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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格外的冷。风在寂寥原野上游荡,发出野兽似的咆哮,震得门窗哐当作响。路辰无意继续审视晦暗天色,已经没有柴火了,但他需要生火以抵御这个吃人的寒冬。谁也不知道老天出了什么毛病,这个月冻死的人比去年整个冬天冻死的还要多,一块黑硬的面包已经足以买下一条还算健康的人命。
实在是太冷了。
只是好在今天没有下雪,或许他还有能力出去看看。尽管小屋方圆十里都是一片死寂的荒野,但也许会有一些意外的收获,譬如浆果、野兔,或是在雪中燃烧的火......也许,也许。
路辰忽然笑了,他并不相信这些“也许”。这片荒野已经无药可救,这一点他最清楚不过,与其妄想贫瘠的土地上凭空生出食物与火种,还不如去品尝那贫瘠的土地本身。泥土是什么味道的?他竟从未想过。甚至不止泥土,他还可以尝尝木头、石块,尝尝自己的血肉。这个冬天这么冷,但他的血液竟然是温暖的。也许再冷的地方也总有一处是暖的,也许雪中真的暗藏着火种......也许,也许!
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呻吟声,紧接着他听到有什么东西靠在了门上,使木板发出一道嘶鸣似的吱呀声。路辰的整具躯体仿佛被冻住一般不敢动弹,但他的血肉却好似被点燃了一样,烧得他头脑发热。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会有活物冒着狂风来到如此偏僻的小屋?是逃难者、原野上的野兽,还是......送火的人?
也许,也许......
他缓步凑到门前,隔着缝隙看见了风中翻飞的裙摆,以及裙摆上的血渍。
看来是受伤逃难的人。
他不禁因自己渴望得到从天而降的幸运而感到羞愧,又不可抑制地在审视过后嘲笑起门外人的狼狈——至少他现在要比那人得体得多。他感觉自己的肢体忽然从容了起来,于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其实他清楚自己的着装并不存在任何不整洁之处,只是这样的行为会让他感受到自己正在掌控着什么东西,这比食物和火种本身更让他感觉到安全。
路辰猛地拉开门。门外的人突然失去倚靠,几乎要往后摔去。那人发出一声惊呼,双手下意识地往外抓一个稳固的支点,而路辰恰到好处地将臂膀送上,稳稳当当地把那人接了下来。路辰此刻才确认,眼前人是一名看上去相当体面的少女,若是忽略掉腿上的伤口,她的扮相几乎是一个富家小姐。顺滑的头发、健康的体型、完整的衣裙......她比这个地方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干净——这让他有些嫉妒。
路辰只是佯作惊讶,他微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刚才听见门外有人,所以来查看情况,没想到让您受到了这样的惊吓。这都是我的错处。”
“没关系,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那名少女回过神来,反过来安抚他,“这么晚打扰到您,实在抱歉。只是我已经走投无路,请问可以在您这里借住一晚吗?具体情况我会稍后为您说明。”
他心中唐突升起怜悯。一个万分可疑的人在广袤的荒野中找到了他,这里没有食物、没有火,唯一能满足生存需求的只有这间摇摇欲坠的屋子。然而就算是依托于这间屋子,她依然是对他有所求的。她可能会带来危险,她甚至过着比他优渥得多的生活,但她此时看上去真是无助极了。路辰猜想自己大概是被她的伤口和血吸引了,然而这个猜测也仅仅只是在他思绪里徘徊,犹疑不定。
“乐意为您效劳。”
于是少女被他引至房屋内最好的那张木椅上休息。虽说是“最好的”,但也显得破旧不堪,只是还能勉强维持着完整的形态,足以支撑一名伤员。
路辰为她端来化好不久的水。他弯起眉眼,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极柔,让自己显得温和可亲:“您一定是遭受了极大的苦难,希望我还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太感谢您了,”少女接过水饮下,她长叹一声,“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一醒来就已经被人扔在了原野上。由于辨不清方位,只能一直漫无目的的走。天可真冷啊......好在没有下雪,才让我有精力找到一处歇脚的地方。”
她掀起裙摆,露出渗血的小腿:“这是路途中不慎被荆棘割伤的,在这样严峻的环境里,还真是一件大麻烦。”
少女在展示伤口前随手将茶杯放在了地上——那不是他习惯的摆放位置。屋内设施的失控让他感到不适,但他会努力忍耐。
路辰开始有些不安,甚至是烦躁。也许他不应该让外人进他的屋子,这一切都乱了。她的小腿和裙摆看起来可真是肮脏,血液、砂石、泥土......数不尽的无序潜藏在伤口里,实在是令人作呕。一些多余的可耻思绪让他做出了这等蠢事,才走向了现在这样让人难以忍受的境地。仅仅是一个茶杯,就能让他在严寒中苦心维持的秩序走向碎裂,听上去多少有些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现在他想把茶杯放回原位,还想把这些污秽之物全都挖出来,这样屋子就整洁了,这样她就彻底干净了。
“是吗?”于是他上前单膝跪下,略显粗暴地抬起她的小腿查看,语调却依旧温柔和缓:“失礼了。”
少女试图一脚踢过去,又强行忍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的确非常失礼,我还以为您会更加有耐心一点。难道您对血液有特别的癖好?说实话,我都要开始怀疑刚刚那杯水是不是有问题了。”
“天太冷了。”路辰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清洁伤口上的泥土和砂石,每一下都擦得极其谨慎。
“所以您试图靠我的血来取暖吗?”
“怎么会。”他哑然失笑。
伤口已经清理完毕,路辰缓缓直起身——顺便带上了茶杯: “至少现在这个麻烦小了点,不是吗?”
这个时间本不应该有鸟,但路辰却听见了乌鸦凄厉的鸣叫,像是在宣告什么东西的死亡。冷风咆哮得更加狂暴了,他几乎听到了空气嘶哑的声音,干冷得发疼的空气,疲惫不堪的空气......现在真需要一点温暖的东西,然而没有火,也没有柴,或许可以尝试把那把木椅烧了?他不知道。但自从这名少女进屋之后,他竟不再开始对这片荒原感到绝望。她带来的羞耻、焦虑和怜爱填补了绝望的深渊,使空洞看上去竟有种丰盈的美丽,使虚无甚至有被欣赏的价值。
真是好笑。
“您还需要水吗?”他笑得一如往常。
“不了,我怕您再次‘情难自抑’。”她冷声道。
一连串低笑声从他的喉管中挤压出来:“天气真冷,您不觉得吗?”
“......很突兀的话题转换,”少女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您这么问,是有取暖的法子吗?”
“或许是有的。这里没有柴火,但我可以想一些其他的办法。”路辰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强烈的奉献欲潮水般涌来,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如同生命本能一般随着她的呼吸而涌动着,他几乎要被这种充盈的感觉溺死过去。
他忽然很想把自己剖开任她观赏,这一想象让他感到痛快。原来他的死亡也可以成为一道引人遐思的美丽艳景吗?甚至于,在她的目光下,他的灵魂值得评判吗?被刀划开皮肤、肢解身体、拆除器官,让每一个部件都接受审判......难道长久以来他一直都在渴望着这一刻?他忽然有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感,就好像压抑的生命即将迎来一个释放点。
“这片原野太空旷、太荒凉,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眼望不到尽头。我不在意孤独寒冬,因为再冷的天气,只要我还活着,就起码拥有一具温暖的躯体。”路辰一步一步向她缓缓走来,他的眼里蕴含着某种狂热之情,像是有一团火在他体内燃烧,“可惜现在实在是太冷了,我的四肢已经冻得不像样。只要您需要,我愿意为您呈上其他的火。”
少女看着他沉默良久,她选择回应他的诉求:“可以,我允许你的奉献——但我不要你的心脏。”
他温柔地笑了。
于是他跪在少女跟前亲吻她的手指,这一仪式意味强烈的行为让他感到愉悦,就像是进入了某个骑士剧本之中。冰凉的指尖,看上去多么惹人怜爱,就是这种手即将带他走向灵魂的圆满。他忽然感到饥饿,于是将她的手指送入口腔——这便是这具身体最后温暖的地方。口腔内有着湿滑黏腻的触感,一切都是温暖湿润的。他尽己所能地用舌头讨好她,舔舐她的每一个指节,试图给予她如同在羊水中无知无觉且幸福的体验。或许是舌尖扫过肌肤柔软处时让她发痒,她微不可觉地颤抖了一瞬。这一观察让他愈加认同自己的行为有着不容置疑的高尚意义,于是他将她的手指送得更深了。
一直放任他行为的少女突然动了。
她用空余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使他动弹不得,随即发泄似的地搅动他的口腔:“张开。”她的动作生硬且不留情面,简直像是在进行一种刑罚。路辰顺从地张开口腔,但这只是让她捅得更深了。
他生理性地想要呕吐,但哪怕掌心都攥得发白了也依旧在极力遵循她的命令。他在这极端的忍耐中感觉到了极端的痛快,通过性倒错带来的快感带来了生命获得锚点的安定感,从此一望无尽的原野中有了可以回望的东西。屋内充盈着黏腻的水声和他强忍呕吐之下的呻吟声,这里已经不再是空荡荡的了。何其快慰。
然而,极其突兀的,少女猛地把他推开了。
路辰瘫坐在地上喘着气,用一双迷蒙的绿眼睛望着她。而少女只是用那肮脏的裙摆擦拭手上的黏液,冷眼望着他。
“我不要这个。”少女嗤笑一声,“看来我先前的猜得八九不离十,您的癖好确实不一般,但用我来满足你自己的欲望,怎么还好意思说是‘为我呈上’?”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是马上就要被风卷走了。明明在笑,眼底神色却晦暗不明:“这已经是我仅有的东西了,小姐您看不上,那可让我怎么办才好呀?嗯......您说,我还有什么呢?”
“我已经明白我要做什么了。”少女说道。
她取回了茶杯,将其猛地往地上一摔——四分五裂。最大的那片碎片被她拾起,少女平静地望着路辰,就像老师教导一名犯了错的孩子:“好好看着。”
她用瓷片在手臂上用力一划,顷刻间血液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这下不止裙摆,连袖子也被血染红了,路辰原先介怀的肮脏与失序重新回归到了她的身上。手臂渗着血,少女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开怀:“现在你是什么感受呢?”
愤怒。乃至于羞耻。
他的本性已经完全被她看穿,甚至还被如此猖狂地挑衅。控制欲、自恋、对体面不必要的执着......少女用一道伤口明晃晃地嘲笑他恶劣又滑稽的本性,宣告他的卑劣与愚蠢。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愤怒过,这片原野是死寂的,从天空到泥土,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死亡的悲哀气息,然而他现在却愤怒得近乎失控。
路辰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他冷笑道:“原来您竟是如此聪慧的一个人,轻易便看透了我的本性有多么让人恶心。这很好。”
“您已经了解了一切,那么现在,您又想要对我做些什么呢?与我这样不堪的人相处想必对您来说是一种折磨,说到这里,我几乎都要敬佩您的耐心了。”他倾身向少女压去,一双阴冷的眼睛像是要结了冰,里头却藏了无数流动且活跃的东西。
这一扯便牵动了少女的伤口,她不自觉发出一声极低的痛呼,这微不可察的吃痛声却让路辰停下了脚步。
这实在是很荒唐的一件事情。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是会因为她的疼痛而心生怜爱,他竟还是不愿见到她流血。这已经无关对肮脏的嫌恶或是对失序的抗拒,仅仅只是他不愿意对苦难袖手旁观。这也是他的本性吗?这点残留的怜悯似乎又将他衬托得更加无耻——明明这道伤口是因他而留下,而他现在竟然还有脸面在这里惺惺作态,摆出一副拯救者的姿态。这片荒原当真已经无药可救。
他再次取出手帕,轻柔地为她包扎伤口,讥讽道:“您真是一个很好笑的人。”
少女笑了,笑得温柔极了:“......原来这才是你的火。”
“这里太冷、太贫瘠、太荒凉,杳无人烟、不见天日。寒风永无止境地刮着,冬天就好像永远不会过去似的。你在这里究竟待了多久?恐怕也是数不清的年月。天这么冷,你的欲望尽管微小却从未熄灭,我一直好奇,这火种和柴薪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现在终于看清了,你的火不在对生的渴望里,也不在情色的欲海中,而在于这一双对于信念绝对偏执的眼睛里。它真漂亮。
“这个梦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吧?你已经不再需要这片荒原,在梦境的彼岸,也许有另一片孤寂的荒原在等着你,也许你要进入一个更难捱的严冬。也许,也许......
“恭喜你要醒来了,晚安。”
路辰忽然感受到一阵晕船似的眩晕,他张口还想要说些什么,眼前的少女却和窗外的天色一并归于混沌。门窗瘫软如沼泽烂泥,缓缓溢出定义的边界;焦躁着的空气坠入无底深渊,每一块被大地撕裂的骨肉都在他心头迸裂开。眼前风云变幻,命运的纺车将虚与实绞在一起,一些畸形扭曲的形态给他的意识带来经久不散的浓雾,而后又悄然退去。
“禀深渊贤者,异界圣使求见。”
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