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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有更具隱私的隔間座位,但他選了張直面大門的圓桌。
過午的酒吧幾乎空置,酒保正在為晚間的尖峰時刻做準備,手邊切好的檸檬角堆成了小山,許久過去才想起他的點單,送來杯壁淌汗的黑啤酒,對他獨自佔用了整張圓桌的事實並不多加關注。Erik有些時間得打發,吧檯內的電視無聲播放新聞,他們用了直升機拍攝,循環播放相似畫面:修整精美的草坪,活動講桌被鮮花團簇,白色折疊椅排排陳列,黑衣人群或站或坐,穿雜其中,像四散綿羊。Erik瞥了牆上時鐘一眼,低頭飲酒。
酒吧大門被第三次打開時,他手中的書已經讀了一半。套著橘紅反光背心,工人打扮的酒客邁步進來,順手抵住了在身後反彈關上的門。因為他大聲與酒保招呼談笑,Erik抬起頭,陽光的位置更低了,拖著長條帶灰塵的光塊入店,輪椅滾上那光毯,Charles無須迴避任何物件,筆直地駛近圓桌。
Erik看著他靠近,放下了夾在書裡的手指。
Charles鎖起剎掣。他穿著白襯衫,帶粉筆直紋的馬甲背心,領帶整齊地束在喉下。沒有西裝外套。
「你吃過了嗎?」Charles問道。
「沒有。」
所以他們點了俱樂部三明治,辣肉醬皮塔餅,費城起司漢堡,和引人疑竇的韃靼鮪魚沙拉。
他們短暫談論食物,傳遞餐具,一同收看新聞轉播,Erik若低頭去讀手邊的書,Charles的目光也不會遠離太久。多年來在公眾前的針鋒相對,人們會對他們之間的沈默感到意外的。有時候Charles甚至沒有在他腦子裡說話,他的手就在Erik手邊,他的眼睛,他的皮膚,他呼吸的方式。安靜是相對的,只是過去的Erik無暇閱讀。
空餐盤被撤下,Charles點了他的第一杯酒,Erik要了咖啡。他們的腸胃發暖,眼皮低垂。在過去,這就是口齒含糊,開始扔擲玩笑,在桌下拿皮鞋頭輕踢彼此的時刻。但Charles沒踢他。理所當然。他似乎在思考,這些日子以來始終如此。他的手指勾在輪椅扶把上,另一手摩擦半側臉頰。他當時也是這個模樣,當Erik帶他去看那棟打獵小屋的時候。
他的船屋是個糟糕的居住環境。現在他說了。它太高,也不夠大,缺乏歡迎與邀請的訊息,倒不是說Erik想過要營造那樣的訊息。現在他想了。但為Charles建造一個新住處會是更好的主意。他知道他需要這個。小屋以圓木打造,緊挨著樹林邊緣。他們並不缺乏建材,屋頂是乾燥苔蘚,裡頭還有個帶長煙囪的鑄鐵火爐。吉諾沙是個氣候暖和的所在,但海風有時引來濕涼早晨,那對Charles,或上了年紀的關節都不友善。一切都是原形、原始,單純到幾乎粗糙的存在。你得到門廊上取劈好的柴進屋,打開爐門及排煙管風門,以火鉗耙攪火箱內的熱煤炭,投入乾燥樹皮做引火物,放入柴薪,關起爐門,打開通風孔,讓空氣捲入,使火箱明亮。爐火能用來煮水,早晨Charles喝咖啡,下午喝茶。有時Erik能從船屋這側,或者田野間看到他的門廊。煙囪上升長線白煙,Charles坐在門廊上,讀書,與他人交談,或望著成片搖曳的玉米田。
他們有一個家,但不是同一棟屋子,像一個心臟裡的四個房室。成年人需要空間擺放他的書,他的衣服,他的輪椅,他的思考,和他的煩惱。
Charles和他的那些煩惱從不停歇。
「我在想肥料的事。」Charles開口。
現在他在想肥料的事。
「肥料怎麼了。」Erik問。
「它們沒了,需要補充。」Charles說,「我想我們可以先用船載一些回去應急,其他的再用郵購。」
「好。」
「我還想繞道去書店一趟。他們有那種小小的,給孩子練習字母的書。」
「沒什麼問題。」
「好。」
「你的外套呢?」
Charles從酒杯裡面抬頭,看上去不明白他的意思。
「外套。你下船時還穿著的那件?灰色的西裝外套?」Erik提醒道。
Charles啊地一聲。
「過來的路上,我看見他們封了九十六街那一帶,在舉行馬拉松比賽。」
「是嗎?」
「是啊,所以我丟下輪椅,加入他們跑了一段,然後像其他人一樣把多餘的衣物脫下來丟在路邊,讓工作人員拿去捐給救世軍了。因為你知道的,西裝不太適合慢跑。」
「因為你就是如此熱心公益。」
「因為我就是如此熱心公益。」
他們把這個玩笑放在桌心審視片刻,Charles微笑,皺起了乾燥的鼻子。
「你怎麼想?」
Erik於是又瞥了正在重播的新聞畫面。草地,白椅,黑西裝。
「看上去不壞。」
「你覺得像個喪禮。」Charles說,「他們是該用些歡樂點的顏色。」
「沒有鏡頭拍到你。」Erik指出。
「我坐在後頭,待到了典禮的最後。蠻好的。」
「他們是你的學生,」Erik說,「你坐著船到這裡來,大可上台去對他們說點什麼。」
「說什麼?」
「你通常會說的那些話。畢業了,面對現實世界的狗屎,打倒萬磁王,那之類的。」
「你從沒認真聽我說話,對吧?」
Erik微笑,他打開手邊的書,塞了張紙杯墊進去權當書籤。
「你在讀什麼?」Charles逼問。
「一本書。」
「關於什麼的?」
「關於你的。」
「是嗎?」Charles狐疑道,「讀一段給我聽。」
「『我必須承認,若問我對於社會我有了什麼作為,對於人類我已致送了什麼佳音,我實在寒酸得很。無疑我的寒酸不是沒有原因的,我的無所建樹也並非沒有理由的。我就在想望著把我的生命的財富獻給人們,真正地給他們最珍愛的禮物。我要在貝殼中培養出珍珠來,為他們釀製生命之蜜。我要陽光轉射到公共福利上來。我沒有財富要隱藏。我沒有私人的東西。我的特異功能就是要為公眾服務。唯有這個功能是我的私有財產。任何人都是可以天真的,因而是富有的。我含蘊著,並養育著珍珠,直到它的完美之時。』」
他闔上書,Charles將拳頭塞在臉旁,檢視著Erik。
「你的外套呢?」Erik問。
「我忘了。」Charles說。
「你知道我有在聽你說話,對吧?」
Charles停頓片刻。
「我知道。」他柔聲道。
「我們該走了。」Erik放了幾張鈔票在桌上,「天色快黑了,肥料,書店。」
「對。」Charles說,「等我們回去了,我能到你房裡去嗎?」
「你為什麼問?那裡沒有門。」
「因為它很高,而且你得為此放下長斜坡。」Charles抱怨道,「有時候我感覺你像長髮姑娘,我得在底下喊垂下你的頭髮來。」
Erik笑出了聲音。
「別笑。你就是這麼高高在上。我猜因為你會飛,我花太多時間仰視你。」
「你只喝了一杯酒,Charles。」
「想像這樣的日子有一天到來對我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說,「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懷疑你是我腦袋裡面創造出來的東西。我說服全世界你存在,於是我可以對抗你,愛你,再對抗你。」
「那可不是個舒適的現實。」
「世人周知,我創造各種折磨自己的東西。」
Erik起身,前去解開輪椅的剎掣,直起身時,Charles將一隻手貼上他的臉,就放在那裡好一會兒。
「你一點都沒變老。」Charles說,「說真的,我不知道是一開始你就老了還是其他的,但看看你。」
「因為我不想在沒有你的情況下獨自變老。」
「你知道如何說出最甜蜜的話,可不是嗎?」
「說真的,你的外套呢?外面會冷。」
「我留在Raven那裡了,」Charles說,「因為外面會冷,而且我覺得那跟她的墓碑顏色挺搭的。」
Erik望著他,也將自己的手碰上Charles的臉,他的指頭擦過皮膚,感覺薄得像紙。有段時間這總和Erik有所連結,不論是他促成的,他打造的,他傳達的。Charles和他的那些痛苦從不停歇。現在它們像過去的暴風雪。Charles曾漫步在雪地裡,拿樹枝做拐杖,探測那些結冰的湖水是否足夠結實,積雪及膝,他行走了太長的時間,痛楚成了麻木搔癢,他來到Erik身邊,裡外都結凍,雙眼因沾黏雪花而盲目,感覺不到他的雙腿。如果拿手,溫茶,熱咖啡,永遠不會冰涼的紙頁按摩他,假以時日,血色恢復,知覺恢復,痛楚也終將恢復。沒有別的方法使傷口癒合。但它們多半會癒合。
Charles微笑,雙眼在他的碰觸下闔起,微微發顫。
「你鍾愛我。」他說。
「非常。」Erik說。
「我大概有點概念。」
返家是段長路。那裡只有海水,陽光,和玉米田。他們割去草皮,露出沙地,升火煮水,沒有雪。
Erik從椅背取過自己的大衣,披在Charles肩上。
雪上沒有一點腳印。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