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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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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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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痛苦是变成蝴蝶的必经之路

Summary:

因为想像蝴蝶一样漂亮又自由的活着,因为飞起来的感觉应该很好吧。

Notes:

集骨科、小三瘾、恋痛癖为一体的阴湿疼痛故事,是be

Work Text:

太洋在他的房间里听到嘭的一声巨响。

 

准确来说是他和智雄的房间,他们直到高中毕业前都住在一起,房间里有一铺木质的上下床,智雄睡上铺,太洋睡下铺。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不同的学校,智雄去了首尔,离家很远的地方,太洋上了本地的大学。智雄离开的那天太洋和父母一起去送他,从小父母就更看重智雄一些,随之而来的也是更多压力和负担,沉甸甸地把智雄的脊背都压弯,每晚从被子里透出来的光线像一场无声的自尽,而这些只有睡在智雄下铺的太洋知道。
所以在送别那天太洋只是对智雄说,放轻松,知道吗?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我一直都在啊。

 

大学虽然在本地,但离家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所以太洋只在周末回家。本来两个人住显得十分拥挤的屋子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之后又变得空荡荡的,风从窗口吹进来,窗帘轻轻摇摆。这是他们初中毕业后一起换的窗帘。因为两个人的中考成绩都很不错,爸爸说要给他们奖励,两个人兴奋地凑在一起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把奖励兑换成重新装修房间。
一起去了家具城,一起选了窗帘、墙纸、地毯,一起把房间打扫干净、一起翻新了房间。忙完大工程的太洋和智雄瘫倒在地板上,但一点都不累,反而很高兴,对视的瞬间两个人都笑起来。

 

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智雄说假期自己就不回家了。父母没说什么,只让他照顾好自己,不要玩得太过头落下学业,话没说两句又关心起他的绩点。太洋在旁边听得有些窝火,把电话从爸爸手里抢过来,果然那头的智雄又在沉默,每次感受到负担的时候,他都会沉默。
太洋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不想再听父母的唠叨所以把电话抢过来了,对上他们疑惑的目光时却突然福至心灵般地开口,我过几天要去首尔玩,你会来接我的吧。其实是上一秒才决定的事。太洋听到智雄惊讶地说好突然啊,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但最后还是说,我会去接你的。

 

太洋见到智雄的时候才明白他的心虚是从何而来。一直以来以乖孩子优等生形象示人的他的弟弟智雄,居然染头发了。染的还是很显眼的白色。太洋盯着那头白毛出神,智雄大概是害羞了,笑着说别看了。太洋收回视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啊,太欠扁了怎么办,好想揍你。以此为基础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即使几个月没见也不觉得陌生,可能是亲兄弟之间的默契。

 

智雄带着太洋见了自己在首尔的朋友,都是些很正常的人,看起来就是学生的样子,一问果然是同学,这说明智雄在学校混得还不错,这头骚包的白毛没有影响到他的人缘。
在这群人中间太洋发现了一个对智雄来说有些特殊的存在,坐在智雄左手边的那个小子。哪里特殊呢?太洋也说不出来,可能是氛围吧,凭借着对智雄十几年来的了解他能感受出来,可是没有证据辅佐,显得这个论断有点摇摇欲坠。
是智雄先开口的,大概是太洋的目光太灼热,智雄主动介绍说这是寅拓,还没成年,但是会纹身哦,很厉害的孩子。接着寅拓笑眯眯地朝太洋伸出手,说哥哥你好,我是寅拓,智雄哥是我的常客呢。
常客?什么意思?太洋没有握住寅拓的手,甚至都没有把手抬起来,反问的时候也没有看着寅拓,而是看着智雄。
他看到智雄低下头,白得晃眼的头发盖住他的眼睛,从太洋的视角只能看到智雄缓慢蠕动的嘴唇,啊,我经常去寅拓那里纹身来着。
太洋像是被冻结住了,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而智雄还是低着头,寅拓在旁边侧过脸看他,太洋明白,这是担心的意思。

 

晚上智雄把太洋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开学两个月后就拿着打工赚来的钱在校外租了房子,这是太洋早就知道的。但现在太洋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远比知道的事情要多了,比如智雄的头发,比如智雄的纹身,比如寅拓。太洋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他沉默着,于是智雄也沉默着,走进厨房,一分钟后拿着水杯出来,然后又把水杯递给太洋。

太洋问,我要睡哪里?智雄说,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太洋问,为什么想到要纹身?智雄说,那种疼痛的感觉很上瘾。
太洋问,那头发呢?智雄说,漂头发的时候也好痛啊,所以多漂了几次,就这样了。
太洋终于没再问了,他说,你真是个疯子,崔智雄。智雄笑了,几不可闻地说,嗯。
太洋没有问寅拓,但他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在智雄的床上睡觉的时候,太洋看到了枕头底下放着的安全套。

 

智雄在大学前没有谈过恋爱,他的人生像一本被校对好的书,恋爱是不会出现在书里的词汇。

高一的时候太洋交了第一个女朋友,是社团里的后辈,头发是粉色的挂耳染,看起来很张扬的女生。
智雄和太洋的班级一个在楼层最靠近办公室那间,一个在楼层最靠近厕所那间,离得很远,但他们中午会在楼层中间的楼道碰面,然后一起去吃午饭。
太洋谈恋爱的第一天就是在碰面的时候向智雄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智雄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头,看起来还没从数学课里走出来的样子,到了晚上,睡在下铺的太洋把房间的灯关上的时候,智雄才给出了对于哥哥恋情的回应,他说,你以后中午还是和女朋友单独吃饭吧,我就不一起了。哦,好。太洋这么回答,可是总觉得自己把什么丢下了。

和挂耳染女朋友的恋情持续了三个星期。分手那天中午太洋跑到智雄的教室门口等他,智雄在教室里待了很久,从午休铃响到教室里空无一人,智雄就像雕塑一样一直坐在座位上写作业,迟迟没有动身的样子。
不会饿吗?太洋在门口一边看手表一边等,无聊得不行,用鞋尖轻轻踢墙角,踢到墙角都变成灰黑色,智雄才走出来。
然后他们一起去了小卖部,因为午休时间所剩无几所以只能吃面包。智雄吃面包时把嘴巴塞满的样子像只老鼠,眼睛远远地看着前方,问太洋分手了吗。太洋把面包嚼吧嚼吧咽下去,又把智雄的水拿过来喝,说嗯,分手了,她说我看起来像阳痿,太过分了不是吗。智雄扑哧一声笑了,视线和脑袋一起转过来,幸灾乐祸地说是有点像阳痿啊,说得好。太洋看着智雄笑嘻嘻的样子说不出话来,心想如果智雄真的是老鼠,那也应该是最丑最狡猾的那一种。

 

后来太洋有过很多段恋情,最长的一次持续了正好三个月,是在纪念日分的手。

那天是一个下雨的周末,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太洋陪女朋友去商场打街机游戏,还在思考要不要为了哄她开心故意放水,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看似充满担忧,但其实每个字都带着让人难以承受的重量,智雄这次月考退步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明明只退步了两名啊,不是什么大事吧?女朋友挽着太洋的手,太洋尽量压低了声音。
哎哟,你以为智雄和你一样啊?马上就要高考了,他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啊,这孩子可是我们全家的希望啊。妈妈的声音变得哀怨,是太洋最讨厌的样子。
于是太洋停下脚步,把手从女朋友的怀里抽出来,打断了妈妈的话,智雄呢?他在哪里?你和他聊过了吗?
妈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音调都升高了些,刚刚和他谈过了,可是没说两句就跑出去了啊!这孩子,真是存心要气我啊!
再后面的话太洋就听不到了,也懒得再听了,他把妈妈的电话挂断,拨通了智雄的电话,然后听见电话那头的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太洋把电话拿下来才发现手在抖,女朋友在旁边问他怎么了,太洋却根本听不见,他只能听见雨声,风声,还有智雄半夜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写题时发出的轻微的唰唰声。

 

最后太洋是在自习室外面找到智雄的,是智雄最常去的一个自习室。
智雄坐在地上,身子湿透了,水流到地面积成一片小小的湖。太洋也湿透了,他把伞和女朋友一起丢在了街边,来不及解释什么,他对女朋友说智雄好像要死了,就跑掉了,胸腔一直在震,太洋却听不见心跳声。
智雄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在哭,你怎么来了啊。太洋低头看着他的弟弟,他的智雄,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水流走的智雄,答非所问地说,妈妈太过分了啊。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终还是被咽回肚子里。
因为太了解,所以太洋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是紧挨着智雄坐下,那片小小的湖迅速扩张,直到两个人的周围都积满水。
智雄说,我本来想进去自习室写题的,可是身子都湿透了,要怎么办才好,好累,所以坐在这里休息一下,只是这样而已,不用担心我。
而太洋只是说,没事的,就休息一下吧,只是这样待着就好,没事的,智雄啊。

 

从那以后太洋再也没谈过恋爱了,他想,只是看着崔智雄一个人就够累了的,哪还有时间再看别人?
于是又变回高一前的模式,课间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觉,午休的时候去找智雄吃饭,放学后去参加社团活动,活动结束后和在校门口背着单词等他的智雄一起回家。
偶尔太洋会想起那个雨天,像块玻璃一样马上就要碎掉的智雄,其实那天见到智雄后太洋的第一反应是生气,为什么总是要任由父母摆弄?可是看着水滴从智雄的头发上滚落,落在地上化开,太洋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看紧一点的话,会不会哪一天就真的碎掉了啊?

 

太洋决定也去纹个身,智雄知道后带他去了寅拓的工作室。寅拓的工作室很偏僻,小小的,太洋问智雄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心里却在想你真的是老鼠吧?这么偏的地方都能找到。智雄笑着说是寅拓在街上发传单来着,刚好发到我手上了,就来了。太洋有些无语,说你是小学生吗?如果是人贩子怎么办啊?寅拓走在最前面,听到太洋这么说的时候扭过头来反驳,可是我不是人贩子呀,太洋哥。智雄在旁边很爽朗地笑起来。

智雄有好几个纹身,都是寅拓给他纹的。作为样板,智雄给太洋展示了自己腰上的那块纹身,是三只蝴蝶。太洋问,为什么是蝴蝶?智雄说,想像蝴蝶一样漂亮又自由地活着。

太洋想起小时候,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妈妈发现智雄吃饭时总会把泡菜挑出来,于是第二天没有准备智雄的晚饭,而是装了满满一碗泡菜给智雄,说挑食要努力克服啊,最后以智雄的呕吐声和抽泣声告终的那一次。太洋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下楼买了面包给智雄,那些钱本来是要拿来买玩具的,太洋在那一天全花掉了,可是他并不后悔。
智雄坐在地上流眼泪,太洋什么话都没有说,把面包放在智雄的身边就去洗澡了,等他再出来的时候,面包不见了,只剩下红着眼睛的智雄在昏昏欲睡,嘴巴上还有面包的碎屑。

漂亮又自由地活着,如果真的能做到的话,就好了啊。纹身的时候太洋感觉到细细密密的疼,像有一千只蚂蚁在啃食自己的身体,太洋的心却很平静,想着智雄腰上的三只蝴蝶,如果痛苦是变成蝴蝶的必经之路,那就痛吧。

 

太洋走的时候智雄一路把他送到车站,太洋问,下一个假期你会回来吗?智雄说,还不知道。太洋又问,那我下次来看你能给我报销车费吗?智雄笑了,智雄笑起来的样子很舒展,太洋喜欢这样的智雄。他听见智雄说,当然啊,你是我哥哥嘛。太洋很少听智雄叫他哥哥,所以每次听到都会很触动,心脏酥酥麻麻的,像被某种动物的茸毛轻轻扫过。
太洋说,照顾好自己,知道吧?我一直都在的。他再次说出这句话,像魔法师的咒语施加在智雄身上,是好的咒语,能让智雄变好的咒语,而智雄只是点头,很轻又很重地点头。
最后是太洋先转身,在心里腹诽为什么气氛这么感人,但其实还是忍不住难过了一下。

 

第二个假期智雄果然还是没有回家,太洋很清楚,当智雄含糊其辞的时候其实就代表了不太好的答案。这次太洋正好忙着学校的文艺演出,没空再跑过去看智雄,只能躺在智雄的床上给对方发消息。智雄传过来一张自拍,头发变成了橘色,昨天刚染的,变长了一点,盖住半边耳朵,剩下的半边耳朵上挂着一个银色的耳钉。

为什么变成橘色了?太洋问。
寅拓说很适合,适合吗?智雄回得很快。
不适合。太洋也秒回。
打耳洞了吗?太洋又问。
嗯,好看吗?
没有我的好看。
寅拓帮我打耳洞的时候,我跟他提起高中我们一起去打耳洞的那次来着,结果他说我很可怜,哈哈。

太洋记得很清楚,是高二升高三的期末考那一次,因为自己考砸了所以拉着智雄一起去打耳洞,结果回家的时候不幸被爸爸发现了,最后耳洞只在他们的身体上留了大概三天,三天之后就愈合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洋上大学后才又去重新打了一次耳洞,这次小心翼翼地戴上耳钉保护好了,同学夸他很帅,很适合,怎么现在才打啊,这么适合应该早点打才对。太洋却只能想起上一个耳洞引发的惨案,爸爸的怒火,还有耳洞上血肉疯长的感觉。

确实很可怜啊,不是吗?太洋回道。
智雄不回复了,大抵是懒得再和他周旋,每次智雄都说不过太洋。太洋看着智雄无声的认输只觉得心情大好,主动说等我上台演出了发视频给你,智雄回他哈哈,两个符号,太洋总觉得带点贱兮兮的意味。

 

太洋不知道的是,在这之后的第二天妈妈就去了首尔。妈妈没和太洋说,当然也没和智雄说,大概是血缘纽带催生的第六感,连着两个假期没有回家的智雄在妈妈眼里自然是有隐瞒了什么的嫌疑,而他也确实隐瞒了什么。

智雄给父母发过地址,妈妈按照智雄给的地址找上门的时候,智雄正在家里看动物世界。寅拓前一天刚来过,因此智雄的脖子上还留有新鲜的牙印和吻痕。在开门的瞬间,妈妈甚至不知道智雄橘色的头发和脖子的痕迹哪一个更有冲击力。但不管是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让她气到血压飙升了。

就像高三月考退步两名之后的那天,也像从前十八年里的每一天,压力和负担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扑下来,智雄是身陷囹圄的老鼠,在妈妈哭天喊地的哀怨声中夹紧自己的尾巴,无措得喘不上气,感觉下一秒就要窒息,可是怎么都挪不动脚步。智雄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心情,空气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羞愧、自责、绝望,意识到的和没有意识到的负面情绪把房子挤满,把智雄的心也挤满,智雄看着妈妈,只觉得自己像中世纪赤裸着身体在人潮汹涌的街上游行的犯人。
智雄啊,智雄啊,妈妈哭着呼唤他的名字,这让智雄想起恐怖电影里的冤魂,智雄害怕恐怖电影,以前只有太洋在身边的时候他才敢看,现在却只能独自面对了。

妈妈说了很多,哭着说的,尖叫着说的,颤抖着说的,可智雄都听不清。在某个瞬间智雄丧失了听力,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耳鸣,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心脏也抽痛着跳得飞快,一切都糟糕透了,好晕啊,好痛啊,智雄在妈妈的咒骂声中弯下腰去,却被妈妈狠狠地揪住了头发。泪水终于从智雄的眼睛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一颗接着一颗,像沙漠里偶尔下起的雨,妈妈却置若罔闻,加重了手里的力度去用力拉扯智雄橘色的、鲜艳的头发,妈妈好像在说剃掉,好像在说染回去,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智雄无法分辨,只是一直在沉默地流泪,五脏六腑也流出来,最后只剩下一副安静的空壳。
智雄在流泪,妈妈也在流泪,再也不会有比这更触目惊心的恐怖电影了。

 

妈妈命令智雄跟她一起回去。智雄说不出不,一直都是这样的,智雄对于父母的要求从来说不出不。于是智雄只是很轻地,很轻地说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在回去之前,智雄从妈妈身边逃走跑去了寅拓的工作室。

 

智雄和寅拓的故事要从智雄刚来到首尔说起。

因为考上的是很有名的重点大学,周围的同学都是来自各个地区的最拔尖的优等生,智雄在一开始就发现了自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泯然众人,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在这个时候智雄迷上了喝酒,酒精能麻痹智雄茫然无措的心,能给他喘息的机会。智雄就是在某次醉酒后遇到寅拓的,和他对太洋说的一样,寅拓在街上发传单,智雄接了。
但是后面的部分智雄却没有告诉太洋,接完传单后,他到街边的巷子里给寅拓口交了。
像是堕落的序章,也像反叛的号角,在智雄活着的前十八年里他一直循规蹈矩,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但却突然地,以在深夜的街头给陌生男人口交为起点,开始了他化蝶的过程。智雄这么说的时候被寅拓嘲笑了,寅拓说智雄哥你好装逼,说话跟写诗似的,其实意思就是那次是你第一次,对吧?
智雄被寅拓直白的话噎得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回答,寅拓又说,但是哥你技术还挺好的,看不出来是第一次,吸得我好爽。说完这番话的寅拓满意地看着智雄的脸蹭一下红起来。

 

认识寅拓的第二个月,智雄就已经纹了三个纹身了。几乎是恢复期一过就要跑去纹的程度。
寅拓问,哥你很喜欢纹身吗?智雄说,不是,只是纹身的时候痛痛的,很舒服。寅拓说,那哥你要不要试试漂头发?我上次自己漂了来着,好痛啊。
于是智雄把寅拓邀请到了家里,为了保证痛感足够强烈,寅拓特地挑了最次的漂发膏。最后因为漂了太多次,智雄的头发变成了很纯的白色。寅拓说,哥你好像真的有病啊。智雄说,是在骂我吗。寅拓说,不是,是在陈述事实。智雄又说,你想打架吗?

最后没有打架,寅拓帮智雄打了耳洞。
智雄说,我高中的时候也打过一次耳洞来着,和太洋一起打的,结果刚回到家就被爸爸骂了,还直接把我耳钉给拔出来了,可疼了。
寅拓问,太过分了吧?
智雄说,还好吧,爸爸只是不希望我沾上不好的习惯。
寅拓又问,那太洋哥呢?
智雄说,因为太洋从小就不太爱学习啦,所以爸爸妈妈都更看重我一些。他们对我和对太洋的侧重点是不一样的,知道吧?比如去游乐园的时候只会带太洋去,去图书馆的时候就只会带我去。
寅拓说,那这样你不是太可怜了吗?
智雄只是说,啊,可怜吗?好像是有点吧。

 

寅拓做过练习生,会跳舞,智雄心情不好的时候,寅拓会在工作室跳舞给智雄看。有点像街舞的类型,智雄看着寅拓在地上滚来滚去地舞动,很高兴地笑着鼓掌。寅拓说,这不是在地上滚来滚去,这是breaking啊,哥。智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好有趣啊,能教我吗?
于是寅拓把智雄带到汉江边的某个地下通道,寅拓说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他一般会在这里跳舞。后来这里变成了寅拓和智雄共同的秘密基地。

 

和寅拓待在一起的时候,智雄总觉得快乐是花不光的,伴随着清脆的笑声跑出去,又会很快地补充进心脏里。但是智雄也知道,快乐是有代价的。就像以前,爸爸的奖励只会在考试考好之后才出现。美好的东西,都要付出一些什么才能得到,和寅拓共同度过的时间也是这样的。而智雄付出了什么呢?大概是数以万计的心痛吧。

 

智雄从一开始就知道寅拓有女朋友,而且是感情很稳定的女朋友,寅拓做练习生的时候被公司淘汰出局也是因为这个。
寅拓的女朋友是个很漂亮的女生,智雄在寅拓的工作室见过她几次,也私下一起吃过饭。寅拓的女朋友只把智雄当成寅拓的好朋友看待,却不知道每次她一离开智雄就会被寅拓扒光衣服按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操。

智雄的呻吟像溺水时的求救,支离破碎的,做爱的时候脸、脖子、肩膀都会变得粉红,因为皮肤白的缘故,红得也更明显。智雄的身体被顶得一晃一晃,耳朵上的耳链也一晃一晃,腰上的蝴蝶也一晃一晃,把寅拓的心晃得十分淫乱。
寅拓一直觉得智雄像活在悬崖边上的人,总是有种下一秒就要去死的感觉,如果掉下悬崖,就会变成抓不住的风,甚至留不下存在的痕迹。于是寅拓只能操得更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智雄身体里的力度,在看到智雄眼角的泪水时,又会极轻地在智雄腰间的蝴蝶上留下缱绻的吻。
智雄突然很想哭,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寅拓操得太狠,又吻得太轻。

智雄只是突然很恨寅拓。认识寅拓后智雄度过了与人生前十八年截然不同的日子,他喝酒,染发,纹身,和寅拓在各种能想到的地方做爱,也抽过寅拓抽到一半的烟。走在学校里不再有泯然众人的感觉,反而因为扎眼的发色总能吸引路过的同学侧目,认识了很多对他感兴趣的人,也交到了很多朋友。他想自己应该是快乐的,但他其实很痛苦,而寅拓就是智雄痛苦的根源。

 

寅拓像纹身,像漂发,像穿孔,更像割腕,是会让智雄感到痛苦,又从痛苦中汲取出快感的存在。

 

智雄的橘色头发也是寅拓帮他染的,因为刚染没几天,智雄出汗的时候会从头上流下橘色的汗水。智雄没有停过,一口气跑到了寅拓的工作室,喘着粗气推开门的时候才发现寅拓不在,那里只有寅拓的漂亮女朋友。

智雄想,这应该就是报应吧。是他没有按照父母要求行事的报应,是他偷偷和别人男朋友做爱的报应,是他心甘情愿堕落、自毁的报应。

寅拓的女朋友很吃惊的样子,大概是被他满脸满脖子的橘色汗水吓到了,慌忙地扯了抽纸递过来。智雄没有接,他想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所以只是说,请帮我和寅拓说一声,我要走了,谢谢。谢谢是对寅拓女朋友说的,可是她好像误会了,对智雄说,你要去哪呀?寅拓一定也会很感谢你的陪伴的。智雄没有回答,转身跑走了,奔跑的过程中他想起高一的某一天,炎热得让人反胃的天气,他的形影不离的哥哥太洋,把一个女生推到他的面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
那时的心情,和现在的心情,是一样的。

 

智雄的心在成长的过程中死去无数次,但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智雄跟着妈妈回到家的时候太洋正好在学校,演出在即,参演人员都住在学校宿舍里方便随时排练。
智雄发现自己的床被太洋堆满了衣服,但他并没有感到生气。坐在地毯上,智雄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被抽空了,里面没有血液,没有细胞,没有情绪,是空的,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等着父母输入程序指令。

 

爸爸让智雄把耳钉摘了,智雄照做了。
妈妈让智雄把头发染回黑色,智雄照做了。
爸爸让智雄整个假期都不要出门,待在家里专心学习,智雄照做了。
妈妈让智雄把纹身洗掉,智雄也照做了。
偶尔家里来了客人,爸爸就会当着客人的面数落智雄,出去读了趟大学,什么不三不四的习惯都染上了,哎哟,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不孝子?说着说着爸爸像是气急了,拍着胸口喘粗气,客人全部凑上去,让智雄赶紧向爸爸道歉,最后人人都指责智雄是不让父母放心的傻孩子,是堕落的不孝子。

智雄的手机被爸爸摔碎了,银行卡和现金都被妈妈收走了,因为染上了不良的习惯,父母把这些当作是矫正的手段。
智雄只是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像是死去了,又在某些时候绝望地发现自己是活着的。

 

太洋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太洋还不知道智雄早就从首尔回来的事情,打电话给父母,才得知妈妈和爸爸应酬去了。挂断电话后太洋走进房间,却突然听到了嘭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尖叫声、汽车喇叭声、还有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而房间的窗户大开着,风卷起所有尖锐的噪音一并涌进来,太洋突然觉得很冷。

 

后来的事太洋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智雄真的变成了一只蝴蝶,漂亮的,自由的蝴蝶,从他们的房间飞出去,飞到了很远的地方,没有压力也没有负担的地方。

 

处理好智雄的后事之后,太洋去了一趟首尔。
他没有智雄家的钥匙,正想着要不要找开锁师傅来,却在智雄的家门口遇到了寅拓。
自从智雄离开后,寅拓就时不时会来智雄的家里看看,智雄给了他备用钥匙,让他得以在智雄离开后也能畅通无阻地进出,可是再畅通无阻又有什么用呢,房子里的人已经不在了。智雄只带了几件贴身衣物离开,房子里的一切都是他离开前的样子。寅拓上次来的时候刚好碰上房东,房东问他智雄呢,寅拓说不知道,房东说他再不回来我就要把这间房子继续挂出去出租了,寅拓说他不是把下个月的房租也交了吗,房东说是这样,但是一直让房子空着也不行啊?寅拓有些生气,借着身高优势向房东施压,我有空就会过来的,总之你不能把房子租出去。智雄哥会回来的。
所以在见到太洋的第一秒,寅拓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太洋的肩膀,招呼都没打,很急切地问他,哥,智雄哥呢?
太洋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是说,让我进去看看吧。

 

太洋说了很多,寅拓沉默地听着,到了最后,沉默在这个小小的,智雄的房子里蔓延,太洋在寅拓的脸上清晰地见到了某种事物的崩塌,在太洋心里早就发生过的崩塌。

 

寅拓想起智雄第一次纹身,让寅拓帮他纹蝴蝶,寅拓问,为什么是蝴蝶?

 

智雄笑了,说,飞起来的感觉应该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