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葛叶睁开眼。
落地窗帘没有关紧,玻璃如一道裂缝劈开厚重的黑暗,露出背后灰色的夜空。昼夜颠倒的吸血鬼本就称不上拥有规律睡眠,成为全职主播后,像这样突然被拉出梦乡也是常有的事。
他一时没有动身,就这么平躺在床上,定定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却陌生的花纹。
吸血鬼拥有两套视觉系统,除了与人类相似的视锥视杆细胞,还有专门检测红外线的感热网膜。暗光下,人类只能依靠对颜色弱感的视杆,结果就是接收到一幅褪色老照片。葛叶不喜欢这样灰蒙蒙的视野,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活物在呼吸。
他切换到感热系统。即使只有红蓝变换,至少充电中的手机、机顶盒、和他自己的身体都散发着暖黄色……
不对。
视野的左侧被染上极鲜明的橙红色余晖。葛叶熟悉这样高功率的个体,平日他被他们环绕着,只是几乎不会出现在他夜晚的眼睛里。
他屏住呼吸转身,看到剑持刀也熟睡在他左手边,宛如被束缚在被褥之间的太阳。
葛叶一瞬失去了思考能力,然后记忆回到了他刚睡醒的迟钝大脑。
眼前这人昨晚发给来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让他拿上身份证今早来东京站。本着后辈品格,重度社不加睡眠失调患者拖着通宵后的残躯应约,想看看这是什么整蛊,没想到直接被带到了大阪。
现在他们住在环球影城旁的酒店里,葛叶身份证开的房,剑持付的钱。这家伙嚷嚷着自己刚成年了,一看证件才十八,鬼知道他用的是哪国标准。幸好自己的人界身份已经二十了,否则只能露宿街头。
暴走十小时,葛叶记忆里就没累成这样过,早没有魔力去拟态。
酒店前台不断瞟过他的白发和剑持的娃娃脸,那眼神微妙地让他不爽,但房卡一递过来他就被剑持拽走。
现在他开始回味那个眼神,正如他开始观察剑持的睡颜。两者都很晦涩。
这位前辈在头脑灵光的同时,又有神经大条的地方。虽然人类都有矛盾之处,但遇见他后,葛叶才强烈地想用两个反义词来同时形容一个人。有时这种想法过于强烈,导致他无法认可自己真的了解此人,遂缄口不言。
“我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 剑持这么说。他只对在意的事机关算尽,葛叶搞不懂的是他在意什么。
吸血鬼尖利的指甲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留下轻浅划痕。就比如他们身下的这张大床。葛叶与剑持同僚一年,彼此单方面认识不超过一年半,以他的理解,剑持订的怎么都该是双床房。刷卡进门后,他一时以为是前台在耍他,一转头,剑持早放下背包,在整理今天的纪念品了。
这是头脑灵光,还是神经大条呢?
说到底,从昨晚那条消息开始,事情就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
葛叶恪尽职守,全身上下除了手机真的只有一张身份证。所以新干线车票、环球影城门票(甚至是VIP)、餐厅、酒店都是剑持提前准备,晚餐之后,剑持还卡着时间带他去商场买了明天的衣服。
这家伙是仙女教母吗?上个月他才说感觉被剑持用屏障弹开了,于是剑持就要对此证伪,用山珍海味堵住他的嘴?
葛叶一整天都如同踩着疑惑凝成的云,仿佛抽去骨骼、然后被剑持的指令贯穿了手脚的人偶。一切都太不真实,他费劲心思从剑持身上找到解答,回想起来,脑海里就只有剑持。
拿着魔杖和黄油啤酒;握着手柄、指着马车排名得意洋洋;不经意把他带到过山车和鬼屋入口……躺在他身边。
一人兼职导游和旅客,体力充沛的剑道部也累得够呛,即使葛叶的指腹已经触碰到脖颈,依旧没有任何察觉。他感受着手下大动脉的温度,缓慢地移动向两肩舒张的锁骨。
吸血鬼记忆人类,第一印象便是他轻拂过的这段线条。这是他们进食时头颅所贴合的地方。虎牙咬破锁骨下的颈静脉,精灵耳附在大动脉,聆听血流奔向自己的悦耳声音。同化进人类社会、用草莓牛奶代餐的异类不例外,葛叶无法抹去基因里的审美。
高中生勤于锻炼、生活健康,流着上等品质的血,脖颈线条也流畅得令人懊恼。他第一次在公司偶遇就不自觉地多停留了视线。
葛叶刚入社的三个月里,仍深陷社恐PTSD,唯一目标是和Gamers搞好关系。意外地,与剑持聊天不会令他紧张。或许意外的点正是原因:从出道起他就默默地关注着剑持,作为半个‘Fan’,他熟悉他的说话方式。
“诶,你和剑持さん在联络吗?” 经纪人却是实打实地意外,“不,倒不是说……以你的习性,肯定是他主动挑起话题的吧?这很不寻常。泛泛之交会被骗过去,但相处久了能感觉到,他其实是生人勿近的类型。”
“你负责的是Gamers,为什么一副了解他的样子啊?”
“……” 经纪人被这无知震撼了,调整数秒才开口,“他可不是liver这么简单。多观察吧——希望这么说对你有用。剑持さん承担着部分运营的职责。”
十一月,Discord上传闻剑持要主催一场全社范围的大型比赛,无印、Gamers和SEEDS不分你我。仿佛要验证那“不寻常“,他收到剑持的消息:
“葛叶くん会玩马里奥赛车吗?”
不会玩也得会玩。他们当晚就连麦,然而逞强的结果是,葛叶被打得落花流水。
“你不是Gamer吗?” 耳麦传来揶揄的话。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吧。你这家伙不是杂谈势吗?” 葛叶恶狠狠地回过去,却没什么气势。他练过几次,自信在多数人水准之上,但剑持的熟练度实在高得令人恶心。“你绝对背图了。”
“正是如此。” 连麦对面的人坦坦荡荡,“确定了最佳路线才有把握拿冠军吧。”
葛叶刚想说“打个运Game那么认真做什么”,出口一个音节就顿住了。
“你是说……”
“再来一局好了。” 剑持打断了他,声音带着隐隐的笑。
葛叶手上操作愈发稳健,脑内却惊涛骇浪。找我陪练……有必要吗?这是打着陪练的幌子透题啊,这家伙是哪门子的优等生、高中生了!邪智暴虐!
他用力按下加速键,然后是刹车,库巴在屏幕里完成一个标准漂移,直追前方的嘘嘘鬼。胸腔咚咚地响着心跳声,他却分不清是因为哪一种情绪。被前辈垂青的惊喜?偶像形象破裂的失望…潜藏着的卑劣庆幸?被小瞧了的恼火?
“进步得很快嘛。” 始作俑者仿佛事不关己地点评道。
“剑持さん…” 葛叶酝酿着这些难以概括的诉求,最终概括成了一个名字。
“我可以叫你もちさん吗?”
赛前最后一次练习,葛叶问他觉得谁能赢。
剑持思考时间极短,如数家珍地报出名字,“我、神田さん和成濑さん,单论速度是我们三个最强。不过,作为主办方,我肯定有自己的私心……”
在仿佛要将人窒息的几秒停顿后,他说,“……不过如果一切都按我预想的发生,那就失去戏剧性了。冠军是仅限那一刻才成为冠军的。”
葛叶以一分之差屈居第二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背负期待是很残忍的,分出胜负前,无人知晓命运是否站在你的身后。
剑持关闭主窗后,立刻去选手群发了句“大家辛苦了”。说是选手群,却因为几乎囊括全社,跟彩虹群没什么区别,后面跟随着许多句“剑持さん辛苦了”。
葛叶望着那不断跳红的消息提示,意识到剑持和他并不一样。他不是在命运的铡刀下瑟瑟发抖、等待裁决的人。
剑持小窗跳出来的“辛苦了”吓他一跳。葛叶抬头,电脑屏幕仿佛还挂着最终排名的界面。他说不出漂亮话,就鹦鹉学舌,也回“剑持さん辛苦了”。
“好久没见这个称呼倒是新奇。没哭吧?”
这人当我几岁?正这么想着,他却感到眼珠后一片酸胀。
“拿了第四的家伙没资格说我。”
“嘛,身为主催发挥失常也情有可原。有人知道我训练分数比第二还高就够了。”
“哈?太无敌了吧,那岂不是我以后拿了第一也要被骑脸?”
“葛叶くん,人可摆脱不了过去,它总会追上你。”
之后葛叶数次回想起那句话,如同被剑持无意吐露的心声,一句咒缚。
和剑持在一起的时刻,分秒间是“现在”,然后就飞速堆积成“过去”。线性的时间轴上,这位前辈像连串刺破纸面的点,回忆起来让他摇摇欲坠:个人势时的仰慕、十万纪念时的偏爱、第一次线下活动、跨越年号——来到这里。
剑持像是故意留下足够深刻的痕迹,仿佛某天就要人间蒸发,届时在漫长的、他不存在的时空中,葛叶依旧不得不记住他。
——令人火大。
葛叶从侧躺改为坐,背对着灰白的月光,在剑持脸上落下一片阴影。他想象不到自己能做出等同的事,给予剑持等同的重量。
人间百年,吸血鬼理解情感也算熟能生巧,可剑持明显是另一层级:他擅长几句话让别人难以忘怀,然后自己将所有的复杂打包扔进“戏剧性”一词,轻飘飘地迎来下一次太阳升起。
但吸血鬼也有自己擅长的地方。
“ずは。你在想什么?”
本应熟睡的剑持清醒地睁着眼,五指用力地攥着他的手腕。
月光的一半正好照在剑持脸颊,虹膜反射出标志性的翠绿,让葛叶忽地从洋流般的过去中回到这张大床上。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恐怕不太值得信任:双腿跪在剑持两侧,虎牙抵着下唇,蝠翼自后腰完全伸展开,和另一半月光编织出暗红色的囚笼。
“もちさん从什么时候醒的?”
葛叶浑身的锐利瑟缩了一下,就听到剑持唇齿间流出一声叹息。
“真的是,本来和我商量一下就好了。算了,指望你开口。这次就给你个教训,下次不要浪费我的睡眠时间。”
腹部突然爆发一阵钝痛,葛叶下意识做出防卫姿势,却被剑持屈膝起身击倒,脑袋重重地摔在自己的枕头上。“喂好疼啊!你懂什么了就突然打我!”
剑持手脚麻利地从床头柜上的背包取出小刀,学葛叶的姿势,直接坐实在他还没恢复好的腰腹。
“嘶……”
“倒不如说连高中生都打不过,你这家伙肉眼可见的虚弱啊。嘛,我也考虑到这种情况了。事先声明,我不想被咬,所以——”
剑持右手握着刀柄,摊开自己的左手。
明悟与慌乱同时如痉挛般席卷而来,不能再让这家伙做出什么他无法消化的事。葛叶瞳孔睁大,淡粉色光圈浮现在其周围,吸血鬼下意识发动魅惑,向身上的人喊道,“停下!”
高中生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 注意到他眼睛时又把刀放下,“连魅惑都要用的程度?”
葛叶颅内嗡嗡震荡着,太阳穴像被拉扯数回。怎么看起来对他没效果……
“我才不要进食。我…是想把我的血给你。”
吸血鬼,只有在初拥时会违背自身名讳,将血液通过平日剥夺生命的牙齿,注射给即将成为眷族的人类。
“给予即是支配,” 魔界城堡的高墙内母亲曾如此教导他,而那时的场景与现在重叠,葛叶一字不差地对着剑持念出,“当你接受了足够多的我,你也会变成我的所有物。”
剑持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绚烂的笑声,仿佛在拉古萨家庄严的古堡下放烟花一样不合时宜。
葛叶郁闷得甚至为那句话羞耻起来,自暴自弃地又催动魅惑,粉红光圈在对面人的衬托下变得仿佛廉价特效,“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你这家伙真是人类初心者啊……哪有直接说出来的。” 剑持抹去溢出眼角的生理性泪水,“而且魅惑对我没用,别挥霍魔力了。”
“那もちさん连人类都不是了吧,我可没遇见过免疫魅惑的家伙,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初拥!”
“是吗?那就有点困扰了。” 剑持语气中不自觉带上几分幽深,“因为我确实不是啊。吸血鬼的血液恐怕也起不到效果吧。”
“超烂的玩笑。” 葛叶撑起身想把幼稚鬼前辈推下去,“是我学艺不精,我放弃。既然もちさん的睡眠时间如此金贵就赶紧躺回去吧,你揍人真的挺疼。”
剑持挪到一旁,“反正都没有效果,你不打算试试吗?不需要魅惑。”
这听起来不像玩笑了。剑持只穿着一件今天刚买的宽大T恤,姿态放松地坐在他身侧,微微抬头看着他。
葛叶反而踌躇起来,像面对迷蒙中掩盖着陷阱的海市蜃楼,“事先声明,我必须要咬你的。”
“虽然有点不情愿...但毕竟是ずは的第一次初拥,可以原谅。”
“我又不是环球影城的体验项目……” 嘴上这么说,葛叶的手却一边扶住剑持的后颈,一边圈过他的腰,动作娴熟得仿佛预演过。吸血鬼低下头,脸颊皮肤贴在高中生流线型的肩颈,对着耳侧低声确认,“真的可以吗?”
前辈的身体似乎轻颤了一下,让葛叶属于魔族顽劣的部分被取悦到了,“好了快点。”
虎牙咬破皮肤,刺穿锁骨旁的颈静脉。葛叶驱动着自己的血液,缓缓注射进眼前人类的身体。真正做过了他才知道这和进食完全不同。每一滴血液的离开都榨取着所剩无几的魔力,虽然不算痛苦,但实质的慢性自裁让心脏不安地加速跳动,仿佛垂死挣扎。
“你勒得我要呼吸不过来了。” 剑持覆上吸血鬼放在后腰的手,“吸血鬼紧张的时候身体会变热吗?”
那明明是使用魔力的原因。但葛叶没法回答他。
十五分钟后,葛叶看着无论瞳色、牙齿还是耳尖都毫无变化的剑持,陷入百年来最重大的自我怀疑。
“别露出那种表情,不是你的问题。” 剑持悠哉地处理好伤口,给那两个牙印盖上创口贴,“说了我不是人类了。”
“总不能是吸血鬼吧。” 葛叶有气无力。
“是永远16岁的高中生。才不像你们吸血鬼那样脆弱,概念上剑持刀也是不老不死的。”
“那设定居然是真的?”
“你不也是真的吗。”
“那岂不是もちさん在年龄上可能是前辈……”
“不,我的存活时间是如假包换的十八年。比起这个,” 剑持重新拾起扔在床尾的小刀,靠近魔力衰竭倚着枕头失去行动力的葛叶,
“结果还是要我喂你吧。”
葛叶无法反驳,只能眼睁睁目睹剑持划开手心。他确认伤口足够深后,放到葛叶的唇缝上,温热的鲜红色涂抹过他皮肤上的细纹,又混杂着葛叶口腔中残留的自己的血,一起流入肚腹。
在尚虚弱的吸血鬼视野中,剑持跪坐在他头颅旁,几滴血顺着高中生的小臂滑落,染红了覆在大腿上T恤的边沿。剑持俯视着他,眼瞳反射着猫眼石般的色泽,嘴角翘起微小的、仿佛利益既得者的弧度。
于是葛叶明白了,他大概是赢不过剑持刀也的。这位前辈头脑灵光,对在意的事机关算尽。
“葛叶想要给我什么的话……那就之前留有遗憾的东西好了。今年我还会举行马车杯,‘万年第二’任谁都听倦了吧?”
如同咒缚般,剑持说道,“我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