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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于七六年,属龙,距今也已二十有一年。七六这个数字或许不那么准确,我在街头被捡到的时候看上去不过三四岁出头,全身上下只有一条雕着龙纹的木牌还值些钱,但因着刻了刘康二字,有了主,便也卖不出几个价钱,没人来抢。这木牌告诉外人我姓甚名谁,我其实相当不在意名姓,那不过是指代,况且我只是街头流浪的孤儿,父母与家庭的概念距那时的我太远。但师兄讲人活在世上总要有挂念,没了名字别人还怎么念你呢。挂念是浮萍的根系。
那时候我还很小,用我师兄的话来说像只早产的狗崽,又脏又瘦,豆芽菜似的,鸡窝一样杂乱的头发下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每次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都要又摸一把我的头发,感觉要用手在我头上重新复刻那个杂草一样的蓬乱发型。啊,忘了说了,我师兄叫空佬,有时我也管他叫哥,但按辈分算的话还是师兄更恰当一些,我两师承相同,尽管没学着什么正经的,但在外人面前不能这么没大没小。
师承二字不算太过恰当,我们严格来说叫黑社会,或者说他是黑社会,毕竟我从来在其中没有正式身份,只是个读书的小仔。但我们到底跟雷电学到不少,打架、算账、做人。其实我的许多技能是从空佬身上习来的,就像旧社会的那些传统匠人,师父传给徒弟、父亲传给儿子、兄长传给弟弟。他照顾我良多,我不仅把他当兄长,许多时候他也扮演父亲乃至、母亲的角色,我们从没有血缘的联系,但那些吃食和爱就这么从不存在的脐带中流淌到我身上,他把我从濒死的弃儿养成如今七尺有余的成人。
他喝了些酒,揽住我的脖子在我脸边讲话。你那时站起来也就那么高。他在腰胯处比划,我感到热烘烘的,除了小麦发酵的气味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是讲往事该有的气味。你的脸那时红得像苹果,缩在角落里,只有眼睛从头发里漏出来,我还以为你要咬我一口。拉你起来只觉得烫手,而且犟得要命,像一块石头一样蜷着不让人带你走,给你吊水的医生真差点被你咬了,还向我讨钱说要去打狂犬疫苗。他说到这里大笑起来,我也跟着笑,师兄,你又揭我短,我哪记得这种事,现在向我要债可没有。我当然记得那时候的事,我记得他身上很干燥,不像小巷里的污水一样肮脏潮湿,还很温暖,我烧得难受。但我怕他是来拐我去卖器官的——那时总有流浪儿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头——便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抗,可他力气很大,一把就把我提起来了。仔细想来他那时不过十二岁,我却觉得他高大得像巨人一样,带我看病,又轻易地解决了我的衣食住行,那一段时光美好到让我至今觉得像一场幻梦。
空佬这人其实不太爱讲话,总是从喉咙里顶出来那么几个音,他大概是觉得如此很酷,和碌碌庸人实在是没什么好讲的。结合他的眼神、手型和姿势,我大概能判断他大概想说什么,然后如此传译给对面。一般来说这么个传话的马仔都是最先被打的,但他老是把我拢在身后,况且人也觉得打小孩很没品,掉价。
空佬倒是很乐意用各种称呼来叫我。刘康,你下午茶要食什么?这是心情好的时候,是的,他心情好的时候会直呼我的大名。刘康,你翅膀硬了是吧?一般这句话伴随着一拳,落点随机在脑袋或者后背。他有点恼的时候也这么叫我,所以心情判断标准主要还是语气。师弟,在包里塞盒备用子弹。这是讲正事的时候。我弟是要考大学的,你们别打扰他看书。这是冲外人的时候,他总是把胳膊搁在我脑袋上,然后把自己的下巴也压上来,很认真地这么讲。我那时的确与这些无关,他就那么认为几年可以持续到永远,我能永远无关。
念书很重要,他和雷电都这么认为。雷电其实想送我去读警校,然后进警队。我没打过架,档案干干净净,就这么一路顺顺利利当上探长。或者去读法律也不错,大律师或者检察官。但空佬不希望我掺和到这档子事里来,做黑社会哪是什么好事,他只想让我当他的师弟。这当然算是一种痴心妄想,站在这摊浑水旁哪有干净的人呢,只是沾湿鞋底和跳入湖中到底是两种概念。
他们在饭桌上讲这事,我只能一语不发把脸埋在碗里扒饭,面前的蒸鱼像没死一样用那双浑浊的眼盯我,我没闻到蒸鱼豉油的味道,只闻到鱼肉的草腥味,这让我有点反胃。空佬转过来给我夹一块鱼腹肉,问我说,你想念什么?我被点名有些猝不及防,猛然坐直身子,脑子空白。都行,师兄以前想学什么?对师兄这样一个初中肄业的人来说这问题还是有点超纲,他无语一瞬,筷子把那块肉夺了回去。我知自己失言,赶忙补充道,我学什么都行,能帮上你们就好。空佬讲,刘康,你讲话还真好听。雷电敲了两下桌子打圆场,让我两吃饭不要讲话。
我刚被师兄从街头捡来的时候还对一切都保有一种很深的警惕,也不说话,只非常用力地看周围的一切,像是要用眼神在物体表面烧出两个灼热的洞来。空佬也是个话少的,不知道和我讲什么好,就把我拎上机车的后座(这车是风神的,只是我们两总是偷偷骑出去),带我去九龙城广场天台看启德机场的飞机起落。一架架飞机伴随着让人耳聋的巨大轰鸣从我们头顶掠过,洁白笨重的机腹近得像是要压下来,把这杂牌积木似拼接的城寨连同里面小得像蚂蚁一样的我们一同碾碎。
飞机经过时楼顶会有强烈的气旋,我看着空佬压在帽檐下的碎发都随着气流四处乱飞,我的头发亦如是,被风吹弄得时不时挡住我的视线。空佬招手让我过去,然后用手腕上的皮筋给我随手扎了个冲天揪,紧得我头皮痛。我感到额头上的皮肤都被拉扯得略略紧绷,不抬头,睁一双圆眼像翻白一样无辜又有些恼地瞪他。他嘻嘻笑,装没看见,仰头看飞机,一双手道歉般地捏我双肩,又摸我脑袋,松开了些发绳。一通折腾让我头发变得更乱,就像贵妇怀里的西施犬,他还睁眼说瞎话,硬讲可爱。等我再大些的时候,他还开始打趣我头发长长像个姑娘,出去别给人家欺负了,硬是拿推子给我剃成寸头。时间久了长出来硬硬的发茬,他又抱怨怎么像猕猴桃一样扎手,真是好赖话全让他讲了,我知他只是单纯扎辫子技术太烂,也不反驳。
他问我,刘康,你想坐飞机吗?你不好奇飞在空中是什么体验吗?我看过航片,地面上一切的一切都小得像模型,一瞬间就能从荃湾到西贡,以后雷电再派人出国我们两去吧,等你再大些。我其实没那么感兴趣,香港对我来说都很陌生,大得让我难以想象,更不要提出国,日本与美国不过是地图上画线长短的区别。我喜欢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那给人一种可掌控感。但我轻轻嗯了一声,像大部分孩童该有的那样,表现出一些恰到好处的兴奋。如果我不说想去的话,他一定会尊重我的意见,又不委屈自己,一个人快快乐乐到那遥远异乡去看广阔的世界。虽然小时候的我不懂这一点,心中却早有了这种模糊的危机感,像野兽的直觉一样作出防患于未然的应对。
回去的路上我在后座紧紧地抱住空佬的腰,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颠下去,屁股震得麻,不需要买票进游乐园也能体会到过山车的失重感。他的衣服上混杂着薄荷气息的烟味和檀香味,让我有些发晕。我胸口处的木牌硌在两个人之间,被体温捂热,下车时我拉开衣领,发现皮肤被印上一个不完整的龙纹红痕。香港地皮贵,小小的土地上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城市复杂得像迷宫。我那时还辨不清,只敢在家附近两个街区活动,远了就寻不回去;或是跟在师兄的身后亦步亦趋,长期占有他的车后座和副驾。他有了接送我上下学的正当理由,从此就连巷战迟到也有了正当理由,不用再因为排队等新出炉的车轮饼这种听起来不符合黑社会作风的嘴馋癖好寻一些其他借口。
空佬真的是一个爱美食的人,他总是拎着各种吃的来接我,我在校门里还没看到人就能闻到飘进来的食物香味。义顺的双皮燉奶、豪华饼店的酥皮蛋挞、源记的鸡蛋糕,还有菠萝油、咖喱鱼蛋、炖牛杂、猪扒包等等等等。空佬为了一口正宗的吃食能从城市的一头穿越到另一头,他有那种用餐厅将城市地图重新绘制的能力,我对香港的认知其实很大程度上由这些店家建立。对于吃,我其实是能吃饱就很好了的态度,感受过真正的饥饿以后你会对所有食物都心怀感激,并丧失一定的鉴赏能力,但跟着师兄,我有幸大饱口福,食物从舌头滑到胃里,让我的心也跟着暖洋洋起来。从那以后,我每次闻到食物的香气就会想起他,他身上不是单一的食物气味,而是一种混杂的、所有让人吃了感到快乐和温暖的食物交织的气味。我有时疑心这股气味只是我脑子里的幻觉,因为哪怕他刚洗过澡我也能嗅到这股气味,但这没什么不好,在人群中风就这么捎来他的气息,让我能一下知晓他在或不在。
师兄人长得俊俏,又打扮得格外出众,他拎着吃食跨在机车上在校门口等我,就能自然而然地吸引来旁人的目光。他自有一套自己的风格,就连众人追赶的风尚在他身上也独有一番味道。他不戴常见的金链,只用红绳系一玉佛牌在颈间,那一点红色就若隐若现得压在白色衬衣下。外套一件暗色的机车夹克,下身是驼色的牛仔裤加马丁靴,鸭舌帽下一副玳瑁墨镜。长袖正好遮住他胳膊上的纹身,让他看着决不像一个黑社会,杂志上的模特也不过如此。
国中新来的英文老师曾课后拉着我打听他是否有了心仪的姑娘,我惦念着飘进来的鸡蛋仔香味,又觉得不能让她跳火坑,随口便编造了不存在的几位心碎女子,心中对师兄感到一阵抱歉,但反正他也没有这个意思。每次空佬载着我去钵兰街对账,我都要被姑娘们打趣,你师兄真是把你当儿子养,去哪儿都拴在腰上。空佬笑眯眯把我揽到一旁,一边夺走我手上不知道谁塞的玻璃纸包装糖果扔回去,一边和嬉笑的莺莺燕燕们贴面亲吻打招呼,表现出与平常冷峻模样不符的热情和轻浮来。在什么地方表现出什么样来,这是一种处世智慧。其他和师兄一般大的小伙早就和姑娘们尝试过男女之情,或许还有那么一两个相好,收钱的时候会少收几分。师兄有我这个拖油瓶在,从没和那些姑娘们独处过,该收多少就收多少,久而久之雷电也乐得遣我两去。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此话不假。师兄念书的时候还没什么义务教育之谈,他不乐得念那自然而然就辍学出来跑江湖。虽然我每次不慎提及他初中肄业一事,都要被他又敲一拳。对账对久了,自然而然也就对数字有了敏感度,哪里多了两分,哪里少了两分,哪里不该是这个数目,扫一眼就知道了。他替我检查作业,总是一眼就能扫出哪里有计算失误,轻轻用铅笔画上一个圈。但自从我上了高中,数学题不再以数字而是各种让人眼晕的字母、图形出现,导数、坐标系、圆锥曲线,这已超出日常生活该有的运用,他未见过,只能让我自求多福。
雷电告诉我他当时每门科目都学得挺烂的,国文水平惨不忍睹,幸而他自己的名字总是还很好写,多少学了些读写。这段揭露本是让我引以为戒,好好念书,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最开始就是跟着空佬习字。先是学一二三四五和你我他这种顶顶基础的语言组成,然后是学写自己的名字,刘康,一笔一画地跟着描他的字迹。他不来管我握笔姿势,横竖抓着笔能写出来就行,他自己的字也说不上多好看,不过刘康二字却写得格外端正。那时所有的字在我眼里都还是弯弯绕绕的墨点方块,这个字和那个字之间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自然意识不到这一点,现在想来或许是他曾经填写了无数份相关文件才能和我成为一家人,又或许是因为,他把我端放在心上。
到了高中,他只能偶尔帮我看眼物理或者化学作业,其他的实在是有心无力,可能是常年与武器和毒品打交道的原因,空佬对那些机械构造和分子式的敏感度其实比我要高。我时常觉得他来学我的专业也能有所成就,说不定表现比我还好,只是他没有那个机会。当然了,他若是知道我这个想法肯定不高兴,他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已经很好。师兄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就是那么坚定一个人。我会想很多的如果,我彷徨地渴望另一种可能,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我拥有时间倒流的能力,而他相信自己的心、相信那一刻做出选择的自己。
想来这是因为倒带回那个相遇的下午,如果师兄不动恻隐之心,我真的会病死在街头。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一件事,我无法在那时知晓空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被他所选择的,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都源于那个下午他的选择。而空佬只会觉得他依据自己的心又一次做出了正确的选项,他当然不后悔乃至于很高兴自己当时的选项,这为他带来了一个亲密的、忠实的师弟,让他和我的人生都走上了如今的光明道路。但他绝不会意识到这一选择对我到底有多重要,他或许会有另一个师弟,而我会成为万千死在街头的无名弃儿之一。
正是因为他,我才会成为今日之我,这么说来,他的确是我的父母。刘康并不诞生在一九七六年的某个时分,而诞生在一九八一年九月廿三日的那个秋日下午,他把我从街头带走,问我,刘康,你要跟我回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