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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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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21
Words:
13,94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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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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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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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5

耳语

Summary:

提前返生的诺洛芬威被维拉送往澳阔泷迪看守灯塔。隔绝的海上,一只蓝眼天鹅是他仅有的访客。

Notes:

又名,一只天鹅的求爱历程,或如何捕获一颗伤损的心。

注意:
是通篇左艾的怪杏皮非典型(加粗)涩文。
三芬盘,但是字面意思上的“鹅”×盘;三芬处于时人时鹅、随意变换的薛定谔状态(在床上也是)。
“鹅”指代三芬,回忆里会被称作“英戈多”。
盘双杏。
无可避免的Feanolfin (past)提及。:-D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鹅,柔软细滑的脖颈,在他的胸膛上蜿蜒。

羽毛游过皮肤,留下一阵悠长酥痒的震颤。垂淌的乌发是幽林,鹅穿梭其间,尖喙轻啄泛红的耳垂。注视我,他说。

诺洛芬威吐出湿润的喘息,双臂拢住鹅的背,不自觉地收紧。他的眼睛被雾霭笼罩,失焦地望着帷幔上的云朵图案。他觉得那很像鹅,轻盈地欺压在他身上。

鹅往他新生的肉体内钻,破开湿热的靡红罅隙,翻搅狭窄的泉眼,直至春潮潺潺流泻,沾湿了诺洛芬威的腿根与鹅温暖的腹羽。

他的每一寸肌肤与脏器都是全新的,全无伤痕也未经爱欲的享用。鹅给予他温存与柔情,却依旧害他流了血。这点痛微不足道,他经受过更为深重的伤损。

鹅在清晨离开。他们来到灯塔顶部的露台,鹅迎着海风振翅而起,并没有急于远去。他在诺洛芬威面前盘桓,伸出细长的脖颈去碰他的嘴唇。

“快去吧。回提力安的路途还很遥远。”年长者催促。

诺洛芬威目送鹅消失进海上的金光,接着开始了看守灯塔的日常工作。又是重复而庸常的一天。但他心里并无苦涩或怨言。

他曾在曼督斯的殿堂度过了迟缓、宁静的时光,但无名焦灼依旧像只鸟在他心口冲撞,寻不到出路。他从命运仲裁者冷峻的面容中见到了然。费安图瑞说:“吾赐汝安宁的惩处。”

他返生归来,没有被准许回提力安。大能者意外地将他送往澳阔泷迪。在离岸三里格的礁岩上,他被赋予看守灯塔的职责,同时开始了清苦的自省。

灯室里巨大的发光水晶昼夜轮转,航船也因众水之主赐予的好运得以顺风行舟。诺洛芬威的实际作用微乎其微。除了重复机械性的劳作——擦拭灯罩、清理藻贝攀生的白垩岩,他多数时间都在蒙福的囚笼中深思。

但了无阴翳的阿门洲也偶有意外发生:灯塔的光芒太过明亮,痴恋、天真的夜行海鸟为之引诱,头破血流地撞落在灯室窗外。有的奄奄一息,但在诺洛芬威的照料下恢复生气、再度翱翔;有的——在诺洛芬威听见撞击声察看时——就已经死了,羽毛黏附着鲜血与腔液,糊成一团浑浊的红染料,那些纤细的爪子徒劳挣动,珍珠似的眼里还映照着灯塔明光。

鹅出现在灯塔窗外的那天,海面沉寂得像一张丝绒卧榻。诺洛芬威从灯室返回卧房,隐约瞥见窗外掠过一抹白影。怜惜生灵的本性唤起了忧虑,他推窗警告,生怕某只执迷不悟的鸟儿又将撞上灯塔。

注视我。亲昵的耳语飘来。他望进夜幕,正对上一双湛蓝的眼睛。神秘的天鹅的眼睛。

那时鹅立在石雕栏上,俨然一副高贵、端庄的姿态,犹如大君王身边纯善的使者。诺洛芬威打开露台木门,迎他进来,等待或将降临的大能者谕旨。但来者没有言语。他失望了,疑心这不过是一只迷路的寻常天鹅——尽管他气度非凡。“我不介意你在这儿留宿一晚,明日我会为你指引归路。”诺洛芬威安慰鹅,“休憩吧,我迷失的朋友。”他们同病相怜,相伴被围困在苍茫的宇宙边缘。鹅发出柔缓、含糊的鸣叫。诺洛芬威莫名感到一阵哀叹的风息,穿膛而过。

突兀地,鹅张开了纯美洁白的羽翼,扑倒了思索中的诺洛芬威。他们落在床榻上,像落进了海面,随织物的柔波荡漾。鹅咬开他的衣襟,又钻进衣袍下摆。诺洛芬威有些头晕目眩——一只天鹅在向他求爱。但看着鹅时,他无端感到惆怅。他毫无缘由地默许了鹅带来的愉悦。

鹅挤在他腿间贪婪地肆虐,羽翼包裹了诺洛芬威光裸的身体,每一根羽毛都在感受他肌肤的热度。结束后,他眷恋地依偎在诺洛芬威胸口。鹅在抽哽,动情地流泪。诺洛芬威梳理起他刚才弄乱的羽毛。

“英戈多,我也想念你。”他从鹅水光闪烁的蓝眼中看到了胞弟的灵魂。

“阿拉卡诺,阿拉卡诺……”鹅呼唤他。

诺洛芬威从此拥有了深夜唯一的访客。情爱的萌发是自然而殷切的,无视了一切世俗之见。他们躲在狂风呼啸、灯火明灭的隔绝巢穴里肢体交缠。诺洛芬威视其为隐秘的慰藉。他一向能在胞弟身上寻得舒缓精神的魔力。

鹅总是温情脉脉地看着他。诺洛芬威明白其中蕴藏的深意。早在执拗奔赴尘世之地前,他的幼弟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凝视他。瞳孔尽处跃动着热烈的粼光。

英戈多真挚地爱慕他。隐晦的私欲是荆棘,妄图束缚孤夜遐想中的甜蜜情人。有多少迷醉的夜晚,金色的身影在诺洛芬威的窗外游荡。他怀着过度浪漫、忧郁的幻想,撩动琴弦,用稚嫩的乐声吸引血亲哥哥推开窗扇。“英戈多,淘气的孩子。”英戈多喜欢听这一声含笑的嗔怪。那双幽蓝的眼睛映着泰尔佩瑞安饱满的银辉,无奈注视他攀折藤蔓,越过窗沿,钻进迷恋的梦中情巢。

“为什么非要爬窗户进来?”诺洛芬威摘去他金发中的忍冬花瓣。

“我喜欢这样。只有我才能这样做。别人都不准。这是我们间的秘密。”

“这太过危险。”

“你是担心我摔下去吗?那就时刻注视我,别叫我失足跌得粉身碎骨。”他亲吻哥哥微凉的手指,感到墨水的苦味萦绕在唇间。你因我的安危而担忧时,是否会忘却其他人,眼中只有我?只注视我?他的脸颊在烧灼。

哥哥用温暖的床褥接待了他。英戈多快乐地躺倒在一旁,滚烫的四肢悄悄地、小心地缠住年长者清凉的躯体。他想啜饮诺洛芬威的肌肤,吞食他长发间晨霭似清冽的芳香。但一双平静的手推拒了亲近。

“别这样,英戈多。我们要如何安睡呢?”

英戈多脸上露出心碎的神情。“你总是拒绝我。我也想要你的爱。”

诺洛芬威笑了,慈爱地抚摸幼弟流金的长发,无情地对他说,英戈多,身为你的兄长,我怎会不爱你?早慧的少年还是过于天真,难以敌过狡猾而睿智的年长者。情欲之爱被小心翼翼地避开,回馈以血缘编织的婉言。他无理取闹地从诺洛芬威那儿得到了一个轻盈的吻,便幸福地睡着了。

之后,英戈多看透了其中的虚伪。他来到诺洛芬威面前,用故作深沉的审慎态度燎去了贞洁的矫饰。“你想将心交给他,所以不愿接受我。”他理智不乏温和地非难兄长。

他有一个报复性的预感——诺洛芬威献出去的心会遭到弃绝。事实也确是如此。但如此讽刺!他竟然感同身受。在英戈多看来,他们共享一种永恒的、战栗的、无望的回音。

在被利剑指心、当众羞辱后,诺洛芬威庄肃虔敬地接过了摄政提力安的权柄,迅速赢得了族民的心。但英戈多从他眼中读出了悲愤与苦涩。怎么会呢?天赋性的政治才华与统御之力终能毫无顾忌地施展。年轻的王次子那时是如此骄傲且渴望荣耀。

他在某个夏日庆典后的夜晚,又来到哥哥的卧房,没有再爬窗户——想起意外撞见的晦昧景象,他就决计不再这么做。

诺洛芬威倒在躺椅里,醉意的潮红在面颊上蔓延。在见到来者后,他眼中燃起了伤怀、热切的渴求。

注视我,阿拉卡诺。希望你没有错认了来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说了这话。

但诺洛芬威攥住了他的衣襟,仰起头,以叹息换取他的嘴唇。“我们中最智慧的英戈多,能否借你的慧识使我看清前路?唉,英戈多,英戈多……”

“哥哥,享受你应得的荣光吧。难道提力安的拥戴还不足以令你宽心?何必执著于无谓的烦恼?”

诺洛芬威在微笑,他的威仪与美确实显露了一个年轻摄政王的气派。他向英戈多伸出手,示意他靠近。他赐予他迷醉而若即若离的告白。“我很高兴你不会离去。”

英戈多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喧嚣的热意在皮肤贴合处流动。他的心脏充盈了喜悦,无止尽地膨胀,飘然得几乎要从口中飞出。“我会一直陪伴你。”他在兄长耳畔低语,舔吮他泛红的耳尖。

诺洛芬威没有再拒绝。他牵着英戈多的手来至领口,引导他解开咽喉处的一粒珍珠纽扣,但只此而已,他又安静地躺倒在软榻上,湿润的蓝眼闪烁着幽光。英戈多吮吻他柔软白皙的脖颈,急切剥开绵延不绝的恼人珠纽。他听见年长者轻柔的喘息,像是予取予求的邀请。

恋慕的身躯毫无保留地袒露在面前,迷狂的色彩在终日沉静的脸上浮现。英戈多贪婪地揉捏雪白的胸乳,舔咬两点挺立的浅粉,他感到年长者的大腿内侧缱绻磨着他的腰。一种内敛的催促。

诺洛芬威目光弥散,驯顺地撩起丝袍下摆,露出腿间的秘境;他想先用指头准备自己,但英戈多捉住了他的手,强硬鲁莽地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了湿润的窄缝。年长者的眼中浮起水雾,唇瓣间溢出一声微弱的痛呼。

英戈多凭着原始、粗粝的激情,在诺洛芬威敏感的体内肆虐,指尖与滑腻的软肉缠绕。他太过急迫,而略显狠戾,可能让一切变得很痛,但不知为何,诺洛芬威没有抗拒。呻吟随着情潮一同喷溅。

英戈多看着手心的潮湿,目眩神迷——一阵温和而强硬的风将他推倒在软榻上。年长者灵巧的双手在他身上游走,解开了腰带与衣扣。“嘘,别动。”他在耳语。热切的欲望被释放,随即被两片玫瑰似的唇瓣含裹。他恋慕的哥哥开始品尝、吞吐,抚慰口腔中强烈不安的搏动。英戈多觉得自己赢得了一场博弈,几乎飘然得想笑。灵活的唇舌分明之前还在利用美德与伦理的教化推远他——英戈多厌恶这个,多可笑啊,难道这真在他们家族中有任何意义?最年幼的芬威之子获胜了,至少他理性含蓄的哥哥赤裸在他面前,承认了悖理的爱欲,至少他不再坚持虚伪的说辞。他绞缠年长者的长发,更使劲地将他下按,直到收紧的喉咙吞咽了一切。

英戈多在喘息,呼出餍足的湿雾,遏留下汹涌的饥感。如此美妙——从未领略,并不足够。他的欲望仍在昂首,在年长者的手里啜泣。一颗成熟的心爱怜他。诺洛芬威分开矫健的双腿,骑跨到他腰间,缓慢地沉下身。痛楚在肉体被破开时隐隐滋蔓,年长者难耐地蜷起腰背,捂住鼓胀的小腹,垂首低喘,浓密的乌发坠在英戈多的胸膛,颤抖、轻拂,酝酿了灼烫的痒意。

诺洛芬威那幅执政官的做派也延续到了床上,被填满的片刻失神后,他熟稔地扭动腰肢,几乎是以尽职的态度努力取悦血脉相连的胞弟……年长者早已深谙通向欢愉的关窍。

灭顶的快意销蚀了英戈多的神智。他无意识地玩弄诺洛芬威的长发,爱抚掩藏其下沁着薄汗的颤动脊背。他被温热的沼泽淹没了,幸福地溺亡。宽容、眷恋的肉体,放纵他越陷越深,撞抵孕育的圆环。

诺洛芬威在发抖,指尖在胞弟的胸膛收紧,镌印下红痕。英戈多揽他进怀里,煽情地抚摸他、安慰他。他不只想剖开他身下的裂隙,还想剖开他的胸口,钻进他盈满苦髓的心。注视我,阿拉卡诺,我难道不也能给予你炽烈的快乐?英戈多胡乱想着。

诺洛芬威在流泪。他仰头亲吻英戈多时带来了一点湿漉漉的气息。英戈多想抹去他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却见到蓝色的愧疚在凝结,像晨霜,或积雪,遏止了炙热的一呼一吸。他在窒息的幻象中顿悟,诺洛芬威是在补偿他——用怜悯的情热回馈无法应答的心。他依旧是被兄长纵容、宠溺的幼弟。

高潮来临时,他将年长者按到身下,扣着他的腰腹,扑食似的咬紧了脆弱舒展的脖颈。诺洛芬威湿红的口唇间溢出痛呼与呻吟,双手使劲抓挠着英戈多光裸的后背。苦闷的欲潮被彻底宣泄在他身体深处。

英戈多记不清那个夜晚是如何告终的。他只记得眼泪滴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幽深的伤痕。

爱我!而不是出于愧怍。他在心中大喊。

他又回到了浪涛围困的灯塔。诺洛芬威不再流泪。他安宁、慵倦地陷在软枕里,昏昏欲睡。鹅蜷在他胸口,听见空旷的心跳。

鹅为诺洛芬威带来各种礼物,装点他枯燥的生活。有供打发辰光的书籍,还有珠宝——鹅喜欢看诺洛芬威妆饰他雪白的脖颈与海藻似的乌发。但其中最受年长者青睐的是一只小巧银铃。往日迷雾之地的骏马身上会佩戴相似的饰物。他记得,清跃的声响会伴随每一次自由、恣意的骑行。

囚徒被困在海浪之上,心灵并非也与世隔绝。诺洛芬威时常询问他埃尔达玛的一切。庭中杏树是否已结出金黄的果实?姊妹子女们会在树下歌唱吗?还有母亲,母亲呢?她是否正享受安宁?

仅是只言片语也足以成为宽慰诺洛芬威的良药。年长者感到灵魂一阵轻飘,恍然见到砖壁上有织锦浮动——迅捷身姿驰骋过图娜郊野的绿霭,历经沧桑而新生的双手为瓦尔妲群星献礼,还有充满光华的母亲的蓝眼,向他微笑……他饮下这些温情的幻景,像真正饮下了药剂般陷入安逸的昏沉,他倚在鹅的怀抱中,不再发问。缄默是情感的回旋,是欲言又止。

鹅冷漠而好心地说:“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

年长者偏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大乐章终结前他都不会再归来。”

诺洛芬威回以一个寡淡的微笑,脸上落雪无痕,仿佛并不在意。

鹅仍感到不满,他露出獠牙,变成了长满白羽的蛇。他吐着柔情蜜意的信子,审视情人的肉体。终于他寻到了一块称心的肌肤,嘶嘶叫着扑了上去。尖利的牙齿在肩颈处刮蹭,毫无征兆地狠咬下口,直到明晃晃的细小血珠从齿痕间渗出。甜润的滋味诱使鹅迷狂沉沦,他无法停止噬啮。胸乳、后腰的滋味会不一样吗?他都想尝尝。他在诺洛芬威的肌肤上急切地游走,留下缠绵悱恻的咬迹与吻印。攻击是异化的亲密,形影不离。鹅尝到了,胸乳的味道充满芬香,后腰的滋味像是蜂蜜……

“当心些,英戈多。”情人摸到齿痕,蹙着眉请求他。

鹅向他道歉,却又瞧起来很骄傲。

诺洛芬威在蓝色的曦光中送鹅离去,将他送的银铃挂到门上。

白昼是诺洛芬威独享的孤独与内省。蒙福之地没有黯影,海风也不会携来希斯路姆凛冽的旷野芬芳,他与旧日的自己相隔近乎冷漠的距离。他端坐于灯塔之上,偶尔瞧见来自渺远对岸的航船。只有海浪声回荡的时刻,关于尘世之地的思绪碎片鱼涌而来,昔日的诺多之王才沉默地撒下细网。

他由此捕获灵性的感召,过往的万事万物再次被赋予生命力。是无数牵绊与分别织就的情谊与命定衰微下的抗争在闪动。那曲跨越长河的哀歌敲击永生者敏感的心脏,诱发一阵无害的钝痛。他由此感到,重塑的躯体确实真实存在。

他在床褥间发现一根硬而长的白色羽毛,将它制成了羽毛笔。他用鹅毛写诗,成了个出类拔萃的诗人。沁满墨的羽根割过纸页,每一处漆黑伤口都倾吐着紧抓不放的旧伤中诞生的哲思。他提笔写下信件似的诗篇,致塔尼魁提尔山上朦胧的母亲、长久分离的胞亲与子女,间或还有某个再无法相见的黑暗中的幽火。

银铃响了。鹅又来到诺洛芬威身边,驱散了日复一日的麻木。他与鹅纵情交欢,满心希望鹅快乐。

鹅伏在他身上喘息,像一条汹涌的激流,将他的肉体贯穿。他早已熟稔于情爱,但肉体还是全新、青涩的,未能承受过于狂热的欢愉。他敞着无法合拢的腿,任由体内滑出殷红的情液,是血,像樱桃熟得糜烂的汁水。

他不反感肉体的疼痛。他视疼痛为必不可少的食粮。鹅见到他大腿内侧的血迹,惴惴不安地保证会更当心一些。他用棉布为他清洁欲念的残留。

“你的身体与灵魂遭受了许多不必要的罪。并且我感到你仍饱受其痛。”鹅摩挲着他的身体感慨。

诺洛芬威笑了。他侧过身,头枕着小臂,浓密的乌发披洒在肩头。那莹莹的蓝眼睛转向鹅,似乎对鹅突然的多愁善感产生了兴趣。“苦痛,若以游离、超脱的眼光看待,并非总是不幸。首生子女的命运既与阿尔达的伤毁紧密相连。苦痛不正是每个昆迪必须背负的印记?”

鹅神情严肃,又问:“维林诺的光明将不断修复我们的心灵。你也可以随时取用我的爱填补空洞。阿拉卡诺,为何你仍要执著于沉痛的记忆?”他稀罕地用母名称呼兄长——当他想隐晦宣示不满,或遵从理性给予迷惘的年长者建议时才会这么做。

诺洛芬威并未显露出反对,他锐利的目光越过鹅,穿透窗棂与海上的迷雾,去往了鹅从未体察、也无法追随的隐秘之处。“我从中见到一条暗道,通往被永生磨灭的热忱。循环往复的灵魂不再沉寂,意志免于腐烂。”

突然,他从幻境中醒来,又重回阿门洲的福祉与恩典之中。他凑到鹅的面前,手指缠绕绵软的金发,声音明晰地说:“你的爱已缓解了我的旧伤。我不允准痊愈,只是为了避免淡忘。”

“唉!阿拉卡诺,如此固执……”鹅在叹息。

“是啊,既追逐欢乐,又偏爱苦痛。*”诺洛芬威在鹅的眉宇间落下劝慰的吻。“或许这正是某种甜蜜的苦涩。”

鹅咀嚼话里的怅然若失,想追问,但年长者倚靠在他的臂弯里,被沉默封缄。一开始鹅以为他已坠入酣眠,便去亲吻他的长发,但他发觉诺洛芬威仍在沉思。鹅从他幽深的心绪中窥察到一扇隐门,尘封、不可触碰、被冷酷地守卫。仅有那松懈的一瞬,它的存在才堪堪显露。是什么横亘在他们之间隔绝了当下的亲密与本应倾吐的内心真相?

他生出一个怨愤、自虐的猜想。

这个猜想在下沉。一抹火焰余烬在记忆中死灰复燃。锻造烈日、冶炼光明。但,阿拉卡诺,这过于热烈,我们来自塔尼奎提尔山的血脉对此向来缺乏兴趣。难道我们不该追求寂静的心灵、至纯的神性?毕竟我们血肉的另一半曾在巍峨雪岭上离群星如此相近。

鹅觉得这是一种自私的坏心。他不再有求必应地给囚徒传递灯塔外的消息,而决心玩些胡搅蛮缠的游戏。“公平,阿拉卡诺。我们需要一些交换。”他要求情人讲述尘世之地的往事,对此坦然得可耻。既然他不愿忘却,鹅想。

有时,他执意用拙劣的辛达语与诺洛芬威交谈,驯服舌头吐出一些辞不达意的良言。句法、变格、语料,如此精妙陌生。他竭力从中追溯与己无关的旧世界的灰烬。

“菲纳芬。”年长者曾纠正他。“维林诺的诺多之王,我们如此称呼你。芬达拉托也为你冠上了父亲的名号。”——在贝烈瑞安德肥沃的南方绿野间,而非严酷的冰原之上。彼处光芒未遭受过冰霜伤害,芳草如茵,金色的后裔丰收了生机勃勃的荣耀与辉煌,虔敬地献予父亲。芬威·阿拉芬威,菲纳芬。最后如此。

菲纳芬和芬国昐。鹅默念这两个词,眼见同源之水分岔奔泻。发出声来。喉咙震颤、舌齿交抵,语言又一次施展超凡的魔力,史诗歌谣里威严的名号意外维系了被滔天巨浪隔绝的血亲。

联结本是先天的。很久之前,他们一同见证了家族的不幸与突如其来的黑暗,煎熬苦恨被一丝一缕织进依存之纽带。彼时,诺洛芬威疲惫地倚靠在胞弟肩头休憩,沉默不语,无知无觉地寻求慰藉。鹅回馈他以温和理性的建议与箴言。

而今鹅是如此蒙昧无知。他想,渴望,更贴近诺洛芬威沉默的新生灵魂,擦亮那颗银器似的心脏,发狂痛饮其中盈溢的苦髓。他渴望见证未曾见证的。尽管他从无怨悔。

八月末的某个雨夜,鹅发现了无法寄送的诗。混沌的风雨声一时困住了诺洛芬威敏锐的头脑。当鹅悄悄从身后拥抱他时,他下意识揉碎了那些信纸,可笑地抹化了未干墨痕。鹅展开纸团,见到褶皱汇聚的波涛,词汇是连缀的鱼,游弋其间,墨渍浮动,像缱绻的背鳍。鹅抓着每一个字句,想将这些游鱼全都凶狠地吞吃入腹。

但他维持了静肃的神色,无视胸腔里逐渐响起的一阵喧嚣。“我并不介意。但我以为你会对我毫无保留。”

“你所见到的我都是真实的。”

“我渴望疗愈你在伤毁世界里衰颓的心。但这一部分我永远触及不了,是吗?”

“这些,不过是自省……或者说消遣。你不必牵扯进这份痛苦。”诺洛芬威的嗓音依旧柔和,简直是在蜜语哄骗。鹅的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他又被隔绝在一堵石墙、一扇隐门之外,徘徊,哀嚎,无能为力,饱受伤害。

鹅在并不宽裕的卧房内愤怒飞翔,困顿于怨艾的幽林——情人的冷漠是荆棘环绕的流矢,他被射中身躯,戳破肚肠,最后掉进荨麻刺檗丛生的渊薮。他撞碎了诺洛芬威的花瓶,被水晶碎片割伤脖颈,剜落华美的翼羽。鹅难过地呕着血,艳丽的红河淌到诺洛芬威身边。

终于鹅安静了,心力交瘁,蜷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活物。脖颈盘在羽翼上,怄气似的自我拥抱。

用我的血写诗吧。收信人是我。

我真实存在,诚挚等候你的心声。我不是那虚幻的影子。

注视我,只注视我。

鹅用温情而绝望的蓝眼看着他。

他用嘶哑的声音发问:“为什么还要渴望只给你无尽悲伤和痛楚的幻影?”

诺洛芬威跪在他身边,用衣袖擦拭羽毛上的血珠。他几乎是恭敬地请求:“提力安的王,不要再命我驱逐回忆,即使是苦难的余音。我在其中得以完整。”

“那我永远无法拥有完满的你。”

“英戈多,我们无法逆流而上。”

诺洛芬威的面容依旧是温和、寡淡的,像雪后的荒原,蕴含身为年长者无情的宽容与关怀。

又是如此清洁的情感。鹅的怒意再次升腾,聚成黑暗、原始的风暴。他困缚了情人的手脚,蒙住了漾着灵魂之海的蓝眼。他不愿看诺洛芬威出于溺爱的驯顺,厌烦地将他翻过身去。

鹅恣肆地侵占他,学习如何凌辱他。鹅知道过去他是如何在精神与身体的蹂躏下寻得欢愉。诺洛芬威不拒绝疼痛。他过于敏锐的头脑善于在一切事物,乃至于无意义的空虚中寻找启示。他早已为疼痛想好了合理、甘美的意义。

那么阿拉卡诺,仁慈的哥哥,你又为此刻编出了怎样的借口?不如卸去伪装,以你真实的模样与我共入爱河,而非用怜悯的毒药麻痹我。鹅吐出迷咒似的话语。

年长者陷在层叠的被褥中,不声不响,任由他作弄。鹅从他固执、平淡的作派中习得了一种残忍。他扣紧诺洛芬威的腰胯,粗暴地撞进他的体内,从背后以恶意的方式欺侮他腿间畸形的花蕾。年长者几不可闻地呜咽了一声。羞耻、兴奋、冷酷的水声激得他浑身颤栗。

肉瓤被生硬地拨开,在挤压与碰撞中拧出甜蜜的情液。毛毯上的红色织花被洇湿了,色彩浓郁得接近于诡谲。后来鹅发现,那不是一朵湿润的红百合,而是血液在悲戚绽放。狭窄的缝隙被撑破、撕裂,渗出汩汩的鲜红。终于,执拗的年长者无法忍受痛楚,在断续的呻吟间隙吐出一声稚拙的讨饶。他难以遏抑地瑟缩,像初尝情爱的处子。

鹅绞紧黑缎似的长发,逼迫他回头。诺洛芬威的面颊泛着潮红,发丝黏在颊边。蒙住眼睛的丝带滑脱了,露出他濡湿的睫羽。两颗剔透涣散的眼珠掩在下面,毫无生气。他突然致盲了似的,竭力凑到鹅面前,祈望亲吻他的嘴唇。鹅避开了。年长者脸上流露出无措。

注视我,阿拉卡诺。

收起你天真的宽容。这种时候你不应再对我施以爱怜。

家族一脉相承的疯癫在发挥隐效。鹅将诺洛芬威按回软枕,无视他因窒息而不安的挣扎,继续以情欲折磨他。最后,他松去对年长者的困禁,尽情玷污了他洁净的肚腹。

高潮的涟漪还未消散,炽热的血流仍在躯体内轰鸣。他附在诺洛芬威的耳边喘息,舔舐他泛红的耳廓,不知餍足地阅读洁白皮肉上的每一处瘀痕、血迹、干涸的黏液。美是凄惨的,饱受凌虐后显得愈发动人。“这是你想要的吗?”他在某种迷狂的催促下发问。“甜蜜的苦涩?”

“我拥抱你的一切馈赠。只要你快乐。”年长者嗓音嘶哑,脸上没有被折辱后的悲愤,只是挣动四肢, 费劲地扭转麻木的身躯。他捧住鹅光辉褪散的面容,发出一声叹息,“提力安的王,你难道不也承受了太多?当初是我一意孤行,留下了你……唉,英戈多,你是否感到快乐了?”

快乐怎还会无忧无虑地降临?鹅闭上了眼睛。

他曾在终战结束后的一个冬日,漫步于尘世北方的迷雾之地。北风将氤氲的冷气送进胸腔,拽着他的脊骨引他走向群山。

颓败的米斯林大湖被冰雪凝成剔透的镜子,什么也映照不出,只有惨淡的天空在明晃晃地冷笑 。昔日希斯路姆的宫殿又在何方?他想见见那里威严、不朽的国王肖像,或者听听银驹驰跃在松软草地上的沉闷声响。被洁白洗净的世界里,一无所有。他躺倒在雪松之下,感到时间的长河隔绝了自身与眼前一切陌生、疏离的绝景。彼岸而来的王成了误入飨宴的不速之客。

他无可避免地回想起维林诺的午后。湖面碎片似的金光在眼前跳跃,年少的茵迪丝之子坐在浅滩上。透过惺忪的光芒,他见到诺洛芬威立在湖水中,为伊瑞梅打捞遗失的臂环。淘气的伊瑞梅骗了他,往他身上泼水,作弄好心的哥哥。他们在湖水里吵闹,水珠弥散,彩虹升起。

诺洛芬威湿漉漉地来到英戈多身旁,泛着微光的手臂拉他一起向湖泊走去。“早慧的英戈多,暂时忘了你的慧识吧,做个活泼的孩子。”他说。草木薰香与那一刻旺盛的青春活力始终存留于回忆。粼粼的波光永远在闪耀。他一直缅想着记忆中的诺洛芬威,他身上丰沛的光明与美。忘却以痛苦告终的结局!

远处的堤岸上,母亲靠在藤椅里阅读。听到他们的嬉闹声,她抬起头,朝他们快乐地挥手。母亲在微笑,送来一阵金色的风。他扑到诺洛芬威怀里,感到无边无际的幸福……

提力安的王被雪花覆盖,痛苦地蜷缩,地皮上的枯草与松针扎伤了他的灵魂。他流下泪来,从回忆中打捞残存的美好,埃尔达生命的一部分无可避免地交融其中。他平静了,可是希斯路姆还是不变的荒芜。

他突然意识到,诺洛芬威会想念他。即使他们早已迈入不同的河流——

“……那时是我抛弃了你。无论你选择如何,我都会离开。所以你不必再以愧疚代替爱。”他动了动嘴唇,努力迫使它们吐出话来。终于在沉痛的余韵中,他呕出一把利刃,剖开了鲜血淋漓的真实给情人看。诺洛芬威长久来的愧怍只是荒谬的自怨自艾。是他抛弃了冷海边满心苦恨的兄长,独自回到光明的殿堂。鹅感到自己即将失去什么——最后一点怜悯的爱?“这只会令你无意义地更痛苦。”他还是说。

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在诺洛芬威的眼中浮现,声音像自灵魂裂缝飘来,“悲伤的种子早已深埋在我们之间……确实,我们都明白。尽管如此,你会因无法忍受的痛苦而不再爱我吗?还是依然会紧紧拥抱我?”

“我的心从未改变。”

“那么真理就在你的话语中。”

情人主动支起伤痕累累的身躯,与鹅口唇相触。他在唇瓣上尝到了绝望的分量。

鹅再也没出现。于是蓝色占据了诺洛芬威的净土。朝霞是馥郁的靛青,在日光中幻化为鸢尾似的云,深深扎根在碧浪之上。他伫立于灯塔露台,穿过海面浮动的鸢尾花丛,观察每一只翱翔于澳阔泷迪苍穹的天鹅。但没有一只是属于他的——他温善的胞弟、他的英戈多彻底消失了。

他依然勤恳地守卫本职,记录着千篇一律的值班日志。他在日复一日的相似生活中追寻意义,尽管只在风向、湿度、季候中寻得着区别。

凛冽的冬日,他就不想写诗了。寒冷依旧是他厌憎的旧疾。他成日躲在厚实的毛毯里,将火炉烧得像瓦萨之船一般滚烫,期待热流能炙烤每一块古老、凄凉的砖石。他近来总是很困倦,身躯沉重,丧失了口腹之欲。他隐隐有种预感,并且在一次又一次的心脏律动中愈加明晰。他见到金色的百合在生长。但是,灯塔太过萧索,就如同他衰颓的躯体。这可不是个好时机。

他还是渴盼鹅会在不经意间来临,固执地给他留了一道门缝。尽管寒风会不停钻进来。他抱着腹部,蜷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根羽毛从床帏上飘落,坠在诺洛芬威的脸颊上,像是亲昵的呼吸或是一个亲吻。

他摘去那根羽毛,被懵然的肉欲驱策,无意识地用它抚蹭自己的肉体。羽根刺在肌肤上隐隐作痛,热情的酥麻感却在细绒下滋生。狂欢的渴望,是闪电稍纵即逝,是骤雨坠击寂静的池塘,波纹在奇异扩散、荡漾。他想起鹅细长的脖颈在他身上游动的触感,握着鹅羽的手毫不自知地向下探去。

腿间的缝隙是一道永不愈合的爱欲伤口。他用手指抚慰那里,以寂寥的激情自我疗愈。体内在孤独地颤缩、痉挛,他张着双腿,抽出濡湿的手指,失神看着指间悒郁的清液。鹅毛也被浸湿了,湿乎乎地黏在腿内,瞧起来很可怜。自我放纵后的困乏席卷而来,他又沉入睡梦,没有精力再去清理身下的潮湿黏腻。恍然间他听见了鹅的足音。

苍白的冬日晨光唤醒了诺洛芬威,身边依旧空无一物。但昨夜的风太过猛烈,刻意翕开的门缝被阖上了。唉,薄情的寒冷。

他在灯室里阅读。还是有许多撞塔的鸟光顾他。撞击声如此沉闷可怖:今天坠落的是只天鹅,年幼,尚在换羽,眼神很像英戈多。它在灯塔留了很久,某日灰褐羽毛尽数褪去,崭新丰翼热切地准备再次挥舞,诺洛芬威捧出一把燕麦作为别礼。忽然,他心中生出灵光与憧憬,问道:“亲爱的朋友,能否请您飞往图娜山的提力安城?如若可以,请告诉那里的王……我很想念他。”尔后,他对每一只短暂驻留灯塔的鸟委以不变的请求。

但日升月落了一千次。

终于,金色的身影又照亮了黯淡的灯塔。

银铃无精打采地响了两声。诺洛芬威扔去手中纸笔,起身拥抱长久未见的胞弟。“我一直在等你到来。”

“是不是我无关紧要。只不过是孤独在折磨你的心。”他岿然不动,但忍不住去嗅诺洛芬威发间的香气。

“并非是寂夜太过漫长,”年长者真挚地说,“而是因为你,英戈多。你在躲避我。”

我不想再伤害你。我只想让你至少获得意志的自由。鹅心想。他抑制住魂魄深处的焦渴,生硬回应年长者的热忱,“你并不需要转瞬即逝的温情。”你想要的是烈火焚毁身心,这样就不必再琢磨灵魂的焦灼、衰微和伤毁。

诺洛芬威垂下眼睛,睫毛遮掩了巨大的失落阴影。那张鎏银的面容了无生气。手在不自觉地抚摸依旧平坦的肚腹。不是这样,他似乎在呢喃。

鹅在今夜很伤感。他对诺洛芬威过于温柔,乃至于是讨好。他小心翼翼地扑在床尾,爱抚诺洛芬威轮廓优美的腿脚。

他行走过冰雪的双足也拥有了冰雪的颜色,连每个足指都是素白、洁净的。鹅亲吻他的足背,口唇攀爬而上,潮湿、细碎的吮吸使腿内肌肤染现出缱绻的朝霞,向腿心轻飘浮去。诺洛芬威难耐地弓起腰肢,双腿垂在鹅的肩头挣动。蓬勃的春再次来临,露水沾湿了花朵,隐现了其中的一个谜,鹅用舌尖撩拨湿漉漉的花瓣,摸索、求问。他在啜饮诺洛芬威的呻吟与流淌自生命之杯的蜜液。不知何时起,他的焦渴再也无法被消除。他迷失了,黏糊糊地在情人腿根留下旖旎的红痕。

鹅在他体内也是温柔的,轻缓得像百花摇曳时的挨碰。一条内心的谕令悄然鞭笞了他——这将是肉体的敬慕,而非冒渎。他像一股和风将情人挟往欢愉的顶峰,又适时离开,不给他疲累的身躯造成困扰。他会自我消解的。但诺洛芬威撑起慵倦的身子俯到他跟前。英戈多,我想让你快乐。他的语气却是在命令。年长者分开了珊瑚色的嘴唇,描摹欲望的轮廓,吞咽他羞赧的激情温流。他的兄长也曾是指挥官与尊贵的王,他如此善于掌控、统驭,以至于此刻轻而易举地把握了鹅的快乐。

诺洛芬威捂着嘴咳嗽,不住地大笑,他与鹅相拥,散落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像漆黑的夜幕里流动着金河。注视我,鹅依旧在说。

清晨,诺洛芬威坐在桌边,照例整理出一叠诗信托他寄送。

“那张我没法带走。”鹅见到案上某张皱巴巴的稿纸后平静地说。

“我知道。”诺洛芬威将那张诗稿揉成一团,丢进火炉。他再没写过无法寄出的诗信,也很少回首过去。

矛盾与纠葛被重新覆上薄纱,他们都识趣地不再触碰。鹅于夜行时遥遥望见灯塔明光中诺洛芬威影绰的身形,突然不再感到遗憾。

再次深夜相伴的时日,他们时常走出灯塔,沿着石阶游逛,直到海水淹没去路。

起初,鹅给诺洛芬威捎来一把弓。“高贵的指挥官,既然长剑无法在这狭隘之地挥舞,那么精进箭术也不失为有益的尝试。”他如此建议日渐清减的囚徒。

于是,高大、美丽的身影出现在礁岩上,如挺拔的树木伫立于荒野。昔日希斯路姆之王再次手挽长弓,一气呵成地搭箭引弦。但靶心在何方?指节松开弓弦,他面向浪潮放了一箭。

箭矢飞射而去的瞬间,鹅看见一道银亮的剑光,顷刻又消逝了。那支飞箭不止不休地刺破深蓝的风息,决然远去,失踪在虚无的天际。

“我想是射中了一粒尘埃。”诺洛芬威玩笑。他的快乐瞧起来似乎很真实,鹅为此感到难过。很快箭矢用尽,弓弰也因潮气腐蚀而磨损,他们不得不放弃了这徒劳的娱乐。

夜风沉醉的时刻,茵迪丝之子们在漾满月光碎片的海中无所事事地漂浮。徜徉于大海的宫室,与海浪缠斗,消耗无谓的精力。诺洛芬威从不避忌在此时将鹅拉入激情的玩乐。

他们饮了酒。诺洛芬威酡红的面孔挨得离鹅很近,似有若无地贴碰,并不停留太久而像是亲热。轻而温暖的呼吸扑在皮肤上,无形中饲喂了饥渴的鹅——以年长者的引诱。

只是为何情人一动不动?是否已然困倦?但诺洛芬威的双眼锋利而晶莹,吐露着一种心声:这个良夜不应过早消亡。鹅再次从年长者身上洞悉到狡黠的青春活力。他被激起了斗志,托着诺洛芬威的后颈令他躺下。

鹅忍不住去舔他的眼睛。诺洛芬威的双眼被海水洗涤过,明亮、湿漉漉的,尝起来有些浅淡的咸味。浪潮声又清晰了起来。鹅出神了,止住热烈的索求。他突兀开口:

“过去,我常来到天鹅港的海边,坐在礁石上沉思。乌欧牟的乐声萦绕在我耳畔,是否你也曾听过?……我们望着的是同一片海。”鹅热切地诉说,捧出许多难以解释的衷愫。他从诺洛芬威脸上见到幽蓝的笑意,幡然醒悟——“噢,希斯路姆没有海……”

“我在海上行走过三十年。现在依旧没有逃脱贝烈盖尔海。”诺洛芬威安静地躺在鹅身下,注视他。“来自大海的乐曲至今仍在响奏。是的,我听过,或许与你听的是同一乐章。”他湿冷的双臂缠绕上鹅的脖颈,将他缓缓拉近。

在礁石上欢爱也许有悖于理智。但在这荒芜隔绝的角落,任何道德与慧识的约束不过是一片被碾碎的母贝。青苔黏滑地贴着诺洛芬威的后背,嘲弄他们心切。他不得不揽紧鹅的胸膛,双腿使劲缠着他,以防止自己在迷情中滑坠进海里。年长者难以自抑地抬起后腰,迎合肉体的碰撞。腰胯紧密地贴合、厮磨,冷色肌肤上萌生情热的红。海浪涌上礁岩,冲刷交缠的滚烫身躯,并没有洗去斑驳的抓痕与指印。无法也无需洗净。

情人百合花瓣似的额角贴在鹅的心口。触碰,像一次心意相通的试探——本应如此,不存在任何谬误或虚假的美德,亲缘与爱欲联结血肉,他们间涌动的是毫无分别的血液。鹅被这样的想法取悦。

他们浑身湿透地躺了很久,迷离的意识才重归清晰。鹅的羽翼掩在情人身上,阻绝了冷意侵袭。诺洛芬威抚摩鹅的胸膛,透过影影绰绰的白羽间隙望着夜空。有飞鸟在盘桓,流星似的虚影撞进失神的蓝眼。“他们好像在看我。”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慵倦的沙哑。

“这里每一只鸟都来提力安传递过你的口信。”鹅戏谑而得意,他将脸埋进情人柔软的肩颈,肆无忌惮地吮吻海盐的气息。

那些好奇懵懂的眼睛还在远远凝视他们。但诺洛芬威感到平静与餍足,没有纵容羞赧的色彩爬上耳尖。

那些蓝色的时日里,鹅其实暗中探望过他。鹅经常想起那个夜晚,暗自研究其中的真实性。

他在暴风雨中夜行,在乌云的迷宫里失去了方向。雨水浸透了羽毛,翼翅逐渐失去力量。他冻僵了,即将沉重地下坠,掉进漆黑海湾的怀抱。

如同某种启示,灯塔的明光照亮了筋疲力尽的鹅。他追逐雨雾后朦胧的光晕,在辉光映照全身的同时撞上了冷硬的灯塔石壁。

他头破血流地掉落在砖石上,面前是一扇熟悉的窗,白雾凝满了玻璃,暖光在曳舞。鹅魂不守舍地挣扎起身靠到窗前。额角鲜血被冷雨冲刷,糊住了圆睁的眼睛,他见到自己血淋淋的狰狞面孔,与重影深处诺洛芬威静谧的睡容。

鹅抹去脸上血腥,拧干滴水的金发;进门时,他捂住了那只银铃,没令它发出声响。他忧伤地注意到,木门一直没有被合严,潮气不停顺着缝隙游进室内,侵蚀沉睡者的温暖。

诺洛芬威安静地躺在床上,长发松散,双手交叠在腹部;他一动不动,没有明显的呼吸起伏,如同一座高贵的王者雕像,沉凝在冰冷、遥远的史籍中。

鹅俯身端详他,嗅闻恋慕的气息,过了很久,直到潮湿的皮肤几近被火炉烤干,他才轻轻触碰诺洛芬威的手。那双苍白的手没比鹅暖和多少。鹅用嘴唇摩挲他的掌心与延伸至手腕的蓝紫血管——“阿拉卡诺……”他悄声呢喃——被捂热的皮肉下脉搏在有力跳动。

他不愿唤醒他,又渴望亲近。纠缠的心绪化成一阵热流从头颅淌出,像蠕虫往下攀爬,鹅急忙退后,生怕血液弄污了干燥温暖的被褥。他在床边徘徊,满心躁郁,最后远远地坐到火炉边的扶手椅里。

暴雨仍在肆虐,像哀嚎的幽魂敲击着窗扇。灯塔是离岸之海上仅有的幸福孤巢。时间被安全地锁在这里,停滞了。

鹅捧着自己的脸,不时抹掉恼人的血流,他俊美的面容糊满了凌乱的红瘢,几绺卷曲的金发黏在颊边。我刚历经一场虚幻的残酷战役,多么英勇,提力安之王!鹅奚落自己。他并不在乎自己形貌狼狈。那双湖蓝眼睛炯炯圆瞪,依旧出神凝望着沉睡的情人。

忽然诺洛芬威睁开了睡眼,惺忪地闪动眼睫;他偏过头,目光自然而轻盈地吻在鹅身上。情人露出了怜悯、怅惘的微笑。

鹅知道,这不是真的,或许是幻想。如果诺洛芬威见到他,一定会想拥抱他,或者伸手呼唤他近前。情人善辩的银舌会吹出挠心的风,用甜蜜的话语哄骗鹅——“自寻烦恼的英戈多,我怎会不愿见到你?我想念你胜过一切。”这也不是真的,他这么想。但鹅踌躇不定,甘愿沉溺于劝慰的谎言。

诺洛芬威看了他一阵,又偏回头,阖上眼睑,恢复了庄严的睡姿。鹅扑到诺洛芬威身边,茫然失措;他往他的唇角留下露水似的吻,情人的嘴唇回以他一声极轻的喟叹。

他离去,没忘了将门缝合上。

之后某次,鹅与诺洛芬威讨论那个夜晚。

“当时你睁开眼睛看了我一阵,就又睡着了。”

“那必是幻觉。如果我真见到了你,定会留下你一起安睡。可怜的英戈多,我怎会再任由你独自离开、承受风雨的侵袭?”年长者语气笃定。

初春之夜,鹅衔来了喜悦的消息,囚徒终获大能者赦免。“伏到我的背上来。”鹅柔和的嗓音燃烧着兴奋,“我们今夜就离开。”他张开强健、有力的翼翅,扑朔起一阵温暖的疾风。

“别急,英戈多。我的诗稿,我的值班日志,还有你送我的礼物又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身无一物,我们相伴离去!”鹅狂喜地呼喊,推着诺洛芬威来至露台。撞开门时,银铃碰出一串快乐的响动。年长者伏到鹅的背上,双臂环住细长的脖颈。他低头亲吻鹅展动的雪白脊背,鹅发出了一声轻盈、愉快的叫声,载着情人飞进了银色月海。

他们降落在图娜荒郊的无名湖泊——茵迪丝之子们曾在这里共度萌芽之月的漫长午后。诺洛芬威解去衣袍走进清凉的湖水,向荡漾的月影走去。鹅漂浮在他身边,划开晶莹的水面,畅快游动。年长者沉入水波,自蒙福旧日奔涌而来的水流终于再一次触摸了出奔者的身躯,清洁蒙尘的心灵。鹅与他一起彻底地浸泡在这个瞬息的寂静之中。无尽而明亮的,是爱与柔情,幻化成壮丽的宫腔任他们相拥。

忽然熔金的光束穿破幽暗。是这片湖水吞食了太多日光,现在又将倾吐。浮上水面,茵迪丝的儿子们又回到了那个金色的下午——母亲在远处的堤岸上朝他们挥手。

他们漫步回浅滩,安宁又惆怅地望向归家之路消失的天际。鹅为诺洛芬威梳理潮湿的长发,茂密卷曲的黑发如今已生得太长,一直绵延至膝弯。诺洛芬威递给他一片锋利的碎石。“太长了。我总想裁去一些。”鹅以真情与犹疑削去他腰部以下的长发。

诺洛芬威突兀地说:“有些无法斩断。”他的唇边浮起微笑,神色隐藏在眼睫之下。

鹅还是读不懂诺洛芬威晦昧的脸庞。他第一次发觉这张脸如此平静无味,反而难以捉摸。春雪消融后显露的是新芽,还是亡于冬日的憔悴枯木?他无所适从,胸口回荡起一种熟悉的、难以排遣的忧愁。古怪的心思跨越时间追上了他。

他始终祈盼见到的是什么?激情的迷恋,他如此形容——曾经他多次从提力安王次子的脸上见过,但现下没再能解读到。他抓不住虚无缥缈的神思,就转而去看情人那具赤裸、雪白的身体。诺洛芬威在潮湿的砂石间平躺、伸展,像一滩柔软的水银。他依旧身形健美,腰肢细窄,然而日渐丰沛的胸乳似乎预示了某种别的征兆。鹅的视线落在浅粉的乳尖,又被牵引着向下游移。诺洛芬威在抚摸自己的小腹,鹅从指隙间见到浅而圆的肚脐。如此奇妙——一个纯洁的玫瑰色裂口,藏匿着生命的谜。

神秘的肚脐引向未知的秘境,恍惚间有一枝金色的百合在突兀生长。鹅痴迷地用尖喙轻啄那枚小小的脐眼。他想钻进去,一探究竟。

“会有新生命在其中孕育吗?”鹅小心地问。

诺洛芬威静滞了几秒,过后又笑话他。“英戈多,我没法生下一只蛋。”

鹅气恼了,扑到他身上,伤心而贪婪地掠夺他的呼吸。“我不再是你身后无知的幼弟。总是被你拒绝、忘却、抛弃。”

“没有什么会令我再离开你。”

“你自由了,如果他在……”

“不会了。”——除非所有伤毁的、失落的被打碎重塑。

鹅修长、柔软的脖颈垂在他的臂弯里,蓝眼睛汪着泪,他发出忧郁的鸣啼,澄清的泪珠悬在白羽上,像星光凝结的水晶熠熠生辉。注视我,只注视我。这里不该有别人。他一遍又一遍想着。

诺洛芬威捧起鹅写满伤情的面孔。鹅在一阵冰冷的憺妄中剧烈挣动。情人终于注视他。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瞬间,他所渴望的独享的亲近,纯粹、完整的心灵被仁慈地赠予。但恐惧将沿他痉挛的喉管爬出来了。鹅闭上双眼。他恐慌于在诺洛芬威的目光中发现怜悯、清白的溺爱与不变的婉言。他希望肉体与思想结伴逃离,不必面对命定的无望。

诺洛芬威抵上他的额头。他悄声耳语:“我不拒绝你,也不拒绝你温柔的心。我在你的怀中获得了一种苦难无法摧毁的平静。”

鹅张着翼翅,怔愣出神。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他们间从未有过一堵火焰余烬砌成的墙。他从错乱中恢复清醒,轻缓而小心地合拢羽翼,将诺洛芬威光裸的身体笼罩进怀抱。他们在纯白的茧里交融为一。突然,他不再在乎诺洛芬威心上不愿治愈的隐秘伤痕。共生的喜悦已超越了光明的星云。

“英戈多,我需要你的吻。”诺洛芬威抚摸鹅雪白、润泽的羽毛,然后是柔软的肌肤,黄金似的长发。

“你可以拥有我的一切。”英戈多虔诚又委屈地宣告。

他的哥哥注视着他,说:“不,我只要一个吻。”

 

金色的百合在生长。英戈多满怀希望。

Notes:

*捏他了博尔赫斯的诗。

感谢阅读!期待大家评论,异食癖作者很孤独......(´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