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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与那封古老悼书中以只言片语勾勒出的边境村落完全不一样。
原本标志着谷地精灵国(the Dales)边界的葱郁森林如今只剩覆盖南部山峦的一小块,其中一半是焦黑的炭骨,另一半稀疏黄绿在秋风里瑟瑟地抖着。曾经穿林而过的河流自是荡然无存,作为弥补,一条引水渠横山越岭而来,但沟槽已淤满荒草:圣尊河的河水没能如奥莱伊人所愿灌溉他们的农地,河床里也早被灌满奥莱伊人自己的鲜血。
负责带路的审判庭斥候在躬身一礼后抬起了手。在荒焦山峦的尽头,有一点火光燎开渐升的夜雾,在枯疏树烟与低矮的残垣棚顶间映出一躯矗立在白石高台上的人像轮廓。精灵的双眼能分辨出那点火光摇曳在人像前伸右臂下的某个位置,而人像的整条左臂甚至头颅都已不知所踪。
她知道那座雕像是谁。有着不同姿态的同类造像也立在通往谷地的贫瘠平原的火焰之径的入口,立在瑟琳女皇与加斯帕大公爵两军营垒之间的杀阵里,立在已彻底化作断壁残垣的蒙特维兰镇的中心广场上。而她们保存得更好的同类,那些没有被战火熏黑、被投石车弹丸击碎、被恶魔酸液腐蚀的,则立在七百年前翡翠骑士们立誓与埋骨的广袤森林里,成为避暑的人类显贵们往来林间山庄的路标。她知道那座雕像在刚落成时左臂应当是怎样的。
——“蒙福的安卓斯蒂,愿您以光明遍赠造物主的儿女。常胜的安卓斯蒂,愿您以利剑尽斩造物主的敌人。”
而她出身拉维兰部族,是谷地的遗民——这七百年前安卓斯蒂正教教廷以剑所指的“造物主之敌”的后裔,这“遍行异教的亵渎之地”的流亡者,这本应被锁闭在监牢里不见天日的尖耳朵“叛教邪术师”,现今却头戴众王敬畏的冠冕,身披万民祝圣的法衣,手持平定诸国的权柄,只因掌心刻着一道举世膜拜的神迹。
她在饱受蹂躏的平原上永葬了不得安息的亡灵,尽力照拂了疲惫不堪的生者;她在倾颓旧都的骸骨上建起的宫殿里游戏,喝令双狮与影刃共舞,以赢家的身份中止了战争;她在坍圮的英魂安眠之殿中取回了一卷饱含愧疚与伤痛的真相,赠给誓将历史永世不忘的族人。白发苍颜的老牧长(keeper)与她在飞帆车(aravel)里掩卷相对默然良久,迟到七百年的痛惜叹惋化入飞帆车外茫茫夜色。七百年前的悲悼熔作铁血;七百年间的悲悼凝成风雪;七百年后的悲悼郁结成经久不散的块垒,务必移开才能让出前行的道路。
于是她站在沦没七百年后的故土边地,不戴冠冕,未披法衣,隐去权柄,只有肩上审判之剑与全视之眼交叠的徽章与脸上的金色面纹作她仅有的铠甲与武器。她随行只有核心圈的外勤战斗小队、一位使者与其两位随从——这使者是族人的重托。
顾问们劝告过。他们认为这种一厢情愿的善意是不智的,也缺乏实际效益。一头慧鹿(halla),区区一头珍兽,要如何消弭两族间积累七个纪元的仇怨?当前由奥莱伊历史上第一位精灵贵族统治的谷地侯爵领已经让环伺的权谋游戏玩家们如鲠在喉,而和七个纪元前一样,赤十字村(Red Crossing)与这块领地接壤;赤十字村对安教的信仰极为虔诚,这头慧鹿在村民眼中完全可能更像异教徒派来玷污圣地的邪恶象征。他们建议用权谋、用谎言、用武力来将这位表达共情的使者强行安置在对精灵充满敌意的赤十字村里,如果审判官认为同族盟友的心愿非被达成不可的话。直到战议桌上凝滞的沉默被审判官按捺已久的一声鼻息打破,她说道,那我自己去送吧,审判庭就不必另耗资源了。
最后她带着一叠任务报告、外勤计划与待签署的文件离开战略室,在顾问们心绪各异但都染上了些尴尬的目光护送中穿越走廊要逃向圆厅。索拉斯在主厅侧门与她相遇,与雪云同色的双眼扫过她的面孔,再循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臂弯里的几册刚运到天擎堡的著作上,最顶上是一本教会学者佩特琳修女集撰的《谷地精灵神话与辑真诘破(Dalish Myths and Collective Truths Against)》。他皱起眉,曾被她吻过的漂亮双唇轻微翕动,似是准备说些什么;她却只是礼节性地扯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左转逃进起居塔楼。在一周前从冬宫回到天擎堡那晚算不上愉快的交谈以后,他们就将默契赋予这种有来有往的无果追逐——哪怕影界顾问在圆厅一侧的卧室和审判官塔楼的门没有一边会在对方入睡前上锁。
但他至少立即同意了加入外勤小队,就像往常一样。
轻甲外套的后腰传来一阵拉扯感。她回过头去,对上一双镶嵌在雪白皮毛里的大眼睛,分叉的银灰色双角在头顶盘旋编织成小巧优雅的冠冕。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咬住腰带的牙齿没有放松,只是再度往后扯了扯;负责护送这位爱操心的使者的两名精灵正在营火与不断散发出香味的吊锅边远远地招着手。她挠挠慧鹿的角间,它摇摇尾巴向营地走去。
“她喜欢和人们在一起。”科尔忽然在她身侧显形,“我希望他们也喜欢她。”
“我也希望如此。”
“但是他们都不高兴。他们不知道他是想让她来帮忙的。”这少年模样的灵体垂下了头,面孔隐入宽檐帽下。“他们爱她,他们害怕她会把她夺走。他们害怕你。”
她看向科尔,再看向远处村子中心半毁的安卓斯蒂圣像,不由苦笑。“她不是来夺走她的。”
慧鹿不知何时已回到了两人之间,亲昵地用鼻子蹭着灵体少年。科尔的嗓音一变,哈文牧长(Keeper Hawen)略带口音的通用语借这化形灵体之口声言,是他送来的公开信中的最末几句:“她在我族中是一名向导,我们的人民都了解向导的意义。战争让我们共同生活的土地满溢悲伤迷茫,我相信会有人需要她的。”他抚摸着慧鹿的脖颈,嗓音再次变回了与外表年龄相称的质地。“他们需要知道她是来帮忙的。就像你和她一样。”
不是所有心灵都愿意主动穿破经年怨憎织就的厚茧;不是所有双眼都愿意试着眺望比当下更辽远的地平线;不是所有冻结的灵魂都愿意相信竟会有人想要凿开坚厚的冰层。哈文的手迹在衣袋里烧灼着皮肤,她的族人极骄傲,但也极重情义,于爱恨愧悔上都少有矫瞒,在这惯于尔虞我诈、彼此倾轧有如沸海翻滚的国度里危险如一叶浅舟。我们必须了解他们的动向、还有他们是怎么经营这个世界的,否则如何能回归故土?即便往后有幸回归故土,又拿什么守住?——德珊娜·伊斯提玛索瑞尔·拉维兰(Deshanna Istimaethoriel Lavellan)这么说过;那时她刚拿到自己的第一根法杖,与导师兼养母在篝火边一同阅读一卷由牧长们代代相传的残破手稿,是拉维兰部族第一位牧长的日记。当年的谷地精灵还在用笔而非以削尖的木炭写下文字,现在她们却只能靠计算使用频率来推敲部分词汇的表意。于是她登上了霜脊山。如果她不得不在若干年后成为另一座双耳圆钝的圣像,那她至少现在要将族人所乘之舟航向安全的岛屿……哪怕只靠自己。
慧鹿用犄角蹭她的背,再次咬住她的腰带,看起来是不把她拖回营地吃晚餐不罢休。她在慧鹿不满的哼鸣中捏捏它的鼻子,转身走向营地,营火对侧却多了一个人影。索拉斯垂首于一本厚书,明艳火色沿着下半张脸的锐利轮廓跳动,兜帽遮没他一双尖耳,比谷地遗民们高一截的体格让他看上去很像个旅行的人族学者。只是人族学者不可能像他一样,哪怕在霜脊山的冰雪里依然穿着传统的精灵裹腿、而不穿鞋;人族学者中没有任何一位能像他一样流利地使用她族人失落的语言;人族学者中也没有任何一位能像他一样在冬宫与她共舞至深夜,仪态与天生贵胄无别,轻快优雅如风,微醺笑容盈盈如月。多讽刺啊,这道让安教信徒们虔奉若狂的印记却来自不被人类平等相待的精灵的古代同族——她在阳光下尽责扮演神使,入夜后却与他徜徉梦域谈笑,眼中相对映照出共犯的默契;并肩脚步在这只有两人分享的秘密里回旋相交,跳作亲密舞蹈。只是她在偶尔瞥见他凝望自己却又蹙眉、或正待开言却又沉默的时刻,总要担忧是否是“审判官”头衔太重而“精灵番法师”乃至“精灵仆人”又太轻。她在屡次试探与询问中织下谨小慎微的丝网,又遭他用温声与暖热心跳轻易融化一半:头衔不过是舞会假面,我的爱人(vhenan)远比面具鲜活。然后他就会再次牵着她在舞池中旋转,将她身姿舞步尽数盛进双眼,溺入最甜的酒。
——我不认为我和“精灵”有多少共同点。
她在营火边坐下,接过族人递来的盛满肉粥的木碗,感到他的视线越过书页和吊锅的升腾热气落在她身上,而她以一名未来牧长无法被压制的专注力将思绪切断。她需要演练预案、准备应变,而不是沉溺于心中的钉痕。
她很快发现,赤十字村确实很不欢迎她。
村长是新村长,就像这块在内战结束后改旗易帜的男爵领一样承蒙皇恩,这意味着也承蒙这支队伍中打头的人类女战士的护甲上那面审判庭徽标的“照拂”。村中教堂的圣母是老圣母,见证了弗洛里安皇帝的登基与驾崩,见证了瑟琳女皇的崛起,见证了双狮大军的拉锯与逃兵强盗的劫掠,见证了圣法和会(Conclave)的噩耗,也见证了审判庭被千夫所指的开端。赤十字村的村长被吊死、被指派、被另一边吊死、再被另一边指派,而赤十字村的几代人只认识一位圣母。对村民们来说,村长代表男爵,代表大公爵阁下或女皇陛下,代表惊海对面的瓦尔皇城里的大人物们,但只有圣母代表赤十字村。
而老圣母不加掩饰的嫌恶则把村长的殷勤冲淡得苍白失色。不像瓦尔皇城里的大人物们,她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客套上,开口就是迎头劈来的讥刺。审判庭的“盟友”向我们示好?那他们至少不该这么抠门,它身上的肉还不够用作一周的炖菜。慧鹿怯怯地躲到卡珊德拉身后,索拉斯和科尔不动声色地挡到两名护送慧鹿的谷地遗民(Dalish)身前;负责带路的审判庭斥候已在清晨告退,但她怀疑村子周围潜伏了不止一位特工——她的顾问们当然不可能放心。
按照她先前坚持的计划,卡珊德拉在颔首一礼后递上哈文的公开信,朗声重申来意,村长连忙附和了几句。但这只让那老圣母的脸更加板结,她的双眼是阴燃的山火,她的轻笑是开裂的冰层——你们能帮上我们什么呢?帮了我们什么呢?看看你们这所谓的‘审判庭’,你们的神圣不过是一伙异教徒与叛教者僭冒至圣者名义培植的异端,你们的正义不过是一个投机分子偕同类侥幸攫取权柄后颠覆秩序的企图。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早已忘了安卓斯蒂是为何举剑,每个人都为一己私欲把我们推向剑锋;这场战争在谷地榨尽了奥莱伊的鲜血,蚊蝇势必飞到伤口上大快朵颐。赤十字村在过去五年里因女皇和大公流血,未来也必将因你们在这山背后扶植的那个精灵流血,就像七百年前全副武装的精灵让赤十字村流血一样。区区一头畜生赔得起吗?
老牧长的信在地上揉作一团。两名谷地遗民的面孔绷紧了。卡珊德拉的目光温度骤降,但她保持着耐心。按照预案,卡珊德拉提高了声量,开始宣讲审判庭成立时的承诺,讲惊海南岸两国逐渐恢复的秩序,讲奥莱伊三方携手达成和平为各族民众带来的利益,讲重新打开的商路与及时发放的赈济,以及审判庭中不分种族并肩战斗的场景。她再次强调这慧鹿由造物主的另一群孩子托赠,是表达共情的使者,他们同情赤十字村在战火中的遭遇,而他们相信这头慧鹿能带走彼此的部分悲伤;这是众志成城对抗大敌的时代,安卓斯蒂曾将惊海南北信奉异教的诸多部族团结到高贵的事业中,她虔诚的信众与学徒们也应能接纳这头只象征着善意的异族驯兽。想必这二十年前因屠龙救驾而威震奥莱伊的圣者右手在这曾有如织访客朝圣的山村仍存威信,小广场边上开始聚集围观聆听的村民——
又或许,他们所见的景象是不被欢迎的一行外人正与村中最受尊敬的一员对峙。因为老圣母拄着手杖上前,起皱的手指向卡珊德拉的护心甲上重重一叩。“我本以为尊敬的圣者右手能高瞻远瞩,不想她和小多萝西娅一样天真。我不信任你们审判庭,因为精灵本就不值得信任——精灵从未真正顺服过造物主的权威与天命宣召,哪怕安卓斯蒂屡次救赎他们,哪怕现在!”她对已现怒意的两名谷地遗民轻蔑地笑了笑,围满皱纹却依然燃着一种异样火光的双眼扫过一行审判庭访客,然后直直钉向卡珊德拉身侧那个正安抚着慧鹿的年轻白发精灵。
隐藏了身份的审判官抬起脸,双瞳是影渊涌动的翠绿之水,米索尔之树的金色枝杈从她的下颏向两颧与前额蜿蜒。
圣母的微笑如同锁定猎物的雌豹。她后退数步面朝人群,将手杖往地下一叩,神态和语气都像极了睦族大会(Arlathvhen)上某个以自己部族源自某位殉国的翡翠骑士家族为傲、精于质疑旁人对“传统”的发言权的老牧长。“我们已经无法阻止教会与奥莱伊在未来陷入彻底的混乱了!教会是奥莱伊的头脑,而奥莱伊是捍卫她的臂膀;一直以来都是强大的教会在在世人与塔文特式的堕落之间划下鸿沟,是虔诚的奥莱伊在世人与精灵这群凶蛮弃主的族裔之间筑起坚墙。天真的至圣大人过分仁慈地纵容了法师,我们为此得到了一个孱弱得甚至无法自保的教会;你们审判庭甚至还嫌这场分裂不够彻底,还逼迫奥莱伊将业已归沐光明七百年的谷地划归一个居心不良的精灵统治,贡作曾被翦灭的异教重新繁殖的温床——据我所知,那僭称为‘安卓斯蒂的令使’的精灵多次否认自己受启,从未公开宣告过她对造物主的敬虔!她的志向多么高远,她的所为多么英勇,爱戴追随者众,我毫不怀疑她能成功;但这对上主不存敬畏的高远与英勇往后将要向何处去呢?她的追随者们很快就要开始崇拜她,只见她而不见造物主的意旨,只听她的言语而听不到光明颂的诵声了——她难道要成为一个横空出世的新神吗?那她与那妄图再次玷污造物主金座的远古怪物又将有何分别?圣者的右手啊,她取代造物主之后,在她身侧侍奉的你也与有荣焉!”
卡珊德拉眯起眼睛,身侧的谷地遗民审判官按住了她在深呼吸中微颤的肩。在精灵的眼角余光里,小广场边已经围了一圈村民。干瘦的老人,疲惫的中年人,衣衫破旧的孩子——几乎没有年轻人。从脱谷场上下来的手持连枷的农人,从火炉边赶来的握着夹钳的铁匠。人们如村外烧焦的森林一般沉默着。
这正是顾问们曾为之焦虑的时刻。
而老圣母指向白石高台上残损的安卓斯蒂圣像和一边简易雨棚下的碎块,语声忽转嘶哑。“我看护征服者安卓斯蒂已有五十年。她集谷地所有安卓斯蒂造像的伟丽,在这七百年里从未毁损,因为她有虔信大众累世不绝的爱戴,每位圣者都尊崇她。瘟潮和地震都没能毁坏她。但她在这场内战最激烈时被石弹砸断了执剑的手臂,受诅的渣滓们又将她的金剑盗走,将她战袍上的宝石劫夺一空。内战断绝了朝圣的旅队,法环、圣殿武士团与追查庭的叛离肢解了教会,不祥的和会葬送了圣者,只有我们还在乎她。而她的头最后也掉了下来,就在冬宫里的消息传到这儿的第二天。想必安卓斯蒂目睹这一切后早已心碎,这才连同形躯一同毁坏。不论你们在别处做了什么,但你们已对赤十字村做出了能做得出的最大羞辱:你们妄想玷污这殉道者的圣地,嘲笑我们破碎的圣女,公然践踏我们世代尊奉的信念——”她开始重重喘气,想必长时连篇发言还是耗尽了这老人不多的精力;一名在教会长袍外系着磨坊围裙的女人拨开人群跑来,挡开卡珊德拉和科尔,上前将她扶住。老圣母调息片刻,又从那修女臂间挣了出来,枯叶般的唇间轻声吐出一句裁决。“你的同类在七百年前使赤十字村流血。我不能让你撕裂我们仅存的信仰。只要我有一息尚存,我就不允许这头肮脏的异教畜生在征服者安卓斯蒂的视线里撒野。”
修女紧张地攥住了老圣母的袍袖,低声求劝;老圣母推开她的手,在摇头中展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广场边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在卡珊德拉转过身以前,她的背上被轻拍了一下;白发的精灵审判官走上前去,向老圣母以在冬宫舞会上娴熟的礼数背手深鞠一躬。
人群如疏林风叶般动摇了片刻。
“圣母冕下,晚辈受教了。在这万事失序的时代里,是您在为赤十字村的人心作锚,让人不至失去最后的稳定依靠。如果有更多人像您捍卫教会与奥莱伊的权威一样勇敢而热忱地捍卫理性、善意与希望,治疗这世界的伤口一定能快上不少。您可以不信任我,但请您务必不要否认卡珊德拉对圣者的敬爱、对安卓斯蒂的崇敬、和对造物主的虔诚。也请您不要曲解我们的意愿。我不是来撕裂信仰的——我们审判庭到来,是为了重建崩塌的信仰。”
“那就向我们展示你的信仰,”老圣母看向她的眼神宛如燃烧的尖刀,将她逼上千仞高台摇摇欲坠的顶端。“告诉所有人,安卓斯蒂的精灵令使是来让她的意志再行于世的;或是告诉所有人,安卓斯蒂的精灵令使要为了一头畜生以她的名义把我送回造物主的身边!”
广场边开始骚动,响起奥莱伊方言的呼喊,有人举起了草耙,有人把孩子拽到身后,有喊叫着意欲往前的人被谨慎的同伴按住。卡珊德拉不自觉扶上腰畔的剑柄而又触火般放开,怒目环视广场;谷地遗民们面色铁青,目光势要在老圣母身上烧出焦洞;科尔低下头去,面孔藏进了宽檐帽的阴影里;索拉斯灰蓝色的视线与她交汇,却没有焦点,苍冷如同高台上的圣像残躯,就像是在穿过她看向某种更邈远、恒久的事物一般。半月前那场争吵里的段落忽然先于情感上浮,升至她与他外形无别的耳畔。
——你以为我这身力量只是用来跟灵体们过家家的?我也投身过不少事业!而每当我要分享自己漫游影界所获的经验与教训,得到的总是刻薄讥讽……敌人如此,甚至盟友亦然。叫我骗子,傻子,疯子。形容一个人的意见根本不值一听的外号能有无数种!天长日久地听着……会把人磨损得面目全非。
——但如果你因此不去战斗,赢下战争的就会是你的敌人了!
——在每片战场上都作殊死搏斗只会很快让你把血流干!你能同时与多方缠斗吗?你的精力与资源能经受得住琐碎争端与漫长拉锯的磋磨吗?你当然想帮助你的族人,但如果你也不可能直接要求奥莱伊割下谷地还给精灵,为何还要声讨我没有去做力所不能及之事?!
——审判官,你要我怎么做?
慧鹿退缩了一下,优雅的银灰色双角挂上了一条芜菁根皮,然后是一片腐烂的菜叶。它摇摇头把它们甩落,大眼睛里满是疑惑。村长和几名亲信挡到越聚越多的村民们面前,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句,人群回以一阵嘈杂;有人指着白石高台上的残缺造像尖声说话,有人向空中挥了一拳,更多的人向地上吐口水。铁匠模样的长者朝残缺的圣像偏了偏头,又用夹钳指着她,语气高亢而激烈。就在此刻,她看到那个在霜脊山道上踏破风雪的不眠之夜里,索拉斯隔着众人歌声遥遥投来的目光。
那我至少要你看着我打赢这场仗。
她往逐渐失控的人群方向迈出一步,在一阵惊呼中摘下左手的皮手套。影界湛绿灵光自手心虚幻裂痕中漫溢,闪耀如落星。她面向人群平举左手,残缺的安卓斯蒂伫立在身后。
“我是审判官艾瑟塔拉珊·苏拉达尔·拉维兰,拉维兰部族牧长首席继承人,我为治疗天空与战争伤痕而来!今天不是七百年前,赤十字村中不会有任何人无谓流血、或使他人无谓流血!”
语声由魔法放大,震如雷鸣。人群为此慑住片刻,寂静暂时有了立足之地。她要借这寂静为阶攀登。
“崇高的安卓斯蒂!你在赤十字矗立七百年,曾有多少朝圣者造访缅怀!我从应许之地走来,所见唯有荒败!圣母冕下认为我既生为精灵,想必只对你充满不屑乃至憎恨;我来访谷地战争的始地,想必是为了报复,要嘲讽你现在的残缺……但我心中只有悲哀!我为何要轻视憎恨你这曾率军与我族并肩战斗的英雄?我为何要嘲讽你因秩序毁坏人心动摇而遭受的不幸?而我的悲哀,在于很少人真正理解你征服的力量从何而来!”
老圣母在身后尖叫道:“你不配解释!我们的圣女蒙受上主的恩典——”
“而古代塔文特皇国的祭司们也曾认为自己蒙受伪龙神的恩典,必在地上得享永久之国;那谋害圣者的远古暗裔也曾认为自己得获神启!他们也传教,也建立宏伟的圣殿与圣像,清洗坚不皈依的部族,他们也一心认为在他们教义下建立的秩序就是天经地义的秩序!他们的骄慢贪婪狂热使我族流了千年的血,让瑟瑞安人与阿拉玛里人代代被掳去亲人,让塞达斯遍地肆虐恶魔暗裔、圣者与圣灰神殿一同殉难、隐逸村被夷为平地!为何安卓斯蒂又能确认自己接受的才是真正值得皈依的崇高意志?”不等老圣母与众人反应,她一转话锋:“因为安卓斯蒂知晓:要保卫人心之善,要激发人心之义,要令公平遍及众人,要使世人互爱而非彼此仇恨,要使世人相敬而非彼此相辱,要向世人供给而非只知索取,这确实是永恒崇高的信仰,与那妄自尊大纵容贪欲肆意欺压掠夺还称之为神旨正义的邪信判若云泥!”
“安卓斯蒂的事业,是使人民停止无谓流血的事业;安卓斯蒂的战争,是为良善者争得活路的战争!弱者需要保护,安卓斯蒂就捍卫;被压迫者发出怒吼,安卓斯蒂就听取;下位者遭遇剥夺,安卓斯蒂就给予信心与援助;迷茫者希望前进,安卓斯蒂就作他们的向导,把他们指向崇高的目标。瑟瑞安人(Ciriane)、阿拉玛里人(Alamarri)和我族起义军在瓦拉利安平原上共抗塔文特主力军团,精灵箭雨为她开路,瑟瑞安长矛做她的护翼,那是何等壮举!这就是安卓斯蒂亲自领导的征服,她不是靠剑与血取胜,而是靠各族人心拥戴作她的剑,甚至还愿以自己的血来代别人的血!正确的战争解放人、感召人、让人得活、让人得信;错误的战争让人无谓流血,夺走亲人、事业和希望,制造贫穷饥饿,离间众人、加重倾轧,最可恨的是会夺走世人对善恶必要分获赏罚的信心——以我之见,安卓斯蒂分明是厌弃了‘征服者’这属凡的头衔,因其中有太多与她本愿相违的狂妄在侵害她的声名!”
揪住村长领口的手已经放开。向审判庭一行人投掷杂物的孩子被大人握住了手。执草耙的农人双手叠合拄在柄端。几个老人的眼神失了焦。老圣母的扭曲面孔灰败如焚后的树木。她在寂静里重温首次在睦族大会上代表牧长发言时心底涌动而压抑的一切,要借人群珍贵脆弱的一线专注继续攀登。
“崇高的安卓斯蒂!我是生自亲族的凡人,我决不称自己神圣,也不称自己为唯一正义的化身;我的承教有别于你、有别于这里的人们,但我的亲族教导我的方式想来也与大多数人无别:史载的高尚者应是我的导星,身边的高尚者应是我的明灯。我如何不敬仰你?因此现在我将要以审判庭的名义使你重生——你将不再是征服者安卓斯蒂,因这里的人们已不应继续承受错误的刀兵;你是守护者安卓斯蒂,因你捍卫人们的意志,人们受你感召而在困境中不屈。”老圣母身边的修女掩口惊呼,见她自卡珊德拉的剑鞘抽出长剑——“这把剑是奥莱伊英雄的武器,曾在恶毒邪法之前保护了圣者碧翠克丝三世。如果你不同意,我将独自承受灾祸;如果你不同意,就以这虔诚捍卫者之剑降下你的审判吧!”
“卡珊德拉,我信任你对正义与信仰的忠诚,请在必要时保护赤十字村的人们。”她在卡珊德拉瞪圆的双眼下把握柄送到她的手中,将审判庭的剑锋搭上自己的脖颈。
她曾两次肉身步入影界而生还,她曾亲身塑造不可能。她转身抬起双手,将意志集中在广场上的简陋雨棚里。人群中爆发的惊喊很快自听域减退,巨大的白石碎块与青铜残片在谷地遗民(Dalish)牧长世代传承的力场法术中自雨棚下次第升出,如无数次在部族迁徙前举起将要在林梢叶浪间滑行的飞帆车般轻巧。她熟稔地编织咒缕,大小碎片逐渐在毁损的巨像上拼聚成原本的轮廓;然而,安卓斯蒂的头颅与左臂都早已砸作数段,举金剑的左手也已遭凿毁,造像上的裂痕与毁损处在拼合后只更加触目惊心。
那少年模样的灵体忽然开口,顿挫如诗抑扬如歌,用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聚虚塑实,召影凝形;如石弥韧,如金弥坚;变幻翠水唯决意可铸。她心头一轻,如同摇松一枚尖长的钉子,左手锚印一瞬间耀如碧日。
剧痛自锚印爆裂,巨大斥力自魔能纽带与影帐触点压来,如倒悬天海势要灌进杯杓,她调动全心相抗。在法师的意识景象中,构成影帐的力场在这数千年前族人所构的古老魔法威压下渐如层叠繁花次第绽开。一块影界原质感应锚印吸引,穿越隔绝虚实的帷幕,在残缺造像的上方显出光华璀璨而如轻纱般变幻无定的形态。她咬紧牙关,以意志而非目光引导这以创造之概念本身造就的无形梦域织料向巨像重合,借凡人之心的投射凝化为实体——圣像碎块的接缝处蓦然迸发刺眼的金绿光焰,左臂顶端燃成明亮的火炬;原质完全脱离影界凝结时影帐随之剧烈波动,术法脉搏的余波一时共振太初造物的轰鸣。
光焰渐熄后,安卓斯蒂巨像在白石高台上提灯伫立,面容平静坚毅,青铜战袍无风而动;白石身躯左侧网布的裂缝与缺口已被一种晶莹剔透的材质填平,闪动绚烂金芒。她高举的左手中握着一炬汇聚明光的圆盾,日辉自半透明的圆盾与左手沿白石左臂中的裂缝下照,在来自影界的灿金晶体中跳跃、折射、绽放,再往下汇入巨像身躯,熠熠生辉,如同流泻火焰,如同熔化的神血。
台下的精灵审判官倚着慧鹿的身躯与卡珊德拉的手臂站稳,擦去唇边一抹刺目殷红。她左手上的锚印已息作翠绿炽烬,裂痕边缘的皮肉翻卷发白。小广场边人群已然散开——有人从瑟缩中直起身,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在祈祷,有人激动地跑过去亲吻白石高台,还有人正胆大包天地围向那白发精灵,想要看看那神圣的锚印。村长与几名老人跪地祈祷;老圣母靠在修女身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身披耀目光明的安卓斯蒂圣像,枯叶般的双唇颤抖着,许久后才传来一声轻微的呜咽。
一线尖叫引得众人转过头去。在小广场的另一边,一个格外瘦小的女孩正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地向人群跑来,看上去降生不超过五个秋天;而离得更近的几名村民却如临大敌般往后退去,先前惊叫的那人干脆跑开了。卡珊德拉轻声叹息——那女孩似乎看不清地面翻起的土块与凹坑,没跑多远就又向前扑倒摔在地上。白影如电光闪过,两名谷地遗民来不及反应,奔跳上前的慧鹿已垂头将女孩拱起。女孩扬起脸,虹膜是两片乳白的翳云,却在对上审判官的面孔时退缩了;她扭身躲过,十指攥住前来搀扶的科尔的外套,神情诚挚而专注:“你们是从朝圣之路过来的吗?有人看到过我的爸爸妈妈吗?我爸爸叫尤金,妈妈叫莉蒂——”
“阿格妮丝!回来!”一名佝偻的老妇人从一堵半塌的砖墙边现了身,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扶墙而行,呼喊一声比一声尖厉。“快回来!”
“可是,奶奶——”
“听话!马上回来!不然我要打你了!”
女孩大哭起来。“以前有人从朝圣之路到村里,你都是带我出来一起打听的!我明明能看得见了,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让我出来!而且我们家不住那里!我不要回去,我要回家!”
科尔变得非常安静。他看向审判官,同情之灵双眼蓝如永恒天穹,凡人之心的秘密在其下无所遁形。她心下了然,正欲开言,却听得阿格妮丝的祖母撕心裂肺地哭喊:“快回来!外面有带剑的坏人,他们会像抓爸爸和妈妈一样把你抓走的!你是我唯一的孙女了!”
没等卡珊德拉开口,搀着老圣母的修女忽然向审判官喊道:“阿格妮丝……需要帮助。原本一直是尤金和莉蒂为我们从外面运来杂货,几年前大公爵的军队带走了尤金,去年一队圣殿武士挨家挨户地砸门说要抓叛教法师,带走了莉蒂。但莉蒂不是……法师。至少保护圣母的法比恩和埃里克从没找过她麻烦。他们也都在那天被杀了。老玛琳娜哭得快瞎了,有一天阿格妮丝突然自己走到教堂来替她领粥,冷麦粥一到她手上就开始冒热气。村民们……老玛琳娜以死相逼要求不把阿格妮丝赶走。她们搬进了村子最边上那座被抢干净的仓库里,圣母派我每隔几天给她们送些吃的。”她把脸转向远方片刻,摇了摇头。“毕竟也没有法环了。内战切断朝圣之路、又毁了圣像之后,我们就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审判官与卡珊德拉对视一眼。“她该去天擎堡。”
老玛琳娜已在科尔的搀扶下抱住女孩哭作一团。女孩成绺打结的披肩卷发被拂开,露出一线耳廓。她的双耳看上去像是在襁褓里时就遭过野兽撕咬,令人心悸的缺口早已填生皮肉;但任何与同族一同长久生活过的精灵,都不至于辨认不出耳廓残存软骨的走向。
艾瑟如遭雷击。她俯身遮住旁人视线,颤然抚上阿格妮丝的头发,为年幼族人遮住残损的双耳。老妇人惊疑地搂紧了孙女,哭腔激动:“他们抢走了尤金和莉蒂,谁都不能抢走我的阿格妮丝!我什么都没有了,连米洛都被拖走吊死了!要是连阿格妮丝也离开了我,我就只好回到造物主身边了!”
“玛琳娜,这是为我们修复了圣像的人。听她说吧。”老圣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但坚定。
“夫人,您的孙女有罕见的天赋,需要接受适当训练。我们来自审判庭,女皇的上一任宫廷巫师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们的盟友中有许多优秀的前法环高阶巫师,能为阿格妮丝提供完善的教育。她是不可能一辈子被锁在仓库里的。”审判官停顿片刻,让认知慢慢沉入人心。“她因对亲人的爱而觉醒魔法,一定能出落成一位德才兼备的法师。圣者的右手也在这里,她会保护阿格妮丝的。阿格妮丝,你也听到我的话了,你会跟我们走吗?”
她在阿格妮丝身前蹲下,向她伸出左手。女孩看到她的面孔时依然瑟缩想要后退,却又被她手心锚印中舞蹈的翠绿光芒吸引,在祖母怀里踌躇着。索拉斯的赤足踏过广场,落在审判官身边;他不动声色地摘下兜帽,露出与审判官一样的尖耳;又从衣袋里搜出一块麦芽糖,放到她的手上。看到糖块在女法师手中变形开作晶莹花朵,女孩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她打量着两名精灵,最后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拼命摇头,又往祖母怀里躲了些。
“为什么呢?待在村里是打听不到爸爸妈妈的。”
“大人们说过,坏孩子会被坏精灵捉走吃掉,”女孩小声说道,“吃一个就在脸上画一道。你是吃小孩的坏精灵吗?”
白发精灵大笑出声,如一株抖落叶片的秋树;一滴泪溢出眼角,被她擦去。阿格妮丝奇怪地看着她,又看向那朵糖花——它起泡、撑大,竟凝成一个小小的人偶,穿着还有几分像自己。那精灵在阿格妮丝越发明显的不满中作势要将糖人塞进嘴里,在咬下的前一秒停住。
“我们不吃小孩,但是我会跟坏孩子抢糖吃。阿格妮丝,你是不讲道理的坏孩子吗?如果你不是,这个糖人就是你的——但你要跟我们走。”
女孩气鼓鼓地盯着她片刻,还是伸手抢过了糖人。“奶奶能和我一起走吗?”
老妇人摇头,怀抱松开了一些,泪水从浑浊双眼里不断淌落。慧鹿灵巧地蹑近,贴上她的肩膀与手臂;它垂下生有银灰色角冠的优雅头颅,似乎希望被抚摸。阿格妮丝被慧鹿吸引,好奇心驱走了脸上的阴云,她试探着触碰它身上的光滑柔毛,被它友好地舔了舔。她又惊又喜地想让祖母注意,抬起老人的手抚上慧鹿的脖颈;慧鹿蹭着那只手,闭眼低声哼鸣。
少年模样的同情之灵向老妇人俯下身去,语气轻柔。“这是审判官的同族送来的慧鹿,是谷地精灵的向导与使者。她愿意陪伴您,就像米洛能为您做的一样。无论尤金、莉蒂还是米洛,他们离开时都希望您能替他们看看长大后的阿格妮丝。”他向老妇人耳畔低语:“您接纳了阿格妮丝,这意味着您是她的族人。慧鹿是不会抛弃自己的族人的。”
老玛琳娜剧烈颤抖了一下,终于慢慢摸索着抱住慧鹿,将脸埋向它的肩隆,雪白皮毛上逐渐渗出湿痕。慧鹿轻甩耳朵,垂头梳理起老妇人的花白头发;阿格妮丝学着科尔的手法抓挠慧鹿的角间。绝大多数因审判庭来使与圣母对峙而聚集的村民们仍在广场上驻足,那个曾向他们投掷杂物的孩子躲在长辈身后,望向那对祖孙与慧鹿的眼中却满映好奇与羡慕。
于是一切都已定下。精灵审判官再次走向广场人多的一侧,擎出那一小卷跨越了凋敝平原与萧疏山峦的、被彻底团皱过的羊皮纸。
“赤十字村的人们!我的族人向你们寄来问候。我们都生活在这破碎天穹之下,共同踏足满目疮痍的土地,都因战争失去过亲朋。或许我们并不行走相同的道路,但正如各位所见,我的同族派出了一名使者,与赤十字村的人民共担悲痛——因为他们深知悲痛的沉重、深知没有人天生该一己肩负无常之苦,也因为他们深知新未来必须建立在迈出的第一步上,现状必须改变。成立审判庭是圣者的遗愿,她明智地意识到教会必须浴火重生,而这也一定会使她不同以往。奥莱伊的领袖们愿意放下刀剑共抗大敌,因为她们终究明白若要让这个国家真正强大、成为人心归附的繁荣之地,错误不可继续,变革必须到来。”她指向一行人的来路与山脚淤满荒草的水渠。“朝圣之路已重新开放,重建即将开始,新任谷地侯爵承诺保持商道通畅与边境稳定,让百废待兴的谷地重新成为奥莱伊的重要粮仓,赤十字村壮丽的安卓斯蒂圣像也会继续吸引朝圣者来访。愿守护者安卓斯蒂见证我们今日所为与明日所往,愿我们能让她的精神久住世上。”
她将牧长的亲笔信交到村长手上。那名敦实的中年人难掩激动地向她脱帽鞠躬,承诺会妥善照顾老玛琳娜与慧鹿。先前胆大包天地想接近审判官的几名村民脸上再度现出夹杂敬畏的期待,她颔首允许。那名曾威胁地举着草耙的农人在同伴们的推搡下走上前来,紧张地拧着双手,在她做了个“请讲”的手势后吞吞吐吐地发了话,通用语有浓重的奥莱伊口音:“神使,既然您为我们修复了圣像,这是不是意味着……精灵们以后都会开始走上正道吧?”他开始局促地抓挠着胡子,“就是,比如说,也会跟我们一样去教堂听讲、安分守己不闹事,不会像以前那样杀我们赤十字村的好人了?”
她一时语塞,缓缓挑眉。一个同伴不轻不重地给了他肩膀一拳,凑上耳边说了几句;这让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咧开嘴赔笑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明白的!给我们送来这头漂亮白鹿的是好精灵!”他挠着头,殷殷目光中疑虑依旧。“但是……除了好精灵之外,别的精灵会怎么办?”
“好精灵”与“坏精灵”。她想起阿格妮丝的退缩,想起老圣母直白的攻击,想起翡翠墓地英灵殿前溅满血迹的帆车,想起哈兰希洛(Halamshiral)下城贫民窟中隔着被火熏黑的板条窗投来的眼神,想起自由境魏马克(Vimmark)山脉里荒凉饥饿的冬季。她想起密涅芙(Minaeve)尖锐的质问与塞拉鄙夷的鼻息,再是布莉娅拉高傲而自嘲的笑容,最后是一双灰蓝如寒天暮云的眼,等量的审视与探询在其中凝作一体,沉默如深林。她想起德珊娜的最新来信,语及维康姆(Wycome)城内的临时医院与城邦因遭受禁运而匮乏的窘境,字体因双手过度施法而颤抖。她的视线从这青年左手无名指上镶玻璃的铜戒落到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再落向他的面孔。“这世上留给我的族人们走的道路很少,他们只想活下去。”
农人似懂非懂地挠着头,临走前又向她请求赐福。她踌躇片刻,还是把隐隐作痛的左手放在那农人的肩上,念了一句光明颂。他的同伴们立即效仿,接着是将长夹钳放到一边的铁匠和牵着孩子的农妇;最后她干脆伸出裂生锚印的左手,拂过每一个在卡珊德拉的戒备目光下兴高采烈地将她身周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的肩膀。村民们三三两两从广场上离开后,她派卡珊德拉与索拉斯找村长商谈赈济赤十字村与转送阿格妮丝的具体事宜,又差科尔协助两名谷地遗民向玛琳娜与村民们传授与慧鹿共同生活的注意事项。当所有人都终于散去,她看到老圣母拄杖坐在白石高台一侧的台阶上。
“天擎堡会送些药来的。”
“我有,苏菲亚在熬。安卓斯蒂来接我的日子不远了。”老圣母语气冷硬。“而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她摇了摇头。“谷地遗民立誓永不屈服。七百年前如此,七百年后亦然。”
“这说明我没有讲错,”老圣母灰瞳的焦点从远处山峦上被战火灼烧过的森林与山脚抛荒的田地移向圣像台下成排的熄灭烛尾。“你是来毁灭我们的。”她闭上眼。“但你却偏偏要先拯救我们,先给予希望再夺走。赤十字的人们不理解也不关心未来的预兆,但他们却很愿意相信当下的奇迹。也许这是造物主的试炼……也许我不该蠡测。”
“圣母冕下,为什么您非要坚持未来只有毁灭呢?”她的语调不觉间忽然拔高了一截,一面只靠表层凝固石壳来假作平静的火湖。“是因为您所知的教会与奥莱伊必然不愿做正确之事,还是说您认为,‘万事万物皆属有限,一人所得即为另一人所失;向兄弟姐妹偷盗之人,既害其营生,又害其内心平正’,《显圣颂歌》中这几句诫命对教会和奥莱伊在这七百年间的所为就不适用了?若是无人愿意相信公义存在,人们就会开始相互毁灭,因此所有人都应当能看得到公义。您又怎么认为呢?”
“哦,审判官阁下,”老圣母的灰瞳亮得可怕。“当一个年轻姑娘乘马车出行的家人们在阿勒松附近的森林里被射成刺猬整整齐齐地挂在大树上的时候,她能理解的公义就只有一条了。”她冷笑一声。“不论你要怎么花言巧语,我不信任精灵,也不会把精灵视为与我们相同的良善人。你我同族间的血仇已经不能弥平了,这其中没有谁更高贵,只有你死我活共沉沦。只有造物主能宽恕这罪行——我因此选择了造物主。我遵从祂的旨意,因此来到了赤十字村。但你不能夺走我的悲悼。”
审判官低头沉默片刻。而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您知道为什么我会来到霜脊山上吗?”她自顾自在台阶上坐下,开始检查左手锚印,逐渐消退的麻痹感无力抗衡血管和神经中紊乱的魔力涌流——而将这种技巧传授给她的德珊娜警告过,麻痹术的本质是干扰与禁制,战斗结束后必须解除才能查出真实伤情,哪怕意味着要忍受疼痛。“我的部族在惊海北岸游牧,也会做点物件跟人类换粮食,连着几个纪元都这么过活。前年年初,一群圣殿武士袭击了营地,个个都跟疯狗一样两眼发红兜不住口水,目标倒很明确:抓小孩。健康漂亮的精灵孩子在某些市场里卖价不菲。赶来的族人们杀掉了大部分,但族里的双胞胎还是遭抢走了。几个猎人搜遍了自由境,终是赶在他被转卖第二道之前把雷瓦安救了回来。而蕾拉妮,她只留下两根被咬掉的手指。她跟阿格妮丝差不多大。”她掐住左腕脉管,缺血的麻痹感聊胜于无地分散着注意力,这让她的轻笑听来更像在忍痛吸气。“我被派到和会上打探,其一就是要弄明白圣殿武士们以后是准备一直给奴隶贩子当打手、还是能恢复‘正常’——意思是,冲着族里的法师来,但至少放过小孩子。”
老圣母仰头望向闪耀光明的安卓斯蒂巨像。“你看,两族间的血仇已经不能弥平了。”
她决定还是再给左手来一记麻痹术,这次加了冰冻。“您知道吗,我同意您的部分观点。‘弥平’需以公义代私仇,需要能取信众人的公正裁断,否则悲痛呼唤悲痛,仇恨繁殖仇恨。精灵成为杀害平民的强盗恶徒,合该按律处置;而人类的法条,包括教会和奥莱伊的,平等地保护过精灵吗?七百年间,奥莱伊的帝国骑士学院一直把进侨民区杀人当毕业典礼,又有多少精灵哭喊求主施恩却死在逃不出的大火里?至于‘你死我活共沉沦’,那又是另一回事。帝国骑士也抢走了尤金,圣殿武士也抓走了莉蒂;而您可知晓阿格妮丝的耳朵原本是什么形状的?生民总是有所爱、有希望的,总会想带着它们一起活下去;什么样的精灵会在知晓后想跟老玛琳娜、跟村民们、跟您拼个你死我活?就在此时此刻,我的牧长正带着族里的法师们在维康姆城里为人类居民治疗赤利瑞姆中毒;那位失去女儿的父亲——牧长的儿子、我的玛哈伦大哥,每隔几天就要组织猎队出城进山,只为让素不相识的普通人能活下去。”
老圣母许久未应。她站起身,准备去村里看看老玛琳娜和阿格妮丝,身后蓦然传来一句发问。“你不认同教会和奥莱伊的权威,为什么要在乎我们?”
“双狮内战、圣法战争、再是考瑞菲亚斯,理由还不够吗?”
“新任谷地侯爵也这么想吗?你当真认为这种勉强达成的和平能够持续?”
她思忖了片刻。“虽然这没影响女皇把军队开进哈兰希洛的下城区放火,但她对女皇有些很难完全转化成恨意的私人忠诚。她会支持女皇的新政策,当然,旧戏不可重演。而和平能否持续怎么就成了我的责任?这要看奥莱伊上下各方能否齐心——包括布莉娅拉女士的同族究竟算不算奥莱伊的‘人民’,圣母冕下。”
“再真实的传闻如今也没有意义了。”老圣母喃喃自语。“而你们终究不是同一种精灵,甚至未必信奉相同的神。为什么?”
“这影响您将奥莱伊的谷地侯爵领标为‘异教的繁殖温床’了吗?不管信什么神,有没有面纹,头上有屋顶遮蔽还是游牧扎营,塔文特南方的绝大多数精灵都是谷地王国的后裔,现况出自同一处旧伤,在这世上都没有多少路可走,而塔文特的精灵是我们一千一百年前没能救出的亲族。”审判官幽火般的绿眼将老圣母慑在原地,幸而这视线很快移开了。“所以,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我的族人在谷地之后又流了七百年的血,而我的族人也为赤十字村送来了一名医者。七百年前,翡翠骑士埃兰德林与赤十字村的阿黛琳想必也希望他们的族人——各自的家人,如果无法在同一堆火旁分享食物,至少也能安宁地望向同一片星。”
晚星开始升出被夜气模糊的山峦,赤十字村的安卓斯蒂圣像身披暮晖举盾提灯遥遥伫立,在数里外依然光耀得如同一颗落星。影界石英的特性在凝化时会被凡心投射的认知固定,圣像中应是铸进了村民们对锚印之能的敬畏崇拜,这才成就了他们自己眼中的奇迹。
艾瑟只希望左手的麻痹感能奇迹般地再撑几个小时。
她在几个小时前婉拒了村长的下榻邀请,但留下了卡珊德拉:外勤小队仍有任务,赤十字村仍然捉襟见肘,而阿格妮丝要到天擎堡去。老玛琳娜搬进了村长的房子,慧鹿在附近自行找了座塌了顶的空屋卧下,反刍着两位谷地遗民最后一次为她准备的食料。绝不允许拴住她,也不能关在羊圈马厩里;她不会随便让人坐在背上,那角不是摆设而且力气也很大,除非她主动蹲下请你;她听得懂你们说话,带信找人都是小事;杂草、嫩枝、树耳、毒蘑菇和干苔藓,她比山羊更不挑食,但不喝脏水;两天不喂她就会跑到林子里找吃的,那再得过两天才回来了——哈文部族里的司鹿学徒过了大半个下午才领着陪同的年长猎人走出村长家,推说与外勤小队不同路,族中现又缺乏人手,准备尽早往回赶。
他们在离开前要求与艾瑟单独交谈。“这是牧长让我们在安顿好慧鹿后再给你的。”猎人从背囊夹层里托出一个捆扎严实的包裹,“过去族里曾有人为保护它牺牲性命。牧长认为你配得上,所以我才把它交给你。我只愿牧长没有看错人,‘安卓斯蒂的令使’。”
——已不是一天前的“族亲(lethallan)”。
两名精灵拒绝了她手中呼唤审判庭信鸦的哨笛,在西斜的日影里渐行渐远。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油布与皮革,一本残破古书映入眼帘;她却不由后跌一步,难掩攫住咽喉模糊双眼的巨大怆然。她重新包好书,偏过脸跌跌撞撞经过索拉斯与科尔,丢下一句“在老地方扎营”就去牵马,生怕看到再有村民或村长追出来,要将她认作复活的安教圣人。
她在营火前翻着七百年前谷地几乎遍及家家户户的《沙昙之歌》的抄本残卷。那少年模样的灵体刚提议完由自己守夜,就立即隐去身形无迹可寻;索拉斯在吃完晚餐后就一直坐在火边,盘膝闭眼一动不动。或许他等不及想跟灵体们交流了,又或许他想看看这附近的影界;但在内陆的深秋寒夜里,要睡也总该进帐篷去。
她为阿格妮丝留下了自己与卡珊德拉合宿的大帐篷。回到前一晚的营址后,索拉斯翻出一捆帆布和展开的单人帐篷拼在一起,又用几根绳子和一点悬空法术支出更宽敞的空间,最后将他的睡袋摊在这临时搭建的大帐篷之外。她捡起那卷睡袋,头也不回地搬到帐篷里,把自己的睡袋在营火另一侧铺开。从前她随部族迁徙时已惯于在野外席地入睡;获得锚印之后,人们总是坚持将最好的宿处分给她,强调劳苦功高又备受爱戴的救世领袖必须至少能拥有安适的睡眠。今天,她却分外愿意重温惊海北岸山野间砭冷的秋夜——愿让寒露浸透肌肤,愿让山风吹彻魂骨,仿佛这样才能洗去被埋入左手掌心的那道曾烧尽族人家园的圣火余焰。此刻它正在手中缓慢而钻心地灼烤,一场未经审判就已定罪的裁决;而这不义的法庭上无人聆听抗辩,刑期不见终点。
她还是匆匆将抄本收进背囊,以免开始难捱的锚印损毁这片被珍重托付的记忆。当她转身,粗麻外套与手织毛衣混搭的简朴法袍和一张越肩斜裹的狼皮挡入眼帘。“我想检查一下锚印。你不能再对左手用麻痹术了,请让我看看吧,”他停顿了片刻,似在下某种决心,最后垂下眼微不可闻地低语道,“审判官。”
那层凝固石壳应声而裂。
她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嗓音的变化,如同垂盖严密的帷帐突遭爪牙撕开。“不行。为什么。你不能——你不认为精灵算你的族人,行,塞拉也这样,我能理解——”
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绷紧了,双眼在火光外泛着钢铁的冷色。“我和塞拉——”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叫我!所有人……连他们也叫我‘安卓斯蒂的令使’!你是不是也要开始认为我不配当个精灵了?!”
她脱口而出,尖喊直似霜脊山巅咆哮罡风,焚燃视野撞入他惶然放大的瞳孔,被那郁郁雪云淬碎剥离成大块掉落。她猛然起身面对营火,用力抹了把脸,闭眼咬牙握拳放空,等待这簇开始大肆噬咬的失控邪焰将她烧却成灰炼化成石,再因缺乏柴薪而自行窒灭。她需要睡眠,还要赶路,还要造访几个从未去过的城镇,要去交涉谈判,或是封闭裂隙,或是代表审判庭清剿这世界的敌人,而一名牧长尤其要保持警觉,要有稳定的神志。她要与从未谋面而只听说过“神使审判官”圣迹威名的人们交谈,要与从未见过走路时挺直腰杆目不斜视的精灵的人们交谈,要与从未眼见而只在荒诞乃至血腥的传言里听说过“野精灵”的人们交谈,要与丝毫不知她根本不信仰那个刻薄寡恩却受屈膝叩拜的“造物主”乃至任何对此世无动于衷的冷漠神明、而要欢喜地请求她赐福或主持晚祷的人们交谈,要与从未思考过这世上竟存在与自己所历所感迥异的个体或族群、而要自顾自地将她视为“天定”秩序一环的人们交谈——她在数息间竟开始喘气,手心锚印与心脏一并在刀尖上疯狂跳荡,直要迸破这具身陷囹圄的血肉
这副身躯忽遭推转半圈,残留着衰草落叶气味的密软皮毛重重扑向面颊,如同慧鹿温暖的脖颈。隔着毛线和粗麻的第二重心跳如远雷闷响,如滚石踉跄,让她在这昏乱之际有一霎要以为身负这圣伤的反而是对方。他将她的肩背箍到发痛,将她从影渊中捞起锚定在此时此地,喉间气音却似在昭告究竟谁才是那根被紧紧搂抱的浮木。她恍然忆起天擎堡塔楼阳台上那个被他唇间贪慕醉倒的午后,而现在他全身都在发抖,一遍又一遍摇着头,低语颤声吞进她覆雪发顶。“不,绝不。我永远不会认为你不配,艾瑟。”
他右手寻获她烈烈灼烧的左掌,修长五指与她交缠,渡出紊乱的魔力脉流。她在逐渐平复的呼吸间猛然记起自己原来还是有贪恋渴求的,这半月隔阂竟生出在累世暌违中才会积裹的绵长遗恨,时时拂挂日日煎烹。他处事克制难见逾矩,但在遭她撬开后也从不吝于给予;这半月里却似重新戴好假面,却似那次令她摔门而去的争吵从未发生。她以相同礼节回敬,与他目光交汇宛如凝视晨曦降临前铜盆里的水镜,披挂相似体面神态举止的形影从水面叠向彼此身上,生动而荒唐。而她在见人心一事上还是荒疏了,这一刻才觉察静水下或许会有另一种流向——毕竟他如昔投来凝望,科尔也如实代为传达了他在策略选择上的支持,不是吗?直到他近乎莽撞地流露假面下的汹涌,她才悚悟两人被那句不合时宜的头衔称谓击碎的外壳质地并不相同:她以为自己会失去精神上的唯一同类;而他曾以为已经失去的、和她现在后怕可能失去的,是同一具柔软厚实的护甲。
她脱手环向他的腰间。这让他立即松解,手指与深长吐息却一并陷入她开始蓬散的长发。他们搂抱着坐下,她像过去许多营火边的夜晚一样靠上他的肩,习惯性地从围裹的狼皮与羊毛间择出那块磨得乌亮的狼颌骨吊坠。这块定然承载许多私人记忆的挂饰一直是她在他怀里阅读时的小麻烦,从前它要么被扯到一边免得硌着,要么被揪作玩笑时的缰绳,要么干脆缠在她手上挂在她胸前。而他的双臂从未放开过。
我们要谈谈,我们不能让分歧成为渊壑。另一串字句却自行从她舌上滑落:“索拉斯,你叫过我‘族亲’。”
“你是我的族人。”
“哈文和他族里那两名精灵呢?我知道你对塞拉的评价,但阿格妮丝呢?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会在被偏见侵染的孩子面前摘下兜帽做她的帮衬,却要强调自身与“精灵”的区隔?为什么又要许下与誓言无别的认可?
……族人一词,于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闭眼俯首贴上她的前额。“艾瑟,我认识你、了解你的为人,因此知道你是我的族人。但我算不上认识他们,不了解他们的为人,他们也不曾把我视作族人。也许塞达斯的绝大部分精灵都不会。在你熟知的历史中,精灵一族是在谷地沦亡后走向分裂的;但在塔文特皇国之前的漫长时光里,精灵们也很少能无条件地称彼此为族亲。人类从内洛墨尼安开枝散叶成南北塞达斯诸部、再化为如今相互征伐的诸国,彼此间早已失去天然的同族之义。久远年岁会在歧路而行的同裔之间划下鸿沟,精灵也并非例外。你与一些精灵在认知理念与行止原则上的分歧可能更甚于你与那位老圣母的分歧,你还会将他们视为族人吗?”
她不觉握紧那枚颌骨吊坠,其上着生的狼牙已失生前锋利,但尖峭依旧。在儿时于另一堆篝火前听到的故事里,有个部族会给人类囚犯捆上带钉刺的脚镣追猎射击,这种残忍之行被他们称为“恐狼之齿”。若恐惧之狼当真存在、而且仍在世上漫游,他会怎么想?他设计了最恶劣的骗局,那他也一定会向可能全然无辜的异族张开血口吗?
“我知道。但我也要将他们视为族人。”她摩挲颌骨前端的尖牙,长辈会将它们赠给年轻人,象征突破阻碍冲开迷障之力,有时也用来揶揄这后生一腔蛮勇。“精灵一族在当下已经受不起继续分裂了。只因信仰习俗或怎么看待人类就将彼此标作不值得交流关心的陌路人,都认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都认为只有自己的挣扎才叫挣扎,我骂你趴耳朵(flat-ear)、你骂我异教蛮子。但趴耳朵和异教蛮子在普通人类面前都是只有好坏之分的‘尖耳朵(knife-ear)’,哪怕剪掉也迟早会暴露。”她的手掌被那排狼牙凹得发白。“若要论何谓族人……如果一整队人走上了通往悬崖的死路,外人会无动于衷,敌人会拍手叫好甚至往前推一把,亲朋会去救自己的亲朋,只有族人会拦到前面去,直到队伍停下为止。”
额上的温度与压力缓缓抽离。她抬起脸,两簇若隐若明的幽火映入两片将凝未凝的雪云。“我想让阿格妮丝以后能被其他精灵称为族人。我想让尽可能多的精灵将彼此视为族人。只有族人携手,我们才可能在这世界上再次站稳脚跟,站得堂堂正正。”
“你想加入谷地侯爵吗?她也相信精灵应当联合。”
“权谋游戏盛行的奥莱伊是个蛇坑。落入其中的人为了不被立即撕碎,只能化身毒蛇。大蛇吃小蛇,要吃到何年何月?毒瘴熏蒸殃及草木,又要多久才是尽头?我既有幸不曾出生在蛇坑里,就不会归从这种活法,而会致力于把坑填平。”
索拉斯忽然抚向她颧上的金色枝杈,拇指沿着鼻梁中央纹路的竖直主干一路滑向双唇。久违的亲密令她心头一颤,见火光在他眼中恍惚融动,溢出一缕微笑,温暖得近乎伤感。
“我的爱人啊……”他覆上她握着颌骨吊坠的手,如要提防火中焦木爆鸣出不祥预占一般轻声细语。“你要走上的道路格外险峻崎岖,堪称残酷。失败自是粉身碎骨,成功也不代表解脱重负。这条路上的人历来难逃失去本相的命运,早退场的会被遗忘,晚退场的会被扭曲,更多人异变成怪物;一生未失初心的成就者若得再临人世,也要纵声一哭自己面目全非的倒影。而这些都不是其中最残酷之处,你已在族人的言语中尝到过它最初的苦涩了。”他贴近她的尖耳,语声几乎没入林梢风叹。“但你既然告诉我,想必心意已决,是吗?”
她捧起他的脸,在他眼底海潮与眉间丘峦里同时寻获了然的欣悦与悲哀。这究竟是影界剧场中观者的感喟,还是荆棘之路上行者的自白?他究竟投身过怎样的事业,在怎样的战场上燃烧过灵魂,这才满心苦涩,不肯承认对未来仍存不能灭尽的期待?而她不过是个心贪的凡人,凭着一点倒霉的好运气和十分投入的战意,赢过一场就想赢下一场。“你的确了解我。审判庭不可能也不该永远存在,此间事毕,我会离开——不再是‘安卓斯蒂的令使’,只是拉维兰部族的牧长首徒,而我要为下次睦族大会带回些真正有意义的东西。”她在深呼吸间贴上他的前额,眉心左边那道小疤令他的神情永不能无忧。各方利益诉求犬牙交错地织入审判庭的事业,梦域外烈阳圣徽下没有能久存的秘密,她能理解他总有顾虑;但他以避而不谈来保护的“族人”都是谁呢,是尽历苦难避世图存的未知部族,还是刀刃下如野草生息的无名卑众?梦魇魔巢穴中的墓志铭流过思绪,慨然凝作承诺:“索拉斯,我的愿望也包括你的族人。”
他垂下眼帘。“你已身承重任,负担会为此剧增。而你也不曾认识他们。”
“我既然是你的族人,那就意味着你的族人也都会是我的族人,”她眨眨眼,故意亮起锚印送到他面前,勾起唇角截下他的视线。“当做我的私心也可以。这只手可不能白疼,如果多年后我总要像沙昙那样被遗忘、或像安卓斯蒂那样被扭曲,那我最好在之前尽己所能多为自己在乎的人们做点事情,否则岂非浪费时运?”
她得到印在手背上的一吻。与她同样生有杖茧却比她柔软修长的手包裹住那道飘忽跃动的绿光,轻柔地将她的左手逐指合握成拳;接着是一个将她包裹在温暖皮毛中的拥抱,她欣然投入,享受着他以指尖陷入长发根部的舒适感。他许久无言,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侧颈与她肌肤相贴。精灵的古老血脉相连如海潮,承托起数轮兴灭、浇灌过希望也浇灌过悲痛,映出过浓雾中的渺茫新日与遥远梦境中的灯火,而浪涛亘古恒常。她只是个在失落故土上流亡的疲惫旅者,被海上日影与灯火吸引,逐渐在这浪涛上载浮载沉;当影界梦域的幽深碧水漫没之际,山风衔来云间最早的雪片,被心头热血融作一滴秋露,落到她结霜的发上。
安睡吧,爱人,我的身外之心。
我会见证你,我会铭记你。直到天星尽灭、地土崩绝,直到我的全部化为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