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又来了。
每次失控都始于一阵穿透鼓膜的嗡鸣。
汗毛倒竖,空气流过鼻腔,发丝扫过脸颊,胸腔起伏带动着上衣布料。
不行,至少得先把水关上。
那是...水?
视线开始模糊,液体变成暗红色从水池往外溢出,血腥味厚重如固体,瞬间倒灌进喉咙与肺部。
男人伸出手想要扶着墙勉强保持站立,结果只是延缓了半秒倒在地上的过程。
以胃部为中心的痉挛让他没有余力控制四肢,蜷缩起来开始剧烈干呕。
五感放大到能感觉到血液流过每一根血管,每一处关节与结缔组织在摩擦间嘎吱作响。
哈....啊....哈....
喉咙间挤出的呼吸声沉重得几乎吵到他自己。
“克莱夫?”
“听我....深呼吸....必须......克...”
一位女性的声音从掉落在一旁的手机中断断续续传出,但没有一个词能顺利传达到。
[塔雅]
亮着的屏幕上这样显示着。
被异常身体反应夺走视力的男人在地上伸出手徒劳地试图在空气中抓住什么。
“对不起...”
一声不知道对谁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平静黑暗的房间只剩下男人破碎的低语。
然后终于在撕裂般的痛苦中陷入昏迷。
克莱夫恢复意识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天花板的灯光最先刺激到他的视觉,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秒表的走动的声音,门外脚步的轻微震动。
一间单人病房,但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醒了?”
克莱夫的五感远超常人,但不等他继续感受周围的环境,熟悉的声音响起,他失控前正在和这个声音的主人通电话。
“昨晚听到你那边的动静我就猜到了。”
原本坐在一旁沙发上的塔雅站起来接了杯水后并没有直接走向病床,而是和早就准备好的手套一起放在一个铁质药盘上才端到病床头的柜子放好。
“你这次失控很严重,在这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可能是昨天倒下的时候摔得不轻,克莱夫有些吃力地撑起上半身靠着床背坐起来,连带着背部和后脑也在隐隐作痛,好在像塔雅说的那样,如果不考虑精神状态,他的身体不管是骨骼肌肉强度、体能耐力还是恢复力都好得离谱,只是在卫生间里突然失去意识摔倒完全没造成什么了不起的伤害。
“没有..大概没有。谢谢。”他先拿过一次性手套戴好才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液体穿过喉咙又带起一阵无法分辨是幻觉还是现实的血腥味。
他由衷地表示感谢,因为塔雅除了他的肢体接触恐惧症外也一直记得并关注着他的非典型洁癖——仅限手部的洁癖,克莱夫总是会有自己满手是血的幻觉,因此过度使用酒精消毒与过度洗手是常态,在塔雅的建议下他大部分时间,尤其是需要社交的场合便都戴着手套减少外物与手的直接接触,以此减少那些幻觉的出现。
“大概没有?我和希德赶过去的时候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塔雅没好气地转身坐回沙发继续在身前矮桌的笔电上敲敲打打。
“倒是确实没有比你第一次被希德送过来的时候严重,那次你大闹一通,浑身是伤。脸上的口子从眼角开到锁骨,翻出来的肉里全是玻璃渣,我给你做了六个小时的手术。”
塔雅云淡风轻的描述过于直白,克莱夫感觉已经愈合了几年的伤口重新幻痛了起来。
“一直以来都麻烦你了,塔雅。”
“既然有这个自觉就少给我添堵。”
“我尽量。”
塔雅没有再说话,而是低着头继续着手上的工作。沉默的病房里只响起一些克莱夫脱下手套放到一边和塔雅敲键盘的细小动静。
墙上的时针指向七点,因为是早春,窗外吹进的风还有些凉。克莱夫透过窗子往刚露白的天空看,他七年前被希德“捡到”的时候也是早春,只不过那时候天气比现在糟糕多了。
他浑身是血地从一处荒废工厂里醒来的时候还是个少年,没有记忆,除了衣物没有任何随身物品,也就左耳上有一只还算有些特别黑色耳环,就这样流浪了一年才遇到希德,当时乱糟糟的克莱夫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
“看我遇到了什么,一只不好惹的流浪狗。”希德那时说。
刚醒来的少年一无所有还带着一身血,根本不敢走到有人的地方,只能在城市边缘的郊外荒野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身上的衣服几乎被血浸透过一次,但那些血却不像是来自没有受伤的自己,已经凝固的血液将身上每一处的布料都黏起来变硬,随着走路的动作缓慢剐蹭着肌肤。
那触感让少年一阵阵反胃,可胃里没有任何能让他吐出来的东西。
不止衣物,少年试着用路边的水洼检查自己,他身上就没有一处不被血迹覆盖,甚至是甲缝,嘴唇,头发...触目惊心。
他从水洼里捧起水试图抹掉自己脸上的那些,混着血腥味的水顺着少年干裂的嘴唇渗进他的口腔。
当他发现这个味道竟然不算陌生时,一阵更加剧烈的痉挛再次席卷了他可怜的胃。
这些到底是谁的血?
脑海里突然出现的这个问题让他觉得有点恐惧,但没有人回应他的疑惑,记忆更是一片空白。
他没来由地感到松了口气,觉得想不起来也好,这些血不管是来自人还是来自动物大概都是极其血腥的场面。这时候天正好适时地下起雨来,雨水洗刷着留在少年身上的痕迹,就像在回应他的想法。
对,想不起来也好。
边缘人有边缘人的生活方式,少年没饿几天肚子就被好心的志愿者指引到了一个社区公益中心,虽然根本抢不过那些经验丰富的流浪汉,但运气好的话也会有志愿者看他可怜直接把食物和日用品送到他面前。
那感觉像在给野狗喂东西,觉得可怜,但也许是出于害怕,也许是出于嫌弃,又不敢靠近。
也许是我杀了什么人。少年想。但他打心底无法接受这个猜测,即使没有任何记忆,他也本能地觉得这是件不太可能的事。确实,会把好不容易从公益中心那里领到的食物分给和自己一起躲雨的流浪狗的少年怎么都不像什么穷凶极恶的人。
但如此明显的来自别人的血迹又无法让少年停止猜测,于是这样的胡思乱想循环每次都在不经意间开始,并在剧烈的胃痉挛中急停。
雨已经下了很多场了,也从社区中心那里获得了一些捐赠衣物,少年看起来不再那么吓人,至少没有一身是血。
但被雨水洗掉的血迹总是会以幻觉的形式重新出现在他的双手,胸前,口腔食道,还有他的梦里。
那些血液像有温度,灼伤着他。
少年拼命地洗手,在梦中抓破皮肤,咬破嘴唇,尖叫着惊醒。但无论多少次,他都难以分辨,无法摆脱。
他的胸前和双臂多了许多自己抓出的血痕。
少年的血代替了那些被洗去的血重新出现在自己身上。
和他一起躲雨的流浪狗用力用鼻子拱开少年正无意识嵌入肌肤造成伤害的手指,发出非常委屈的呜呜声。
谢谢你。
少年说。
我得去找点什么工作,什么都行。总得活下去。
流浪狗高兴地呜汪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你好聪明,就像能听懂我的话。
流浪狗看起来更高兴了。
除了经常出现的血腥幻觉。自己身上的种种“怪异”也是从少年试图找工作开始展露的。
少年发现只要他集中精神,他的视力、听觉与触觉..简单来说就是五感,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达到非常恐怖的精度,他能轻松听见身边的人心跳速度如何随着情绪变化,这在少年有关“常识”的记忆里绝非正常。
但这种异于常人的五感却不是随时都能受他控制,每当幻觉出现,这些感官就会失去抑制般拼命地无差别接受外界的一切信息,就像整片草地所有飞虫的扇翅声都放大几百倍以后一起涌进他的耳道,少年总是尖叫着在感官过载中失去意识,再狼狈地醒来。
但这种放在普通人身上的极端负担却没有对少年造成什么伤害,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流血的鼓膜睡一觉就能完好如初。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承受着痛苦。
就像在赎罪。
除了身体的“怪异”,还有精神上的。
他并没能像预想的那样“什么工作”都能做,因为他发现自己有一个对急需工作的人来说极其致命的毛病:他十分恐惧和任何人的肢体接触。如果只是字面意思那都还算好,问题就出在别说是肌肤之间的直接触碰,少年就算戴着手套碰到别人也会出现胃痉挛和干呕反应。
自从有次只是被抓住手腕便浑身冒着冷汗晕过去后他就明白了,也许自己还是只能做个在城市之外流浪的“边缘人”。
这是惩罚。
即使少年什么都想不起来,即使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惩罚这个词突然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无所有地醒来,没有来路,没有归处。
无尽的幻觉和梦魇,一个怪物。
四时流云,季节更替,流浪的少年抱着那只聪明的小流浪狗在第一个冬天的暴雪中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该为了什么活下去呢。
风雪很大,少年没能听见任何回应。
Roses die
The secret is inside the pain.
Winds are high up on the hill
I cannot hear you.
Come and hold me close
I’m shivering cold in the heart of rain.
Darkness falls,I’m calling for the daw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