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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不殺死彼此一百次就不能出去的房間,桐島人在一開始的二十四小時(體感時間)內對告示牌嗤之以鼻,嘗試所有逃生方法,未果,只是在房間的隱密角落,找出一把不帶鞘的萬用料理刀。
料理刀鋒銳嶄新,明顯為人精心準備。這是啥啊?夏彥彎腰撿起刀,把弄起來。他發出輕浮的聲音,動作卻很謹慎。
那是一把真正致命的工具,料理刀散發出這樣的嚴肅氛圍,秋斗相信,夏彥從握起的剎那,就感受到了這樣的氣息。
秋斗看著拿著料理刀的夏彥,決定速戰速決,於是聳肩,說這樣吧,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難看,也不想受傷,你去死好嗎夏彥?
說什麼呢老哥。夏彥不以為然。這種事當然是誰贏了算誰的,不過,我可以把刀讓給你,怎麼樣?夠敬老尊賢嗎?
真是多謝。秋斗搖頭,嘆氣,說假如老媽知道我們說這種話,肯定會哭的。
肯定的。夏彥抬起手。好啦,快點拿去。
那一瞬間,夏彥猛地向前遞進,動作快得要不是秋斗早有預料,就會被捅中側胸。
他們在那裡纏鬥了一會兒,很快地,秋斗因為力量和重量的劣勢,落於下風,夏彥的手臂沈得像一顆向他落下的巨石,他整具精心鍛鍊的身體,都那麼專心致志地要殺害他。最後,料理刀就這樣一寸一寸埋進他的喉嚨,他一直盯著夏彥,他喉嚨的血濺在他弟弟的臉上,夏彥的頭髮亂了,臉上什麼也沒有,他一決勝負的時候總是這樣冷酷,秋斗忽然意識到,即便自己就這樣死去,也不會給他的人生造成負擔,作為兄長,他為此有一種欣慰而憤恨的感受。
秋斗很快地失去意識,模糊地感覺夏彥放開他,從他身上站起來,他再也不覺得呼吸困難。
打鬥的過程中,他把夏彥左手的兩根手指弄斷了,最後他想起來這件事,他很想知道是哪兩根,這樣的好奇心,使他期待復活。
1.
秋斗從死亡中驚醒,檢查身體,發現自己的一切傷痕都恢復,摸摸脖子,脈搏令人驚奇地穩定,皮膚下的血管充滿彈性地搏動著。錶上的時間是晚間十點鐘,和他們進來的時間一模一樣。
他看見夏彥坐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靠著牆壁,環著胸,似乎睡著了,擦過的料理刀踩在腳底,秋斗無聲地朝他走過去,確認他閉上的眼睛,平靜的倦容,就撿起了刀子。
他不確定,這一把料理刀是否能讓他們互相殘殺一百次,他希望這個房間能施捨他們一些新的凶具。
夏彥在這時候睜開眼睛。
他見到秋斗,露出一種驚喜的神色。
喔,你復活了?太好了。夏彥說。那快換我吧,老哥你能對我下手嗎?還是要我自己來?
秋斗沒有說話,夏彥有點不耐煩,摀嘴打了一個呵欠。
他摀著嘴的左手,無名指和中指都朝奇怪的地方彎曲,關節腫脹發紅。
秋斗終於明白他想幹什麼,那一刻,他其實不是那麼想要殺死他。
你自己來吧。秋斗說。死一次也很累的,還不曉得這個房間管不管我們吃喝,希望我們最後不必去喝馬桶水。
確實。夏彥附和他。餓死太恐怖了。
秋斗握著料理刀,手垂在褲管邊,站在夏彥面前,幸好他們都穿著學生服,要是在球場上被傳送進來,這裡不曉得要有多臭。
你就不能把手稍微抬一下?夏彥抱怨。很難施力啊,你太矮了。
少囉唆。秋斗說。沒讓你自殺就很好了,還不確定這房間能不能接受,你願意的話,我也很樂意讓你試試。
好啦。夏彥說。別那麼小心眼好嗎就開個玩笑
他站得離夏彥很近。夏彥一邊抱怨,一邊半跪著爬了過來,用雙手握住他的手腕,把刀鋒埋進脖子裡,左右晃動,他死的決心是那樣強烈,對規則是那樣服從,以至於,秋斗不用幫他特別做什麼。
夏彥的血亂七八糟地濺濕了他的褲管。
室溫舒適偏低,幸虧現在是冬天,他們都穿著外套進來。夏彥的右手很涼,左手因為發炎,非常溫暖。夏彥被地心引力吸引,就要倒下(很顯然,這個地方還在地球上,他相信不會有人無聊到把兩個日本高中生關進太空站,就為了看他們演限制級倫理戲),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伸手扶了夏彥的肩膀,不讓他直接摔到地上。
夏彥顫抖著嗆血,仍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噁心眼神,那是他最後的意思表示。
斷氣之後,秋斗把刀從夏彥的脖子裡拔出來,把手心貼上夏彥的左手,比了一會兒。
初三的時候,初二的夏彥的手就比他寬四公分,長了一個半指節,進陽盟之後手似乎又變大了,這是他第一次確認這樣的差距擴大了多少。那一根折斷的中指上都是繭,指根處有很深的劃痕,已經難看地結痂,那是他的屍體上,毀滅的意象最豐滿的地方,不曉得剛才夏彥等他復活等了多久,他可以想像,夏彥在那樣的期間飽受折磨。
他太久沒有見夏彥了,傳送進這個房間之前,他已經有一年不見他,以致於他對他感到稍許陌生,要不是夏彥滿身是血,他甚至想要抱他一下。
開玩笑的,倒也沒有到那個程度。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這個房間沒有洗衣機,他最好盡量維持身體的乾淨。
等待夏彥復活之前,他去浴室洗了褲管,他發現,這裡供應的水能夠飲用,這令人感到安心,但或許也意味著,他們得被關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一百次結束。
他走出浴室的時候,夏彥還倒在地上,屍體依舊冰冷,然而,周身的血跡已經不見,脖子的切口變得乾燥,裡頭似乎有奇怪的細絲蠕動,秋斗拿指尖碰了一下,感到一種螫咬般的疼痛,他認為自己還有許多試驗的機會,因此就這樣淺嚐輒止。
醒著就會思考,思考浪費腦力,尤其像這種只能等待的時候,思考完全是徒勞。
他在屍體邊上躺下,把刀抱在胸前,決定短暫地睡一覺。
2.
夏彥眨了一下眼睛,檢查左手,發現食指和無名指已經痊癒,靈活一如往常,指根的切痕也毫無蹤影。
他爬起來,發現他哥哥躺在旁邊,面朝著天花板,閉著眼睛。他知道秋斗其實醒著,因為假如他睡著,呼吸的頻率會更慢一些。
秋斗把武器抱在胸前。現在,搶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他哥哥對這柄料理刀的保護,或許只是因為,那是他們僅有的節省效率的工具,他不打算為此嘲笑他。
料理刀明顯被擦拭過,鋒處有些捲翹,夏彥希望這個房間能給他們別的什麼,要不然,他們只能徒手解決。也許他們應該檢查浴室,希望那裡有刮鬍刀片什麼的,浴缸最好有水,溺死在馬桶實在太難看了。
這時候,秋斗睜開眼睛,側過臉來,看了他一眼。
嗨老哥。他對秋斗說。我回來了,反正第一百次我要定了,其他隨便你,這次換你死嗎?
30.
夏彥。
嗯?
你餓了嗎?
夏彥停止磨刀,望向他,彷彿他問了一個不必要的問題。經過多次捅刺之後,刀尖卷了起來,鋒處也變鈍。房內沒有磨刀石,他們用浴室的洗手台磨刀,順便休息,即便物理上,他們其實並不需要。
怎麼了?
這麼大的熱量消耗,我們應該餓得很快,我上一頓飯是五小時前,照理來說應該要餓,但我沒有,我甚至不想喝水。秋斗坐在浴缸邊緣上,說。我們的時間停止了,似乎是這樣。
很顯然。夏彥繼續磨刀,小臂一上一下擺動,聲音嘲哳刺耳。每次復活都是新生。
我的意思是,即便不死,時間也是靜止的,身體不會消耗,傷口也不會惡化。秋斗說。我們不必害怕餓死了。
哈,就算這樣,也最好趕緊出去。夏彥說。也許到了什麼時候會爆炸?
規則上沒有寫。秋斗說。說到這個,我好奇自殺能不能復活。
他殺不是更容易?何必想自殺。夏彥不以為然,一邊檢查刀鋒。喔,可以了。
這一次換誰?夏彥問。
他們發現,自己不知道將來到的是第幾樁謀殺,畢竟像這樣坐在浴缸邊聊天,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他們記憶錯亂,也是理所當然。
於是他們走出浴室,數起牆上的劃痕來。
還好,他們總是記得劃記。
46.
累計劃記數到四十六,他們遇上了瓶頸。
瓶頸期是什麼?瓶頸期時,人會忽然不知如何是好,好像撞上一堵透明高牆,努力沒有效果,然而卻不能分辨,此時的努力有沒有必要。
討論之後,他們決定稍作休息。畢竟,現在無論是夏彥還是他,都缺乏繼續的動力,休息是明智的選擇。
喔,這可能是我弟弟出生後第一次瓶頸。他們躺在地上,秋斗看了夏彥一眼。老媽連生他都生得異常地順利,好像他命定要從陰道滑出來,好像他從那時候就擁有強烈的自己的意思。他想。
真奇怪。秋斗說,面向著天花板。不覺得累,但是動不了,想到不管怎麼樣,結局都是殺你,就沒勁……連站都站不起來。
不是站不起來。夏彥用鼻子哼氣,糾正他。你只是不夠想站起來。
喔,你不是很想出去麼。秋斗說。那現在就站起來啊,難道也是不想?
沒錯,我不想。夏彥坦承。我再也不想殺你了,殺你讓我噁心。
對不起,這是撒嬌嗎?秋斗說。天哪,我忽然覺得進這裡也不錯。
夏彥白他一眼。
開玩笑的。秋斗說。但說實話,也許從這裡出去後,我們可以成為更好的人。
什麼是更好的人?
我不知道。秋斗說。等我們出去,我們就會知道。
夏彥笑了一聲,沒有回話。
你也累了吧⋯⋯我也不是沒死過,想必死對你這種天才比對我更難受。秋斗轉頭看他。休息一下,和哥哥撒嬌也是可以的,好歹是和我進來,沒面子也可以,別浪費這種機會。
先睡會兒吧老哥。夏彥說。感覺你要瘋了。
說得也是。秋斗說。要不要比賽?看誰先睡著……外套勞煩借我一下,這地板有點烙,謝謝你。
夏彥把制服外套脫下來給他,這方面他從不吝嗇。
上次玩這個是什麼時候了?他把外套遞給秋斗,同時問。
八歲?
八歲的遊戲十七歲還玩,好好笑。夏彥說。喔,棒球好像也是這樣。
棒球更早一點。秋斗說。不過我快要十八了。
你生日是一月幾號?
一月二十四。
那就是下週。夏彥說。
嗯。
這之後,他們沒有再說話。
46.
夏彥被一聲巨響吵醒,好像是一張椅子倒在地上,從牆邊傳來,他的思緒尚未完全成形,依稀意識到那或許是什麼,但並沒有睜開眼睛。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從地上坐起來。
他抹了一下臉,轉向牆邊,看見秋斗吊在上面。
56.
你該慶幸陽盟的學生外套質量優良。他醒來的時候,聽見夏彥這麼說。不然出去了你還得賠我一件。
秋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前一次死亡的痕跡已經完全消失,潔淨如新,一白如洗,連疤也沒有。
夏彥連續殺了他十次,好像他的上吊激怒了他,或著,使他萌生某種超越憤怒的決心。夏彥很少真正發脾氣,秋斗一直認為,夏彥性格是爛,但脾氣不差,甚至比他還好上一點。
對一個剛復活的人來說,燈泡的光線太強了,秋斗遮著眼睛,躺在地上。
你還生氣嗎?秋斗說。不會還生氣吧?
夏彥的影子,高高地落在他身上。
夏彥不可置信地聳了一下肩膀。
殺了你十次耶老哥。夏彥說。我現在和釋迦牟尼一樣peace。
真的?秋斗質疑。你到上一次都很粗暴。
嗯。夏彥說。反正結果是好的?算了?
夏彥向他伸手。那是一個輕鬆的和好的手勢。
秋斗搭上去握了一下。
夏彥沒把他提起來,與他握了一下,又收回手,把料理刀平放到他胸口上,好像他終於心甘情願,讓出謀殺的權力。
你也差不多該振作了,都被殺了十次,還不想報復我?夏彥說。效率點,學學我,我受夠這個房間了。
63.
為了保障效率與控管風險,建立在現有規則之上,夏彥與他約法三章:
一、未經商議,不得嘗試自殺。
二、兩人累計謀殺次數須達一百即可,不需均分,單人可連續,然,謀殺一次便須畫記一筆。
三、應避免兩人同時死亡的情形,存活一方有畫記紀錄之義務。
78.
第十次磨刀的時候,刀片斷成好幾截,從刀柄濺出去,浴室沒有黏著劑。
這個主辦真糟。一截碎片在排水口卡住,夏彥一邊往那裡猛摳,一邊抱怨。一把刀用一百次夠克難了,也不給把耐用的。
有刀就不錯了,一般這種電影裡是什麼也不給的,而且我必須友善地提醒你,你總共溺死我六次,你用刀的頻率並不高,可能磨的方法不對才解體。秋斗彎腰,把地上的碎片撿起來。你找到針孔攝影機的位子了嗎?
他們已經搜查房間好幾次,希望找到通風管道、冷氣孔一類的孔洞,卻只在浴室找到三個口:馬桶口、浴缸排水孔、水槽排水孔。
當然,也沒有找到任何鏡頭。
不在乎了。夏彥說,語氣很輕蔑。肯定有什麼東西看著,我們是這個東西的晚間九點真人秀。
可能是晨間五點,畢竟我們的兄弟鬩牆非常無趣。秋斗嘆氣。總是能把自己想得這麼偉大,真羨慕你的明星病。
謙虛沒什麼好處,老哥,以你這種條件來說你夠謙虛了,謙虛使你好受過?夏彥說。把自己想得重要點,好嗎?反正你的感覺也改變不了什麼事情。
他們把碎刀片收集起來,放在水槽邊上,然後一起在浴缸邊上坐下。
感謝你的安慰。秋斗說。開始覺得我像電視明星了,剛才應該沒說什麼不宜放送的話?
我們太乖巧了,打賭沒別人能像我們一樣,進了這裡,就只是殺人……也許我們該做點真正不宜放送的猥瑣之事。夏彥說。找到攝像頭,射精在上面,之類的。
擁有了共同的猜想,他們說話的聲音變輕,身體的距離也變近了,交頭接耳起來,好像真的在一場實境秀中密謀反抗。
你對觀眾很執著啊。秋斗說。要是我們是一男一女,就會在這時候做愛,然後有百分之八十的機率暴斃。
兄弟亂倫是不是更有噱頭?
也更容易暴斃。
為什麼?
保守主義觀眾更受不了。秋斗說。大部分的觀眾,都很保守,即便他們自己不承認。
搞不好我們的觀眾根本不是人類。夏彥哼聲。科技進展到這種程度了嗎?能夠讓人僅限一百次他殺地死而復活?
這裡的一切都不合常理。我們的身體應該在別處,這只是我們的意識,看過Matrix嗎?也許就像那樣。秋斗說。這肯定是人類幹的,因為只有人這麼變態,會動用不可思議的高科技,把兩個感情差的分隔兩地的兄弟放進一個靜止的房間,逼迫他們殺害彼此一百次。
就算這樣,這種事,難道不是讓感情好的兄弟做更有意思?
或許是一些更變態……更保守的製片人的主意⋯⋯這不是娛樂,而是一個教育和社會觀察類的節目。秋斗說。可能他們認為,無論感情再差,擁有多少仇恨的兄弟,互相殘殺一百次後,都能原諒彼此,清算彼此的惡,重修於好,擁有更和諧的關係,變成更好的人。
嗯。夏彥問。亂倫是一種更和諧的關係嗎?
他的聲音聽上去若有所思,並不是玩笑,秋斗有些惡寒。
對不起,我以為我們結束這個話題了,為什麼總提亂倫,你很想和我發生關係?他皺起眉頭。
當然不,但我想知道做愛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夏彥說。你不想知道?
等一百次後吧。秋斗想了想,說道。假如一百次完成了,還出不去,就嘗試亂倫,或任何不宜放送的事。
哈哈,真能撐到一百次嗎?夏彥說。感覺現在腦子就不正常了,我們都是。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正成為更好的人。秋斗說。這些經歷是必須的。
為什麼經歷這些就能成為更好的人?
假如你無論怎麼想,都必須做某件事。秋斗重複他先前的話,語氣很和氣。就對自己好一點吧。
說話的時候,他把手伸進口袋,確認那裡的東西。
當然,他沒把撿起來的刀片全都交出去。
他這樣體型的人,假如想要謀殺,就必須動多點腦筋,這和球場上的道理一樣,他已經非常習慣多動腦筋。
84.
我肯定我們在某個節目上。秋斗忽地說。並且是人類的節目。
為什麼?
這裡有廁所、浴缸,我們卻不必排泄。秋斗說。就像電視上的人啊,除了電視上的人,還有誰會這樣?
嗯。夏彥把玩著一塊刀片,這樣應聲。
秋斗想他肯定心不在焉。
他們越來越難在彼此說話時集中注意力。料理刀崩解之後,他們難以利索地殺死對方,斷氣之前,要經歷加倍的痛苦。這種痛苦改變了他們,使他們一部分的精神發生蛻變。
也許,我們真的正在成為更好的人。秋斗諷刺地想。假如一直出不去,我們就會成為世上最好的人。
90.
夏彥提議,為了避免失誤,從90開始,每次畫記之前,都各自驗算牆上的筆數1次。
好啊。秋斗說。就這麼做。
99.
他們回到浴室。上一次謀殺用的水還留著,夏彥說,乾脆再用一次浴缸。秋斗駁回他的意見。
我不想再被溺死了。秋斗說。每次你答應被淹,最後還是把我拖下去,我不會稱你卑鄙,但很顯然,我更偏好被割喉。
我們可以割腕?夏彥說。電視上看起來不痛。
這裡又沒有熱水,在房間地板上失血過多不是一樣意思?
做點不一樣的事情嘛,這是你的最後一次。夏彥說。在浴缸裡……水裡祥和地流光血,祥和地回到人間,也許感受會好一些?
秋斗嘆氣。
好吧。秋斗說。記得豎著割。
放滿水後,他坐進浴缸,夏彥也跟著進來,跪在尾端,這個浴缸對他們兩個來說,太擁擠了。穿著衣服泡冷水有些古怪,然而顧慮回到人間的姿態,恐怕裸著現身在哪條大街,他和夏彥決定穿著衣服。
他已經忘了他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
夏彥握住他的手肘,用碎刀片豎著割開他的右手,割得很深,不過比起前幾次謀殺,他這一次的手法相當文明。冷水刺激掀翻的皮肉,帶來輕微的刺痛,然而,這種刺痛也掩蓋了失血的怪異感。他的血在浴缸裡渲染開來,像紅墨汁。
左手不來一條嗎?夏彥問。出血太慢了,恐怕你得死很久。
那左手也來吧。
他伸出左手,夏彥又往那裡割了一條,這一次,好像割破了大靜脈。
太戲劇性了,好像有點老套。秋斗看著水面說。不知道收視率上升了沒有。
也許我們出去之後。夏彥說。會收到一封報告,替我們這一百次的表現評分。
說到出去。秋斗說。合意謀殺難道不算一種自殺嗎?
所以呢?要求是殺死彼此一百次,只要動手的是另一個就行了吧。
但這九十九次裡。秋斗說。也許有幾次不合格,因為我們太合意了⋯⋯雖然動手的是你,但指使你的是我,這合規則嗎?
復活了不就代表合規嗎?
也可能是,我們擁有一百次復活的機會,假如。秋斗一邊說話,一邊在水裡把手探進口袋,他不該讓夏彥割左手的,這讓他疲倦得太快,不那麼能把握自己的姿態。一百次用光了,假如沒有合規,那麼就不再有出去的機會,也不再能復活。
哈。夏彥撥了一下水面。現在說這些,是想讓我緊張嗎?
不,只是臨死前容易胡思亂想。秋斗說。假如你害怕了,我很抱歉。
夏彥盯著他,看上去並不受動搖。
你看起來比我更害怕。夏彥說。老哥,你抖得很厲害啊。
白痴,我是因為太冷了。秋斗說。對不起,但是你能夠抱我嗎?我真的太冷了,不想這樣死。
出乎他的意料,夏彥在水裡擁抱了他。浴缸裡的水,因為他的動作蕩漾起來,溢了出去。
浴缸裡,他的弟弟夏彥,溫暖而濡濕,健康的人體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他感覺自沾黏在夏彥身上,而從夏彥的手臂繞過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無法逃脫。
最後一次了。夏彥在他耳邊說,一隻手掌握在他的後腦上。會對你好一點。
他的語氣很輕鬆。
這時候,水已經染得很紅了。
身體裡有這麼多血,真奇妙。秋斗想。
下一秒,夏彥就把他按進水底,猝不及防,他甚至來不及把手提出水面。
趕緊回來,老哥。最後,他聽見夏彥說。抱歉啦。
腥味的血水嗆進他的鼻腔,灌進肺部,這次的死亡一樣非常痛苦,不過,他並不算意外。
除非必要,他的弟弟一向沒什麼耐性。
而讓他舒服地死,並不是一種必要,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100.
他睜開眼睛,從浴缸坐起來。
水已經放掉了,缸壁也被清洗過,顯然,夏彥對屬於他的第一百次相當重視。假如他想要,他其實可以把水留著,讓秋斗在水裡醒來,連續好幾次淹死他。
當然,他這麼幹過,在那連續的十次謀殺裡,他有五次是這麼做的。
來吧。夏彥向他伸手,遞出一塊刀片,那樣的形狀,秋斗十分熟悉。
你口袋裡的。夏彥愉快地說。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會因為冷就叫我抱你,還好提早溺死你了。
夏彥的制服已經乾了,然而靠近的時候,還能聞到一些血的味道。設計這個房間的人真是變態。秋斗想。
你太高了。秋斗向他說。你得至少跪下來。
夏彥在浴缸邊跪下,引頸就戮,模樣非常乖巧,就像他第一次被殺的時候一樣。
你有什麼遺言嗎?夏彥問他。
為什麼這樣問?
你看上去想說什麼。
我本來想說什麼。秋斗說。不過這種話還是見面再說好了。
其實我本來也想和你說一句話。夏彥說。但現在忘了,所以你快動手吧,我盡量讓你好辦事。
秋斗按住他的後頸,用刀片割了他的喉。
他來回割了好幾次,看著天花板,盡可能粗魯。
最後,夏彥的脖子幾乎被他割斷。握刀片太緊,他自己的手也受傷了。
夏彥的屍體跪著,伏在浴缸邊上,手和頭顱柔軟地耷垂下來。
房間變得太寧靜,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汗血滴落在磁磚上的聲響。
秋斗坐在浴缸裡,閉上眼睛。
100.
他發現自己坐在教室的位子上。這是一堂數學課,老師站在台上複習三角函數,他的身上穿著乾淨的制服。
他的心跳太快,呼吸急促,以至於視線模糊曲,地板像遊樂園裡的轉盤一樣旋轉,他低著頭,用手掌撐著大腿,過了一陣子,才恢復正常。幸好在這段期間,老師並沒有點他起來回答問題。
鄰座的女同學用口型說:桐島君,你還好嗎?
沒事。秋斗對她微笑,禮貌地問她。對不起,我剛才恍神了,請問現在上到哪一頁了?
下課後,他去參與了球隊的練習。出乎意料,這件事並不特別攪擾他的心緒,他似乎與從前一模一樣,身體也沒有任何異常。
家族群組沒有訊息,很顯然,他並沒有失蹤,甚至沒有在學校缺堂。他在上數學課的時候消失,慘死了六十四次,然後回到數學課上。
他就這麼若無起事地過日子,回宿舍後,他會在網上搜尋一些關鍵字,試圖尋找與自己擁有類似經歷的人,然而一無所獲。
他生日當天,練球後,後輩們給他準備了驚喜,卷田在門框上設計了裝置,意圖用拖把水淋他,當然,他並沒有中計。那是非常愉快的一天,他從沒有後悔自己到東京打球,但那可能是最不後悔的其中一天。即便這事他高中的最後一次生日,畢竟他已經高三,他仍感到一種輕鬆的愉快。
那個房間好像從沒有存在過。
其實他只要聯繫一個人,就能確認那是不是他的幻覺,但不曉得為什麼,他似乎不願意撥打那個號碼,每次點開聊天室,就想著等會聯繫,改天聯繫,更閒的時候再聯繫,事情就這樣被拖延下來。
生日那天晚上,夏彥打來了。
秋斗當時正在複習,舍友都準備睡了,他從座位上起來,出了房間,到公用走廊上通電話。其實,他想讓夏彥傳訊息,但不曉得為什麼,他很想聽他的聲音。
嗨,老哥。電話那一端的夏彥說。生日快樂,我沒記錯吧。
他的聲音和記憶中一樣爽朗、愉快、討人厭。
謝謝你啊。秋斗說。以為你不記得⋯⋯你在宿舍嗎?
當然⋯⋯你不剛才和我說過生日嗎?兩週記憶還是可以的,雖然下個月大概就忘了。夏彥說。喔,順帶一提,那時候我就想說生日快樂,怕出來後忘了,雖然我們感情不好,但十八歲還是恭喜一聲比較好?
⋯⋯
老哥?
這週末有空嗎?我們見個面。秋斗說。沒有的話就算了。
週六可以。夏彥說。你要回大阪?
不,你來東京找我。秋斗說。行嗎?
給我弄個地方住的話就行。夏彥說。
沒問題。
那好啊。夏彥非常乾脆。哪裡見?
再告訴你。秋斗說。掛了,見面再說。
他訂了地方之後,把資訊給了夏彥。
100.
十八歲真好。
當天下午六點鐘,夏彥提著一個行李袋,跟在他後面走進酒店房間的時候(甚至抬手扶了一下門框,他總要這樣炫示自己過人的身高),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謝謝啊,真有點感動了,本來以為你會訂網咖的。夏彥說。天哪,大雙人床,太他媽浪漫了。
少廢話。秋斗說。我先說啊,沒洗澡不准上床。
沒問題,聽你的。夏彥愉快地說。你出錢的,你說了算。
他老早就洗過了澡,坐在床上等夏彥的時候,開了電視看網飛,夏彥洗得很快,十五分鐘就出來了,頭髮沒吹,只是擦了一下,像在老家的樣子。
說吧。他坐到單人沙發上,舒適地說。你先開始吧老哥。
秋斗把電視關掉,嘆了一口氣,老實說,他看不見夏彥的時候,確實很想念他,然而見到面的時候,又想讓他滾出去。
秋斗本來要說:我找你見面是因為,假如不能當面見你,我就不能確定我們是不是出了房間。
不過,這麼說實在太神神叨叨了。他不想讓夏彥認為自己腦子有問題,因為顯然,出了房間之後,夏彥適應得非常好。
秋斗把床頭的燈關了。
幹嘛?室內沒有了照明,一時變得陰森,夏彥在單人椅上古怪地笑了一下。你要分享什麼怪談嗎?
很顯然,看不見你的臉會讓我比較不尷尬,因為這是一個事關創傷的話題。秋斗說。但你再這麼說話就滾回大阪吧。
夏彥嘆了一口氣。
我老實說吧,雖然我看起來是這樣,但也不像看起來的這樣。夏彥說。唉,那種事情誰能忘記?
黑暗中,他聲音聽上去不那麼愉快了。
回來的時候,我在投手丘上,九局上半,我在一場練習賽中。夏彥說。你能想像嗎老哥,投手丘上?我才剛被你割喉啊。
相信你依然完勝了。秋斗說。即便條件這樣嚴苛。
當然。夏彥說,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挖苦。但被副教練罵了一頓,因為完全無視暗號,哈哈,因為我那時候根本看不到啊,什麼都是糊的,感覺要死了,能站著就很了不起了。
總之。夏彥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在單人沙發上望向他,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反光,好像動物。你讓我打老遠來⋯⋯還訂了房間,應該不止想說這些,對嗎?你想和我做什麼。
秋斗並沒有回話。他們陷入沈默。半晌,秋斗開口,聲音輕柔,卻非常清晰。
我本來以為,我可以自己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秋斗說。但是不行,你知道嗎?我每天晚上,都夢見被你殺死⋯⋯連和你在一個房間,都讓我想吐,但不能這樣下去,我們好歹是兄弟,以後得經常見面,這件事必須被我們解決,並且只能被我們解決,因為外面的人是不可能相信我們的。
我相信你也一樣。秋斗轉頭,看向座椅上的夏彥。假如是從前的你,會直接上床的,但你只是坐在那裡。很顯然,你害怕我。
座椅上的夏彥笑了,秋斗看不見他的臉,不過,他相信他笑了。
豈止害怕,老哥。夏彥說。我現在就想把你撕了,我怕我一靠近你就忍不住殺你,但這裡不會再復活了,你懂嗎?我是認真的。我真的害怕你。
顯然我們應該面對自己的恐懼。
也許我們應該做點令人愉快的事情,修復關係。夏彥說。比如⋯⋯嗯,去和平地無聊地約個會?一般兄弟會怎樣約會?
一般兄弟不會約會。
那⋯⋯做愛?
一般兄弟也不會做愛吧。
我們是一般兄弟嗎?夏彥說。我以為在互相殘殺一百次後,我們已經變成了變態的關係。
秋斗考慮了一會兒。
好啊,那做吧。秋斗說道。沒效果再說。
嗯。夏彥問。誰操誰?
你想被我操?
我無所謂。夏彥說。看你。
我也無所謂。秋斗說。但不太想操你。
夏彥聽到了,就從單人沙發上站起來,緩緩向床邊走來,光是那樣的動作,就令秋斗寒顫。他的脈搏加快,呼吸急促,視線發暈。那個房間裡,他們失去恐懼的資格,吞嚥所有必要的痛苦,因此麻木,現在,這些恐懼像惡夢的記憶一樣回來,掐住他的脖子。
他聽見夏彥的呼吸,在他耳裡,好像說話的聲響。
不過夏彥沒有說話,夏彥只是吻他。
那是一個漫長的,毫無感情的吻,好像唇齒只是生產型工具,只有剛盥洗完的人的清淨的味道。夏彥碰他的腰,他的大腿,他的胸脯,用觸摸女人的手法碰他,但秋斗只想起他磨刀的樣子,他磨完那把刀,也是這樣碰觸刀鋒。
夏彥收回了手。
改天吧⋯⋯你抖得太厲害了。夏彥說。不想把這搞得像強姦。
我們都發生那麼多事了。秋斗說。強姦算什麼嗎?
夏彥嘆了一口氣。
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有病⋯⋯老哥。他撥開他的瀏海,摸他的臉,這樣說。你很喜歡自討苦吃,明明知道見我不會發生任何好事,不是嗎?我們見面從沒有好事,對你來說。
這時候,秋斗發現他硬了。
不過,夏彥並沒有操他,只是在他旁邊側躺下來,未乾的頭髮弄溼枕頭,有水氣和洗髮乳的氣味。他的身體再一次平靜下來。
顯然今天發生關係並不會讓我們任何一個高興。夏彥說。不過還是很高興你邀我來,這床很不錯,比我宿舍的好多了。
你能睡著?秋斗說。我從那裡回來後從沒睡好過。
我也差不多。夏彥說。總是做夢。
比賽嗎。秋斗向他說。誰先睡著就贏了。
夏彥瞇起眼睛看他。
不得不說,好的意義上,那件事相當刺激⋯⋯結果也是好的。夏彥說。但真想讓你嚐嚐那種感覺。
我以為你不會起來了。夏彥說。我把你放下來的時候,你已經幾乎斷氣了⋯⋯你想聽這件事的細節嗎?還是你要和我解釋一下,為什麼那樣做?
都不太想。秋斗說。連續五次溺死已經夠了,你假如也乖乖被我溺死一次,心裡會好受很多,遺憾你沒有。
好吧,那就算了。夏彥聳肩。對了,最後你是不是想和我說什麼?
什麼時候?
割我喉嚨之前。
雙人床對他們來說還是太小,得縮著腳,不過,夏彥似乎並不介意。
我忘了。秋斗向他說。也許是一些很肉麻的內容吧。
那天晚上,恍惚之中,他進入那個房間,夏彥的屍體伏在浴缸邊緣,他坐在浴缸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了一會兒,他因為太絕望,握住屍體的手。
他再一次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退房,夏彥早就走了,他週日下午還有比賽,趕新幹線去了。
秋斗想,他們或許還得被困在那個房間裡很長時間,這件事亂倫也不能解決。
不過,他此刻感覺安慰許多,他很高興與夏彥見面。
夏彥對他上吊的事情相當介意。想到此事,他就感到欣慰、幸福。
你們失敗了。他向著那些不存在的觀眾想。我們並沒有變成更好的人。
46.
在看見秋斗掛在牆上的瞬間,他就忘了自己的任何意願,確定自己必須馬上殺死他,否則,他們都會被永永遠遠地困在這裡。
圈套又小又緊,是他的制服外套綁成的。注意到這件事前,他已經割斷了秋斗的喉嚨。
秋斗的屍體被他弄得很慘,幾乎人首分離。為了防止他死於上吊的窒息,他剁斷了他的喉管。
他並沒有量秋斗的脈搏。他已經做了一切所能做的,但並沒有時間確定這是他殺,還是自殺。
很久之後,他還是會夢見秋斗掛在牆上的樣子,他作夢中夢,每一次醒來,屍體都已經完全冰冷。
秋斗做這一切,或許只是為了誘惑他站起來。或著傷害他。秋斗絕不會承認後者。
秋斗第一次復活回來,他還沒意識到這一切是為了什麼。他抓著秋斗的肩膀,問他為什麼自殺:你這白癡,你不知道會害死我們?
秋斗說:因爲我沒辦法繼續下去了,但你可以,不是嗎?你比我更優秀。你肯定會阻止一切。
他臉上是一種平靜的,傲慢的神情,好像他享受於此。而在那之前,夏彥只明白恐怖,並沒有明白憎恨。
夏彥為了那句話,多殺了他九次,才與他和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