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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把稀有定义为价值。加纳的乌木椅、伊朗的羊毛地毯、中国的瓷瓶,一个人拥有很多稀有,称作有钱。有钱人多了,人们开始计较他们是否有历史。可追溯的叫“老钱”,相对的叫“新钱”,这个说法像金砖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像保险柜还没有蜘蛛结网。时间是最值钱的石头,新来的人愿意蹭上一些灰。他们收紧缰绳,架起战车,有钱的、没钱的,所有人轰隆隆驶向死亡。向前!向前!左手握紧畸形的血脉,右手抓牢纷飞的钞票,撕裂、被撕裂。他们也愿意套上婴儿的衣服,手腕抹了香水,带着一身奶馊味,和过去的人亲吻,逗他们开心。我点点自己的嘴角,示意女人她的口红掉了一大片。她邀请我去化妆间,看她补妆。稀有让人们把钻石磨成粉,掺进粉底和口红,那些有价值的粉末可以堵上毛孔分泌的油脂、抚平翘起的死皮。帕萨拉奎的洗手间香得像五月的花园,绽放的粉末又添了些闪亮的味道。我盯着其中一片灰絮,从排风口落到肩上。
女人借镜子打量着我。我问,需要帮忙吗?她笑着转过身,屁股蹭到化妆台上。舌头抵住牙齿,撑起金色的舌钉。她指着我的外套:“羊毛的吗?”
“亲爱的,他是足球明星,当然有钱。”
贝卢斯科尼推开门,笑眯眯盯着我的皮带。我也看着他。有时候,他像一只牙齿洁白的蜥蜴。我耸耸肩。说得对,他是我老板,刚扣了我工资;又拉我到这里,当你的保镖。女人一边咬着烟一边笑,贝卢斯科尼挥挥手,朝我比口型:滚吧,基佬。我走出厕所,随手扔了老头让我保管的药。
我要了杯气泡水,酒保贴心地加了片柠檬。吧台旁的人和我碰杯,祝新婚快乐。他说,自己和意大利有些渊源,他的家族可以追溯到欧洲中世纪。感谢上帝,他的太爷爷的太爷爷在战争中保住了那片地,而他刚在纽约买了排别墅。我点了点头。美国人挺起胸,像铂金汉宫前的士兵,用高昂的声调继续说:您知道吗?奥地利的一位王妃出嫁,戴的王冠出自他祖先之手。我又点了点头,奥地利是个好地方。先生,请原谅我的分神,我想起和妻子一起看的电影。我们即将沿着多瑙河度蜜月。
“您是奥地利人吗?”美国人问。
“我是米兰人。”
我的家族来自斯洛文尼亚。
“是哈布斯堡那边的吗?那也是奥地利人。”
“也许吧,我的祖父是水手。”
“这样啊⋯⋯”美国人咽了口香槟,“我知道你们意大利人,《教父》是吧,月亮落在海中间~马尔蒂尼先生,祝您拥有个美好的夜晚。”
可怜的美国人,脑子阳痿了。我想,酒保应该找这个人要小费,他嘴角拧出的那点油可以换张票子。
是Ale想看《茜茜公主》。我催促他先去洗澡:“不然你会肚子疼。”
“Malda,尊重点历史。”他想拍开我的手,视线全落在电影上。那家人正在享用香肠。
“这不是历史,”我吻着他的耳背,他的身上有我的味道,“这是美国人拍的奶油蛋糕,上面还有糖渍樱桃。”
我故意用虎牙咬他的胸口。我玩我的,不理他。内斯塔的演技烂得稳定,看电影的模样像幼犬被主人训,小心翼翼露出眼白往我这儿瞄。过一会儿,他用指尖顶住我的额头:Malda,你在做什么?
“找你的子宫在哪儿。”拇指和食指从下往上量,一丈多一点。
“你脑子有屎吧!”他扇了我一巴掌。但没什么力气,手臂像被霜打过的花,蔫了似的垂下。我们看到茜茜不得不参加舞会。我想象内斯塔的黑发也别上二十七颗钻石星星,这会用掉我一年的薪水。我认识布契拉提,也许他愿意为我们设计。Ale想的不一样。他的身体微微发烫,脸靠着我的膝盖,叹息道茜茜应该多吃点。
“国王为难她的时候,茜茜可以有力气逃跑。”他解释道。
我拧了下他的乳头,听着他尖叫一声然后栽进怀里。手指从腰的一侧开始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像在调试钢琴的琴弦。继续往上摸,路过勉强有些弧度的乳房。他的确应该多吃点,骨头撑起皮肤,像一层肠衣,盖住温热的心脏。我抢了拉齐奥的公主,但我一点也不懂南方人在想什么。意大利的报纸上写,内斯塔是鹿,是小狗,是玻璃娃娃。都不对。内斯塔是豹,被赶出领地,饿得饥肠辘辘。看见兔子,潜伏,起跑,加速,预判,力竭,享用食物,放松,在草坪上摊成一团。也许我是狮子,是鬣狗,是他的队长和丈夫,袖标紧紧箍住我的手臂。我会靠近他,亲吻他,从我的妻子的口腔里尝到兔子的血,再像Ale杀兔子那样,轻轻咬断他的喉咙。
我们搬到米兰的公寓不久,厨房柜子里就堆满了玻璃罐装的腌渍番茄和腊肉。白天,Ale把它们、连同洗得发白的木勺和冰箱里还剩下的面食描述为家、日常和爱。橄榄切半、罗勒切碎,切的时候小心翼翼,他的厨艺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说,去食堂吃吧,我习惯了。他白了我一眼:在家吃,他会做饭,他习惯了。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晚上,玻璃罐可以倒映出燕麦广告和他支起腰。勺子很小,它们窃窃私语,一个接一个折回Ale的呻吟。我摘下眼镜,眼前一片模糊。我没有近视,汗模糊了眼。是他或者我有病,在天冷的时候开窗,米兰的晚风连带着汽车鸣笛刺向我,外面的野猫却可以肆无忌惮听着内斯塔叫春。他在哪儿?他是我的队友,卡洛拽着他坐在记者会的塑料椅上,记者问,他们该怪谁?球迷该骂谁滚蛋?他抬起头:有马尔蒂尼和我,你们急什么?
你看,内斯塔比电影演的还要蠢。巴伐利亚的茜茜忙着枪管下救鹿,自己也被盯上了。
结果我还是回到酒店的餐厅。天微微亮,内斯塔还陷在梦里,我没开灯,随手拿了件外套出门。我喜欢这件夹克,它挡住了湖面吹来的寒风。就是有些小,肩膀那儿有点勒,还有一层烟味,浮在一圈接一圈的小渍上,穿着像披了长颈鹿的皮。我沿着石阶向上走,看见了梨树、苹果树和辣椒丛。没结果的树不好认,来的时候,Ale一棵一棵指给我看。他们甚至养了鸡。有人在捡它的蛋,急得小母鸡早晨打鸣咯咯叫。餐厅的吧台上放了筐柠檬,新鲜的味道让人分神。我低头检查着地毯,皮鞋扫过上面的每一朵石榴花。对面喝咖啡的老太太正盯着我。真希望此时此刻,没人认识我。
“马尔蒂尼先生,需要帮忙吗?”
啧。起身,微笑,用标准意大利语回答:“您好。”
您有没有捡到一枚戒指?
银的,只嵌了一颗钻石,黑色的,30分,不值钱。它是我的婚戒,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知道,我昨天刚结的婚。
踩在酒店刚上好油的木地板上是一种罪过。先生,不用这样瞪大眼睛看着我。九小时前有人撞倒了香槟塔,酒瓶砸了个坑,玻璃碎了一地。那个人是狗仔,十小时前,他拍到我们亲爱的总理先生在洗手间长枪不倒。过不了多久,您又可以在早报上复习一遍,这些混乱又不是在梦里。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像一位教官,声音低沉地强调:那是婚戒。
“去找前台的卢卡,也许有人捡到了。”
我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意大利语有伦巴第口音。发音紧凑、短促,不像罗马人,说话像在唱冗长的诗。他是新上任的酒店经理,眼袋缀在颧骨上,头发乌亮,带着劳力士,袖口妥帖。他让我想起了父亲。他们思考的时候,眉毛快拧成一股绳。我告诉他不用费心,戒指不值钱。我宁愿它被人捡到了,也许那个人需要它,或者单纯喜欢它。如果是同腐烂的菜叶或者烟头一起悄无声息地烧了,残骸遍布排污管道,我也做不了什么。无人在意,只有我的气管被这些想法攒在一起。我还是需要找到它。有一天,内斯塔要是不在米兰了,我能体面地把各自的戒指收好,放进保险柜。
“不用着急先生,我们会找到的。”
前台的年轻人递给我纸和笔。那是一枚简单易画的戒指,它没有扭曲的线条。
“先生,可以在这儿上面签个名吗?我是您的粉丝!”
这些话听着很耳熟,或者我就在等人开口。我说当然。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写到字母“d”。
我把签好的纸放一边,又想拿回来。但那张纸成了饵,卢卡和其他年轻人像湖边的鸭子,嘴一张一合,嘎嘎朝我涌来。他们说话的时候,眉毛时不时往天上飞,争先恐后道科莫晋级了意甲。我说是的,恭喜你们。卢卡脸颊泛红,小声嘟囔:其实他妹妹才是我的粉丝,他是帮她要签名。我说你们的关系真好,她叫什么?我可以加一句“给某某”,并祝她生活快乐。暴风雨前夕的鸭子会因为缺氧而躁动。他们变得更加大胆,在我面前争论米兰的内斯塔比科莫的谁更强。那位酒店经理终于敲了下吧台的高脚杯,手下的“新兵”立刻站得笔直。
“对不起,马尔蒂尼先生,他们太激动了。”
我斜着脸瞟了眼“教官”。为什么不让他们继续说?米兰的内斯塔,这听起来像一首爵士:演奏者的即兴发挥,听众的意料之外。我看到酒店经理的无名指也戴了枚戒指,金色的。我说,请再给我一张纸。我画了个圈,在圈的上面又画了个方形,象征钻石。钻石的颜色是我挑的,Ale拒绝了红钻:“我又不是嫁到罗马。”
我恨不得把他的表情拍下来,和请柬一起,亲自送到罗马。
我最终选了黑色,费尔南多用胳膊杵了下我的背,压低声音告诉我,他的弟弟喜欢蓝色。人是会变的,就好像我会习惯罗马人的生活方式。他们的家庭氛围总是那么浓厚,哪怕是夫妻间的私事,内斯塔也会带着他哥哥来珠宝店里。妻子、妻子的丈夫、妻子的哥哥,三人一起挑选婚戒。宝石商慢慢和Ale分享钻石要如何切割、买几克拉才代表幸福,而我亲爱的妻子就像一只餐厅门口的猫,为了吃到沙丁鱼,不得不听人类讲完故事。拉齐奥是蓝宝石的意思,我读过这句话,而蓝色让人烦躁,国际米兰是、那不勒斯是、拉齐奥是,甚至科莫都是蓝色和白色。黑色,我的旗帜、他的发梢,这是我和内斯塔为数不多的共同点。
幸好,昨天他忙着接电话。弄丢婚戒这件事像根扎在掌心的小刺。我们过去只有零星的相逢,我期待的是未来。我们还有蜜月旅行、生日、结婚纪念日,米兰还有意甲联赛、杯赛、国际比赛。餐厅到了早餐时间,可颂堆叠在一起像一座散发黄油香气的金山。我向他们道谢,酒店经理、卢卡和其他小伙子们。我也恳求道要是找到戒指,千万不要打给我们房间。被我的妻子知道了,搞不好我会像南边那样跪搓衣板。
离开的时候又是一阵寒风扑面,我裹紧夹克。回去吧,也许他醒了。科莫湖今天阴沉沉的,我希望太阳不要再偷懒,下午我还想和Ale一起去划船。对岸闷雷声不断。口袋里什么东西划到我的手指。我条件反射吹了吹指腹,还好,没流血。那是张名片,一位律师的。我往前跑,路上铺的碎石受到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卢卡追上我,他拿了把伞。
“先生,打扫卫生的女士在花瓶里发现了这个。”他把一个半透明的、橘色的小罐子递给我,“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谢谢你,卢卡。”
“不客气先生,快下雨了,这把伞也给您。”
“谢谢。”
我又看见那片菜园。想了一会儿,输入名片上的号码,摁下拨号键。
嘟——嘟——
嘟——嘟——
“喂?喂⋯⋯亲爱的桑德罗,现在是早上五点半!别再打给我了,克拉尼奥蒂把你卖了!卖了!拉齐奥不会来接你的,好好享受婚礼吧⋯⋯喂?喂?”
更衣室有段时间流行美国杂志。比利嫌亮粉色和兔女郎的搭配土气,塞给我几本他在法国买的。封面上的女人踩着双板,肤色健康,乳房圆润,屁股也很翘。我说,谢谢,我要专心训练。他直接把杂志抛给我,像电影一样,头都不回地挥手再见:别搞脏了。几百克的东西击中鼻梁,害得我连打喷嚏。忿忿甩到床底,半夜再找,又狠狠磕到脑袋。
我的妻子肤色健康,和杂志的封面女郎一样。大腿内侧比我白,他太爱晒太阳。胸部没有我想象中柔软,好在他天赋异禀,勒紧束腰、穿上婚裙,从背后看也有些女人的影子。裙子是在第五大道订的,布料放量最多8码。裁缝扫了眼我给她的表,指着臀围说错了,女人的盆骨没这么小。我乐呵呵说没事,您照做就好, 数据是我亲自量的。软尺像土星的环,丝一般划过他的耻骨。裙摆短一些,可以露出线条好看的腿。但他膝盖有疤,不喜欢别人盯着看,最好做长些。内斯塔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搭在腹部,呼吸混乱、嘴唇发白。Malda,停下。他试图推开我。人习惯舒适。我用棉签蘸点水,润湿他干燥的嘴唇,这不是新娘该有的状态。一切都有因,我不过是被汗糊了眼。
“亲爱的,”我的嘴压在他耳边,轻飘飘地问:“你在装睡吗?”
我回到房间。内斯塔阖着眼,像雕塑一样。我倒了杯水,手指搅合几下,放在床头。我想象自己是古代的战士,驾着战车。内斯塔的身体薄得像微风下的绸带,手臂堪堪遮住胸口。我的手掌覆住那片腰,仿佛稍微用力,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就会绽开,泛出青色。他们不要你了。我抬起内斯塔的腰,搭在我胯上。坚硬刺入柔软,他忍不住哽咽一声,手指绞紧床单。战车疾驰,陷入律动,颠得让人心慌。他躺在那儿,像被碾过的尸体,赤条条的,划破白光。我扛起他的一条腿,汆着肉、继续拱。内斯塔醒了。我以为自己眼花,借他的皮抹了把汗。为什么他总是这样?咬紧嘴角,眼里盛着水。我问他,喜欢吗?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撮了下他的脸颊,两边都是咸的、湿漉漉的。我又问,想家吗?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呲牙笑着:没家了。狗屎。我学他说话。拇指撬开他的上颚,捏着嘴,连着水和泡着的药往里灌。内斯塔一边咳一边骂。罗马口音真刺耳,像坏掉的风箱。我咬着他的耳朵,像驯服一头鹿,他的鼻息一圈接一圈打在我的肩。发热的肠壁绞得我冒冷汗,他呵呵喘气,呻吟拔高,最后彻底失去力气。摊在床上,兔子似的,往前顶一下,他哼一声;又一下,他呜呜叫停,肚子一抽一抽的,像湖面的涟漪。
“Ale,”我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我们十指相扣,他在我怀里,“想象着你在驾驶一辆战车。”
向前!向前!米兰在左,拉齐奥往右,撕裂、他被撕裂。我想,我也在那辆车上,还有胜利和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