工作吗?每次我看着他一副把自己完全献祭给工作的样子,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开始揣测,是不是威斯克有什么把柄落在艾隆斯的手里,要么就是他的工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额外部分。反正月初当我看到工资条的时候都会为威斯克觉得不值。
我们推测他绝对是个以此为乐的工作狂,要么就是个体验生活的怪癖少爷。
说真的,从伴侣的角度来说,威斯克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爱人,相反的,在很多方面相当差劲。就这次的甜品店经历来看,如果将它定义为一场约会的话,我想是个人都不会给出及格线以上的评分。我以为我享用甜品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可还是赶不上威斯克通讯仪闪动的频率,威斯克均匀分配时长给八个工作电话和十一条简讯的能力让我叹为观止。我原本希望他能腾出宝贵的两分钟和我说说话,边吃边聊什么的,现在看来威斯克的注意力恐怕已经完全离开了我们独处的场合。
不过看在他推过来属于自己的那份叠蛋糕是我一贯喜欢的口味的份上,我还是勉强把威斯克继续放在约会对象的首选上。
原本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产生一点小小的不愉快内耗一会我的情绪,继而很快调节好继续维持我们之间的恋爱关系——
威斯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看路,克里斯,我暂时还不想看到我的两个下属并排躺在医院的床上。”
借口,纯粹是借口。我可以发誓刚刚站的位置那辆车是绝对不可能撞到我,甚至连我的衣摆都碰不到,但是考虑到威斯克是那种极度不喜欢展示亲密关系的人,于是我自动排除了他故意制造肢体接触的猜想,转向怀疑在他的视角里,大概确实有一些值得他出手的危险动作。
我记得威斯克的体温,一年四季,冷冰冰的,像是一条蛇,蜿蜒在我的指腹。
或者说,失温从未离开过威斯克与我之间。
这一段小插曲是很快就被漫长又无聊的加班时间覆盖,如果威斯克没有妥协向我保证这次事件处理完会申请休假,我想我一定会在他打工作电话时把我弹的乡村小曲直接换成重金属。
“克里斯。”
又来?拜托,任务都结束了,我却连休假的影子都没见着,气鼓鼓地从周五偷懒的惬意中被迫抽离,在所有队员同情的视线中,不情不愿地做出了回应:
“是,队长。”
关上门,他还是坐在那堆永远也不会减少高度的材料之中,只是从他的姿势来看,显然已经做好了展开对话的准备。
这么一看似乎和他宣布加班或者 给 我的报告判处死刑时的状态都不相同。
交叉十指,将我试图从他板起的脸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的念头彻底打消,墨镜割裂精致的脸,他没有给我的猜想留下任何推 演 的余地。
“周末有时间吗?”
“当然……没有休假的加班是我份内的职责,不是吗,队长?”
他果然皱起眉,我们之间关于工作的拉扯太过频繁,威斯克这个工作狂总是试图以自己的行为纠正我的怠惰,不过让我屈服想必是相当 的 困难,这点从我的履历上就能窥见一斑,因此我们之间通常以威斯克的妥协告终。
“不,你完全可以拒绝。”
游刃有余的上司竟然局促起来,这算是什么,始料未及的惊喜?威斯克明显 的 不安让我忍不住想笑,他前后摇晃身体,松开交握的双手,不自在地 重新 挑选了摆放的位置,最后还是恢复了原来的动作。
“不是工作上的事……”
很离谱,能从威斯克嘴里听到和工作无关的 内容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离奇了。
“等等等等,威斯克,你该不会是在约我出去吧?”
我以为我说了个笑话,想不到他确实挑起眉,就像每一次等待我的回答一样,这让我不禁有些茫然。
威斯克,约我出去。
这个奇怪的邀约无论是发起人还是措辞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本来应该好好考虑他是不是只是想看我的笑话故意编造的谎言,但我听到我的声音先一步做出了回答。
“不提工作的事,就行。”
看起来我的回答让威斯克轻松了不少,他松开了紧皱的眉头,脸色看起来也自然了不少。
“成交。”
当然了,想要舒舒服服地享受一天约会显然是不现实的,首先我承受了周五深夜的加班,在消耗了一整盒甜品后,终于等到了威斯克想起有个快要睡着的男友。到家之后我们又按照惯例消磨了许久因为期许的等待而滋生的热情,这就直接导致了我在第二天的早上说什么也起不来,只能懒洋洋地趴在枕头上听着威斯克打着一个接一个的工作电话,他的手搭在我的脊背上,像是抚摸一只小动物。
去他妈的计划,休假的日子就应该躺在床上,等到饿得受不了再穿件衣服出门去随便打包点什么。威斯克的手掌贴在我的脖颈,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皮肤下跳动的动脉,光是早上我们睁眼之后的十二个电话,八个来自我们的好局长,我听着威斯克试图强压烦躁耐心地解释工作上的问题,逐渐转变为冷冰冰的口气,这让我忍不住想笑出声。作为对队长窘迫处境无情嘲笑的惩罚,我得到了脖颈上的用力收紧,当然,这种有着控制意味的粗暴举动并不会持续太久,我在这通电话被挂断之后立刻获得了呼吸的自主权。
“你想要再来一次吗?”
“如果你还想我们 完成 别的更重要的安排,我推荐你等到晚上。”
但我还是固执地环住威斯克的脖子,用一个热烈的吻掩盖我想要一口咬破他嘴唇的坏心思。毫无悬念,在我的帮助下,我们的起床时间又一次被拖延了一个小时,当我心虚地套上外套等待着威斯克把那头金发固定到一丝不苟,接着从镜子中狠狠地剜了一眼偷窥的我。
真是小气。
我不禁腹诽了一句,我又不是 总是 想把他嘴咬破的,就算我的错误更严重,威斯克自己没有及时推开我也应该负一点责任才对。
“穿鞋去,克里斯,难道要我帮你穿上吗?“
”你要是想的话,我倒是不介意。“
屁股上这一巴掌挨得不冤。不过现在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地认怂顺从他的指令,短暂的休息日我可不想因为惹恼某个控制狂泡汤。弯腰的过程中,我的眼神不自觉地向身边的威斯克身上瞟,他的衣品显然比我好上太多,我们在一起之后他开始插手我的服装选购,就连吉尔都开始停止对我的穿搭的嘲讽,因此在我看到那件修身的风衣鼓起了一块奇怪的褶皱时才会如此费解。这个对自己的仪表注重到仿佛是一个强迫症的人也会有这种疏忽的时候吗?我见他没有注意,便想伸出手帮他扯一扯衣角,作为将功补过的手段。我得到了警觉的上司的一巴掌为回报,拍在我的手背上发出一声巨响。
“别太过分了,威斯克!”
其实并不太疼,只是响动大了点,因此我的叫骂还是缺少了真实的愤怒意味。威斯克看起来并不准备接我的话,显然是急着将之前的不愉快就此揭过,就在我怀疑他这次竟然如此好心地没有报复我时,与我款式相同的手表在面前放大,指针开始重合,指向正午的气温在拉近的距离间骤然上升。
“我订了之前的餐厅,克里斯,十二点十五的预约。”
“你就不能早点说……混蛋!”
真倒霉,还以为会有什么暧昧的调情,原来恶毒的回击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初夏正午的 日照 把威斯克的轿车变成了一个会 被煮熟 的铁罐头,屁股挨上皮革坐垫的一瞬间 我 像是遭受了什么酷刑,车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我打开车窗,好让同样炎热的风带走些窒息的高温。现在的时间安排显然已经不容许提出什么合理的抱怨, 好在 透过后视镜细数驾驶座上某人额前不断渗出的汗珠让我产生了命运捆绑的愉快感。
说实话,我完全记不得这顿饭的味道,也许是升高的气温大大弱化了味蕾的敏感度,又或许是太过久远的时间模糊了记忆。
当威斯克在饭后提议去临近市中心的公园逛逛时,我猜大概是实在吃得太饱导致的大脑停摆,尽管满腹狐疑地担心威斯克因为工作太久已经完全疯掉,才提出了这么一个毫无情调的议案,但当他告诉我那里正在举办一次二手磁带的临时交易市场,我马上把反对意见吞下肚去, 绝对 是因为威斯克难得在周末有兴致不把时间浪费在工作上,我一定非常 乐意 陪同 , 和 我 自己 想着淘点什么好东西 没有关系 。
我加快了脚步向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没有注意到威斯克和我之间已经有了相当一段距离。
“克里斯。”
他突然喊住我,鸽子广场被惊飞一片雪白,我跌入冰蓝的汪洋,阳光落在男人高挺的鼻梁,被墨镜长久压迫的鼻侧泛红,视线被鸟类起飞时张开的羽翼重叠遮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我试图回应,向他靠近,直到如梦幻的鸟群飞向天际,我才看清了威斯克的脸。
他向我伸出手,一个黑色的小盒就躺在他的掌心,盒子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关下套上一层光晕,一股强烈的心悸紧紧抓住了我,我的心脏像是被某种药剂骤然注入,开始剧烈收缩,疯狂跳动。
“我有一个礼物给你。”
为什么我总有种奇怪的全知感,就像,我应该明确知道盒子里面会装着什么,这种感觉就像是梦境的余波,持续不断的扩散。
“是的威斯克,我,我很喜欢......”
我听到蹩脚的回答,完美融入暧昧的氛围。
当那个金属小环出现在我的视线时,记忆开始联通,那个困扰我许久漫长又痛苦的梦境似乎产生的实体,在这一瞬间接入现实。我意识到我深陷在一场大脑为我构筑的濒死体验中。
早该想到了,克里斯。
短暂地,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它破开所有争执与隔阂,拥抱我试图隐藏的破碎灵魂。
克莱尔。
我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就像她永远无条件站在我的身后,她说过,雷德菲尔德家族血脉相连,而我们都会选择为彼此舍弃掉一部分自我。
威斯克向我伸出手,我本不该接受得如此坦然,但是或许这将是我最后给自己的慰藉,我没有躲开。太阳炙烤着躯体,我的爱人捧住我的脸颊,我们会亲吻彼此,直至他非人般冰冷的指尖晕染上我的温度。我沉溺其中,臆想中的威斯克似乎透支了他一生半真半假的耐心和温柔,好让我永远记住这一幕。
“威斯克,陪我去一次娜约塔的新店好吗?”
我答应过做她新店的“贵客”,最终我还是没能在幸存者的名单上找到熟识的拼写,她和威斯克一样,所有的字母走散迷失在体量庞大的各色报告中,拼凑不出我想见的任何痕迹。
“乐意陪同,克里斯。”
既然是一场美梦,何不弥补过去留下的永恒疮疤。唯一的遗憾大概是就算意识到所处时空的不真实性,我也无法拉长这段虚幻美好的推进过程,就像是当你意识到流光溢彩的美丽只是一个反光的泡泡,而你能做的所有事也只有看着它摇摇晃晃地飘向太阳,忐忑地等待着爆裂的宣判。当威斯克关上公寓的门准备向我履行出门前的承诺时,我向后退开了,那双手臂空落落地悬停着,像是隔开了生与死的距离。我狠下心,亲眼目睹那片湖面错愕震动转向沸腾愠怒。
“什么时候,克里斯?”
或许他早就猜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像是做了一个清醒的梦,当我想要悄悄醒来时,所有不存在的人都能感受到,大概他只是在疑惑我为什么会选在这一天走向结局。
“我得,我是说,威斯克,到此为止了。”
仅仅是看着他的表情,我都感觉到眩晕,就像是转醒前的预兆,又或许只是我血压回升的副作用,于是我决定逃避,毕竟这算得上我这么多年最擅长的事,哪怕是面对克莱尔的诘问,威斯克这个话题一直是我不敢开口的禁忌。
“你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等等,克里斯,你是觉得,我并不存在?”
我抬起头看向那片燃烧到炽热的蓝色,在威斯克的一生中我似乎鲜少见到过这种表情,与其说是震惊,我觉得更像是被愤怒扭曲的强烈悲伤,甚至,在记忆里的某个时刻,他都没有表露出过这样浓烈的情绪。
“我得回到她身边,威斯克,我真的该走了。”
“我以为你能察觉到。”
坚持让期许开始熄灭冷却,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我不能懂,我 必 须 醒过来。
剥离美好的幻境,我会回到真实的噩梦中。
威斯克在我面前摔上门,落锁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客厅,就像所有的摆件都不存在,夜幕开始降临,抽干所有色彩。
他终于推开了房门,隔着客厅烟雾缭绕的空气,那双平静的蓝色眼睛抓住了无措的我。
“克里斯,我想出去走走。”
“啊……当然,当然,我去开车。”
我忙不迭地站起身,烟头最后的一星火光被捻灭在玻璃做成的烟灰缸里,和无数个同胞的尸体一起,被我杯子里最后的几滴清水浸湿成难闻的黑雾。
“我来吧。”
他伸出手,自然地从我的手中接过车钥匙,保留了我虚握的掌心,直到最后一丝不属于我的温度彻底消散在深夜的凉意中。
我们没有说话,又或许是他没有给我机会,我在这场漫长的旅途中多次想要找到话题,但威斯克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沉默着,甚至老旧的车载音响都没有发出任何挽回的音乐。
我们在山顶停下,城市的霓虹照映着天空开始褪色的夜幕,它们一直是这样,这十数年来,我见过太多星辰的黯淡,只有这些人造的灯光越演越盛。
威斯克在凸出的岩石上坐下,我也自然地坐在了他的身边,夜风带着寒意贴近,于是他便靠在我的肩上。
“陪我看一次日出吧,克里斯。”
我们见过太多的日出,有时是警局里不灭的灯光,有时是挥霍年轻体力时蒙蒙亮的窗口,甚至还有行色匆匆的路程。只是,我们几乎从来没有这种兴致,将时间浪费在等待太阳升起这种小事上。
他的呼吸平稳,我微微侧过头,除了我的烟味,还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那种警局统一发配,永远也用不完的廉价沐浴露的味道。
但不难闻。
我忘了我们等待了多久,直到远处地平线开始发白,那一缕光落在我们的身上。
“威斯克,天亮了。”
我转过头,他依然靠在我的肩上,光线为他的金发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泽,连鬓角的白发都无所遁形。
“队长,太阳升起来了。”
那束光线吐露耀眼的红色,像是火焰安静地燃烧。
“阿尔伯特……”
我的视线只剩下无尽的火光。
我再次睁开眼,铺天盖地而来的是巨大的耳鸣,直到维生设备发出节律的提示音开始变得清晰,氧气面罩接住我的每一次艰难呼吸,源源不断的气体冲向我的鼻腔,迫使我呼吸顺畅,内壁刺痛。我尝试着稍稍挪动身体,四肢传来无力的尖锐痛感让我不由得加重了呼吸,这点动静很快便引来了一片阴影的降临。
“克里斯,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我的妹妹似乎已经在我身边等待多时,她凑近我的脸,努力聚焦的视线终于停留在相似的眼睛上,我看到了我自己——一具正在被科技维持呼吸的破碎尸体。
我想要说点什么,长久干涩的喉管只是拉扯就带起阵痛,在尝试几次后被克莱尔阻止,我只能看着她喊来医护人员拆除面罩,更换成鼻管,好解放她的兄长。
我的视线随着医护人员的抬起我头部的动作向侧面望去,熟悉的银色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刺痛我的眼睛,闭上眼,我躲开了那片耀眼的反光。
那是我第一次向BSAA提交的搜证申请,而当我站在属于威斯克的房产中时,我意识到,或许一开始并不安排我参与是明智的决定。我对亲手铸就的死亡毫无愧疚,但我无法否认,在此之后再次靠近回忆只能撕裂刻意隐瞒的伤疤,将化脓腐烂的创伤蔓延到余生。
尽管我反复向吉尔保证我很好,只是我从来就不擅长撒谎,和过去一样。吉尔最终还是放任我完成这项工作,她知道,我需要这个。
其实威斯克也没留下什么东西,工作狂嘛,可以理解。无止境的资料和实验数据会被转交给科研部门的同僚;受到病毒污染的研究区域会被封锁,等待进一步的消杀;样本会被销毁,留下几份转运上交。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威斯克的私人空间留给了我。
其实算得上威斯克个人物品的东西少得可怜,除去办公用品和衣物,我几乎找不到有什么带有他个人色彩的私藏,似乎阿尔伯特· 威斯克只是一个符号,随着他本身的消亡而被抹去所有印记。终于,在打开办公桌右侧第三格抽屉时,我看到一个精致的绒盒静静地躺在正中。
它太不同了,仿佛就是故意放在此处等待着某人的探寻,以至于我同样体验到了潘多拉的纠结心理。
吸饱水的棉签在我干裂的唇缝按压,湿润声带直到它牵扯阵痛的胸腔震动,我听见声音虚弱:
“不,克莱尔,那只是一个......”
我掀开盒子,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又或者这只是我的错觉,因为它是那样干净,就连盒顶的灰尘也相当单薄,就像是他的主人只是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不曾打开过它一样。
银色的光泽不曾黯淡,只是款式已经不再时新,它应该已经在这里躺了许多年,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属于它的主人。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试着将它套上我的中指,不出意料,顽固的银圈紧紧箍住我的第二节指节,失败后我甚至还不死心地将它下压在我的无名指,尽管它艰难地通过了指节的考验,却依然卡死在成功的指跟之前。最终我只能无奈的宣判,它现在只能松垮地挂在我的小拇指上。
可我又无比确信,这枚戒指属于我,我亲眼看到玻璃上印着那张年轻的脸,憧憬着每一个相爱的夜晚,而那个模糊的剪影开始清晰,他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我的身上。
“漫长的梦。”
金属的寒意冻结我的胸口,从此,无论是艰苦的任务还是无情的创伤,它再也没能离开我。
克莱尔的手搭在我的额头,将我从梦醒的恍惚彻底唤醒,血脉相连的温度覆盖来自记忆深处的坚冰。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我花了太多时间去追逐存在的证明,克莱尔的手指已经留存了长期握枪的茧痕,是啊,当我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衰老破碎的肉体拼凑,也大概能猜出时间也不曾放过我的胞妹。
“醒了就好。”
她似乎已经猜出了我久久不愿转醒的元凶,但她还是决定将不堪留给我自己咀嚼,只是又一次将沾满温水的棉签送到我的唇边。
克里斯。
回音交错着,渐弱下去,可惜这个贯穿了我半生的梦,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