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空是一如既往的蔚藍。
街道在開學日總是分外熱鬧。熱血得不尋常的傢伙通街可見,陽光把他們五顏六色的頭髮照得閃閃發亮,就連夏日特有的嬋聲,也蓋不住他們吵吵鬧鬧的聲音。
距離自己30米的右側方向,正上演一場生離死別的狗血戲碼。
「我一定會帶你返學校㗎嘚吧呦!」
金髮碧眼的貓貓鬍少年大步上前,拽著眼前的黑髮少年的衣角下擺,那是一件繡著紅色雲朵圖騰的外套。
被跩住的黑髮少年一頓,外套裡的雪白校服因而暴露在陽光下,校徽上的劃痕清晰可見。
黑髮少年神色桀驁,像是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泛紅的眼睛佈滿血絲,似是鋒利的鐮刀,又似一朵帶刺的紅玫瑰。
「我要轉學去曉,親手打敗嗰個男人——我哥哥…我係個復仇者,我係為復仇而生,為咗復仇我可以放棄一切。」
極其俊美的一張臉,吐出的話卻中二到不能夠再中二。
「我唔會比你斬斷我哋嘅羈絆嘚吧呦!」
貓貓鬍少年堅持己見,毫不退讓:
「我一定要帶你返嚟,因為我哋係最好嘅朋友!」
正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兩人互不相讓,查克拉在身體高速流動。
啊,又係佢哋。
陳卓賢心想。
那是木葉高中的鳴人和佐助,據說佐助因家庭糾紛而轉學到曉高中,他的好友鳴人卻執意要他轉回木葉。
類似戲碼基本上每天都在上演,陳卓賢見怪不怪,看了他們一眼便繼續往前。
距離自己30米的左前方,同樣在上演生死攸關的爭鬥。
長相像是阿童木的綠髮孩童神色緊張,面對勁敵的他吞了吞口水。站在他跟前的紅髮成年人卻恰恰相反,伸縮自如的他游刃有餘,從不需要心理競賽,也不打算死去活來。只見綠髮少年神色凝重,他大聲吶喊:
「包、剪、揼!」
他出了包。而紅髮男人出了剪。
啊,又輸了。
綠髮少年咬牙切齒,只能擱下狠話:
「等我個friend嚟到,我哋再決勝負!」
啊,這是獵人高中的小傑和西索,他們每天都會在上學路上猜拳。
如果陳卓賢沒有猜錯,小傑的朋友應該是酷拉皮卡。酷拉皮卡住在長州,每天回學校總要搭船,導致速度慢了不止一點。
小傑你唔好等喇,你個friend兩年幾都仲未落到船。
陳卓賢心想,沒好氣地搖搖頭,又繼續前行。
在自己正前方,是咒術高中的老師。
額頭有縫合線的男人身穿袈裟,把雙手交疊在胸前,問:
「你覺得自己贏唔贏到?」
一雙瞇瞇眼似笑非笑,像狐狸一樣狡猾卻漂亮。
正積極籌備學界比賽的銀髮老師聞言,停止了手頭上的動作。號稱最強的他看向瞇瞇眼男人,狂妄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認真,輕笑:
「會贏喔。」
他說。
如果你還沒有被劇透,在聽到這一句的時候,絕對會認為這是世界上最讓人安心的聲音。
畢竟他獨自一人也能號稱最強。
只可惜陳卓賢早已知曉結局,腦中閃過不能明言的殘忍畫面,不自覺打了個突。可他一來無法干預他人既定的人生軌跡,二來他不想在開學日遲到,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天空還是一如既往的蔚藍。
這是他第三次的中四開學日。
陳卓賢抬頭望向十年如一日的蔚藍景色,默默思考。
他已經被困在漫畫世界三年。
起初,他隨意翻閱姐姐借給自己的漫畫,翻了沒幾頁便覺得異常疲憊,才又靠著牆壁沈沈睡去。
一覺醒來,便發現自己身處異世界。
在這個世界,他和現實生活一樣都是一名高中生。然而,那些只會出現在漫畫書裡的二次元人物,包括鳴人、佐助、小傑…等等,在這個世界竟然真實存在,更從2D進化成3D,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出現在自己眼前。
更弔詭的是,他們和他一樣,是來自不同學校的高中生。
認真想來並不奇怪,也不知道是青春才有本錢熱血,還是熱血的事物總恰巧發生在青春期,熱血王道漫畫男主角的設定通常是十來歲。僅管不同漫畫的世界觀異迴,他們的世界未必有「高中」這個概念,但按年齡換算下來,漫畫超人氣角色們在這個世界通通就讀高中,似乎也算合情合理。
可這個世界不合情理的事情卻不只一星半點。
明明是高中生,卻能頂著五顏六色的頭髮上學,而這個世界的人竟然默默接受了這種設定,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真係有人啲頭髮天生係粉紅色或者淺藍色?
明明一年四季如常更迭,但為了延續漫畫的壽命——畢竟是熱血漫畫的世界,主角成長速度總不能太快,正如柯南過了十幾年仍是個小學生,比市面上任何一種抗衰老針都更有效——於是,每到開學日,這個世界的時間便會打回原形,角色的記憶並不會隨著時間重置而消失,但每一年開學都是中四的開學日。
…喂,作者你到底打算幾時寫完個故仔?
陳卓賢止不住猜想。
而最讓陳卓賢衝擊的,莫過於是那些莫名其妙蹦出來的擬聲詞和心聲。
每當角色們有比較大的情緒波動,不知從哪來的音效便會響起,背景也會突然轉換成符合現況的顏色,配上特效字體,把角色當下的心聲寫出來。
和漫畫的表達手法如出一轍。
…什麼鬼,這根本超級糟糕,他藏不住自己的內心獨白。
他不是沒有想過逃離異世界,只是他搞不懂這個世界為何存在,更搞不懂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定位,根本無處下手。
畢竟那本漫畫書只是翻了幾頁,他甚至連故事內容也未曾知曉。
只依稀知道是個熱血漫畫。主角是學校的不良少年團的老大,雖然被稱為不良少年,但實則充滿正義感。正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義氣仔女的性格一度使他惹上不少麻煩事,幸好一路也遇到不少同伴,在克服重重障礙過後得以成長,最終成功打倒邪惡魔王,替月行道、警惡懲奸,yep!
…抄襲Sailor Moon?
陳卓賢被自己腦海中不良少年穿著sailor moon服裝的違和畫面逗笑。
明明兩樣大纜都扯唔埋。
就這樣,陳卓賢在熱血漫畫世界的奇妙旅程正式開始。
只是他不想當主角,也不想當反派。
主角通常都是熱血笨蛋。
他實在無法幻想自己要像路飛一樣,每天高呼「我是要成為海賊王的男人」;也無法幻想自己要像綠谷一樣,每次出招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如同聖母般大愛得連反派都想拯救;更遑論要像炭治郎一樣,漫畫第一集便遭受全家被殺的悲慘命運,人生第一部電影便經歷「大哥沒有死」的心碎情節,連妹妹也無法幸免,即便變成了鬼也得被鬼王盯上,不禁讓人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命犯天煞孤星。
主角團高調的行事作風並不符合低調内斂的自己,加上總逃不過名爲成長痛的震撼教育,他光是想像都覺得會是個災難。
當反派更不用講,他從沒有想毀滅世界的扭曲思想,更沒有為高尚理想領便當的覺悟。
於是,他決定成為注定不平凡的熱血世界中的異類——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高中生。
每個角色都是彰顯自己性格的頭髮顏色,有人是一抹張揚的紅,有人是沈鬱的藍,他偏偏選擇毫不起眼的黑。
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衣著打扮,哪怕是一式一樣的中學校服,也能從配飾上穿搭出自己的獨有風格,他偏偏選擇最工整又原始的校服款式。
不想自己的內心想法被公之於世,於是他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緒波動,只要凡事毫無波瀾,便不會被漫畫專屬的低能卡通特效圍繞。
他要當的是一名平凡的中學生,中規中矩地上課,然後取得中規中矩的成績。興趣愛好不多也不少,和絕大部分中學生一樣,偶爾需要留校補課,考慮到學校規定每個同學都至少要參與一項課外活動,他偶爾也會參加排球練習,又在回家路上聼聼歌。
當然,打排球也是盡人事聽天命,從不像熱血主角一樣進行不合理的加操,畢竟他並非不懂得和人溝通的孤僻天才舉球員,或被身高限制卻仍然堅持成爲副攻的熱血矮子。
更不會遇到被抓去監獄踢只有前鋒的足球、被拉去合宿再莫名其妙被威逼跑馬拉松接力、誤入奇蹟的世代打超能力籃球、被拉去打殺人網球等無妄之災。
簡單來說,就是哪怕怪物入侵地球,他在漫畫中也只是連臉都不會被畫出來的路人甲。
陳卓賢再度看向打得兩敗俱傷的鳴人和佐助,兩人一個摀住左手,一個摀住右手,他一如既往繞道而行。
很好,看起來今天他也不會在他們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跡。
陳卓賢,今天也在為扮演路人甲而努力。
…也不知道是否因為在熱血漫畫中,像陳卓賢一樣循規蹈矩的中游份子實在買少見少,於是,陳卓賢在新學年被老師委以重任,強制成為了一名風紀。
都合理嘅,全港做過prefect啊、圖書館管理員啊、社幹事啊、學生會啊嘅中學生為數不少。
Prefect也不是什麼出彩的名銜,勉強算是平凡人的行列。
陳卓賢看著藍天白雲自我安慰。
不過是每週總有兩天要提早回校當值有點麻煩。
他想。
八時十分,上課鐘聲響起。
再待個十分鐘,把遲到的同學通通摘名過後,他就可以回到教室。
「咦,佢應該差唔多返。」
和他一同當值的風紀邱傲然說。
「邊個?」
陳卓賢問。
「AK啊。」
邱傲然回應,連他一個低年級學生也聽過這位AK的顯赫事跡:
「咪我哋學校不良少年團個大佬,立志要成為全港打交no.1嘅男人。人稱『空手小旋風』,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日日喺度打交嗰個啊。」
???
啊,主角。
熱血漫男主角AK是大他一屆的中五學生,加上身為不良少年的他天天遲到早退,以至於陳卓賢在校三年,也不曾遇過他。
——或者他們曾經擦身而過,只不過兩人都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
「我醒起有啲嘢未做,今日摘名你嚟,下次我留低。」
陳卓賢瞬間反應過來,向來冷靜的他不慌不忙找了個藉口,打算溜之大吉先行告退。
太遲了。
一道強光襲來。
光芒過於燦爛,先是遮蓋了澄藍的天,再來遮蓋了躲在遠處的師生,接著遮蓋了陳卓賢的輪廓。
視野從遠至近變成一片白色。
陳卓賢不禁想起,自己在這個世界好像曾經歷過幾次類似光景。
在一片發白之間,總能依稀看見一抹棕髮,又在強光消失之際,視野總出現幾下閃爍。
而這一次,隨著來者越走越近,強光漸漸變得柔和,他終於看清楚那人的正臉。
不得不承認,果然是主角,的確長得好看。
被風吹起的一頭棕髮,戴在頭上獨一無二的護目鏡,標誌性的淚痣,配上爽朗的笑聲,身上散發讓人難以忽視的光。
陳卓賢這才後知後覺醒悟。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主角光環嗎?!
潔白的校服雖被乖巧地穿在身上,離脖子最近的兩顆鈕扣卻沒有被扣上,僅僅一邊衣角攝入西褲,另一邊衣角則率性地暴露在外,隨性卻不邋遢。
完美示範上述所說彰顯獨特性的校服穿著方法。
主角似是終於留意到陳卓賢,只見他愣了一愣,燦爛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旋即又攞開了視線。
怦怦、怦怦、怦怦——
是陳卓賢的錯覺嗎?
怎麼聽到奇怪的特效聲音。
…而且這位男主角的背景顏色怎麼突然變成了死亡芭比粉,他記得明明漫畫原著中,男主角的性格屬性是代表熱血的紅橙色。
陳卓賢搖搖頭,把無謂的聯想抛擲腦後,又在紙上默默寫下「江𤒹生」三個大字。
眼前景物再度閃爍了一下。
大抵是直視強光過後的後遺症吧,陳卓賢想。
陳卓賢再度遇見江𤒹生,是第二次當值。
他掃視手腕上的鐘錶。
7點45分,今日咁早。
主角還是一如既往的出場方式,陳卓賢眼下一片發白,又緩緩看見江𤒹生從光中出現,校服依舊隨意披在身上…
也太隨意了吧!
鈕扣根本整排都扣錯了!
陳卓賢心想,額上瞬間冒岀漫畫特有的幾條黑線。
咳咳,唔小心被嚇出黑線。
陳卓賢立刻做好情緒管理,硬生生把黑線憋回去。配合演出的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裝作視而不見,並讓江𤒹生直行直過。
世界再次閃爍。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向來慣於遲到的江𤒹生總在陳卓賢當值的時候出現,校服也亂得一次比一次誇張。
衣領沒翻好、鈕扣沒扣好、衣服沒燙好…
糟糕的程度直達滿分,哪怕陳卓賢沒有強迫症亦不禁皺眉,可他選擇了按捺自己想要伸手整理的衝動,再度放人。
反而是江𤒹生沒有再直行直過:
「喂,陳卓賢,你唔係prefect嚟咩?」
「...係啊,做咩。」
你又知我叫咩名。
怦怦、怦怦、怦怦——
特效聲響再度響起。
「我件衫咁亂,你唔係要幫手整返好?」
吓?
陳卓賢沒能反應過來。
是他的錯覺吧,江𤒹生的語氣怎麼像是帶着一點委屈?
此刻的江𤒹生顯得略為尷尬,只見他撓撓頭髮,道:
「陳卓賢,我哋不如做最好嘅朋友。」
他的眼神亮晶晶,耳尖泛著意義不明的紅暈,背景也再度變成粉紅色。
陳卓賢發誓,根據他讀了四年男校的經驗,這絕對不是只想做朋友的神色。
…呢個唔係熱血王道漫咩?
點解事情會向奇怪嘅方向發展?!
身旁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江𤒹生身後一排不良少年工整地90度鞠躬,對著自己大叫:
「啊嫂好!」
???
正如冰山也終有被劈開的一天,向來自詡冷靜的陳卓賢,此刻亦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終於生平第一次被嚇出了心聲。
可愛的淺綠色背景憑空出現,上方還有幾片尤加利葉作點綴。圓滾滾的一雙樹熊耳朵更長在漆黑的頭髮,伴隨着一道閃電從上空劈下來,嚇得他虎軀一震。
再平凡的路人甲,在遇主角的⼀瞬,注定要變得不平凡。
這個認知帶來了莫大的衝擊,衝擊的畫面占據了一整格...何止整整一格,是整整一頁的漫畫。而在畫面的四個角落,分別出現四個立體大字:
唔!
撚!
係!
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