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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秋,云南边境的菌类又采了一溜。我拎着包从部队光荣退伍,结束了长达十八年的军旅生涯。
我其实是十五岁入伍的,感觉自己读书读不出什么名堂,所以多谎报了三岁年龄。当年家里长辈好说歹说不让去当兵,抓着我就往富春江里边扔,结果我拍拍屁股一扭头往这边境跑了。
“臭小子,要不是你妈当年上赶着想把你要回去,我还真就差点被你骗了。”营长拍拍我的肩,说着这句已经被嚼烂的话。
“得亏我长得高,性子还犟呢。”我笑了笑,接了营长的话茬。
“是,是。”
临走前营长塞了几包菌干在我的蛇皮袋子里,说是犒劳活着的一等功回家。
我说背后的这座无名山上处处埋着一等功。
这些年缅北的毒贩子总算消停点,部队批了一波人退伍,也托我们给牺牲的战友往家里带信。
本来汪顺可以和我一块顺利退伍的,结果他装在那小小的木匣子里早了一年回家,光留个石碑在这给我做念想。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毕恭毕敬地敬了个军礼,跟在队伍最后边上了大巴。
从云南飞往宁波的航班不算太久,我抱着迷彩的登山包,勉强挤在靠过道的座位上,半迷瞪着眼,还是改不了睡觉的习惯,几次被路过的空姐惊醒,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腰里抽刀子出来。
“不好意思,”旁边的女人用手戳戳我结实的臂膀,“我去上个厕所。”
“噢,噢好。”
我点点头,跨腿站了起来,差点顶到放行李的地方。
面前的女人谄媚地多看了我几眼,一袭绿色军装大抵是正中她的心坎儿了,我别过头,假装没对上眼。
我不喜欢女人,起初以为只是当兵太久没了世俗的欲望,过着活一天少一天的糟心日子,后来才发现裤裆里的玩意对女人根本不抬头。
害,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打算重新坐回位置继续假寐,想着包里还有汪顺写的信,结果迷迷糊糊地真睡了过去。
“你到底行不行啊。”
赤身裸体的女人倚在门边上,漫不经心地抽着烟,指了指我那半天抬不起枪的老二说。
“再等等。”
我一边用手上下撸着疲软的东西,就差冒出火星子来,一边暗骂特么的早知道不跟这群不着调的来找小姐了,靠近缅甸的妓女楼里不知染了多少毒。
“师哥,老朱找你找半天了……我操!”
“我操!你怎么来了?!”
汪顺应该刚从河里爬上来,光着个腿,哒哒哒地跑上吊脚楼,往虚掩着的门里一探头就撞见满头大汗的我,唰地一下红了耳根,连忙转过身用那破锣嗓子乱喊:“甲鱼说你在这,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透过门缝不小心瞧见汪顺那双光洁的大腿,衣服下摆遮得是圆滚滚的色情,脑子里轰地一下断了弦,直冲到下体去,瞬间硬得我头皮发麻。
“妈的,死变态。”女人一把掐了烟,抓起衣服也不穿,就这么光溜溜地冲了出去,又把汪顺吓了一跳。
“诶诶诶!”我胡乱把门关上,“顺子,你再等一会,我,我……”
后来,我说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汪顺小小的嘴巴里很热,嘴唇很软,两枚兔牙时不时硌着那根东西,我爽得直抽气,然后他就掰开屁股往我的几把上坐,用那副奶子在我眼前晃,在我耳边不断发出破碎的音。
那时我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像罂粟花,毒得我回不过神来,成了我这辈子都戒不掉的瘾。
这是我第一次来宁波,不知是否因为离开沿海太久,这儿比云南的雨林还要潮湿,比毒贩子的淫窝还要闷热。
我背着包在街头瞎转悠,走累了就坐在石墩子上看一群小孩玩警察抓小偷,心说顺子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喜欢瞎闹。
汪顺是满了十八岁才入的伍,小我三岁,和我一样都是朱志根手底下的兵。刚成年的小孩比同龄人瘦了整整一圈,头发还带点缺钙的黄色,老朱安排他和我一间寝室,让我好吃好喝的供养着,没少被同队的战友开玩笑说我养了个童养媳。
他用一口软糯的浙普说话,干什么事情都黏黏糊糊的,杀起毒贩却不带一点犹豫,真急眼了就用宁波话骂上几句娘西撇,然后扯扯嘴角说是老蒋真传。
部队没搬之前处在山沟沟里,抬头可以看见一整片的星空。我双手抱头躺在草坪上,问他为什么跑到云南来当兵,太危险了,不适合娇滴滴的浙江人。
你不也是浙江人吗。汪顺笑着说,又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用力踹我一脚,“你才娇滴滴的,每天假正经。”
“那也只对你不正经。”我伸出手捞了一把空,起身去追他。
汪顺跑不过我,认栽似的倒在我怀里。大概是云南春天的花开得正艳,汪顺身上有股香气钻入我的鼻腔,我像狗一样抱着他使劲闻。
“别闻了,下午跟着甲鱼烧了一批罂粟,不怕有毒吗?”
“不怕。”我腹诽,罂粟哪有这么香。
后来我从老朱口中知道,汪父生前是缉毒警,汪母不忍心看儿子重蹈覆辙,所以汪顺是瞒着家里人跑这边来的。
我按照信封上写的地址坐车到奉化,直至站在汪顺家门口前,厚重的军装早已汗湿了,我捏了捏裤脚,擦去手心的汗,防止信封被汗水打湿,下定决心般敲了三下门。
“小杨?”
我放下袋子等了一会,对上一双疲惫不堪的眼,貌似把所有泪水都哭干了。
“阿姨好。”
汪母招呼我进门,本该柔顺的眉间却夹杂几丝哀愁,鬓角已花白了。我秉着气不敢高声语,终于将那封迟来的家书交给汪母颤抖的手中。
这封家书是汪顺入伍三个月后写的。
云南的夏天蛇虫多,汪顺体质敏感,大半夜睡不安稳就爬起来写信,说什么是老朱硬逼着他写,过了试训期就没机会了。
说得倒好听,这不就是遗书吗?汪顺低声骂,说自己名里带顺,没这么容易死。
我摸摸鼻头,拉了把椅子在他身后坐下,掀起他的衣服来看。
“哟,怎么又尘螨过敏了?都红了一大片。”
我使坏地点了点嫩红的皮肤,不小心戳着汪顺的痒痒肉。
“哎呀师哥,我写字呢。”
汪顺扭扭身子,拍掉我的手,划了根火柴点燃煤油灯。我顺着昏暗的亮光去瞧,小孩写字歪歪扭扭的,还有错别字,不好看,于是我就去看汪顺的侧脸,或许是有兔牙的原因,他总无意识的翘嘴,看得我喉头发紧。
“那个,我去给你拿点药。”
我回过神,感觉到裤裆变得紧绷,酿酿酱酱地跑到河里泡了一会才去徐嘉余那里借药膏。
回到房间时周遭的蛐蛐已经叫了有一会了,煤油也已燃尽了,汪顺五仰八叉地躺在我的床上,睡得正香。
“师哥——”
“嗯。”我低头抹着药膏,只当作是一阵梦呓,结果汪顺抓住我的手直直放在他有些鼓起的裤裆上,难忍地夹着腿。
“别闹,明天还有早训。”
我收回手,等头发干的差不多了也把自己埋进被窝,从背后虚虚地环绕住汪顺,挥挥手赶走乱飞进来的小虫子,留有轻吻在他左颊上的痣,一夜未眠。
我摘下军帽搁置在茶几上,环顾四周,迫切地想从这不大的住宅里找寻汪顺前十八年的踪迹。
“去顺儿的房间看看吧,”汪母轻抚我的背,指了指靠南边的房门,“他肯定给你留了东西。”
汪顺到底是个念旧的人,大大小小的车票子攒了一堆,连碎掉的积木块都不舍得扔,墙上贴满小孩用来炫耀的奖状,靠近窗户的几张已褪了色。
汪顺的遗物不多,我恰好也算一个。屋里的东西承载他前十八年的记忆,而我成了他后十一年里唯一的鳏夫。
我停留在一个绿色相框前,照片是在一次庆功宴上拍的,我站在正中间,边上是老朱和一个外国友人,最侧边才是汪顺自己。
些许是放得时间太久,汪顺的脸好像看不太清了,我胡乱拿手擦去一层薄灰,可还是看不清,我就拿出照片拼命地、小心翼翼地去捋平褶皱,可越捋眼前越模糊。
“顺子,顺子,让我再看看你。”
汪顺的死讯来的突然,那会我刚从毒贩手中死里逃生,醒来老朱就跟我说顺子没了。我不信邪,拖着一条烂腿跑到部队医院,眼泪大把大把地掉,掉了一路,血也流了一路。
我见过很多尸体,有四肢被炸飞的,有眼珠子被捅得只剩俩窟窿的,都眼睛一闭头一转就忘了,唯独这次我彻彻底底地软了腿,跪倒在地上,好像自己的魂也跟着汪顺飞走了。
“别看了,别看了。”
徐嘉余冲过来拦住我想揭开白布的手,哽咽着对我摇头,“杨哥,太惨了,肺都穿了。”
“顺子要好看,让他体面点走。”
是啊,明明这么要好看一人,怎么这会不愿意让我看了呢?
我有私心,我把那张照片藏在内兜里带走了。我不敢看汪母的眼神,怕她读出我的懦弱和掩藏。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杭州只落了几粒雪籽,云南那边一遇上冷空气就飘雪。
年尾的几个月是最忙的时候,罂粟花被冻死了,毒贩子会往雪里掺白粉走毒。深山老林里没有水和食物,汪顺蹲得受不住了就抓一把雪解渴,来回数次后粉嫩的指关节上长了冻疮,哼哼唧唧对我撒娇说师哥我手好痒。
部队不远处有个苗寨,苗族的姑娘手巧,放了年假我去那给汪顺织了副半指套,灰色的,能衬得他皮肤白。
“师哥,你也捂捂。”
汪顺抓着我的手哈着气,掠过我拿枪磨出的厚茧,他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看,沾了水的睫毛凝出一层霜,上边是特意修过的细眉。
雪落在他的鼻尖马上就化了,我看得出神,正寻思有句古诗叫什么天仙碧玉琼瑶,一回头毒贩在苗寨门口干起来了,我俩顾不上太多,再不收网鱼就全跑了。
回来的路上汪顺打趣说新年要许新愿,灰头土脸的,像只刚打完滚的小土松,嘴上说个不停。
除夕夜的第一缕烟花在东边绽放,我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说好啊,那就许个抬头见喜,出入平安。
在失去汪顺之后的每个新年里,我同退伍的战友们聚餐,吹着昔日里杀毒贩的牛逼话。可我总觉得少点味道,也没有再许愿,因为事与愿违。
回到杭州约莫过了大半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我后悔了,退伍前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苟活,退伍后闭上眼就是云南望不尽的山野,烧不完的罂粟,还有汪顺那张怎么也看不清的脸。
我把照片搁在枕头底下,心想不管怎样还是给托个梦吧,总不能真当天上星不顾凡间苦了。
清明节的前一晚,我接到徐嘉余从部队打来的电话,问我部队马上要搬走了,还要不要回来给汪顺再扫次墓。
我说不了,拜拜这边的牌位也挺好。
“杨哥,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他安慰我,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放不下,而是不想放下。我搞不懂,也不允许,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甚至不愿意回来看我几眼。
我不怨他,我怨我自己。
夜里,我依旧噩梦缠身,出了身冷汗快把自己溺死,依稀又回到母亲把我扔进富春江的那晚,是无尽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我哆嗦着,愈发沉溺之际,忽地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
“顺子,顺子是你吗?”
我奋力地想睁开眼,死死抓住那抹毫无生气的温度。
“师哥,是我。”另一只手轻轻覆了上来,盖住我的眼睛。
我闭着眼流泪,好似富春江都会为之干涸,我说,顺子能不能让我再看你一眼,就一眼。
“别看了师哥,不好看的。”
他用冰凉的唇贴住我的,彼此交换所剩的余温,他抓住我的手一路往下,我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却感受不到一丝心跳。
“你摸摸这儿,以前你最爱摸了。”
“顺子,我好想你。”
“顺子,为什么这么久才来看我。”
“顺子……”
我反反复复道,想多传递自己的温度给他,却怎么也抱不到梦里的虚无。
熟悉的罂粟花香传来,蚕食我内里的筋络,汪顺破膛的洞中生生长出几朵诡花,向上缠绕住我的指尖,犹如新生儿与母体相连的脐带。
他说他和牺牲的兄弟们在另一边过的很好,叫我要永远记得他的名字,这样他的功绩才会与世长存。
我醒来,枕边又是两滩许久未干的湿润,枕下多了瓣干枯的罂粟花。
人们总说岁月无声,时间过得太快,可我觉得太长。
“孙爷爷,这个没有脸的人是谁呀?”
领居家的小女孩不过六七岁,抱着我的臂弯,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男人问。
“哦这个啊,他是缉毒的大英雄。”
我刮刮她的鼻尖,看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嫩小的兔牙。
或许时间是偏爱汪顺的,即使我的脸上爬满了褶皱,身体也不再健朗,汪顺在我的记忆深处依旧年轻漂亮,灵动而深刻。
“也是我的爱人。”
我靠在摇晃的藤椅上,缓缓闭上眼,吱嘎吱嘎的声响忽远忽近,仿佛置身一片花海中,29岁的汪顺站在不远处朝我招手,我笑骂着跑过去牵住他,说你终于肯来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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