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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黑发青年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一进屋他就习惯性地往窗边走,灯也不开,随手拉开窗帘,让月亮照进黑漆漆的屋子。借着月光往外看了看,他才发现窗外的树已经快秃了,印象里的繁枝茂叶现在就剩了几片挂在上边,叶上还起了一层霜,孤零零地在风里晃。
上次出门是什么时候?他一边脱掉沾血的外套,一边开始思考。自从上次北洛野之战后,他渐渐变得对时间没有概念。他吸收了敌人的力量,转化为已有,然后众望所归地灭了大敌。他那会儿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吸收敌方力量就像拿回了自己的东西一样,他感觉身体都轻盈很多,时间流速都随心所欲地慢了下来。他那时想着,只要能杀死无妄者,结束战争,这就够了。
直到研究院一连串的检查项目往他终端频繁发送,他看到同伴一张张关心又担忧的面孔,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一样。他耳旁开始出现诡异的“声音”,时而悠长,时而急促,像试图对他传达什么,但音节都断断续续,不成字句,像被吹散在了风里。偶尔这些杂音还会骤然变成尖啸,干扰思绪,让他心烦意乱。他咨询过研究院,不出意外地没得到任何有效意见,也不出意外地再次成了“首个案例”的研究对象。
“您分散了自己的权柄,现在并不完整……同时会与很多频率共振。”
他想起岁主说的话。那天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龙,着实感到惊艳:它盘旋在空中,逆着天光看向自己,巨大的身躯挡住了青年的大半视野,大有撼摇霹雳震山河的气势。但他从没想过这位素不相识的、二十八星宿之一的龙,对自己如此恭恭敬敬,有问必答:
“您把时序之力留给了我。”
他问了很多问题,木然地听着龙口中的自己:自己曾经的为人,自己的权能与力量,自己的丰功伟绩,自己当年的选择。他像在听别人的故事,知道得越多,反而越迷茫——落到这个世界,一睁眼就宛若初生婴儿,除了自己的战斗本能,他几乎一无所有。他听到、看到、做到了很多旁人所不及的事物,溢美之言汹涌而来,身边的信息时而多得让他难以呼吸,时而少得又让他不知所措。
他那时很想问岁主,过去的自己能操纵时间,为什么又要把自己全部割裂,重新开始?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告别了那条龙,他在雪山山顶站了很久,独自望着茫茫的雪原出神。
于是他便经常机械性地投入一场场战斗。人人都称他热心强大的今州英雄,夸他惩恶扬善,颂他为民除害,赞他人前和蔼可亲的模样。但他自己明白,接下无数个清剿任务,砍了成百上千的残像,除了想要保护今州同伴,他还带着一点荒谬的私心。
发泄。
这让他听上去像个无脑的战斗疯子。可有时脑内“声音”实在太吵,吵得他无暇控制住自己的力量和思绪。在战斗里,他只用专注本能,只管使出浑身解数清剿残象——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过去,在扭曲的时间里得到一口喘息。他的记忆像被打碎了的玻璃,一去拼凑,就被扎得满手碎碴,怎么理都只是徒增懊恼。他实在不想过多思考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问题,或者聆听那些嘈杂的低鸣。
想到这,黑发青年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就着月光擦拭自己的刀。
屋里几乎没家具,他也很少会在屋里睡。今汐专门给他安排的固定居所,对他而言更像个临时旅馆。青年常年奔波在外,偶尔回来一次,歇个脚的时间就又离开了。他习惯了风餐露宿;倒不如说,他几乎不需要进食和休息。这一点也常被同伴们打趣很有“漂泊”的风范。除了战斗,他也更乐意陪在同伴们身边,听他们叽叽喳喳地闹腾,总比独自待在屋里听“声音”强。
当然,漂泊者的住处也来过一位客人。客人是同伴里的一员,与他正式相识的契机也正是那场北洛野之战。那位夜归将军束着利落的马尾,手握长枪,不怒自威,二人即使是第一次并肩作战,也不乏丝毫默契。也正是那位将军,替漂泊者挡下致命一击后,目睹同伴吸取了敌人的力量,然后长出黑翼,拿着与敌人一模一样的镰刀,直取敌人首级。
“真不错的招式。”漂泊者去扶受伤的忌炎时,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或许是同为武者的欣赏,或许是强者的惺惺相惜,两人从相识到认可,再到接受彼此,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他们对彼此的秘密守口如瓶,或者说,颇有兴趣——漂泊者见过见过对溯洄雨幻象格外紧张的忌炎,忌炎也见过被共振折磨得发狂的漂泊者。对彼此的弱点心照不宣,倒也成了他们的默契之一。这种默契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直到某天切磋,他们气喘吁吁,背靠对方歇息,黑发青年鬼使神差地开口:
“我们要不要试试?”
将军握着的枪都差点没拿稳。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好。”
漂泊者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们在一起甚至没有任何缘由,就跟自己的来历一样,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可偏相处起来却又无比自然,就像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一样——像朋友一样把酒言欢也好,像恋人一样亲密无间也好,两个人总能同频。没有通俗小说里的那种轰轰烈烈、你死我活,忌炎需要坚守职责,常年戍守边域,漂泊者也依然要追寻自己的记忆。相见的日子实在寥寥可数,日复一日,他们的联系更多地成为了通讯里的一份特别问候。
平淡,但最及时,且足够温和。
或许只有那一封封通讯才能让这位异乡的漂泊人感到时间的流动。漂泊者一出任务就消失数月,他的体质对索拉里斯的温度不敏感,甚至这次回来直接换了季。每次打开终端,他看到忌炎一次次的嘘寒问暖,滞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仿佛才继续往前流动。对方谈起边域的日常,自己也得以好好整理旅居的记忆,那些藏在记忆角落的、琐碎的小事,从脑海里被拎出来,罗列、组合,直到清晰完整,最后以通讯界面的回复按钮结束。
“上次他竟然还提醒我天寒添衣。”青年无奈地感慨,把擦完的刀放在墙角, “共鸣者又不会感冒……他是犯了前职业病吗。”
放下刀往浴室走,他试图洗去身上的血污。在蒸腾的热气里,漂泊者把花洒开到最大,直直地淋过耳边,试图让水声盖过脑内的“声音”。温热的水舒缓着他酸胀的肌肉,他长呼一口气,闭上眼,听着耳旁的尖啸和哗啦啦的水流声,晃了晃头,再一次体会到了时间的质感。
好漫长。
2.
在来之前,忌炎思索了许久。问候的、祝愿的、关切的,一堆话语到了嘴边,门开了之后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漂泊者站在他眼前,只穿了件浴袍,胸口微微敞露出一片风光。黑发柔顺地搭在背后,发尾还是湿的,不时有水珠滚落下来,沿着青年的锁骨,一点点没入胸口。他的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好像更亮了,鎏金色的双瞳微微闪烁着,倒映出自己吃惊的神情。
忌炎敲门的手都僵在了空中,目光不自然地偏了偏。
“忌炎……?”披着浴袍的青年也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客人的来访,侧身示意他进门,“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回城汇报任务,听说你也在,来见见你。”来者顺势进了屋,走在前面,“明日回营。”
“这次时间倒挺宽裕。”漂泊者轻声关了门,跟上摆动的青色马尾,无声笑起。“我看到你的通讯了……还没来得及回,你就来了。”
“无碍。”
忌炎挑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借着月光望向黑发青年。他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漂泊者,水汽似乎把他的锋芒都润湿了,眼底没了平日里的锐利,还带上了别致的朦胧感。
“你还是一样,不喜欢开灯。”
“嗯。我在黑暗里也看得清,你知道的。”漂泊者也挨着坐下,弯眼回应道。他以为自己得独自捱过这漫漫长夜,继续听着那耳旁若有若无的“呼唤”睡去。现在多个人,夜晚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你的共振症状依然没减缓吗?”
“问题不大,习惯了就好。”青年心想着这不有你在吗。
“我这次清理残象,第一次碰到了跟时间有关的能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竟然把我都定住了。”漂泊者开始聊起他的旅途见闻,聊起兴了就会翻出终端,把自己记录的照片和残影给忌炎看。“就是这个。长得像信号灯。”
“啊,这是通行灯偶。它的能力确实比较独特,研究院那边都对它很感兴趣。”
“忌炎碰到过?”
“嗯,遇上过残象组。成群结队,比较棘手。”
“也像我一样被定住了?”
“……有过。”
“定了多久?”
“副官赶到的时候,我还在被定着。”
“噗。”
他们就这样随意地聊着,大多是漂泊者在谈,忌炎回。忌炎很享受这种相处模式,二人不用刻意展示什么,漂泊者可以不用无坚不摧,他也不用维持将军的威严。除了靠得近一点以外,在外人看来就跟普通朋友没区别。
“不过……灯偶的能力并非时间暂停,只是能短暂阻止特定区域内生物的行动。目前还没有生物拥有时间相关的能力,除了岁主……”
忌炎顿住,“和你”两个字没再继续说出口。
他见过漂泊者的时序之能。在近北洛野的平原上,黑发青年一跃而起,像一道漆黑的闪电直劈地面,整片区域都像按下了暂停键。不仅是残象,周遭的草木都停止了摇曳,心跳、风声、呼吸声、兵刃相交之声都被无限放大、拉长,耳畔不断回响着爆裂一般的轰鸣。等忌炎回过神来,一切都安静了,敌人已经悉数倒地,化作了漂泊者刀尖的齑粉。
“嗯。我确实跟别人不太一样吧。”剑士轻轻笑了笑,毫不在意地接过了忌炎没说完的话,“可切磋的时候,也没见我这招能偷袭到你啊。”
“见过你的能力,切磋时自然会提防几分。”忌炎回了一句,微微看了几眼漂泊者。谁又能把现在的他跟战场上那个见血封喉的黑影联想到一起呢?眼前的青年随意地斜靠在椅子上,平日握刀的手此时慵懒地支着侧脸,浴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长腿交叉搭在一起,满身都是破绽,简直就像黑豹收起了獠牙,向人露出自己最薄弱的部位。忌炎不知道哪里来的悸动,他没再听漂泊者说了什么,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点,然后略微一低头——
“——忌炎?”
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金瞳,忌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吻了对方。
他赶忙一脸歉意往后退了退:
“……抱歉打断你。刚刚说到哪了?”
漂泊者眯了眯眼,没有回答,干脆揽过人再次吻了上去。
3.
他们一路吻,顺势吻到了床上。
像往常一样,黑发青年在对方前额落下细碎的吻,一手撑着床,一手替将军卸下甲胄,然后便要往侧颈亲。唇刚触及皮肤,他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瞬间被颠倒位置,摁在了床上。
“忌炎……?”
漂泊者愣愣的,疑惑地睁大了双眼,显然对于恋人的行为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想跟我换一方?”
“不用。”绿发男子摇了摇头,“啪嗒”一声解开自己的束缚扣带,“像往常一样就好……你会介意吗?”
像往常一样?被压着的青年更疑惑了。往常都是忌炎惯着自己动手动脚,自己也尽量去体贴恋人,做足一切准备,两人的情事从来都慢热而温柔。忌炎把自己推倒再主动压上来,漂泊者也只在梦里想过。他们都不是急切的人,忌炎还是最有耐心的那个,这大胆得一反往常风格。
“我不介意的。如果你想,我都行……呃——!”
漂泊者惊呼出了声。这确实太快了。忌炎松了松下装就直接坐了上来,温热的肠肉紧紧地包裹住自己的下体,争先恐后地迎接自己的侵入。猝不及防的快感像电流一样漫过全身,让他差点缴械投降。
“等、等一下…忌炎,”他伸手托住恋人的腰,嗓音艰涩,听上去像在极力忍耐,“这是干什么…?你会痛……”
“……放心。我没那么…呼…脆弱。”忌炎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撑住身下人的腹部,然后全部坐了下去。漂泊者被刺激得直仰头,捏腰的手都紧了紧。
“…慢点……”黑发青年吸了一口气,歪了歪头,慢慢抬眼去看自己的恋人。忌炎似乎也在努力适应甬道里的性器,身子都一抖一抖的,刚好让贴身衣物勾勒出的肌肉线条更显清晰、紧致。他在性事中往往很沉默,只是呼吸声比平时更重,偶尔从嘴边漏出几丝喘息都会被刻意压住。真性感。漂泊者想。他伸出手去抚摸恋人深碧色的长发,感受发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心里也似乎被蹭得痒。
要是能持续这样就好了。黑发青年撩起对方一缕发丝,捏在指尖。独处的时间实在过于漫长,他习惯到近乎麻木,都快忘了与人相拥是什么感觉。忌炎的温暖自下身传来,双手撑着自己的腰腹,掌心薄薄的茧贴着自己的皮肤,可他总觉得不够——他想触碰更多地方,感受更多温度。于是他把恋人往下一拽,将忌炎拉长了的呻吟给吞没在一个吻里。
“……我想抱你。”漂泊者松开了吻,喘着气开口。他开始理解忌炎为什么心急了。
“嗯。”
“……我可能…没法慢慢来。”
“无妨。”
得到了许可的漂泊者没有再刻意忍耐,紧紧抱住了忌炎,尽情感受他的温度。相拥的实感让他满足,他不由得加快了动作,引得忌炎漏出更多低喘,跟下半身淫靡的水声混杂在一起。二人体温不断纠葛,持续升温,最后交融。
云雨之间,黑发青年腾出一只手,轻抚恋人的侧脸。或许出于本能,他在享受时就习惯性这么做——这大概也成了一种默契,忌炎任由对方的掌心贴上来,轻蹭自己脸上的龙鳞。他突然想试着像漂泊者曾经对自己做的那样,指尖攀上对方手背,对着声痕摩挲、剐蹭,果不其然听到了青年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忌炎?!”
声痕是共鸣者相当敏感的部位。忌炎深知这一点。漂泊者战栗的身体和发颤的手也充分暴露了他的状态。但忌炎又忍不住想逗弄对方,便握住那只手,暧昧地吻了吻手背:
“不舒服吗?会很难受?”
“不,倒不是……”
是太刺激了。漂泊者想。快感随着忌炎吻过的声痕处汹涌而来,本来盖过的那些“声音”又轰然响起,差点将他淹没。他的感知似乎被硬生生拔高了一个维度,忌炎的身体温暖得像一团火,喘息中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空气也绵软稠密得难以呼吸。混乱无序的频率里,唯有忌炎的声频有条不紊,格外清晰,这勾起了他遏制已久的阴暗暴欲,反复在脑海回响:
想跟他的频率共振。想把他的频率同化。
想把他拉进自己的时间。
他赶紧咬牙强迫自己清醒。他可不想把床笫变成战场,把久违的情事和单纯的发泄混淆。他试图悬崖勒马,想从身上人眼里看到拒绝和否认——哪怕一点也好,他想,只要对方摇头,只要说一个“不”字,他马上就停下。
可恋人的纵容终究把他最后一丝理智击溃了。
“做你想做的便好。”
接下来的性事便再与温柔无关。欲望在冲破重重禁锢之后愈发暴戾,漂泊者紧紧地把忌炎箍在自己身上,无所顾忌地大开大合,任由欲望驰骋。肉体碰撞,床榻摇曳,呻吟被堵住又拉长,高亢的吐息和沉闷的低吟被揉成一团皱巴的被单。黑发青年几乎是在出于本能地肆虐、侵占,完全不顾自己每次动作会捅到忌炎哪个敏感点,或是撞得对方如何颤栗不堪。月色映衬得两双金瞳几欲燃烧,在这场彼此吞噬的博弈里,忌炎率先投了降,几乎是从破碎的话语里挤出几个字:
“啊…我、我快……嗯——!”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漂泊者一口咬住了忌炎的肩膀,食髓知味般越咬越凶,手也按住忌炎后背的声痕,胡乱地抓挠。这引得后者一阵痉挛,高潮迭起,内里也跟着一起绞紧,将入侵者一并送上快感的巅峰。
“哈……”
快感过后,两人在余韵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缓了好一会儿,漂泊者才回过神来,赶忙去看怀里人的情况。饶是他料到自己做过了火,也不知将军会狼狈至此:他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胡乱地贴在脸上,赤金的瞳孔微微失焦;他的侧颈、后背、小臂上、两腿间,目所能及之处,满是自己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或红或白;他还在平复紊乱的呼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碧色长发又散又乱,整个人都还有点恍惚。漂泊者不由得心生愧疚,帮忌炎把碎发拢在耳后,轻声道:
“抱歉,我……”
“不用道歉…是我让你这样做的。”忌炎打断了他,眼里温和平静。
“……疼吗?”漂泊者顿了顿,“我有点…失控。你不用由着我来的。”
“我没那么脆弱。”忌炎又重复了一遍,摇头失笑,“倒不如说……我也想。”
“什么?”
漂泊者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忌炎似乎在认真思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可能因为距离上次见面太久了。”
漂泊者随即感觉到对方指尖又附上了自己的手背。跟上次不同,这次的触碰蜻蜓点水,带上了安抚的意味,似是有意帮自己盖过那一阵阵“低鸣”。
啊。他总是这么坦诚。漂泊者心里一暖,他相信忌炎肯定早就对自己的共鸣症状心知肚明,只是没有继续问下去。忌炎也真是体贴——足够信任,却又不过多干涉。青年抱住了恋人,耳边的“声音”已经淡去,拥抱的真切感让他安心,便忍不住又吻了吻对方:
“时间太漫长了……再陪我一会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