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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费雅纳罗毫无敬爱,甚至恨他——这么想时,他的眼睛还在淌血。
但任何诘问或咒骂都无济于现在的状况。芬德卡诺被绑在椅子上,小心挣动着被捆绑住的手腕,开始暗自怀疑双手会被勒得截肢。他在刚才的厮打中挨了几下子,因此仍旧视线模糊,只隐约从地上破碎的玻璃片中见到自己的倒影,眼睛通红得像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而狂怒的恶鬼正瞪视面前翻箱倒柜的元凶。终于,在撬开每一块看似可疑的地板后,他的伯父揭开了封住他嘴唇的胶布。
“你为什么在这儿?”很奇怪的开场。明明这里是芬德卡诺父亲的秘密公寓。费雅纳罗才是最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话该是我问你。”芬德卡诺意外地平静。
“我以为诺洛芬威死后,你和图茹卡诺一起销声匿迹了。”费雅纳罗在审视他。铁灰的眼睛像颗子弹。
听到父亲的名字,芬德卡诺恶狠狠地瞪大了眼睛,牙齿几乎在打颤。他像在咀嚼费雅纳罗的骨头,但那味道令他恶心,他想呕吐,却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总得有人为父亲复仇。而你还敢送上门来。”
费雅纳罗笑了。“我吗?我可不算杀了你父亲。”他在芬德卡诺的怒视下,从容摸着他的口袋和裤腿,以搜查是否有隐藏的武器。他很疑心病重,连芬德卡诺耳边的金丝辫子都被解开、仔细检查。
这给了芬德卡诺机会。他猛地咬住了费雅纳罗的手,牙齿割开生茧的皮肉,他尝到了硝烟味的鲜血。这简直是剧毒,芬德卡诺眼前冒起白星。
费雅纳罗不耐烦地给了他一掌,从他的利齿间抽回血淋淋的手。他面无表情地捏住芬德卡诺的下颌,力道大得能将骨头捏错位,手指又探进了芬德卡诺的口腔,像检疫一只动物那样,摸过他的牙齿,揪住他的舌头。
“我没听说诺洛芬威养了条狗。”他在嘲讽。
芬德卡诺说不出话,在粗蛮的力量下不住地咳嗽、干呕。直到他再没法目露凶光,费雅纳罗才停止作弄他的唇舌。他姿态优雅地擦干净手,又像个温和的长辈一般摩挲起芬德卡诺的面颊。
“年轻人,做个交易吧。”他说,“我需要在这里藏上一段时间。”
芬德卡诺窒息似的喘气。“你有那么多儿子。为什么不去找他们?”
“再愚蠢的仇家也能猜着。而你这儿,没人能想到。”他露出一抹愉快的微笑。这并没有使他冷峻的脸更柔和。
“我不想和杀父仇人做交易。”
“别傻了。动动脑子,如果我死了,整个家族都将岌岌可危。”他分析利弊的样子还是很傲慢。“你是诺洛芬威的儿子,多少承继了他睿智的脑瓜。所以我信任你。”
“好吧。”芬德卡诺咕哝。
费雅纳罗满意地点头,用军刀割开束缚芬德卡诺的尼龙绳。“可我不是父亲!”芬德卡诺怒吼,他在被松开的一瞬间扑到费雅纳罗身上,将他掼倒在地。那双被勒得惨白麻木的手扼在年长者的脖颈上不断收紧。
“好吧,看来你也继承了他的执拗。”他的伯父不知何时摸出一把西格绍尔抵在芬德卡诺的眉心。保险栓是打开的。
芬德卡诺发出一声哭似的冷笑。他毫无退缩,脑袋死死抵向枪口。
“你也是这么杀死我父亲的吗?”
“不,他比你平静得多,我也比现在更温柔。”费雅纳罗在笑。“好了,冷静,年轻人,别忘了你父亲血脉中的理性。我们还有一笔交易未完成。”
“我凭什么要帮你!”
“我可以给你真相与诺洛芬威留下的遗物。你不好奇吗?他死后什么都没留给你。”他的声音像是蛊惑的咒语,“可怜的芬德卡诺,你以为自己被父亲遗忘了。”
“住嘴!”
“与我合作。我会给你想要的。”他的指头还是扣在扳机上,“之后你想复仇,我随时恭候。”
费雅纳罗如愿搬了进来。他将芬德卡诺赶出了唯一的卧房,像只领地意识极强的黑色大鸟,彻底霸占了父亲留下的床、被褥、枕头。
芬德卡诺则躺在沙发上,睡得不太安稳。他做起了悲伤的旧梦。
父亲躺在百合花围聚的棺椁中,面色白得像身下的丝缎。他少了一只蓝眼睛,太阳穴上却多了一只鲜红的眼睛——幽深的弹孔在凝视哀悼的人群。芬德卡诺并不觉得可怕,他精神恍惚,那个弹孔就像一颗血色的樱桃。他想尝尝那滋味。
这个梦本该到此为止,但今夜他还梦见了费雅纳罗。他立在教堂廊柱后,无言地望着他们。
他不清楚费雅纳罗在执行什么特别任务。他总是早出晚归,显得异常忙碌。芬德卡诺无心理会,他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办。何况这现状挺好,他们不用长时间在同一个屋檐下面面相觑。
他甚至不愿称呼费雅纳罗为伯父,之前他们就很少碰面,即使谈及这位声名远扬的伯父,他也会用“麦提莫的父亲”或“那个人”指代。而现在他给他称呼是“你”。
少有的共处时间里,芬德卡诺依旧会用凶狠的兽类的目光看待费雅纳罗。他不允许费雅纳罗碰衣柜里父亲的衣物,也不允许他动冰箱里的速食披萨。
但他愿意与费雅纳罗对话。他并不敬爱他,但也明白他是个博学多识的天才。反正他还不能执行公平公正的复仇,不如把握机会与仇人多聊聊,试着去研究他的心理。他们经常谈到父亲。
“我救了麦提莫,你却杀死了我的父亲。”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你恨他。你视他为分走家产的威胁。”
“我没你想得那么无趣。”
“我比对过祖父那儿所有的记录,你根本无法对完全吻合的弹道狡辩。”
“但我也没否认是我开的枪。”
但对话通常是无解的。费雅纳罗是个语言学奇才,或许正因如此,他的话总是矛盾而令人费解。可芬德卡诺总还是忍不住琢磨其中的意味。
该死的,或许正是因为他一直想着费雅纳罗那些奇怪的话,他在一次任务中出了差错。子弹偏了一寸。他暴露了,在枪林弹雨中逃脱,后肩还是中了弹。
芬德卡诺回到秘密公寓,瘫坐在地板上,背对镜子,狼狈地准备自己处理可怖的创口。费雅纳罗出现了,抱着手臂立在卧房门口。
“或许你需要一些帮助。”
“走开。我不需要。”
但他的抵触成了费雅纳罗所得的许可。他毫不理会芬德卡诺的抗拒,给他上了一点麻醉,又用镊子挑出了那枚恼人的弹头。他听见费雅纳罗在闷哼:“诺洛芬威的血脉全都一个德性。”他稀罕地展示了一个长辈应有的大度,允许芬德卡诺睡进本就属于他的卧室。
他昏昏沉沉地在午夜醒来,惊恐发觉一双银灰的眼睛在凝视他。费雅纳罗没有睡,靠在床头抽着烟。他会在这时杀了他吗?芬德卡诺毫无防备。
他决定先发制人。于是猛地向费雅纳罗扑了过去,将他压在身下。“你在发什么疯?”费雅纳罗幽幽地说。
伤口又在渗血了。他闻到了血腥气和被褥间父亲的味道。唉,若是父亲,可能会包扎得更好些。芬德卡诺感到有些头昏脑胀。可能是麻醉剂的效果还未退去,他这么安慰自己。但真奇怪,不知为何,他与费雅纳罗口唇相接,滚到了一起。他分明有些生气。
他在费雅纳罗身上留下了许多抓痕、齿印,几乎像是泄愤。
“他把你养成了条恶犬。”费雅纳罗评价。
芬德卡诺不屑地哼了一声。不是这样的,他向来是个体贴听话的好儿子,没有什么能比他和父亲的相处更温情脉脉。
父亲用金色的丝线为他编织辫子,那双握手术刀的灵巧双手偶尔会刮蹭过他的脸颊。他会像只被宠坏的小狗,装作不经意地用牙齿轻咬他的手指。父亲,强大、智慧又美丽的父亲,他拥住芬德卡诺的臂弯是永恒的安乐乡。可惜,一切都坍塌了,只余下这间秘密公寓。
这里一点没变,连床头那束早已枯萎的玫瑰,他也没撤去。所有都还维持着父亲生前的模样。这也是芬德卡诺搬进来的原因。只不过,现在,他需要与另一个人共享。
他与费雅纳罗的二十四小时里会用一小时褪去满是尖刺的外壳,以激情相处。这是悖德、乱伦,更何况费雅纳罗应该还算是父亲生前的情人。
但无所谓。父亲已经死了。他们都需要一点越轨的疯狂,以防止自己真的疯了。
他们浑身汗涔涔的。费雅纳罗还在凝视他。眼中不是往常年长者居高临下的轻蔑,而充斥了洞若观火的兴味。他在研究一个面纱后的熟人。
“别在我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芬德卡诺有些烦躁,他躺倒在靠枕上,双臂撑着后脑勺。
“怎么?你不想成为你深爱父亲的替代品?要我说,你们也没那么相像。”
“荒唐。随便你怎么想我,但你不准对我的父亲产生任何性幻想。”
这种一本正经的时候倒是很相像,费雅纳罗想着。“但我已经肖想过一千回了。”他轻飘飘地吐出一口烟。
芬德卡诺往他脸上揍了一拳,没有收力,他的鼻子流了血 。他们又在床上扭打起来。
费雅纳罗手里的烟头掉到了床上。等他们满身淤青抓痕,脑子在疼痛中回过神,那根烟头已经点燃了床单,火光就要烧着他们的头发。芬德卡诺抓起插着枯花的玻璃瓶,用腐臭的水浇灭火苗——赶在惊动烟雾报警器前。消防队来了会是个大麻烦,他们谁也不能承受暴露的风险。芬德卡诺松了口气。
“先祖母不该给你取‘火之魂魄’这么个名字。像见鬼的预言。你走到哪儿,火就烧到哪儿。我怀疑你最后会被火烧死。”
“我不会再睡这儿了。你可以留在这滩臭水里腐烂。”费雅纳罗无情地去了客厅。
让他走吧,反正他是个失眠症患者,到哪儿也睡不着。芬德卡诺忿忿地换去被单,但仍无法消去床垫上沤烂的腐气。他躺在没被浊水污染的另一头,辗转反侧。
芬德卡诺觉得自己像条被遗弃的狗,蜷缩在雨中的垃圾堆旁。他以前是有家的。会有一双温柔的手抚摸他,吹干他潮湿的毛发。但这已成了无法重演的记忆的一部分。让他再甜蜜地想想吧……
他在某个失恋的年轻雨夜,跑去找了父亲。他敲开秘密公寓的大门。
“你好呀,父亲。”他没管自己身上湿淋淋的雨水,扑进了他干燥温暖的怀抱。父亲见到他总是很高兴。他拿来柔软的毛巾替他擦干长发。他可以睡沙发上的,却非要与他一同挤到床上。他温驯、安稳地睡在一旁,多么幸福!
父亲是温柔、沉静、慈爱的。要知道,出生在干这种行当的家族里,他竟然只选择隐瞒身份做个普通的医生。所以,当家族的仇敌将他绑走监禁时,他该是多么无助。
费雅纳罗则完全不一样,即便他和父亲有一半血脉相连。他的伯父是个怪人,芬德卡诺一向清楚。
费雅纳罗在极其年幼的时候就展露了魔幻的天赋。据说,祖父第一任妻子过世后,被葬在一个叫罗瑞恩小镇。每年前往小镇的路上,费雅纳罗总会指着北方的一座小山。“这是座金矿。”他一本正经地告诉他的父亲。祖父起先并不在意。但费雅纳罗每年都会这么说,声音一次比一次明晰。祖父终于难再忍受他持续性的启示似的提醒,就真买下了那块土地。
奇迹发生了。费雅纳罗说的一点没错,那确是座丰饶的矿脉。芬威家族从中赚了一大笔。这桩传闻成了几乎能去梵蒂冈封圣的美谈。费雅纳罗与金属有着冥冥之中的缘分。而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进入大学后会继续理工相关的学习时,他却一反常态地研究起了语言学。
他确是个天才,在《应用语言学》上发表了两篇文章后,迅速在学术界崭露头角。但他的人生始终不按轨迹行驶。毕业后,这个研究句法组合、语义变迁的读书人又摇身一变成了午夜独行的杀手。从此索绪尔的书里没了文字,书页被挖去,藏入了各式各样的枪或子弹。他斯文地背着这些书出门,满心狠戾。
怪人、疯子、失眠症患者、杀人犯,这就是费雅纳罗。
他和费雅纳罗上床,为了感受父亲的心情,试图挖掘父亲对费雅纳罗奉献虔诚之爱的缘由。
但他始终没搞清父亲为何会爱他、信任他,以至死于非命。或许,父亲也疯了——有时他会被这样亵渎的想法折磨。
他百无聊赖地想:祖父有两位妻子,后代的疯癫却一脉相承,看来一切是祖父的基因在作祟。那么我有一天也会疯的,芬威家族里尽了出了些疯子。或许我已经疯了?
其中一个表现就是他仍然喜欢和费雅纳罗谈论父亲。
“我找到你的父亲时,他已经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他求我帮他了结痛苦。于是我照做了。年轻人,动动脑子,难道你的父亲哭着恳求你,你会无情拒绝他的请求吗?”
“我不会。我绝不会放弃希望,或者至少陪他到生命尽头。”芬德卡诺冷冷地说。
“那就是违背了他的意愿。”费雅纳罗耸了耸肩“反正我动手了。那是把小口径勃朗宁,老派的小玩意,藏着防身用的。我朝他的太阳穴开了一枪,只留下一个很小的弹孔,没把他的脑壳轰成浆糊,所以他躺在棺椁里的面容还很安详。我记得,那个创口当时渗出一缕血,就像水草,挺美的。”
“骗子。那为何父亲少了一只眼睛,你总不会说那也是出于他的意愿?”
“我总要给自己留个念想。放心,芬德卡诺,相信我的技术,那颗眼球被保存得很好。”费雅纳罗说得很骄傲,但他神情落寞。
“他死前你吻他了吗?”
费雅纳罗否认了——“天知道他有没有被人注射什么药物,他的唾液说不定就是剧毒。”
“你吻他了”,芬德卡诺突然确信。对此他很坦然,“那他多少会好受些。”
费雅纳罗没再回答。
生活没有给芬德卡诺醉酒的机会。但他今夜闯进了街角的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并与某个红发美人亲热了一阵——这或许是他的幻想,不然他为什么没领他去旁边旅店过上柔情蜜意的一夜,而是独自一人回到了暗巢似的公寓,去看费雅纳罗那张冷峻的脸。
他向费雅纳罗讨要父亲的眼球,遭到了嘲讽。
“你总不能把你的父亲从六尺深坑里挖出来,再把这颗眼珠给他安上。”费雅纳罗看都没看他,忙着在记事本上写什么玩意儿,“你如此坚持,难道不是为了继承我的藏品?”他笑得像只狐狸。
然后他们又争吵起来,打了一架,他把费雅纳罗厚厚的笔记本搞散了,他在里面见到了父亲的旧照。费雅纳罗很生气。
“诺洛芬威生的小崽子,难道他就没教你点做人的礼仪。”他恶狠狠地嘲讽。那张脸即使处于狂怒中也还是很俊美,芬德卡诺突然理解了父亲。
由于这些混账话,芬德卡诺夜里做了温柔的噩梦。
父亲倒在他面前,伤痕累累。
“芬朵,芬朵……”他在呻吟。
“我在,父亲。”他吻住父亲颤抖的嘴唇,“我不会开枪的,父亲,我永远不会。”他将父亲搂在怀里,忠诚地护卫他。一步也不离开!他会射穿所有靠近的人。
他从梦中醒来,失魂落魄地捧起父亲的相片,亲吻那凝固光影织成的长发。他伸出舌尖舔父亲的嘴唇,品尝苦涩的银盐相纸的味道。
芬德卡诺近来都很伤感,费雅纳罗显然敏锐地注意到了。于是,他交给他一把钥匙。
“从中央车站出来往左,过了圣心教堂走第二条岔路,见着一家叫夏娃苹果的酒馆,就进到边上小道,往里有个天堂花园,正对面有家叫安乐乡的书店。”他告诉他,“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芬德卡诺觉得自己离真相很接近了,但他还不敢去看。他将自己置身于繁忙的任务中,希望能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刻短暂忘却愁绪。
但他夜晚还是会做梦。梦在今夜迎来了结局。
父亲将一样冷冰冰的铁玩意儿塞到他手里。是费雅纳罗的勃朗宁。他的蓝眼睛像融化的冰,不停淌着清澈的水。他在无声哀求。
“不,我不会的,父亲,我不会这么做。”他捧着的那把枪喃喃自语,从来没有觉得枪械是如此的陌生,烫得像块烙铁。他感到不知所措。你会无情拒绝他的请求吗?——费雅纳罗的声音突然在脑海响起,挥之不去。“滚开!”他大喊。
枪声响了。可能是走火,可能是他终于受不了父亲的眼神开了枪。父亲死了。芬德卡诺搂着死躯,痛苦地哀嚎,惶惶有如丧家之犬。
他从梦里醒来,眼睛还在流泪。他看见烟头明灭地闪烁,费雅纳罗靠在床头凝视他。
“别在床上吸烟。我不想被烧死。”芬德卡诺说。眼睛是湿的,声音却比硝石还涩。
“再来一把火不挺好。这样就能把你枕头上那些眼泪烤干。”费雅纳罗捻灭了烟头。
他想起梦中父亲的死状,突然说道:“我只希望父亲故去前没有受苦。”
“照你父亲的脾性和样貌,多半是受了苦。”费雅纳罗毫不避讳。
“不许再侮辱他。”
费雅纳罗难得地没再说话。
他们睁着眼睛捱过了那个夜晚。他被费雅纳罗传染了,成了失眠症患者。无尽的良夜没有疗愈的解药。他们只得百无聊赖地用谈话消磨黑暗。
“我还是不明白为何父亲如此在乎你。”
“无色的绿色观点在愤怒地睡觉。”费雅纳罗回答。
他听不懂费艾诺奇怪的疯话,就去网络上搜索。没有答案,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某个语言学家用这话佐证事物可能合乎准则但没有意义。
他对这个疑问不再好奇。他怀疑父亲也喜欢这样在谜团中摸索的感觉。
这是他最后一次做关于父亲的梦。
在下雨。他孤立在父亲的坟冢前,在某种狂热迷情的驱使下发疯似的刨着上面覆盖的泥土。他觉得自己愈发像只狗了,但狗可能刨土还比他刨得更快些。他打开父亲的棺椁,他一点儿没变,简直像在沉睡。他想触碰他,但雷光一闪,里面躺着的人变成了费雅纳罗!他是被烧死的,就像他之前咒骂的一样!他竟然在梦里疯了。怎么费雅纳罗这样的人也会死?
梦魇褪去,他又重归昏暗的巢穴,天花板上悬浮着城市斑斓的霓虹。眼前一片朦胧的迷影,他觉得自己与窗外喧嚣的不夜之城相隔接近于生与死的距离。
费雅纳罗在沉睡,他的眉宇间绞着无知觉的躁郁。他和刚才梦里的死尸有点像了。
芬德卡诺感到孤独。他钻进费雅纳罗的臂弯里,试图安慰自己身处温暖的安乐乡。
“你像条流浪狗。”他听见一声梦呓似的嘲讽。
芬德卡诺很赞同。他竟然睡着了。
“芬朵”,费雅纳罗某天突然这么叫他,尽管态度并不温和。“保护好你自己。”他说。
芬德卡诺感到毛骨悚然,并不反感。他心中生出了难以遏抑的情感,甚至在激情的催化下想称呼他为“伯父”或者更亲密的——“费雅纳罗”。他想对他说:“你可以叫我芬朵,亲族间都是这么称呼我的。”我喜欢被这样称呼,我会感到安宁、温情、没有被抛弃。父亲、图茹、伊瑞皙,他们都离开了。
但他喊道:“别这么叫我。用你平常的口气说话。”费雅纳罗拧起眉毛,说:“好吧,小子,这两天就滚蛋,滚出这个城市,越远越好,不要回来。”
芬德卡诺又觉得这话过于粗野。“稍微客气点,我算是你的恩人。我救出了麦提莫,你却没能救出我的父亲。”
“是啊,”费雅纳罗爽快地承认了,“所以我得确保你好好活着。”
第二天,费雅纳罗很早就消失了。但他还留下了点痕迹,他用金线给芬德卡诺编了条辫子。比父亲编的更粗些。芬德卡诺没去管。
他今天很空闲,想起了费雅纳罗给他的地址。他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这家无人问津的书店。大门口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存在与时间》今日已售罄。显然是黑话。
他进到店内,很快发现了二楼的密室,这里似乎是费雅纳罗准备任务的基地。他打开唯一通电的的冰柜,见到了父亲钴蓝色的右眼。幽幽地悬浮在一只玻璃瓶里。边上有张字条。
纸上写道——“小子,劝你把这只眼睛埋到诺洛芬威那儿去,别发疯,别觉得这只眼睛还会再看你。”
芬德卡诺思考了许久,决定把这只眼睛先留在这儿。他还发现了一只奇怪的铁箱。上头有把电子锁,似乎是特意定做的。
他生出莫名的灵感,在锁上输入“无色的绿色观点在愤怒地睡觉”。锁开了。
箱内堆满了文件,还有一些信,是费雅纳罗与父亲的通信。他飞速略读那些文档,几乎想晕厥,他惊恐地发现,父亲并非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他是费雅纳罗的助手,他的搭档。
父亲竟会对他隐瞒秘密。这就是他完全信任费雅纳罗的原因?
他惘然地回到公寓,准备冲个澡,洗去过于繁杂的心事。解开发辫的时候,他发现里面藏了张纸条。是费雅纳罗的字迹。上面写着“桑戈洛锥姆大街”。
他赶到那里,却不知往何处去。他发现费雅纳罗那辆红色的DB12埋藏在街角树丛里,就用备用钥匙打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在费雅纳罗的车里等了一夜,并没有等到人来。但他安逸而疲惫,闻着车内皮革的香气与费雅纳罗特有的硝烟气味,不知为何安稳地睡着了。
芬德卡诺在狂烈的雨声中醒来,发觉依旧孤身一人。于是百无聊赖地在车内乱翻。他在夹层里见到了费雅纳罗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悄悄翻看起来。以前费雅纳罗从不让他碰这个。
上面记录了关于父亲之死所有的信息,最终线索都指向了一所叫安格班的公司。他恍然记得这家公司就在这条街上,于是飞身下车。
车外是个奇异喧闹的世界。警笛与消防车的鸣笛在街道回响。他远远望见一栋被火烧空的大楼,想靠近,却被拦住了。
“怎么回事?”
“这栋楼一夜之间烧没了。”
“还有人在里面吗?”
“就算有,也烧成灰啦。”
他又等了半天,没接到任何电话,也没见到费雅纳罗。玩笑的预言成了真。费雅纳罗真的被火烧死了。他站在雨里,无所适从。
他对费雅纳罗毫无敬爱,甚至恨他——他还是这么想。他的眼睛没有淌血,是雨水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