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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补档/900G】Wonderful U

Summary:

被富勒强行塞了个塑料搭档的盖文,好不容易接受了他的存在。在鸡飞狗跳的日常里互刷好感,终于修得圆满到了相亲相爱的地步。
却又被告知他的塑料搭档可能要永久性失忆了。
盖文所有的好感度都白刷了,他又要重来一次。
“淦。”

Notes:

作者:Rovin,此为授权全文补档
原发布于微博、LOFTER、随缘居(均已被屏蔽)

Chapter Text

  盖文站在仿生人专用的所谓病房里,头上脚下、前后左右都充斥着一片模控生命标志性的冰冷白蓝色。
  身前数步远的玻璃罩中,是一台仿佛崭新的RK900。
  就在两周前,它的模样还十分凄惨。全身上下只余小半个胸膛,跟一颗被人掀出金属层的脑袋。
  但先进的模块化构成让他只用两周就从普通人类绝对无法幸存的伤势中复原了。
  起码检修员是这么判定的。
  盖文当着检修员和“无烟区”指示牌的面掏兜打火点了一支烟。他想说检修员就是在放狗屁,但他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力气只允许他为自己吸入几口维持神智的尼古丁。
  富勒给他放了个长假,所以这是他在赖在模控生命检修间的第一百五十二个小时。整一个星期没刮的胡子没淋过水的皮肉让他看起来闻起来都像个流浪汉。他看着装着RK900的透明玻璃罩隐约反射出的自己的脸,大的变形,眼窝下两块青黑同样又大又显眼。
  系统重启倒计时正在读秒。与蓝白两色反差巨大的鲜红数字显示在玻璃罩上,覆盖过他的倒影。盖文的心脏随着倒数的接近抽紧。他只吸了两口的烟掉在地面上,他装作那是他随意扔下去的,把颤抖的手塞进沾满烟味儿的裤兜里,攥紧。
  00:00:02
  攥紧。
  00:00:01
  攥紧。
  00:00:00
  盖文抿紧的嘴唇里逃出一口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屏息。缺乏氧气输送的雪花充满了他的视觉范围,仿佛他才是刚刚被重启了的那一个。
  ……也许他的确是。
  他深吸两口气,再次感觉到力量充盈到这个麻痹酸软的躯体中。
  “RK900-313-248-317-87再启动,#8735-#0031生物组件置换完毕,状态正常,软体运行正常——RK900-313-248-317-87再启动成功。”
  随着玻璃仓门的开启,一股白气溢出。电子音播报了当前状态,检修员也离开了。他路过门口时留下了一叠纸,那是一周前盖文签署的某份文件的拷贝。
  RK900-87的记忆重置同意书。
  盖文看着这双没有感情的冰蓝色双眸再次睁开,如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专注的凝视自己。
  但这一次他知道这只是RK900-87再启动后的第一次例行扫描罢了。
  这算不上是什么仪式——盖文告诉自己——也不是心存侥幸,就是一次开机检查而已。
  “认得我吗。”
  “盖文.里德警探。”
  “自己呢。”
  “RK900-313-248-317-87。”
  “身份。”
  “DPD警探,警号:DP5967,搭档:里德警探。当前任务内容:破获第236、189、259号仿生人盗窃案,任务进程:抓捕嫌疑者。”
  “那个案子已经破了。你亲手抓到了罪犯。”
  “我知道。”RK900-87赤裸着从检修仓中迈步跨出,坦然站在盖文面前,“我已连接了DPD数据资料库,得知这是10个月前的事。”
  盖文抬脚踩熄了仍在燃烧的香烟。他移开脚时,RK900-87自然的蹲下身将那个烟头拾了起来——
  苍白赤裸的躯体在他面前半跪下去。
  “重置是彻底重置吗?”
  他还记得两周前刚扑进这扇门中的自己。
  “理论上来说,他自行隔离的那部分未感染记忆是可以保留的。”
  狼狈喘息着,脏污的夹克衫上血迹红蓝交织,裸露的皮肤布满伤痕。
  “但不一定是哪一部分。”
  盖文瞬间感觉胸腔被无形的压力按住……冰冷的血液奔涌向上,肿胀感直冲脑门,堵塞呼吸。混乱的记忆和联想随着满溢的血液冲进他的脑海里。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当着RK900-87的面在无烟区扔烟头的丢脸事。他被反剪左手按着脑袋去捡那个烟屁股,如果不是肘关节的疼痛他早就爆出一串脏话了,他——
  “我检测到你现在似乎有严重的呼吸障碍,”
  而此时此地,这个RK900-87捏着被他脏兮兮的鞋底踩了一脚的烟,礼貌地问道:
  “你需要帮助吗?”
  不。
  盖文的脑子里烧起一把火来,迫切的想发泄什么。
  通常情况下,他会以最和平的方式:狂骂脏话来平息一切。面对嫌疑人时则会施以无伤大雅的拳打脚踢。少有的几次机会里,他得以利用子弹出膛的快感肆意泼洒,训练取得的优异射击成绩令他能恶狠狠击穿血肉,击穿骨骼,击穿一切脆弱却溢满生命的躯体。
  唯独在面对仿生人的时候他不能如意。
  面对这种塑料混蛋——他就是什么都不能如意。
  “不。”盖文后退一步,眼神下意识的四处打量,然后他发现自己是在找一个能供RK900-87丢烟头的垃圾桶。他忍住这个不受控制的行为,再后退一步,努力看着RK900-87说,
  “我们完事儿了(We're done here)。链接网络或者什么禅意花园之类的玩意儿,好好理理你遗失的那部分数据吧……下周你就正式复职了。”
  说完他夺门而逃,匆忙扎进电梯间,驱车滚回了自己的单身公寓。
  近九个月来无人造访的公寓里布满灰尘,一打开门盖文就辨识到好几种食物腐烂的异味。因为没交电费冰箱里的东西已坏掉数月,形成一片如同生化危机般的狼藉。
  阻碍行进的啤酒罐,按不开的灯。
  盖文靠着门板坐下来,深深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
  盖文其实有过一个犯罪心理学的学位。上警校时他是资优生,空闲时间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格认证课程。
  其中有微不足道的这么一课,提到过病态的原生家庭与不幸童年对一个人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在他的理解里就是,如何塑造未来罪犯的官方说明书。
  电子课件花费大量笔墨列举了数个罪犯的不幸过去:父母离异,遭受虐待,无人管教等等等等。
  抱着皮质笔记本努力学习的盖文当时感到相当讽刺。
  因为若要套用这个公式,那他没有混迹街头成为一个劳改预备役简直太对不起这些知识了……腹诽归腹诽,对于自己的斤两他还有些自知之明——世事无常的几率事件而已。
  盖文.里德对不幸童年的总结之一:通常情况下,你总会成为那个你最不想成为的人。
  就拿他现在的这间单身公寓来说,跟他每次想要“一个新的开始”时所换过的房子统统没差——盖文的习惯是,每年都会搬去一个更好些的地方,甩脱一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然而事实上,他的每个狗窝看起来都一样,跟他最初住过的那个没什么不同。
  它们都是非法移民聚居地里那个小套间的复制品,八岁以前的盖文就住在那里。
  闭上眼睛,很容易就能想起:挤满杂物的走廊,贴满招嫖广告的墙壁。楼梯无处下脚,偶尔还会断掉,临时用砖头和天知道是什么东西垒起来的代替品,每次被人踩过都会发出几乎要崩塌的声音。
  八岁的盖文在这片现代文明的污点里穿梭,干净的穿着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尽快离开,脱胎换骨,重启刷新,绝不想在自己身上留下半点底层贫民的印记。
  所以他虽然衣着妥贴,成绩优异,却总会跟同学闹点不大不小的矛盾,等着老师叫他的父母来谈话。
  “盖文,我得跟你的母亲谈谈了。”
  “抱歉,老师,我爸爸妈妈都很忙,他们恐怕没空。”
  又或者在美术课上画一些会吓坏大人的东西。
  “盖文,能告诉我你画的这是什么吗。”
  “这是我的梦,老师。”
  腊笔涂鸦出的恶魔张牙舞爪弄出一地残肢断臂,盖文细致的用粉色勾勒出肠子的质感。
  家访,社工,抚养权剥夺。
  他就指望这个。
  别的就很难记清楚了,这可能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有关于他妈的新男友抡起垃圾桶是什么力道,有没有用烟头给他弄个纹身啥的,记不清了。
  这是好事。他其实算不上是这个狗屎垃圾堆里最倒霉的那个人——他见过最倒霉的是被自己亲爹妈送到童妓夜总会换毒资的,路旁任何一个下水道里都可能有他被玩坏了的尸体。
  他急于脱离这一切,但八岁孩子的心机还是太稚嫩,表现过度只会让人在他身上耗尽耐心。好在后来也不用他再多花心思。因为他妈的第不知道多少个男友,终于干了墨菲定律里表明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找不来钱买毒品,狂躁的抄起一把餐叉戳进了那个女人的喉咙里。
  持续消磨了八年的感情只在那个时刻起了一点作用。盖文将大约三颗泪滴汇进干涸的血迹,带走了他妈在接客时才会用的那台二手随身听。有限的悲伤中他似乎能想起些什么事情……又可能他所能想起的一切事情,都只是自我安慰的虚假幻影。
  警察和记者来把他带走了,媒体影响下没有黑警敢把他卖给黑社会,所以他登记拍照,成为辗转于各个寄养家庭的孤儿大军中的一员。
  八岁的盖文坐在窗户大开的警车里,迎面的风把他的脸吹的麻木。
  他觉得这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的大风应该可以吹散他身上的味道。年纪太小使他想不出婉转诗意的表达方式,他只能直白的告诉自己,他要冲干净那些腐烂、垃圾,酒精和毒品的臭味。
  然而时光轮回三十年,笼罩他的依然是这些东西。
  啤酒罐,外卖盒,堆满篮子的衣服,叠成小山的餐盘。他穿着揍过他的小流氓穿过的夹克,骂着嫖过他妈的嫖客骂过的脏话。拳打脚踢,鼻青脸肿,一只脚踩进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被他们同化的那些垃圾们所处的垃圾堆里。
  为什么我就没本事重置自己呢。
  交了水电费,在狗窝里奋战三个小时的盖文总算勉强收拾出一个能住人的地方。随便冲了个澡后到楼下的超市去买了一打新的啤酒和速食食品。
  他躺在铺了块桌布的木质地板上,没来得及送洗的枕头还是有股灰尘的气味,搔得他狂打喷嚏。他干脆把它丢到洗盥室里,枕着自己的右臂合上了眼睛。
  二十三层之下的城市喧嚣一刻未曾停歇,底特律的灯流霓虹随他入梦,他再也没有回想起任何事情。
  *~*~*
  2039年10月03日早8:28分。
  盖文狼狈的从一堆话筒手机录音笔里脱身,过五关斩六将遁入玻璃大门。
  DPD大厅上方的电视屏幕中,国际新闻正在报道德国统一日的各种活动,画面底端一小串难以辨识的滚动字幕悄悄掠过,“……人类世界首位仿生人警探艾斯于昨日苏醒……”
  “操。”给自己打过考勤的盖文日常骂道,“操他的记者。操他的媒体。操。”
  仿生人解放后愿意继续留在警局里干的不多,仅有几人的桌子现在还空着——待机位被办公桌取缔,所占空间更大,DPD不得不重新装潢,福勒的办公室都缩了一半。他的桌子也从原本的双面环绕式被砍剩一侧,紧巴巴的堆满他的个人物品。泾渭分明的另一侧桌面上,除了一台电脑显示屏、一个笔筒、一盏台灯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
  桌角名牌显示:DET.ICE
  盖文扭脸看向另一张空置许久的办公桌,一张同样属于RK系列仿生人的桌子。
  那上面摆了一个相框,一个贴着“山药”标签的盆栽,电脑屏幕上还挂了一串流苏吊饰(某次劫持案受害者的手工制品),以及一个熊猫模样的存钱罐。
  罐子里只有一枚硬币,底部的塑料开口因为持有者反复拆卸已经失去了弹性。
  “嗤。”盖文不屑的笑了一声,打开电脑连接云端,打算重复昨天在模控生命没能完成的案件梳理。
  临近九点,该来的同事们才都纷纷卡着点来了。包括那些突然从PC200、PM800变成“乔伊”与“卡洛琳”的塑料们——他们一个个端着装了咖啡或钛液的杯子路过盖文的办公桌,留下成串自以为掩饰得当的目光。里德警探空了一周的桌子跟他的抱枕一个味儿,又或者那些流连的眼神里某些成分令他过敏,他忍不住想打个恶狠狠的喷嚏喷走这群闲人。
  “里德!”
  福勒从他的“瞭望塔”里探出半截沉甸甸的身子,每发出一个音节时身上黑峻峻的肌肉都会跟着乱跳。自从他当上官僚开始,这些肌肉就不在搏斗持枪时起作用了。但他们也没变成肥肉,因为警队长发现对付自己的下属所花的力气远比对付歹徒要多的多。
  “到我的办公室来!”他发出这声日常咆哮后,就像报时鸟那样又缩了回去。
  操他妈的巧克力报时鸟。盖文一边在心里骂一边被自己逗笑。他顶着满屋或心存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视线离开座椅,朝福勒缩水了一半的瞭望塔走去。
  到我的办公室来!每天早上他都会喊上这么一嗓子。然后剥夺你马上就要破获的案子的调查权,或者扔给你一摊你绝对不想接手的烂事儿。
  没有人能受得了这个见鬼的点名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人”。这包括“乔伊”、“卡洛琳”、和随便什么型号的塑料……连康纳都会冲福勒抱怨太活跃的嫌犯会“对汉克的心肺功能不好”。
  操。
  整间办公室只有一个家伙对这种压迫毫无怨言,一台纯种机器,完美的塑料奴隶,顺服听话效率高超。盖文说实话不应该对这事儿有意见,他乐得有个推卸对象,顺便让同事们也减减负。反正塑料奴隶从来不像他的自由人同类那样满腹牢骚各种要求,还不会顺带把你的年终奖金也捞走……他有空了还给大家泡手制咖啡喝呢。
  倒霉就倒霉在,这坨塑料偏偏是自己的搭档——那就意味着自己得跟着平摊他一言不发吃下去的所有蠢事儿,陪着他在直插云霄的高层建筑之间飞檐走壁,在漆黑一片的下水道里忍着恶臭翻找尸体,在嫌疑人的高级公司里被律师团聚众羞辱(真是见鬼了,他没有羞耻感,所以这事儿是我独享的),和用其他超过一百种方式试图玩丢自己的小命。
  “欠操的塑料奴隶。”盖文在推开玻璃门时把这话骂了出来,他没有走过去坐在福勒对面的椅子上,直接倚在了玻璃门旁,像个街边的流氓那样浑身懒肉,满脸不耐。
  “盖文里德向您报到。”
  福勒被他永远充斥着一股嘲讽酸味的话弄的直皱眉头,“过来坐进椅子里,我这儿有一个走私案需要你负责。”
  “等我回来再说吧。”盖文放下抱胸的双手捋了把头发,多亏前一晚冲的澡,让他没捋下满手的油来,“我以为你知道呢,INTERPOL通知我明天去巴黎,那边需要我协助调查……”
  盖文一边说一边在裤兜里攥紧了手,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福勒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我正要告诉你事情出变动了:人口贩卖的案子由FBI接手,他们那边会派人去跟INTERPOL合作。你暂时留下,先负责这件走私案,顺便做个PTSD评估,等结果出来……”
  “操他的PTSD评估。”盖文咬着牙走过去,掏出兜里颤抖的双手,狠狠按在福勒队长的办公桌上。但它们还是会抖,所以盖文不得不用更大的力道去按,直到指甲崩痛,
  “操。他。娘。的。P。T。S。D——”福勒对他的愤怒保持沉默,静静与他深青色的眸子对视着,“你知道我需要什么,你知道我必须把这个案子破了……我他妈必须看着它完结,看着这帮人渣统统死绝……!”
  里德警探隐藏着绝望的低吼被隔音玻璃围困在队长办公室里。他满眼遍布脉络清晰的血丝,发红发赤,牙槽的摩擦带着他的咬合肌绷紧,呼吸都屏住了。
  “盖文。”
  福勒唤道。
  盖闻闭上了眼睛。
  盖文.里德刚到DPD时就迅速惹毛了他所有的同事,因为他是个惯爱欺压嫌犯、排挤同伴、献媚上司的马屁精。所以其实“被惹毛了的所有同事”里本来不包括福勒队长。起码盖文本人一开始没想要这么做。
  但不知为何,福勒还是被他惹毛了。“里德,你的案子。”“里德,少给我惹事。”“里德,来我的办公室。”里德,里德,里德……他在这间办公室混了十几年,福勒却永远只会喊他里德。有时候盖文会把福勒戏称为自己的年级主任,因为所有管教过盖文的年级主任都会喊着他的姓,跟他说这些台词——啊,真是,操他娘的‘里德’。
  他推测过招致这些相同反应的可能原因,他毕竟是个有犯罪心理学学位的刑警。但所有这些数据,不是梳理过后就能控制的了的。比如,他根本救不了自己乱成一团的狗窝,救不了自己不体面的口音和措辞,救不了自己犯罪分子预备役的反社会性格。
  他救不了这个,束手无策。他就是他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的标准模板。
  福勒只不过跟他所有的年级主任一个样,是个正直的人罢了。而任何正直的人都肯定会鄙视、且厌恶他这些夸张的表演与小人做派……就连办公室里那些跟他调情又绝口不提约会的女同事也一样——都在把他当个猴子耍。
  但是现在,看在一个被拆了个七零八落又恢复了出厂设置的塑料脑壳的面子上,老福勒忍着他的怒气,肯喊他的名字了。
  盖文——
  玻璃门猛地打开,里德警探恶狠狠的踩着台阶,把扶手当成马路栏侧身跃过。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时他粗暴地掐断了电脑电源,惹来总被赶鸭子上架修电脑的塑料同事强烈不满,
  “嘿,这可是警局财产!”卡洛琳朝他喊了一声,马上被对桌的布朗急慌慌按下了。
  但是盖文没有反应,他的眼里看不到所有这些人。他得按照福勒的要求整理手头的案件资料,以备FBI方面的交接人深入了解案情。
  其实他们根本什么都知道的,FBI的权限足够他们阅览任何一个警察、任何一个案子的报告卷宗,他们前来索要一个底层警探的手写草稿,不过就是某种例行公事的羞辱罢了——
  盖文恶狠狠把抽屉里一大摞纸页、照片、电子书页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找出来,一股脑丢进文件娄里。蓝色黄色的标签被震掉不少,他看也不看,把这些小纸条随意扫进文件堆的最上端,扔在旁边的空桌子上。
  接着他就坐在这里发呆,福勒跟他说上午就得去心理恢复中心报道、进行评估,他的预约是提前订的,今天必须去。这无疑也是他最好的选择,因为马上FBI方面就要来人了,如果想避过那些欠操的婊子他就最好从警局办公厅消失,但是他却坐在这儿发呆。
  他看着这间办公室——汉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拆了包湿巾,正在抹他每周都起码要抹一次的,康纳的办公桌。
  “……老玻璃。”发泄完戾气就被虚无感填满的盖文有气无力骂了一句。
  汉克仔细的擦那个只有一枚硬币的熊猫储蓄罐,颠来倒去的时候硬币在里头咔嗒咔哒的响。
  盖文无趣的盯着硬币,硬币在透明熊猫的肚子里滚来滚去。叮,叮,仿佛那个塑料人还赖在警局,在老汉克身边不断地引发着他的咆哮。
  但是看看这个老玻璃现在的凄惨景况啊,绝了。盖文的思维又带上了没有来由的恶意:他活像那种,死了老伴的空巢老头,每逢周一都会用心擦拭对方的遗像……
  叮,叮。
  盖文的思维发散出去,甚至幻听起来。他听到那个叮叮声逐渐接近了。不是那种硬币在储蓄罐里嗑来嗑去的咔哒声,是他刚才想象出来的脆响。
  叮——叮——
  如在耳边。
  *~*~*
  “里德警探,很高兴又见面。”RK800-60穿着全副FBI装束——包括一件黑色风衣,一个带着蓝色带子的塑料制身份牌,牌子后面的一条纯黑色领带,和领带后头的白色衬衣。
  他对面的人一时间没有回答,如果那是台仿生人的话大概会被他形容为系统宕机。所以RK800-60十分善解人意的收回手中的硬币,用下一句话缓解这个尴尬的窘境,
  “Please,叫我康纳。”
  盖文下意识瞧了一下汉克的反应,安德森副队长迅速拨通了耶利哥警察头子的电话,然后把湿巾扔在他的办公桌上开始了咆哮,
  “康纳!你这个脑子进水的蠢东西——”
  “上帝。”盖文毫无诚意的惊叹,伸手推过那一娄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你看着就跟博金斯毫无差别,你甚至都快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了……这身皮是有什么同化作用之类的吗?”
  另一边汉克还在毫无节制的制造着噪音,通常情况下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福勒的隔音办公室里,但现在它发生在DPD办公大厅,震得外面接待大厅的平民老百姓都忍不住想来偷窥:
  “……我以为你上一次把他扔给我的时候,咱们就已经说清楚这件事儿了……得了吧!他就是个【备用零件】……”
  肉眼可见的,RK800-60,自称康纳的塑料FBI探员收紧了自己的咬合肌。
  盖文忽然感到索然无味——他扔过那一摊谁也瞧不明白的“手头资料”后就打算告辞了,办公室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RK800贴在老汉克身上的目光,老汉克瞪着对面桌子的眼神……还有别的,还有别的东西,像一个电钻似的在往他脑子里钻。
  “这就是全部资料了吗。”
  RK800-60垂头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发问。
  “你为什么不用你的塑料脑袋连通卷宗库自己查查看呢,Smartass。”盖文把车钥匙和钱包塞回自己的后兜里,上下扫视了一番穿着分外违和的塑料探员,绝望道,“你们那个警察头子就是个纯种傻逼……”
  “我不归你口中的那个警察头子管了,里德警探。”‘康纳’抬起了头。这个瞬间盖文突然从他的傲慢态度中读出了些许与康纳相通的东西。是的,是康纳,不是“塑料屁股”或者“欠操安卓”。
  是康纳。
  “我不是‘异常仿生人’。”他口里嚼着人类胆敢出口就绝对会被种族歧视科起诉的词汇,瞪住盖文的眼睛,“我是……”
  “你是负责这件人口买卖案的FBI探员?”盖文截住他的话头,偏过脸,眯了眯眼睛,一个讽刺的表情,“算了吧,你跟那个警察头子,你们俩都是一样的傻逼。麻烦你来告诉我一下,‘正常仿生人’是凭什么资格担任‘FBI探员’的?”他伸手戳了戳‘康纳’挂在胸前的身份牌,
  “案子归你了,高兴吗?麻烦让让,我还有事要忙。‘备用零件’。”
  余光中走廊对面有个熟悉的家伙正走过来了,盖文的动作忽然急切起来。他像往常推搡这些假人一样粗暴的伸手来了一下狠的,企图从另一侧迅速离开。
  塑料后退着扭了下脚尖,盖文急切的脚步不小心与之相撞,立刻失去平衡朝着桌上的玻璃摆件跌落下去——
  朝着尖锐的,叉状玻璃摆件,
  跌落。
  *~*~*
  (数个月前,盖文的回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汉克递给崭新的耶利哥总警监一杯“速溶钛液”,语重心长。
  被他强行教育的警监阁下毫无尊严的瘫倒在办公椅中,十足狼狈,如果一定要给这种场景找一个比喻的话,伤心妈妈教育闯祸孩子可说十分贴切了。
  “抱歉,汉克。”RK800-52,康纳,DPD荣誉警员,耶利哥总警监的声音从他捂住自己脸的指缝里传出来,“我只是……希望能为你做一点补偿,希望……”
  “没有,欠操的,补偿。”汉克把一句脏话都说的十足温柔。在他背后,RK800-60双手背后以一个标准的稍息姿势等待着,目光聚焦在副队长布满沟壑的脸上。
  盖文曾有幸去过一次母婴课程中心,为了某个愚蠢的案子。
  内容是什么不重要,总之他踏进门里,迎面就是一个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大咪咪产妇,令他非常尴尬。
  他赶紧把脸扭开了,可接待员还没有来带他去会客室。于是他只好让目光在危险区域之外的地方随便乱逛……最终还是不自觉地放在了衔着奶头的孩子身上。
  向天——只有这么一次是发自真心的——发誓——他绝没有任何下流的幻想。只是忍不住要看这个孩子的眼睛。
  一张白纸,还没来得及被人间种种恶行玷污的纯洁的眼睛,充满渴慕与本能的爱意,凝视着自己的母亲。甚至忍不住被幸福包围的感觉,而松口微笑,含不住妈妈喂进嘴里的奶头。
  这种纯然的,无法掩饰的孺慕。现在就出现在RK800-60看着汉克的眼睛里,闪闪发亮。
  盖文某个不受理智控制的神经元,突然脑补了汉克给RK800-60喂奶的画面……
  逼上眼眶的灼热感迅速消退,一串大笑破开他的喉咙窜了出来,紧跟着就是早饭吃下的墨西哥卷饼翻动起来的呕吐感。
  “这是又在发什么疯。”汉克朝他瞥了一眼,两台RK800则都已练就无视里德警探的娴熟技巧,将他完美屏蔽。于是片刻后汉克妈妈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机器人儿子身上,继续道,
  “你是独一无二的。”他拉下RK800-52的双手,像在跟一个的三岁小孩讨论问题那样弯下腰来,“你不能代替任何人,任何人也都不能代替你,这个世界上绝没有另一个跟你完全相同的人,可以代替你给予我任何慰藉。”
  混账王八蛋盖文这次可算是收获了RK800系列的新型笑话了。他并不是非得羞辱此模型下某个特定序号的安卓才能感到满足——只要有RK800那张脸,他都无所谓。
  他于是甩开艾斯端着咖啡试图拦住他的手,走了过去。
  “吃不上奶,很伤心吧,塑料人?”汉克要上来揪他的领子了,所以他机智的选择了另一条通往茶水间的路,RK800-60占着的路,那时候他还不是很清楚这小子跟RK800-51、RK800-52的区别,他以为这些玩意都是一个蠢样呢,所以他朝挡在他路上的RK800-60伸出手,狠狠地,对,狠狠地推搡了他一下——
  奇异的即视感。
  塑料后退了,踉踉跄跄的,十分狼狈的——但是他的眼睛,他同样是栗色却透出些许狡黠的眼睛,那里面倒映出里德警探微显惊讶的表情。
  盖文在他细微扭动后角度刁钻的足尖上绊了一下,冲玻璃摆件跌了下去——
  “……!”
  “哦。”RK800-60后退两步,为这个狭窄空间里的新访客让出位置——艾斯从过道后方走过来,用没有端咖啡的那只手死死扯住了盖文的后领,把他慢慢从尖锐物前拉开。
  现场的气氛一时因为艾斯的介入而变得紧张。
  完全军事用途的设计令他的气质和声线都变得更加冰冷,多出前代十厘米的身长也让压迫感随着居高临下的目光大幅增强。可是他对面的RK800型仿生人却依旧表情懵懂,仿佛完全没有觉察到此刻的空气:
  “你好,艾斯警探。我是耶利哥方面派来的代替RK800-52的仿生人,你可以叫我康……”
  “你的行为极有可能导致里德警探头颈部严重受创,死亡几率高达7.19%,解释。”
  “哦,抱歉。”RK800-60伸出手整了一下领带,一边后退一边无辜道,“我没料到警探会突然推我,这是个意外。”
  刚喘回一口气的盖文立刻就要扑上去,
  “你这个狗娘养的!你的脑子难道算不出……!”
  盖文的话还没说完,艾斯已经用80%出力将RK800-60单手反剪按进地里——地砖碎裂鼻血狂涌,颧骨低于地面0.8厘米。皮肤投影失效,塑料表层裸露。
  盖文咂着嘴退了一步……这个动作这个场景令他相当熟悉……只是他当时没被弄得四处飙血那么惨而已。
  “我现在以谋杀未遂的罪名逮捕你。”艾斯冷漠的陈述着米兰达明示,“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努力把嘴从地里扭出来的RK800-60:“……Shit.”
  *~*~*
  盖文睁开了眼睛。
  他转了转头,根据周遭景色判断,他现在应该是在医院急诊科的某处空闲走廊里,浅绿色墙漆刷在头顶的天花板上,一盏被磨砂灯罩罩住的白织灯正对着他的视线。
  他立刻不适的移开目光。
  眉骨,鼻梁,脑袋深处都还存留着不断震颤余下的锐痛。盖文张开口呻吟了一声,有些错乱的看着艾斯从一旁的座椅上直起了身。
  ……他……应该……抓住了我才对……为什么……
  盖文眯着眼睛,忍受这股疼痛直到它缓缓离开理智运行的区域,这才能听清从头顶降下的,属于RK900-87的声音,
  “你的挑衅行为非常愚蠢。”这台恢复了出厂设置的冷血塑料陈述着他昏迷前的行为。
  他想起来了。
  他不长脑子的再次被RK800-60一脚绊倒在玻璃三叉戟上,而从他对面走过来的RK900-87这一次没有任何反应。连算好时机才伸出脚的RK800-60都被这冷漠的态度震惊了,还无措的扶了他一下。
  然后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幸运的是,”RK900-87继续着自己平板的陈述,“‘康纳’探员表明愿意负担此次急诊、以及后续各项治疗费用。但我推测祛疤美容产品将不包含在这个范围当中。”
  “……”盖文看住这个为他挡去白织灯灯光的脸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昨晚回了你在底特律旧街13区304栋的房产(谷歌地球死了随便编的地址大家不要深究),你并不在那里。里德警探,你昨晚20:30到今晨8:28的时间区间内都去了什么地方?”
  盖文绿松石一样的眼睛紧紧盯住这个,两个星期前还跟他在汽车后座上来过一炮的仿生人,保持绝对的沉默。
  绿松石。
  RK900-87重新标记了他的虹膜纹路,同时也从各项心理曲线图表中得出里德警探尖锐的拒绝态度。
  “根据福勒队长的指令,我必须——”
  “我在城里有一套公寓,我白白为它花了一年的租金。”盖文终于开口了,声音略显嘶哑。不礼貌,但同时也不带恶意的打断了他,“我昨晚住在那儿了。那把叉子——操……”想起一些不愿回想的东西,令盖文还是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牵动了一下RK900-87的眉心。
  “……那把叉子如果没把我叉成残疾,我今天还要去心理恢复中心做PTSD评估。然后我就去‘里昂家’把我的东西都搬出来,你可以继续住在那。”
  盖文嗤笑了一声,“但是你得付每月的水电,和你住的那间房子的房租。其他的房间——除了客厅、厨房、洗盥室之外,你没有使用权限,明白了吗?”
  RK900-87反射性地回答,“Got it.”说完将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么从我面前滚开吧。”盖文尝试着动了一下身体,撑住床板缓缓坐了起来。RK900-87额角的LED环灯缓缓地转了两圈,最终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起草一份租赁合同,现在传给你。”
  盖文没有理会,捂着额头迈开了步子。
  “医生要求你一周后来复诊。”RK900-87在身后叫住他,递给他一兜东西,“请按说明书服用,如果你明早没有来上班,那么我会去你的公寓找你。请登记你的新地址。”
  盖文接过他递来的袋子,心不在焉的回答道,“我有权保持沉默。”
  说完他佝偻着身子,慢慢离开了急诊大楼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