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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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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客家话
Series:
Part 2 of My own private Westfalen
Stats:
Published:
2024-11-09
Words:
17,486
Chapters:
1/1
Comment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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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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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56

【莱万&罗伊斯】白鸟,白鸟

Summary:

第二部分,Reus视角,时间线2013-2022/2023

 

九次Reus梦见Lewandowski,一次他打了电话。

Notes:

·时间线续«苦月亮»,伪现实向,纪实,严格时间线。不是科幻题材,不是穿越!只是梦而已。
·两个人的十年。这篇是Reus视角,前文见合集。
·请注意梦境本身就是凌乱的,因此梦中稍有不同并不是bug,毕竟做梦的时候,Reus有那两日的全部记忆。
·非常琐碎的流水账,极其慢热。

词汇表
(看不懂记不住也不影响阅读)
Rhein:莱茵河
Alpen:阿尔卑斯山脉
Wendelstein:文德尔施泰因,山名
Buscopan:主要成分东莨菪碱。解痉药,能缓解胃肠道痉挛,但不止痛。
lieber:亲爱的

Work Text:

第一次,Reus问,你能陪我看月亮吗?

2013.12.25 月亮只是月亮

 

世界上真有圣诞老人吗?谁也说不准。

和Lewandowski度过两天一夜的旅程,又结束长途列车,Reus回到家中。他将穿过的衣物丢进洗烘机,拉开衣柜随便取一套睡衣换上,倒头就睡。

或许是周围气氛太热烈,他梦见这位童话中的人物。

 

Reus打开门时,客厅里站着一个人。经典的红白衣服和圣诞帽,背对着也能看到蓬松的白胡子。

“圣诞老人?”Reus非常惊讶。谁会在他的梦里扮演这个形象?

那位不速之客意识到自己被发现,迟疑几秒,窘迫地转过身。他背后是个巨大的红色包裹,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大概都是礼物。

“你怎么凌晨三点还不休息。”圣诞老人显然没想好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将自己的帽子上的毛绒球拨到一边,试图缓解被抓住的尴尬气氛,跟Reus对话。

一开口Reus就认出来,他朝对方走去。

“你是Lewandowski。”Reus盯着那双蓝眼睛,笃定地说。

“你认识我?”圣诞老人很惊讶,随即试图说服自己,自言自语一般,“难道你看过我踢球?”

“当然。你是球员,我也是。”

“但我是你的圣诞老人,你不是。”Lewandowski俯下身捡起红色包裹的口子,拎在手里。“不然你就不会在这里了。”

看他说得信誓旦旦,Reus上前去揪Lewandowski的胡子,果不其然,是粘上去的。

圣诞帽不够有氛围吗?还要戴假发粘胡子。

Lewandowski被他逼到圣诞树下,嘴里还在解释,“我平日里是个球员,只有今天来兼职圣诞老人,当然不留白胡子白头发,只能粘假的。”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Reus困惑地看着对方。

“你要相信我。”Lewandowski露出无辜的眼神,“我真的是来实现孩子们的圣诞愿望的。”

“怎么实现?展示给我看看。”Reus手撑着沙发扶手,朝他努努下巴。

 

听到这话,他有点局促,“我不知道你要什么礼物。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我许过愿。”Reus不认可他的指控,“说出来过。”

“我……”Lewandowski脸都憋红,承认道,“我也不是无所不知的。”他试图找补,“你可以再说一次,我就在这儿,肯定听得见。”

Reus盯着他,“你真是坐着驯鹿拉的雪橇来见我的吗?”

“当然,”Lewandowski骄傲地点头,“当然。不过我不需要靠它们奔波,我们在天上飞。我会魔法。”他像是想到奇怪的事情,“你要吃了它们吗?”

“什么?”Reus被他逗笑,“当然不是。你的雪橇能坐几个人?”

“如果我不带礼物包裹,应该能再坐一个。”Lewandowski终于明白他的意图,“你有想见的人?我可以带你去。他在哪儿?”说完又略心虚地补充,“先说好,我没法到月亮上。”

“不到月亮上去。”Reus终于松口许愿,“我想去Wendelstein的山顶,你能陪我看月亮吗?”

“可以,实现愿望是我的工作。”Lewandowski掏出手机查它的方位,“Wendelstein……”

“你没去过吗?圣诞老人连这个都不知道。”Reus调侃他。

“没关系,”Lewandowski倒是想得开,“今晚和你去,以后我就记得了。”

“山在München,离挺远的。”Reus告诉他,“但你会魔法,不成问题吧?”

“小意思。”Lewandowski把自己的圣诞帽取下来,给Reus戴上。“我查到山的海拔有1800米,昨天还下过雪,山顶会很冷,你戴个帽子。”

“好,”Reus伸手去摸他的假发,“你把它摘下来吧,看着怪不习惯的。”

“如果这也是你的愿望。”Lewandowski从善如流地将假发取下来,他没有抹发胶,微卷的头发温顺地贴在鬓角。

 

圣诞老人的魔法雪橇在天上畅通无阻。帽子上的毛绒球被吹得乱晃,Reus想到Lewandowski扮演的角色,“你陪我看月亮,怎么给别人送礼物,不耽误工作吗?”

“有很多来兼职圣诞老人的,每位只负责一部分小朋友。”Lewandowski有模有样地握着缰绳,“我只剩你一个。”

Reus看见雪中的Rhein和Alpen,一眨眼就到达Wendelstein的天文台。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趁着Lewandowski扫长椅上的雪,一跃坐到望远镜前方的围栏上。围栏不到他腰线高,已经是边缘位置,往下看是险峻的崖。

“Marco!”Lewandowski赶紧过去拉他,“当心,要是摔下去,我可没法把你变回来。”

“不是说圣诞老人无所不能吗?”Reus笑着往后仰,“月亮真美啊,今晚还有星星。”

“你还能再看三万次月亮。”Lewandowski站在他身后,将人稳稳抱住,仿佛担心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他似的。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月亮就在天上,大家都看得见。”Lewandowski戴着的圣诞围脖垂在身侧。

“今晚的月亮和其他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都不一样。”Reus的声音淹没在风里。

“你说什么?”Lewandowski没听清,锲而不舍地问,“今晚甚至不是满月。”

“没什么。”Reus在围栏上坐直,Lewandowski也跨过来和他并排坐在一起。

“说到满月,你送礼物以来遇到过满月吗?”

“上一次满月在1977年,”Lewandowski替他整理被风吹歪的圣诞帽,“我还没出生。不过,2015年的圣诞节刚好就是满月,很快我送礼物时也能遇上。”

“还有两年。”Reus喃喃道,“过两年……”

“是啊。”Lewandowski有些兴奋,“满月的平安夜很难得,是很多圣诞老人的追求。”

Reus望着月光下亮晶晶的眼,“可惜那时我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Lewandowski拍拍他的肩膀,“我是圣诞老人,你每年都会见到我。只要你想。”

 

梦里他们似乎赏月许久,Reus靠在他身上困得快要睡着,两人没怎么聊天,就这样靠着。无畏地迎着风,只是待着。

“我们得走了。”Lewandowski抵在Reus的发顶,“五点之前我得回去。”

“不回去会怎么样?”Reus好奇地问。

“魔法会消失。”

Reus憋着笑拍他的手,“你是灰姑娘还是吸血鬼?”

“我是圣诞老人。”Lewandowski认真地回答,“兼职的。主业是球员,所以还得回去踢球。”

多奇怪的搭配,球员兼职圣诞老人。

“魔法只存在一个晚上吗?”

“你舍不得我。”Lewandowski侧过身抱住Reus,低下头,鼻尖蹭上他的肩膀,洗衣液的清香柔和地绕着他们,“魔法重要吗?我们都是球员,说不定会在球场上碰见。如果你邀请我,我会陪你看月亮的。”

不等对方回答,他深吸一口气,松开Reus,“我把你送回去,然后就走。”

 

“我们要到了。”Lewandowski和Reus并排坐在魔法雪橇后面,“我没法跟你走,实在抱歉。”

“你的礼物包裹还在我家里,”Reus提醒他。

“你是唯一的,只有你了。”Lewandowski摇摇头,“你没说想要什么,所以我带了好多好多,都是给你的。我想让你高兴。”

Reus回家之前拉住对方的手臂,“最后一个问题,你惊讶我认识你,说明你以为我们没见过。为什么叫我Marco?我从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Lewandowski凑过来给Reus一个临别拥抱,“今晚是圣诞节,一切皆有可能。给你的礼物盒在床头,按照德国的圣诞传说,是额外的苹果和糖。”最后他终于回答,“我是你的圣诞老人,当然认识我的小朋友。”

Reus脑中闪过荒谬的念头,揽着他有些迟疑地问,“Lewy,我现在几岁了?”

Lewandowski笑出声,还是告诉他,“现在是2013年,你24岁。连自己几岁都记不清,Marco,还没睡醒吗?”

 

Reus在此时醒来。他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小夜灯,下意识地扫视床头。除了原有的被子枕头,什么也没有。

当然不会有,只是梦而已。

Reus嘲笑自己,哄小孩的故事,怎么还当真?

他倚在枕头上,努力回想梦境。包裹里是什么礼物?都没拆开看过就醒过来,真放不下。幸好Lewandowski告诉他最后礼物盒里的东西,否则连续错过,未免太让人不高兴。

等等,苹果。

Lewandowski说过喜欢苹果,那晚去商店时买过两个。

Reus边回忆自己收拾的场景,边打开行李箱。翻找一圈,连登山包都看过,没有。梨子倒还在,苹果大概是当晚Lewandowski吃掉或者带走了。他靠在床尾,瞥一眼钟表,刚过午夜。足足十二个钟头,他直接睡过了圣诞节。

 

既然都打开行李箱,Reus决定整理一下。

行李箱里是他日常的牙杯牙刷之类的东西。酒店并不提供一次性用品,是Reus提前带的。Lewandowski的那套不在,他只有登山包,不方便带走,收拾的时候把这些琐碎物件丢掉了。

浴巾毛巾已经烘干,Reus将衣服抱回房间。长途旅程太疲惫,他躺下时连衣柜的门都没关。

Reus叠好衣物,最后只剩一件睡袍。他拎起睡袍的领子抖开,散开的腰带垂下来。他突然意识到,睡袍是没有裤子的。Reus被自己的想法逗笑。Lewandowski怎么也不说?好在最后盖着两床被子,不至于太冷。

他把睡袍从腰带处对折两次,放在自己膝盖上。布料摸起来柔软厚实,是特意挑的。现在又洗过一遍,拥有和别的衣物一样的清香。

将毛巾收进衣柜里,Reus抱着叠好的睡袍犹豫。

睡袍放哪里?总不能他自己又拿来穿,太宽大,还没有裤子,看着就冷。

Reus看见刚刚放在衣柜下方的盒子,新买的卫衣还在里头。卫衣的尺码偏大,日常穿不方便,只能搁着。

压在盒子底下吧,都是不会再去取的东西。

 

 

 

第二次,Reus看了一段自己主演的电影。

2014.05.04 睡衣

 

Lewandowski结束在Dortmund的主场告别战,他在绿茵前优雅地谢场。

Reus和他说着礼节性的话,就算道过别。所有的祝愿和希望,都在去年的平安夜说尽了。

好巧不巧,这次,Reus梦见半年前和Lewandowski在München酒店的一晚。

他看见自己坐在床上。

上帝视角。Reus想,不亲身体会也好,就当看一段电影。

 

lewandowski穿着睡袍出来,梦里的他抱着浴巾和睡衣走进浴室。

Reus看到lewandowski把脱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到自己的床头,大概准备明天穿。随后他走到沙发旁收拾登山包,将东西全都取出来重新整理。

小医药箱、证件、现金、内层的盒子,都被摊在沙发上。

一个盒子。没记错的话,里面应该放着耶诞圣饼。要掰下一小块,说出祝愿,然后吃掉。Reus忍不住微笑,他还记得他的圣诞愿望。

Lewandowski最后抽出一套薄睡衣,将其抖开又叠整齐,扭头看一眼浴室。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隐约的水声。他把睡衣放回包里,转而去洗水果。

有带睡衣为什么不穿自己的?Reus感到困惑。转念一想,梦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过去许久,梦中的Reus还在浴室。Lewandowski甚至已经吃过苹果,帮忙洗完草莓。他纠结一会儿,决定去敲浴室的门。

“Marco?”

无人应答。

不对劲,里面的水声停止已有段时间,应该听得见外面的声响。为什么不回答?

“Marco!”Lewandowski提高声音,仍然无人应答。他搭上门把手,“我要开门了。”

方才确实没有听到落锁的声音。Lewandowski轻而易举地推开门。

Reus正坐在浴缸里,水没有放满,大概只到一半的高度。他的身子抵在浴缸上,头垂着,帘子的一小截下摆还浸在水里。

Lewandowski犹豫着走上前,看着均匀呼吸的Rues,反应过来,这是泡澡泡得睡着了。伸手试试水温,不算太凉,估摸着没泡多久。他没把人叫醒,而是将浴缸里的水放掉,拿起浴巾帮Reus擦干头发身子,还体贴地用长毛巾系在腰上。

出乎意料,Reus并没有醒。Lewandowski思考片刻,将自己的睡袍脱下来,从他身后绕过,帮忙穿好。期间Reus总算舍得掀开眼皮看看来者,认出是谁后只配合地抬起手臂,迷迷糊糊地任由摆布。

睡袍没有下装,Lewandowski里头穿的是短裤。他弯腰系好睡袍的腰带,一使力将人抱起,走出浴室。

 

Lewandowski本来准备把Reus抱回去休息,但他很快注意到头发还没吹。他先是给枕头垫上干毛巾,将人放下,接着穿好自己的睡衣,插上吹风机的电线,这才拉过Rues,让他躺在自己腿上,手掌托着他的头。

吹风机全开起来太吵,Reus明显地皱着眉头。他调回一档,温热的风吹在指尖,松散柔软的头发蹭过掌心,有些痒。

Reus嘴里发出些模糊的音节,在吹风机的噪音里什么也听不清。Lewandowski吹得差不多,见他好似在说话,按掉开关,低下头凑过去听。

哪知Reus抬起手臂揽住Lewandowski的脖子,“好大的风。”他没睁眼,声音里满是疲惫,“很冷。快休息吧。”

“就来。”Lewandowski将人安顿好,捞走自己床上的被子和枕头,盖到Reus身上。

 

他没有跟着躺下来,而是坐在房间的小桌子旁,用先前吃三明治的叉子戳起洗干净的草莓,边吃边望着Reus。草莓的汁液沾上嘴唇,倒显得他平日里略显苍白的唇色缓和不少。

Lewandowski没有全吃完,留下小半盒,他用叉子将草莓戳烂,汁液淌在盒子底部,明艳艳的。空气中迅速弥漫着草莓香气。

梦中的Reus在被窝里挣扎一会儿,叹口气起身去洗手间。他出来时,Lewandowski正低着头看盒子里被自己戳得没个好果的草莓。

“不想吃别折腾。”Reus走上前来,夺走那盒可怜的草莓,叉起一块零散的沾满汁液的果肉。他被灯光照得半闭着眼,“不睡觉吗?现在快凌晨两点,明天还要早起。”

“你刷完牙还吃东西?”

“等会儿再刷就行。”Reus拨弄着果肉,稍倾斜盒子,草莓汁积出浅浅的小三角。

“你饿不饿?我给你找点东西吃。”Lewandowski回想他们的食物,“你想吃个苹果吗?”

“我不饿 。”Reus摇摇头,“吃苹果会烧心,容易不舒服。”他毫不嫌弃地直接将盒子放到嘴边,喝掉所有的草莓汁,“这些就够。”

 

两人挤在洗手台前刷牙,“看你在浴缸里不动,还以为你低血糖。”Lewandowski吐掉口中的泡沫,“泡澡也能睡着,很累吗?”

“水放得太暖和,意外。”Reus漱完口,将牙杯放回洗手台,草草洗过脸,径直走回自己的床。擦个脸把睡意都带走。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袍,才意识到这本来是给对方买的,穿着有些松垮。

睡衣不合身没关系,反正不出去见人。

Lewandowski洗漱完从床边路过,Reus伸出腿勾他,他的睡衣是分体式,触感软绵绵的,“你床上没被子,要怎么睡?”说着往旁边退去,拉起两层被子,“来我这里吧,地暖制热好差。”

“行。”Lewandowski把枕头拿过来,和Reus并排躺着。

从被子的轮廓可以看出,Reus侧过身去抱他。Lewandowski跟着转个方向,替他掖好被肩膀顶起来的被子。

 

还真是体贴,Reus醒来后这样评价。奇怪的是,梦里的他为什么没被吵醒?Lewandowski又是抱他又是吹头发,动静并不小。

在梦里睡觉。Reus被自己逗笑,总不至于在梦里装睡吧?

可能真是太累了。要是装睡,他走近浴缸的时候,肯定会被泼一脸水。Reus揉揉自己的头发,晚上刚洗过吹过,摸起来毛毛躁躁,估计睡乱了。

他起身去趟洗手间,躺回来后按灭床头灯。大概是今天在球场听过太多次Lewandowski,才会梦见。Reus想着,重新闭上眼休息。

 

 

 

第三次,Reus说,我有点冷。

2015.3.29 饮冰

Reus的肠胃一直不好,时不时就会复发。此次卷土重来,导致他不得不休息,没法回队内训练。老毛病,急不得。Reus从队医处离开,只取走几盒常规药物,应对着听过不知多少次的叮嘱。

已经不舒服两日,他打开药盒,祈祷别因为这点小问题错过太多。

晚上八时,左上腹仍然隐隐作痛。Reus烦躁地翻身,抓起身旁的枕头砸在脸上,试图快些睡着。不知是药效还是副作用,随着疼痛逐渐减轻,他陷入梦境。

 

Reus闻到熟悉的厚重气味。他放下吹风机,愣愣地眨眼,“按摩油?”

梦里是München的酒店。

Lewandowski朝他晃晃手里的瓶子,“对,要试试吗?”

“行。”Reus活动四肢,不知为何,这回他觉得肌肉酸痛。看来那段路确实走得很辛苦。“刚好我手和腿都在痛。”

Lewandowski搬把椅子坐过来,等他躺好,将他的睡衣扣子解开,从肩膀开始按摩。

“嘶……”Reus皱眉,却没太多力气挣扎,只好仰头看Lewandowski,“痛。”

尽职尽责的理疗师立马放轻手上的力气,按摩油在摩擦之后快速起效,摸起来有些热。

“你怎么还带药来?”Reus忍不住吸气,“身上有伤吗?”

“猜到你的行程折磨人,顺便带的。”Lewandowski顺着肌肉走向施力,打趣他。“都是常备的。医药箱里还有别的药。 ”

Reus想到些什么,朝他笑,讲话模模糊糊,“说得我好像很坏似的。”

“坏是不坏,就是笨手笨脚的。”他帮Reus扣好睡衣,将被子掖紧,走回另一张床准备休息。

 

Lewandowski在床上翻身,有只枕头被带到地上。

Reus隐约听到声响,昏昏沉沉地转过头,下床捡枕头的人已经走到他床边,“Marco,你冷不冷?”

Reus拉高被子,遮住半个脸,“冷。”他轻轻呼气,室内既有地暖又盖着被子,怎么会冷?

Lewandowski闻言用手背碰他的额头。“有点烫。”他俯身轻轻拍Reus的脸,试图让人清醒清醒,“Marco,你可能发烧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只有细微的喘气声。

“头痛,眼睛也疼。还冷。”Reus捉住额头上的手,阖上眼睛,“困。”

38.3℃,确实发烧。Lewandowski将体温计放进医药箱,给Reus加一床被子,坐回他床边的椅子上。

 

不知过去多久,梦里的Reus恍惚间觉得身边有人。他别过脸,看到Lewandowski正把毛巾从他额头上拿开,见他醒来便关切地问,“怎么样?”

“还好。”Reus支起身子,“水。”

Lewandowski直接用自己的保温杯给他倒水,Reus也不讲究,就着他的手喝掉。

“你的手怎么是冷的。”他喝过水,清醒不少,裹紧被子半坐着靠在床头。地暖此刻才见效果,烘得人懒洋洋的。

“看我弄到了什么。”Lewandowski从地上拎起冰袋给他看,“现在化得差不多。”

“给我敷的?”Reus摸摸自己的额头,体温确实有回落,“跟你的手有什么关系?”

“烧傻了?”Lewandowski被他逗笑,“肯定不能直接用,很冰的,会冻伤。”他将手背贴在冰袋旁,示范给Reus看,“像这样先把手的温度降下来,再搭你额头上,温度就会好接受很多。”

“不用再捂,我好多了。”Reus拉过他的手,化掉的水甚至还在往下滴。

“不需要反复捂着,化一部分就可以换毛巾浸冰水。”Lewandowski抽几张纸擦手,“还难受吗?退烧有段时间了。”

“不会。”Reus抵在床头,“你睡过吗?”

“我现在就在休息。”Lewandowski撑着床沿看他,“也没做什么,就待着。”

“快三点。烧也退了,赶紧睡吧,六点的车。”Reus把被子展开,说着就要躺下来。

Lewandowski推推Reus,示意人往后挪挪位置,“我跟你睡,万一再烧起来也能知道。”

“我们真要按行程继续徒步?”Lewandowski侧躺着面向他,担忧地问。

Reus在被窝里摸索到对方压在身下的手,圈住手腕,指腹感受到有力的搏动,“你不是想见个全吗?”他往前挪些,“放心,今天的行程比昨天轻松,最累的会是你返程的路。”

“你知道我要回哪去?”Lewandowski逗他,“我就不能留下来不走了?”

“还用猜,你哪里舍得留。”Reus不上他的当,“肯定回家,回Warsaw。”

“回家的路怎么会累,”他的脸变得柔和起来,声音也变轻,“总是要回家的。”

 

梦里也能摸到如此清晰的脉搏吗?这是Reus醒来后第一个念头。

他无意识地搓搓手指,仿佛真正感受过跳动。

现在是什么时候?

腹部仍有要作怪的势头,Reus没有太多心思理会毫无逻辑的梦,他从床头柜上拿走Buscopan,就着水服下。东莨菪碱起效迅速,胃部的痉挛被迫停止,痛感不再袭来,只有原先的不适打着转还未退去。

他坐回床边。时钟显示凌晨四点。睡得足够久,继续休息只怕睁眼到天亮。但他仍躺下,试图回想刚刚的梦来转移注意力。

摩擦后生热的按摩油,发烧时酸痛的四肢,睁眼时离开额头的毛巾。

Reus摸摸自己的额头,正常。

抚在他身上放轻力气的手,给他递水时冰凉的手,示范用冰块降温时湿漉漉的手,和他躺一起时压在身下的手。

脉搏。藏在平日里不见光的手臂内侧,隐秘而有力地搏动。

他下意识吸吸鼻子,空气里是洗护用品的味道,没有按摩油辛涩的气息。

 

Reus起身走出卧室,客厅里漆黑。他拉开冰箱,冷藏室的灯是唯一光源。

侧栏里放着饮料和低酒精啤酒。他的手搭在啤酒瓶上,玻璃表面的水珠一碰就破。

太冰了。冻得Reus几乎要发抖。

他久久地站着,手被玻璃瓶吸住似的,冰箱肆意地汲取他的体温。灯光斜斜地打在脸上,让人不愿睁开眼。

Reus终于缓过神,机械地剥离粘在玻璃瓶上的手。客厅里又恢复了黑暗。他垂着手,冷凝水顺着溅到地板上,汇聚成细小河流。

 

 

 

第四次,Reus遇上一场意外。

2016.05.31 痛定思痛

今天是Reus的生日,他在家中休息,按理该与三五好友相聚。只可惜他得空并不是因为这特殊的日子,而是旧伤。

Reus自从几年前某次伤病后就饱受耻骨炎困扰,内收肌的伤病反复发作,始终没有好全。

他从队医口中得知自己的伤势可能需要较长时间恢复,苦中作乐地躺在卧室里玩抛球游戏。被子都没叠好,随意压在身下。刚用过消炎镇痛的药物,好歹能消停一阵子。

没接到,足球滚落一旁。Reus任由重力带着手臂砸向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Reus望向时钟,晚上八点。他挪动位置,决定用睡眠打发时间。

 

Reus感到一股寒意。环顾四周,顶部是形状奇特的冰层,身上是细碎的冰块。

是救援队无法到达的那个冰洞。怎么回事,冬天也往下掉冰块?

“Marco!”Lewandowski听到声响,匆匆向他赶来,随着呼吸能看到白色的雾气。

“你怎么样?”眼前的人轻柔地替他扫去头发上的碎冰块,急切地问,“有砸到头吗?”

“没有,只是冰碴子。”Reus仔细感受,发现问题不在他的头,“砸到腿了,脚踝。”他伸出手示意对方扶一下,却被按住。

“别动。”Lewandowski蹲下来,扯高Reus的裤腿,露出稍肿胀的脚踝。他压根没上手检查,只是将裤腿拉好,把Reus扶起来,脱下自己的登山包,“脚别着地,我背你。洞里不安全,我带你走。”

Reus没拒绝。包看着大,实际挺轻,也许有一部分东西被暂时取出来放在酒店里。他扣好自己的登山杖,调整姿势,趴到对方的背上。

“腿会很疼吗?”Lewandowski把头往后仰,差点撞到他。

Reus揽着Lewandowski的脖子,贴在他身后,“不疼。”

呼吸洒在鬓边。Reus闻到毛衣上淡淡的洗护用品的清香,是自己常用的款。

 

Lewandowski一手托着Reus,一手握着登山杖,在洞穴里缓慢探进。

两人路过一处裂缝,隐隐有光线透进来,恍若隔世。

Reus不禁收紧手臂,Lewandowski以为他被天光吸引,遂停下,回过头看他。“很漂亮。对吧?”

“是啊。”Reus低声喃喃,“真漂亮。”

Lewandowski没停留多久便开始赶路。等他走出去一段,Reus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感受到背上人的动作,Lewandowski掂掂他,试图缓解凝重的气氛,“怎么,后面有鬼追你吗?”

Reus扯扯他的领子,“后面没有鬼,眼前倒是有刺。你不觉得毛衣扎脸吗?”

Lewandowski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干笑两声,“你戴着围巾,还会被扎到?”说着想到办法,“薄毯有带吗?拿出来吧,隔开就不会扎。”

“我看看。”Reus调整姿势保持平稳,艰难地拉开拉链,确实有。灰蓝色的,看着就冷。他取出薄毯,在手上摊开,发现边缘有个小洞。是下山穿过铁丝网的时候勾破的。Reus将手指移到洞的位置,他从洞眼里看见自己的指腹,随着动作,洞被稍稍拉扯大。

Reus将包固定在自己身上,甩开薄毯,扑着盖住自己和Lewandowski。

“我是鬼。”Reus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还未等到回答就笑起来,任由毛衣的领子磨他的脸,“不过,瘸腿的鬼大概谁也追不上。”

“为什么要追?又不是所有人都怕鬼,指不定有人眼巴巴地想。”Lewandowski稳稳地走过这道裂隙,往冰洞出口去,“即使是跑,也是要跑来见你的。”

 

Reus在此时醒来,痛得蜷成一团,薄薄的被子顺势垂落。他从床头柜里摸出药瓶,想吃点先止痛。等药物起效,疼痛高峰过去,他才略微放松,慢慢坐起来。

只睡过一个小时。

六月眨眼就要到来,天气还算舒适,和寒冷完全搭不上边。怎么会梦见冰洞?还坍塌了。

Reus将被子整理好,打开床头灯。光照在身侧,让他想起梦里冰洞中的裂隙。

他向外呼气,什么也没看到。Reus笑着摇摇头,夏季的呼吸当然不会有白雾。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怀念那迷蒙的白气,隔在两人之间的雾气。在寒冷的日子里,在茫茫的天光里。

天光。当时Lewandowski走到裂隙前,Reus按下快门,留住一张照片。

他翻身下床,急切地拉开抽屉。动作幅度太大,短暂地扯痛肌肉。手机早就换过,好在没有丢掉,总要试试。

旧手机充电后很给面子地被唤醒,Reus迅速点开相册,滑动屏幕,在或日常或商务的图片里寻找。

他一眼就看到Lewandowski。

这毛衣怎么在梦里也扎我?还拥有熟悉的清香。不该有的。他无奈地揉揉自己的脸,盯着屏幕,决心将其洗出来。

 

晚上九点,不早不晚的时间。

他来到影像店,告诉老板自己的需求。只洗一张,不用太大,像拍立得那样,能拿在手里就行。

“也没法洗大尺寸,”老板仔细观察手机里的图,“拍得不太理想,看不清脸。氛围和光线倒是挺好,怪可惜的。”

“不可惜,我记得。”Reus下意识反驳,“认不出来才好。”

“你喊他回头的吗?脸不太清楚,光线角度很合适,如果不回头,反而能拍出前进探索的感觉。”老板操作着机器说。

“他走到那里,突然转过头,可能想看看自己走出多远。”Reus撑着脸回忆,“他稍微侧过身,红色的毛衣在一片雪白里特别惹眼。”

“怎么也没多拍几张,这么美的景象,天光乍破似的。”老板仍然有些惋惜。

“一张已经足够。”Reus朝老板笑笑,“里面很冷,我们没有多停留。”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老板将洗好的照片递给他,“要塑封吗?可以保存更久。”

“不用,让它随时间去吧。”Reus摇头,接过相片。刚切割完,四个角锐利,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只是张印着图的纸而已。

 

回到家,Reus就犯了难。肯定不可能把相片摆出来,太危险,尺寸也太小。要藏到哪里去?

他打开衣柜,数着衣架看过去,找到一件很少穿的西装礼服。他记得西装内衬有口袋。

Reus撩开外套,将相片放进内侧的百宝袋。

 

 

 

第五次,Reus梦见自己回到München。

2017.8.21 故地重游

德甲第一轮比赛已于18号开始,Reus却因三个月前十字韧带部分撕裂休整至今。

手术早已结束,更加折磨人的是漫长的恢复期。从制动到拄拐再到脱拐,重新学习走路跑步。

十字韧带撕裂足够毁掉任何一位足球天才的职业生涯。感谢医学的进展,现在这伤病已不那么可怕,及时治疗康复就可以继续踢球。

Reus刚脱拐没多久,走路对他来说还有些陌生,能感觉到关节明显比原先僵硬许多。完成原定的每日康复计划后,他感到有些吃力,回到家便将自己丢到床上。许是身体还没适应突然增加的活动量,他被困意击倒。

 

Reus站在陡峭的高处,Lewandowski已经成功到达底下相对较缓的位置。

他回到Wendelstein,那座山。

Reus找到支点,伸出腿准备转移重心,明显感到脚踝受力不对,膝盖也酸痛起来。

Lewandowski看见Reus迅速用登山杖借力退回去。“Marco!不能用这个姿势下来,使不上力的。”

Reus向下探看,其实不算特别高。但他有伤在身,即使在梦里也不敢轻举妄动。很多时候担心受伤比伤病本身更加消磨人。

“你跳下来吧。”Lewandowski拍拍手,朝他张开双臂,“我接住你。”

像个要接受挑战的门将。Reus冒出个无厘头的比喻,随即蹲下来降低重心,轻巧地一跃而下,扑向雪中隐秘的红。

Lewandowski接住Reus,惯性让他趔趄着后退一步,两人相拥着径直倒在地上,雪溅得满头满脸。

Reus感觉到对方笑起来时结实的腹部和胸腔的震动。倒下时Lewandowski还不忘一手圈着他,一手将他的手臂按在胸前,怕他下意识用手撑地。

幸好平地上没有太多碎石块。

Lewandowski看他愣愣的,以为他还没反应过来。没能稳稳将人接住,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满头白发?白头发白胡子,真该兼职圣诞老人去。”

听到这说法,Reus的声音哽咽了,“Lewy。”他轻轻地扫掉Lewandowski脸上的雪,再也说不出话,耳朵贴在他鬓侧。

“怎么了?”Lewandowski只觉得脸上有些痒,不明所以地揽着他坐起来,“摔到哪了吗?”

“没有。”Reus半跪着,低声说,“我走得好累,让我抱一会儿。”

“没摔到就好。”Lewandowski任由他抱着,“我说过给你垫背的。”说着替他清理掉围巾上的雪,“也许我们应该多休息休息,整顿好再出发。”

“时间太赶,下山通常需要更久,要是天黑还没到达,会有点危险。”Reus松开对方率先起身。

Lewandowski脱掉手套,帮他拍掉裤子上残留的雪沫子,“不该让你在雪地里这样抱的,膝盖受冷,回去要疼了。”

“哪那么夸张。”Reus将人拉起来,“没湿到里层。”直到Lewandowski站起来他才发觉,自己脸上的雪早就化开,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没入围巾里,冰冰凉凉的。

 

一阵痉挛打断梦境,Reus在疼痛中惊醒。他的小腿抽筋了。

Reus把脸埋在枕头里,看也不看就按开床头灯,等待短暂的疼痛过去。恢复期由于肌肉突然接受高强度训练,抽筋很常出现。

他坐在床上,取出按摩油,倒在手心,开始按摩小腿。瞟一眼钟表,晚上十点钟。Reus稍微放松后站起来走动几步,多少有些踉跄,小腿肌肉果然酸痛。

他在原地停留片刻,弯腰拿起按摩油的瓶子,紧握在手中,冰凉的瓶子硌着虎口。按摩油的气味太浓,直接闻起来有些冲。

Reus不禁叹气,怎么一生病就梦到他?

平日里他偏爱发短信,如今突然想听听声音。只是他没有任何打电话的理由,分开许久,非亲非故的,有什么借口?

 

或许是夜已深,外头起了风。云混乱地绵延,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的。

德国的电话亭有部分被改造成小图书馆,要想找到个货真价实的还得花点功夫。

Reus怀揣着现金,不太灵活地搜寻。走过好长一段路,终于来到离家最近的电话亭。它是经典的红色,在灯光下沉默地伫立。

听筒是粉色的,上面还有文字涂鸦。就着灯光,Reus认出上面的英文,“Tell him he's pretty.”他记起那双蓝眼睛,不可置否地耸耸肩,投入硬币,拿起听筒。

电话亭外的天空乌云密布,能听到清晰的雷声。Reus没有带伞出来,却舍不得现在就走,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Reus在心里默默背出Lewandowski的私人号码。等“嘟——嘟——”的声音响起,他才意识到时间太晚,半夜通电话未免打扰。只是号码已经拨出,他也不愿意让对方回拨个无人接听的号码,只好硬着头皮等。

“Hallo,Lewandowski。”竟是德语。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经过电话线的加工稍微有些不同。

Reus想问他还好吗,最近怎么样,或者学话筒上的英文夸夸他的眼。但他最终选择承受外面隆隆的雷。他听见雨落下的声音。

“Hallo?”对面始终没听到回答。

Reus都能想到他困惑地看着电话号码的神情。

“嘟——”

Lewandowski挂断了。

 

Reus打开电话亭的门,雨点重重地砸在地上,有变得更大的趋势。他靠在门框上变换重心,走太多路,腿开始疼了。

等等吧,说不定雨过会儿就变小,反正不急着回去。

风夹着雨吹到身上,平添几分冷意。Reus只想吹吹风,奈何雨势渐凶,他关上电话亭的门。

这样的天气,应该不会有人要来打电话。Reus侧倚着,小小的电话亭将他与世界隔绝开,雨猛烈地溅在玻璃上,视野有些模糊。

玻璃外突然出现灯光,光晕逐渐增大。是一辆车,驶到电话亭旁停下。

司机摇下车窗,敲敲玻璃。

Reus以为对方要打电话,连忙拉开门,雨声顷刻涌入耳朵,司机的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付钱就行。”司机带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估计是揽客时方便挡雨用的,声音混在雨里,“短时间内雨不会停的。”

很老套的揽客方式。然而Reus不介意多花点钱,毕竟他刚脱拐,跑不了。

他打开后座的车门,报出家附近商店的地址。保险起见,还是要自己走一段。

“安全带。”司机瞄一眼车内后视镜,提醒他。

Reus扣上安全带,也从后视镜看到司机。司机的帽子压过眼睛,带着黑色口罩,镜子里看不见他的脸,被遮住大半。

也许是注意到Reus的视线,司机指指口罩,“感冒,怕传染给乘客。”封闭空间里他的声音清晰不少,低沉的声调带着鼻音,听起来不像本地人。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风雨交加,外来的打工人生病还得出来挣钱,真不容易。

车开得挺稳,考虑到天气,速度并不快。Reus望向车窗外,雨珠落在窗上,因惯性被拉出长长的水痕。

两人再无话。到达目的地时,雨势稍小些。车刚停稳,Reus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车费,一把折叠伞从驾驶座的位置伸出来,伞似乎很旧,伞布的重量轻易地将伞杆拉长,“咔哒”一声,坠到他面前。

司机看都没看他,“带上它吧,还在下雨。伞送你。”

Reus接下雨伞,掏出一张一百欧元的纸币,塞到驾驶座旁中央扶手盒的储物凹槽里。“多谢。”他推开车门,撑着伞离去。

 

商店早已关门,Reus走在雨中,感受着瓢泼大雨后清新的空气。他呼出一口气,什么也没发生。明明觉得冷,膝盖在寒气下甚至隐隐作痛,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第六次,Reus感到喉咙发酸。

2018.4.1 苦巧布朗尼

Reus因肌肉问题已休息半个月有余,伤势有所缓和,再过几天就可以上场。

他完成原定的康复计划,来到家附近新开的餐厅,决定试试新店。

“一份咖喱香肠和清汤。”Reus发现餐厅提供甜品,“先来块布朗尼吧。”

奈何蛋糕上的巧克力甜得发齁,Reus遗憾地放下刀叉。想吃到苦得恰到好处的布朗尼还真不容易。他戳戳剩大半的蛋糕,这算是愚人节的玩笑吗?

罢了,晚上少吃点高热量的食物未尝不是好事,Reus自我宽慰地想。

 

愚人节的梦里会有什么?

Lewandowski感觉到Reus起身离开床面,旁边突然少一个热源。他将被子按住,想着等人回来不至于太冷。

古怪的水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听着十分可疑,直到呕吐声和喘息声隐约传来。他立即掀开被子起身。

Lewandowski担心突然开灯把人吓到,先是在门口敲两下门框,“Marco?”随后不等人回答便快步走过去扶他,“怎么了?”

空气中弥漫着胃内容物酸化的味道,显著的巧克力味混着胃酸,还能闻到细微的草莓气息。Reus听到声音后迅速按下冲水键,酸涩的气味散去些许。

他 弯着腰靠在Lewandowski身上,轻轻喘着气。喉咙里是细密的灼烧感,延伸到胸口,连胃也跟着抗议,仿佛滚热的水在胸腔里肆意流动过,烫伤似的疼。

“没什么。”Reus直起身子,“估计吃太多,吐完就好了。”说着拍拍Lewandowski的手背,推着人往外走,“没事,回去睡吧。”

只可惜梦境不由他意,连续吐过四五趟后,Reus趴在床上,胃部的痉挛依旧。

“好像没缓解,有好一些吗?”Lewandowski哪还能睡下去,凑过来摸他的额头,掌心感到潮意,“你在出汗。不然我们去医院吧。”

“医药箱里有没有胃药?”Reus想起他在雪地里掏出的碘伏和棉球,随口问道。

“我都忘了还有药。”Lewandowski翻出医药箱,拿起其中一盒,“Buscopan,能用吗?还没过期。”

Reus长出一口气,“可以,给我吧。”吐过太多次,胃里早就没有东西,很难判断疼痛是胃酸烧的还是饿的。他拿着药停顿一会儿,正想服用,隐约觉得胃部的痉挛搅着酸意往上涌,判断过后还是选择先放弃。

Reus再次从洗手间回来,径直倒在床上。Lewandowski已经换好衣服,“我带你去医院吧,反复呕吐可能会脱水。药物能止吐,但不能解决脱水。”

“嗯?”Reus将自己翻个面,愣愣地复述他的话,“去医院。”讲完才反应过来似的要去探床头叠好的衣服。

“你就别折腾了,”Lewandowski将薄毯递给他,“我背你吧。”

 

Reus低着头埋在Lewandowski肩膀里,顾不得毛衣扎不扎脸。他闭着眼,躲在薄毯下感受光线的变化。熄了灯的房间,亮起灯的走廊,漆黑又寒冷的室外。服药时喝的那点水根本冲不走喉咙里的烧灼感,刚刚吐的是胆汁,嘴里都苦起来。

“Marco,”Lewandowski站在路旁等出租车,掂掂他,担忧地问,“还想吐吗?”

“暂时不想。”喉咙的不适感让他一点也不想开口,Reus瘪瘪嘴,“困。”

“现在凌晨三点,困也正常。”Lewandowski迫切地在路边张望,祈祷出租车司机能快些到达,“别睡,和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Reus明白对方为什么缠着自己讲话,打起精神回答。

出租车很争气地在此时停在他们面前,两人迅速进入这温暖的空间,向司机报出目的地。

“回来之后,我们在酒店休息吧,今天的行程就不管了。”Lewandowski帮他扣上安全带,继续刚才的话题,“天气也不好,留酒店多睡会儿。”

Reus靠在椅背上,蔫蔫地应他,“好,你也休息。”

 

急诊室里,Lewandowski包办绝大部分事情,直到医生来问诊。他正要大致描述情况,就被医生打断,“让他自己说。”

Reus垂着头对答,顺带补充自己手脚无力还犯困。完成简单的体格检查后,医生开出化验单。

他们被打发去输液室输液。没多久,护士拿着新配好的药过来,“生化指标提示血钾稍低,这瓶输液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痛,是正常的。”她调慢输液速度,“如果痛得太厉害,就反馈给我们。”

输液室里人并不多,Lewandowski得以坐在他左侧。事实证明医护人员口中的“有点痛”不能相信,Reus的困意都消散些,皱着眉头直勾勾盯着输液针。

“静脉补钾是挺痛的。”身边人注意到Reus的反应,弯下腰凑近,搭住他的手。或许是生病,或许是输液,手没几分热气。Lewandowski掌心向上托住Reus的手,另一只手小心地覆在上面,朝它吹气,“吹吹就不疼了。我给你捂着。”

“你是小孩子吗?”Reus也将手搭上去,四只手相互交叠,“要是真有用就不需要医生了。”

“这是积极的心理暗示。”Lewandowski说得很认真,“别看手,看我。转移注意力,不要老想着。”

Reus闻言移开视线去看他,他抬起眼对视。那双蓝眼睛柔和地望着,满是关切。

手的温度随着热传递缓慢上升,Reus找回一点知觉,活动手指,掠过Lewandowski指根的薄茧。

手腕相贴。Reus偷偷施力,按压深度足够便能感受到脉搏,略有些快。

 

近两个小时的输液过后,Reus感觉有所好转。没人愿意在医院多停留,他们迅速往酒店赶。

回来时接近六点,按理该去车站,但Lewandowski坚持取消今日行程,Reus没反对。

换下常服,两人并排躺在床上。Lewandowski率先去捉Reus的手,输过液的那只皮温略低,他叹口气,将手拉到自己脖子上,小心地避开残留的输液贴,半开玩笑地说,“怎么捂不热的,好顽固。”

颈动脉的搏动和说话时声带的震动一同传到掌心,Reus不禁恍神。

Lewandowski见他不说话,摩挲他的手背。薄茧轻轻蹭过,沙沙的,有些痒。

Reus没回答他。喉咙里的灼热感早已退去,只残留一些似有若无的酸意。

“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吃第二份布朗尼。”Lewandowski抱歉地对他说。

“不,不,”Reus连忙摇头,“是我太贪心,痛也是自找的。”说完尝试活跃气氛,“几个小时前我才想着,要是能躺一天,再好不过。一眨眼愿望就实现,看来运气不错。”

Lewandowski无奈地坐起身,将Reus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你可省省吧。现在还痛吗?”

“不会,也不想吐。再难受睡一觉也好了,别担心。”Reus仰起头看他,脸颊贴在对方厚实的睡袍上,“你不睡吗?”

“床头抬高会舒服一些。”Lewandowski伸手捏捏Reus的脖子,“酒店的床又不能摇高,只能委屈我了。我不困,你再休息会儿吧。”

 

愚人节玩笑到此结束。

Reus从床上坐起来。晚餐吃的齁甜布朗尼在胃里沉着,让他直犯恶心。保险起见,他起身去洗手间。

站着好久,也没有要吐的迹象。Reus刚想庆幸,就感到喉咙一酸。他弯下腰。没吐什么东西,只是一阵往上涌的酸水。烧灼感不明显,胸骨后面隐约在痛。

巧克力的气味在此刻一点也算不上美妙,想吐却吐不出最是折磨人。Reus注意到喉咙的异物感,也清楚地知晓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被不存在的东西哽住。

踟蹰片刻,他心一横,索性直接用手探进喉咙里按压舌根。呕吐反射迅速出现,没消化完的布朗尼被悉数吐掉。Reus扶着墙壁深呼吸,胃液淌过食道,他感到嗓子发酸。胸腔里像是有团火苗,突突地烧得心慌。

稍作缓解,Reus按下冲水键,试图驱散空气中巧克力的气息。躺回床上时已凌晨一点,他将枕头垫高些,困倦地拢拢眼,按灭床头灯。

 

 

 

第七次,Reus回到火车站。

2019.10.21 日出列车

天气渐冷,Reus在这不讲理的气温变化期间感冒了,短暂地缺席比赛。

鼻塞令人昏昏沉沉,呼吸不畅导致隐隐约约的头痛,他吃过简单的晚餐后便早早上床睡觉。

 

他梦见自己抵达München的火车站,彼时正是凌晨。那年德甲最后一场比赛是12月21日,赛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去,到达时已是22日。匆匆忙忙的,连睡衣都漏带上。

走出站台后,Reus打车来到原先预订好的酒店。前台的接待人员得知他从Dortmund来,还向他介绍可能的合适景点。

“国王湖是个好去处,只可惜上湖区冬天不开放。不过下湖区一直走下去能到达冰洞,是难得的景色,要是时间充裕可以考虑去看看。”

Reus从他口中了解到几处景点,询问过徒步时长后,基本确定行程。

他打开酒店房门,房间干净整洁,面积还算充足,两个人住不至于太拥挤。Reus看着拼在一起的床,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将其搬开。

提前来München是个好主意吗?没人知道。他明天得去车站接Lewandowski。Reus将行李悉数取出,洗漱用品也提前摆到浴室。酒店里竟然还有浴缸,帘子轻贴在边上。他收拾好物什,把行李箱卡进两张床的缝隙里。

Lewandowski肯定也是急匆匆地来。他们提前说好,见面后从火车站直接坐车到Wendelstein周边,这意味着他的行李不会太多。Reus将房卡收进包里,决定去商场买套睡衣。一天时间,洗烘机应该还来得及洗过一遍。

 

圣诞将近,商店里早早就有十足的氛围,他独自来到服装区。

时隔太久,梦里的人脸都模糊,不过Reus知道对方是售货员。

“打扰,请问睡衣在哪个区域?”Reus上前询问,跟着对方的指引。

Reus先是给自己挑好睡衣,抓着结完账的包装袋踌躇几步,决定给Lewandowski带上一套。要是他当真自己带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不取出来就好。

Reus环视整片区域。上下分体的睡衣如果尺码偏差,容易穿着不舒服。也许对身材没那么严格的睡袍是个好主意。他捞起一件睡袍的袖子,布料偏薄,摸起来稍稍剌手,穿在身上肯定难受。Reus接连摸过几件看起来不错的睡袍,最终选定后挑好尺码递给售货员。

“这件睡袍比您刚买的大,要换码吗?”售货员接过睡袍,好意提醒。

“不必,不是给我买的。”Reus答得有些心虚,他也不知道这衣服对方能不能穿上。

走出服装区,Reus顺便买了自己常用的洗衣液。回到酒店后,他将两套睡衣都丢进洗烘机,倒上洗衣液。

Reus在等待衣服洗好的间隙理顺明后两日的行程。返程的车票早就定好,仍然是凌晨。这样无论Lewandowski何时离开,他都会在之后许久才走。

Reus把衣服从洗烘机里抱回房间,睡袍摸起来柔软厚实,抱在怀里有几分重量。他拎起领子抖开睡袍,闻到熟悉的清香,满意地叠好,放进行李箱。

 

次日Reus起个大早,顶着黑漆漆的天来到火车站。他突然想被Lewandowski的毛衣扎扎脸,选择有意落下围巾。

车站的大屏显示现在是2013年12月23日,他回到和Lewandowski在München见面的第一天。他记得当初自己也提早来,明明知道DB经常晚点。原地站着有些冷,Reus拉高羽绒服的拉链,在指示牌下踱步,祈祷列车能早些入站,别让他久等。

问出到达时刻已太超过,何况车次站台?还是等他下车找不到人,再后知后觉地打电话才合情合理。

Lewandowski的那趟车延迟一个小时,意味着他十五分钟后到站。

Reus变换着左右脚的重心,努力回想当时发生的事。不知道他在哪个站台下车,因而Reus没有第一时间接到人,直到对方打电话来问。

梦里是Reus率先拨通电话。

“Marco,”Lewandowski坐长途列车来,长时间没说话,一开口都有些哑,“我快到了。”

“我知道。”Reus本想问他在哪个站台,迅速撇开话题,“我穿着灰色的羽绒服。”

对面的声音带上些笑意,“好。我穿的是黑色的冲锋衣。”

和红色的高领毛衣。Reus准确地在心里回答他。

两人没再问答,却也心照不宣地没挂断。手机里能听到别的乘客起身准备拿行李发出的声响。

Reus往印象中Lewandowski找来的方向望去,车进站了。

他是健壮的高个子,又穿的红色,四处看看就能一眼瞧见,当初为何在指示牌下傻等?

Reus看到人,毫不犹豫地朝他扑过去,被稳稳抱住。

“我找到你了。”Reus在他耳边用气声说。

车站里类似的场景没什么稀奇,七点也称不上早高峰,他们并不惹人注意。

Reus抱得太久,Lewandowski竟也不松手,只是笑弯眼睛,“我们两天前才结束今年最后一场比赛,有这样想?”

“没有。我只是,”Reus终于舍得松开对方,直视着Lewandowski欣喜的蓝眼睛,喉咙莫名其妙地痛起来,他阖上眼,声音也像刚刚电话里听见的那样哑,“我有时候很想念你。”

 

Reus没机会听到回答,他醒了。鼻塞导致正常呼吸受限,睡觉时肯定张着嘴,喉咙干得他想咳嗽。Reus起身接水,吞咽时明显的疼痛让他不得已放缓饮水速度。

他没看到梦里的日出。Reus润过喉咙,显然不准备折磨自己,坐到床上,回想方才的虚幻经历。如果不立刻回忆,很快就会遗忘。当年的日出都是在车上看的,他们只来得及拥有过两次。

如果时光倒流,他会发出那次邀请吗?倘若知晓此后如此反复,仿佛梦魇,当初还会头脑一热就信口胡诌个理由试探吗?

是骗来的。他利用Lewandowski也许称得上是内疚的心理,骗走了两天一夜。Reus从未撒过这样大的谎,他的心怦怦跳。

 

 

2020年,Reus因内收肌伤病缺席球场许久,Lewandowski也跟着缺席他的梦境。也不是生病就能梦得的,Reus摇摇头,哪有这种说法,巧合而已,是自己胡思乱想。

七月底,金球奖评选宣布取消。所有人都知道本年度的金球奖获得者是Lewandowski,他当之无愧。

2021年,Lewandowski作为候选人来到颁奖现场,看着别人登上领奖台,他在底下微笑着鼓掌。

12月5日,迎来德国国家德比,赛后Reus和Lewandowski在球场上短暂交谈,他拍拍对方的背,安抚意味明显,嘴里客套地问近来过得如何。

两人无奈地对视,只是报以礼貌的微笑。

他们心中各有答案。

赛后Reus回到家中,他深陷在柔软的床里,比赛的激情褪去后带来的是无法忽视的疲惫。

Reus在心里问他,问Lewandowski,你能来我梦里吗?

人的一生那样长,长得足够看三万次月亮。人的一生又那样小,小得容不下一个圣诞愿望。

Lewandowski失约了。

 

 

第八次,Reus从西装外套里取出相片。

2022.12.24 老相片

又是一年平安夜,Reus提早在客厅打扮好圣诞树,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等待节日来临。

突然他记起蓝眼睛的圣诞老人。Reus看着圣诞树露出笑容。这位球员估计热衷于躲懒,不见得真年年兼职,否则为何再没相遇?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Lewandowski竟回应了他的呼唤。

 

梦里的Reus坐在后排挂壁的位置,他意识到自己在剧院。他要来看剧吗?还是有什么活动?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压箱底的礼服,袖子稍过虎口,不太合身。怎么会穿这套衣服来?

既然坐得远,说明自己并不是主角,说不定只是藏进人群的伪装。Reus环顾四周,剧院里目前人还不多,离活动开始应该还有些时间,他决定出去探探究竟。

Reus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祈祷已到场的人别注意到自己。他在出口处迎面碰上带着工作牌的人,和之前的梦一样看不清脸。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抓住机会询问,就看见对方旁若无人地从自己这里走过。

字面意义上的走过,穿过Reus的身体。

他碰不到也看不见我。Reus收回在对方面前晃过的手,基本可以肯定。

我是鬼。Reus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逗笑。亲身体验的上帝视角,梦里果然一切都有可能。

 

参加的人员陆陆续续到场,剧院内外的谈话声不绝于耳。Reus已经知道这是金球奖的颁奖现场,2020年的。

他在人群里搜寻Lewandowski,如愿以偿地看到对方穿着西装礼服挺拔的背影,坐在靠前的席位。Reus拍拍自己的西装上不存在的灰,有点庆幸大家看不见。他感受到百宝袋里似乎有个东西,探过去隔着摸一下,是张稍有硬度的纸,尖角蹭过他的指腹。是之前洗出来的相片。

人就在眼前,何必看相片?Reus仗着大家看不到他,走到Lewandowski座位旁。

显然对方也认为获奖人非自己莫属,正和身旁的人攀谈,带着笑意。

主持人到场,在上面絮絮叨叨讲一大通官话,终于开始颁奖。果不其然,得主是Lewandowski,众望所归。他理理西装,从容地走向舞台,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荣誉一刻。

Lewandowski穿着经典黑色礼服,举着奖杯在颁奖台上接受快门的洗礼。礼花造出黄金雨,混着灯光映在那抹蓝里,亮晶晶的。

他就该如此春风得意。Reus在场下久久地望着他,几乎要忘记呼吸。

重头戏过后是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结束后嘉宾们陆陆续续离开,Reus跟着出去透气。

他没追随人群到娱乐场所去,只是找把长椅在路边坐下。Reus有些奇怪,坐下来时相片该有轻微的硌感。伸手一摸,内衬里空空如也。

 

不见了。Reus脑中一片空白。

回过神后,他顺着来时路一点一点摸索过去,路上什么也没看到,索性重返剧院。

幸好没人看得见他。Reus蹑手蹑脚地溜进剧院,里头已经清场,剩Lewandowski在接受拍照。颁奖台的照片拍完,他走下来坐在观众席。Reus在后排坐过的位置搜寻未果,想起自己也去过Lewandowski的座位附近,他走下来,看着许久未见的人在摄影师的指导下做出合适的动作。多可怕,梦中只有这张脸是清晰的。

相片静静地躺在座位底下,就在Lewandowski脚边。

Reus知道自己无法被看到,但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看到相片。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弯下腰,窝着背,将相片捡起来,放回内衬口袋里,退到后一排,离他半行座位远。

拍摄完毕,工作人员麻利地离场。Lewandowski没有跟着离开,直到剧院里暗下去。四周恢复安静,偌大的剧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Reus看到手机屏幕微弱的呼吸,看到对方将手机放到耳侧。

十几秒钟后,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光亮。剧院里两缕光线格外显眼。

是打给他的。Reus没犹豫,在铃声响起之前接通电话。

“Marco,是我,Lewy,”Lewandowski率先打招呼。

Reus接通电话那一刻还在想,自己能听到声音吗?说话对方能听见吗?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能听到Lewandowski的话,可这是现场的。手机屏幕亮着,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你的圣诞愿望,我实现了。”Lewandowski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生怕Reus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似的,“我是圣诞老人。”

Reus听见了。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句话也不敢说。

Lewandowski迟迟没等到回答。

Reus不忍心让人等下去,按掉电话。

座椅上的人听到挂断声,沉默地低下头。屏幕的光扫在他脸上。他最后看一眼颁奖台,熄灭手机,起身准备离场。光线不好,Reus下意识往后退,撞到身后的椅子,发出轻微声响。

“谁?”Lewandowski发现异样,开口询问。

这一声吓得Reus迅速蹲下来,躲在座位的阴影里。

 

Reus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他挣扎着坐起,打开床头灯。钟表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钟,天还黑着。圣诞老人来过了吗?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衣柜旁,想去看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内衬的百宝袋。Reus曾无数次站在衣柜前,如今却失去打开的勇气。

他把头抵在衣柜上,深吸气,拉开柜门,就着一缕灯光,红着眼翻找。西装在衣柜的最右侧,太久没碰过,估计都要落灰。经典的黑色款,若非不合身,足以应对大部分场合。他托起袖子,袖管从指缝滑落。Reua探进内衬的口袋。

相片没有塑封,四个角依旧锋利,拿着割手。他缓慢地将相片托到自己身前。床头的光照到这里已有衰减的迹象,灯光昏黄,硬生生照得好似年代久远的遗物。

 

 

 

第九次,Reus打开礼物盒。

2023.03.11 袖扣

一个生病休息在家的晚上,他又梦见圣诞老人,在不是圣诞节的日子里。

 

梦里的Lewandowski正盘着腿,手肘抵膝盖,撑着脸坐在他家客厅的圣诞树下,只穿着圣诞服,假发和胡子散落一旁。圣诞老人看到Reus后欣喜地迎过来,丝毫不见当初被逮住的局促,专门等着他似的。

“你来了。”Lewandowski走上前和他拥抱,这回他能碰到对方。

“现在是什么时候?”Reus被眼前人的扮相弄糊涂了,愣愣地问。

Lewandowski笑道,“怎么还和十年前一样没睡醒。”可他还是耐心地解释给Reus听,“现在不是圣诞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碰到你,毫无道理。不过没关系,总归是遇见了。”说着,他看起来有点委屈,“每年圣诞节,我都准备好礼物在你的客厅里等。你喜欢苹果和糖吗?我之后还准备了巧克力,但你再没来过。还以为你要忘了我。”

被误会不称职的圣诞老人兴奋地说个不停。他说,我见过满月了,月亮真漂亮啊,可惜没能和你一起看。他问,你的圣诞愿望是什么?他眨眨眼,要给你的礼物盒藏起来了,找找看。

Reus任由他东一句西一句毫无章法地说。如果可以,真希望他一直说下去。

上一次Lewandowski送礼物,说放在床头,他没来得及打开。Reus应下找礼物的小挑战,来到自己的卧室,床头仍然什么也没有。他在自己的卧室里翻过一圈,最终在衣柜里发现。盒子被挂起来的衣服掩着。

Reus终于能在梦中拆礼物盒。是两个苹果、几颗糖和巧克力,还有个小小的黑色盒子,像是首饰盒。他拿着未知的礼物略显无助地看向Lewandowski,红白的圣诞服看起来不合身,鼓鼓囊囊的。Reus注意到,哪怕是梦里,时间也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当年青涩的面容如今显得坚毅许多。唯有那双蓝眼睛一如往常,此刻正期待地盯着自己。

“打开看看?”Lewandowski在一旁见证全程,如今Reus挑战成功,他自然想知道反应。

Reus不知梦境何时结束,不敢犹豫太久,好奇心驱使他打开盒子。是一对蜜色的袖扣,袖扣的主体并不大,只是看起来没有打磨过,表面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

“我在海滩上捡到的,不是什么宝石。想来想去做了袖扣。”Lewandowski告诉他,“比起别的名贵石头,也许这个更有意思。”

“你没想错,我很喜欢。”Reus用指腹摩挲着稍显粗糙的石料,橘黄的色调看起来暖洋洋的,“谢谢。”

“那我算实现你的愿望了?”Lewandowski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Reus的肯定显然给他一些信心,他试探着问,“我等你这么久,你能不能也当一次我的圣诞老人?”

Reus被他带跑,没说能,也没说不能。“你的圣诞愿望是什么?”

Lewandowski走到他跟前,声音又遥远了,“希望你的一生平安快乐,再无伤病。希望你能和家乡的球队一直走下去。我希望你心想事成。”

不等Reus反应过来,Lewandowski张开双手圈住他,再度偷走一个拥抱,贴在他耳侧,呓语似的,“魔法快要消失,我得走了。Auf wiedersehen,lieber Marco.”

 

Reus还未道别便从梦中醒来。他抬头瞥一眼钟表,将脸埋进枕头里,看也不看就按开床头灯,试图用灯光让自己清醒。凌晨五点钟。

不知缓过多久,久到Reus以为自己又要睡着。阳光无情地透过窗帘照进来,天色已大亮。

Reus猛锤一下枕头,起身换衣服。他决定去首饰店,非弄清楚梦里的袖扣是什么不可。

他来到附近的大型珠宝店,趁自己还记得,向前来询问的导购员形容要找的石头。没打磨过的,橙黄色,并不通透,看起来质地挺厚重。导购员根据描述,带他来到柜台前。他在一众打磨光滑的宝石里看到了梦中的石头。

“您真识货。”导购员打开玻璃橱窗,以便Reus能更好地观察,“这是天然的矿石,很多藏家就喜欢它未经雕琢的样子,加工后反而会失去特色,所以摆出来的这些都是未打磨的。”

“这是什么?”Reus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小片区域,都没意识到自己问出声。

“这是海漂籽,一种琥珀蜜蜡,学名琥珀泪珠。”导购员对宝石的名称背景信手拈来,“经过海的淘洗磨炼,每颗海漂籽都是独特的。它最常见的制品是直接做成手串。部分藏家有心,甚至会故意选择二手的宝石托与之相配。”

Reus鬼使神差地问,“店里能定制袖扣吗?”

“当然。”导购员还不知自己在为何等荒唐的想法添砖加瓦,“我们提供定制服务。”

Reus在海漂籽里选出尺寸合适且相近的两颗,又绕过去选复古的二手宝石托。他翻看定制手册,一端是宝石托,另一端……

他从备选的其他宝石中拣出两个看起来成对的简单金属片,经历过岁月洗涤,还算光滑,表面稍有些划痕。Reus没心思计较,他惦记着袖扣,迅速捞出金属片递给导购员,说要一对链式的。

 

定制需要时间。Reus没去取,袖扣是寄来的,在精致的黑丝绒盒子里。拨开锁,袖扣被小心地收在里面。他拎起海漂籽那端,轻轻摩挲,感受粗糙的表面。垂着的金属片似乎被打磨过,接住光线,闪着典型的金属光泽,晃花Reus的眼。

真是傻透了。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梦,专门跑去定制。一把年纪,还信什么梦和圣诞老人。

Reus摇摇头,还是收起来吧。他想起梦中圣诞老人的礼物,再次来到衣柜前。和Lewandowski有关的,不如放在一起。他摸出西装口袋的相片,撩开一排长衣服,露出压在最底下吃灰的盒子。盒子上的单只手套被衣服连带着掉到衣柜底部,Reus蹲下来捡起,放在膝盖上。他抽出盒子随手扫扫,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件深红色的连帽卫衣。

 

Reus蒙了。

这么多年,Lewandowski从没告诉他。

 

-tbc-

第三部分见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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