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是谁?”
伯特利·亚伯拉罕问道。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以灰白色为基调的城市,往来人群影影绰绰,从拥挤的街道传来模糊不清的叫卖声与嬉闹声。城市的底部弥漫着难以窥透的厚重雾气,边缘耸立着高度不一的众多六边形石柱,从极远处看,石柱的排列竟像错落有致的小径,欲将外乡的旅行者引向中央那座恢弘的石质宫殿。
伯特利的视野里空无一人,令人疑惑他究竟在等待谁的回答。而长久的沉默后,就连灵界的讯息都未给予他任何警告。或许是生在贵族的他素来倨傲于自己的判断,或许是尚未消化完全的秘法师特性里依旧存在着上一任主人的精神烙印,简短占卜了此行的危险性后,伯特利·亚伯拉罕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灵性直觉。他开启层层叠叠的虚幻之门,扬起的黑发末尾被星光抹去,与此同时,他的身影也在繁星一笔一划的勾勒下出现在了灰白色的边界。
在向城市漫游的途中,他压下了心底的困惑,但尚且没有放松戒心,这是一位诡秘途径的旅行者应有的判断。
他在嶙峋的石柱间穿梭,目的地十分明朗,那就是城市中心的那座宏伟宫殿。在逐渐远离荒野、踏入人烟渐起的小型集落之后,伯特利·亚伯拉罕不再使用灵界穿梭的能力,转而以自己的双腿“代步”,这个描述或许对他有失偏颇,但自从晋升旅行家,也是为了更好地消化魔药,已能忽视空间限制的学徒难免……
“异乡的旅行者。”身披亚麻斗篷的男子站到了伯特利眼前。就像市井间流传的那些通俗小说一样,每一位勇敢的冒险者来到陌生的城市时,都会遭遇属于自己的奇遇,而这会是属于伯特利·亚伯拉罕的奇遇吗?
秘法师的目光扫过那名男子,点头向他致意,随后如视无物般地穿过他的身侧。
他的身后,男人仿佛被白昼吞没的影子,身形逐渐在金芒里淡去,伸出的手却接住一捧洒落的阳光,喃喃自语道:“这里是奇迹之城,利维希德。来自异乡的旅行者,你欲前往何方?”
“这里是奇迹之城,利维希德。来自异乡的旅……”
秘法师把低语甩在身后。
显而易见,伯特利·亚伯拉罕并不打算接受“奇迹之城”的馈赠,而这一诡异的遭遇也令他提起了十分的警惕。集落之后又是原野,他拨开齐腰高度的芒草,一步、一步略显艰难地迈向远处高耸的城墙。从远处看虽不尽然,但这城市竟有一座小国的规模!这也印证了伯特利花费整整一个白天与夜晚抵达城门的经历。此时正是破晓,是粮草商队不用遭到野狼追逐的最好时机,伯特利用斗篷的兜帽盖住上半张脸,跟随在商队的马车之后。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守城的卫兵即将轮岗,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并不会全心全意将热情投在繁琐的工作上。当马车的车轮滚过那条交界线,那名负责问询的懒散的士兵欲完成最后的工作时,秘法师的手指轻轻一动,士兵的目光便从他的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后。
“奇迹之城”认可了伯特利·亚伯拉罕的来访。
利维希德的规模正像伯特利旅行过的每一座归属北大陆的中型城镇。在这驻留了数十日的他借助记录官的能力,已然了解城市的构造。它的面积不大,奇异的是,人口大量集聚在城市内部,而非散落在周边的小型村庄。利维希德共有四处城门,分别坐立于西北、西南、正东、正南四方,其中三边设有马车站,设施完备,却鲜少见贸易的商人出入城关。石砌大道连同东南两处,可供四轮马车通行,令两门则仅限行人与单个马匹通过。自正南之门向中央宫殿出发,沿途可经最大的城市广场,也是市集的所在地,本地市民经准予可在此处行商。此地的农副产品多以……
顺畅地记完了最后一笔,伯特利合拢这本羊皮纸装订成册的笔记,指腹一捻深棕色的封皮,整本书便凭空从他手中消失了。
紧接着,他又伸手从虚空掏出更小巧、厚实的一本,摊在桌面上,这是他的私人日记。
“8月17日 记于奇迹之城利维希德”
伯特利斟酌着落笔。
“我游历这座城市已有十四天,通过与当地居民的攀谈,我逐渐意识到自己最初的想法是错误的。我本以为利维希德的人口分布不甚合理,驻留城内的人数远远高于城外村落,要想供给这一部分人群,粮食的来源必不可缺,而我经过了数个村庄,每片可供开垦的农田仅有寥寥几人看守,村内更是一片冷清,这一现象出现在……就仿佛那些村庄遭遇过……”
写到这里,伯特利站起身,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他今天一整天游荡在外,维持房间的隐秘又消耗了大量的灵性,这时又是深更半夜了……秘法师虽已进入半神半人的境界,但绝不像天使那样能抛却所有生理需求,换言之,伯特利·亚伯拉罕的身体正急迫地渴求睡眠,即使他还欠了三天的日记没有写完。本着当日事当日尽的责任心,他强撑着写完了剩下三页,最后一笔墨迹甚至从纸上逸出,画在陈旧的桌面上。
他熄灭油灯,从灵界拖出一个饱满的羽绒枕头。
“8月18日 记于奇迹之城利维希德
“8月19日 记于奇迹之城利维希德
“8月20日 记于奇迹之城利维希德”
日记的正文处遍布未干的大片涂黑。
……
“6月9日 记于利维希德,
“定居利维希德已过了近一年时间,我有意在此久留,所以租下一座接近宫殿的住宅。当地居民性格大多热情,刚搬到新宅的第一天,我便收到了舞会的邀请……”
他聆听着舞池内的喧哗,无声叹了口气。“奇迹之城”的人们太喜热闹,时不时就会举办大型舞会,地点大多选在脚下这座恢弘的中央宫殿里。伯特利偶然打听过利维希德的前身,据说曾经是“观众”途径的巨龙打造了近两米高的宫殿,但随着巨龙一族的陨落,此地已归人类统治。
他收回视线,望向高空的星天,慢慢收敛了思绪、将注意力转回正书写的日记上。
“晋升秘法师后,我不再需要扮演旅行家、刻意到世界各地奔走。亚伯拉罕的魔药配方延续到星之匙,但我跟随星空的指引来到利维希德,那份流落在外的漫游者特性却仍然线索全无。我曾经考虑过,序列3是非凡途径中最美好的那个层次,无须依靠外力对抗疯狂和失控,也有着完全超越普通人的非凡能力。
“序列4的本质同样如此,只是秘法师仍受灵界束缚,无法前往浩瀚的星空,而星空……”
写到这里,伯特利·亚伯拉罕似是遭遇了瓶颈,原本流畅的笔尖先是顿了顿,旋即被持握者猛地按在纸上,晕开一圈深黑色的墨痕。他执笔的手剧烈颤抖着,手背上暴起一条又一条青紫色的脉络,仿佛在与什么无形之力对抗。几滴冷汗从额角滑过,良久后,伯特利重新坐下,眼中星蓝色的层叠涟漪趋向了平静。
“绝对不能渴求星空。”最后一笔落下,他合上书页。
窗外星辰闪烁,被灰白色的穹顶笼络在内,一块阴影自上而下盖住了深棕色的笔记本。伯特利抬起头,恰好对上一张眼熟的面孔,脑内的通讯录便迅速翻动起来——毕竟人文也是记录的一部分。来访者名为拉斐尔,是“律师”途径序列5的非凡者,一个拘谨的、不好走动的年轻人。伯特利与他交情不深,倒是连着几次在街上偶遇他的母亲,听过几句家长里短和埋怨儿子的话,似乎是……
“您现在有空吗?能听我……说几句话吗?”那人低垂目光,只用余光悄悄打量。
微妙的怪异感。伯特利在心里皱眉,星蓝色的眼瞳没有映出半分异常:“您说。”
“我对您……”他舔着嘴唇,似乎是有所期待。
……
已消化秘法师魔药的伯特利·亚伯拉罕正在寻找遗落于“奇迹之城”利维希德的一份漫游者特性。但他很快发现,来自星象的指引并不总是正确,他总是与那份隐秘的特性失之交臂。
在漫长的一整年后,疲于寻找的伯特利·亚伯拉罕不再那么急切地寻求晋升,转而将兴趣转向“奇迹之城”本身。这座名为利维希德的城市隐藏着自己难以窥视的秘密,而随着时间流逝,利维希德也在完善城市的本身,如果抛却他曾经察觉到的那些小小疑点,利维希德已是一座适宜居住的、完整的城市。在这里,所有不切实际的愿望都能得到满足,所有欲求都能得以充实。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伯特利·亚伯拉罕尝试接纳一份真挚的感情,并因此定居于“奇迹之城”利维希德的心愿是完全合理的。
“但只有在三流小说里,爱情才是必需品。”伯特利微微抬头,冷淡地说道。
霎时间,无时无刻不在他脑内盘旋的旁白戛然而止,似乎陷入了某种违背逻辑的震慑。就在这两三秒的空隙,舞厅里的所有人齐齐转身、无光的眼神不约而同投向伯特利身处的位置——秘法师早已从原地消失,徒留点点璀璨的星光忽暗忽明。
“此地禁止与灵界交互!”
“此地神秘减弱,现实增强!”
人群如分海般向两侧散开,形成一片宽阔的空地,正中央,一道身形被无形之力凭空拉出。
「真是令人惊讶啊!不知为何,伯特利·亚伯拉罕竟然察觉了命运的流动,在“空想”的神国中当众驳斥阿勒苏霍德之笔撰写的故事!」
一连串呓语般的诵念在秘法师脑内炸开。他咬着牙将手伸向虚空,正要拿出某件物品——
「伯特利·亚伯拉罕试图从秘法师的口袋里拿出一件来自亚伯拉罕家族的强力神奇物品,遗憾的是,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这是因为随着“奇迹之城”利维希德的成长,它在灵界也拥有了一片独立区域,而审判途径的律令大规模减弱了外界对内部的影响。换言之,伯特利·亚伯拉罕通过灵界与外界交互的举动大概率以失败告终!」
「与此同时,示爱遭到拒绝的拉斐尔从打击中恢复,本就情绪不稳定的他满怀对伯特利的怨恨。假使平时,仅有律师途径序列五的他绝无挑战一位秘法师的勇气,但此时此刻,伯特利·亚伯拉罕的非凡能力已被压制在半神之下,而学徒途径并无增强体质的能力!失去灵界穿梭的伯特利一下子被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没等阿勒苏霍德之笔的念白停下,伯特利的身前赫然显现一册翻动的虚幻书卷:“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随着缥缈的声音响起,星光构成的幕帘已从四周降下,将他与那名“律师”隔绝在内。
隐秘。
被“律令”禁止的只有半神本身的能力,而记录官手中掌握的技能显然不包括在内!早在晋升时,伯特利就已记录了秘法师的所有能力,虽然通过这种方式释放的效果会大打折扣,但在神秘减弱、所有人的非凡能力都遭到压制的情况下,无人能解开这层半神级别的隐秘。
「伯特利·亚伯拉罕竟在短短几秒想出了应对的策略,这让阿勒苏霍德之笔也为之惊叹!然而,空有半个“秘法师”位格的他,对上以威严、扭曲著称的“混乱”,这场对抗的胜负依然无从知晓。在此地的隐秘解除之后,伯特利·亚伯拉罕又如何从奇迹之城的众多半神手中逃脱呢?」
贿赂……伯特利侧身闪过“律师”向他抛来的酒杯,无形之间,他的实力又遭到了极大压制。好在先前的封印并不会受贿赂影响,但想要一边维持外界的隐秘、一边同眼前善于扭曲规则的对手作战也并非易事,或许比当初封印半神的仪式更加危险。“野蛮人”和“混乱”均能增强非凡者的体质,被他抓到的后果不可估量……
更糟糕的是,进入利维希德之后,伯特利就没再补充过半神级别的能力。
手头暂时能用的有……秘法师从容地审视自己的记录。他站立的位置忽地燃起橘黄色火焰,隐秘的另一侧,伯特利从焰心走出,腮帮微鼓,视线依旧平静地投向背对自己的敌人。透明的枪弹夹杂阵阵嗡鸣,撕裂空气而出,下一秒便被“扭曲”的力量强行调转方向,将石砌地板击出一个不小的坑洞。“律师”刚转过身,眼前的人影又一次凭空消失,地上只留火焰烧尽的气息。
情况不利,他需要速战速决,于是利用“心理学隐身”藏起了自身行踪,配合“入梦”来达成强行控制对方的目的,而双方的距离足够紧凑。伯特利屏息凝神,星蓝色的眼睛顿时蒙上一层晦暗,在梦境领域,他的熟练度远远不如夜之国的居民,但只要给他足够时间的话……一秒,两秒,“律师”的身形晃了晃,身体突像灌了铅般沉重,他转而抬手,似乎是想混乱伯特利的意图,逐渐昏沉的大脑却将这个动作拉到无限长。
三秒,四秒,五秒……伯特利在心中默念,他已抵达对方的星灵体,只差一个念头就可——
“律师”的嘴角挑起一个讥笑。
秘法师的灵性如击鼓般躁动起来。他瞳孔微张,下意识想要抽离,星蓝的眸子里已经倒映出大片的、虚空似的阴影,裹挟着他的精神一并进入了“律师”的梦境。抬眼间,他只看见铺天盖地虚幻的白光,像炽阳、像焰炬般从天而降,生生刺穿秘法师毫无保护的精神体。
“……污染。”伯特利微不可闻地自语。他错估了阿勒苏霍德之笔的复苏程度,他本以为这件封印物尚且无法“空想”对他施加影响,现在看来,心理暗示或许早已种下……在观众高序列的压制下,低位者的一切反抗仿佛都是徒劳的。他几乎失去反抗的念头,双手垂落,目视着白光降临,灵体宛如脆弱的蚌壳被硬生生撬开,无数尖锐的痛楚径直刺入,宛如锐利的针尖搅动大脑,甚至高于星之虫被碾碎的痛苦。耳边的嗡鸣声加重了,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下一秒,他的身体便被放归现实,疼痛消失得无声无息,但脑中余留的幻痛仍然折磨着他的意志。秘法师终于得以呼吸,他匍匐在地,苍白的、沾满冷汗的手掌向前探出,颤抖着试图拉出某样东西。
没有触碰到实感。他再度伸手,似乎是想再次尝试——
如毒蛇般冰冷的阴影攀上了秘法师的手腕。
「遭到阿勒苏霍德之笔污染的伯特利·亚伯拉罕想要做最后的挣扎,为此,他不惜动用了“历史孔隙影像”的能力,鉴于伯特利·亚伯拉罕与夜之国的安提哥努斯交情甚深,他曾记录过占卜家的高阶能力是非常合理的。」
「然而命运并没有眷顾伯特利·亚伯拉罕,他的尝试失败了,我们也无从得知他拉取的援助究竟是谁,真是令人遗憾的结尾啊!」
秘法师的黑发散落肩头,两条小臂抵着地面,以此堪堪支撑身体。愈来愈多的阴影攀附、游走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削弱、剥夺他仅剩的灵性。伯特利低垂视野,这只落入陷阱的猎物似乎已放弃挣扎,笼罩四周的星光突然闪动起来,预示其主人已无力维持此地的隐秘。
一本泛黄的深棕色书册从他怀中掉落。星点消散。
「————」
“当——!”
一声古老的、仿佛来自无穷远处的钟鸣回荡在了灰白色的宫殿之中。巨大的石质壁钟从天而降,最短的那根指针倒退整整一格,殿内所有人仿佛都陷入了短暂的凝滞。与此同时,白金色的光辉无声无息地降临,一支羽毛笔随之浮现,又像不成型的全息影像,只闪动了几下便被那虚幻的光芒吞噬、彻底消散在半空。
整个“奇迹之城”的居民齐齐转身,无光的眼瞳紧盯城市中心的宫殿。
他们失控了。
伯特利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迅速勾画出一扇层叠的门——霎时,擂鼓般的灵性预警仿佛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他的心脏,冷汗不自觉淌落,秘法师的直觉告诉他:被那位造物者之子欺诈过的灵界已然失控。此时的他想要传送到预定的安全区域,无非是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伯特利念头一闪,捻起的指腹正要打出火焰,一股冰冷的颤栗感便席卷整具躯体。
那是来自“黑皇帝”的威压。
序列5对序列4的影响固然微弱,但这一秒的空隙足以产生致命的破绽。
他听到“恶魔”污秽的低语,“审判者”的精神之鞭高举着落下。本就脆弱不堪的灵体再度遭到穿刺,秘法师的视野顿时发白,一声呛咳从他喉间溢出,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瘙痒与咳喘。不知何时他已跪坐在地,手掌紧紧覆着嘴唇,涎水却毫不受控地从指缝间流出。疾病……失控的魔女……伯特利艰难地思考着,第一次真正露出了从容以外的表情。
隔着恍惚的视野,他看见人群中疑似魔女的半神向他伸出了手。
…………欢愉。
被疯狂主导的人格下,交配便是生物仅存的本能,只要运气够好,或许能在一次次繁衍中排出疯狂的特性。但崩溃的虚拟人格显然不包括在内,失去操纵的他们本质就是疯狂的,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展现出来自操纵者的污染。
伯特利闭上眼睛,理智告诉他,围绕在这里的“人”随时可能展现阿勒苏霍德之笔的神话形态。自行剥夺视觉的代价是其它四感变得敏锐,他听见人群中若有若无的嗤笑,衣摆摩擦的响动,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他被从身后搂住,那一处皮肤诚实地传来令人恐惧的触感与热度。疾病已经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他能操控星之虫对抗最致命的一部分,却无法改变身体逐渐虚弱的事实。铺天盖地绝望的响动里,秘法师被整个捞起,被迫靠坐在某位非凡者的胸口。
他猛地一震,直觉脚踝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身上多余的衣物已被尽数除去,那人毫不留情地弯折秘法师不算柔软的身体,直到膝盖抵到肋骨,摆出一个便于施暴的姿势。
“亚伯拉罕先生……”
他封闭的精神动了动,意识到这是自己曾帮助过的某个人。
下一秒,撕裂的疼痛从身下传来,伯特利不可遏制地睁开眼睛,咬着牙关怒视面前的施暴者。他生生控制自己不要落泪,曾经容纳一整片星空的眼睛此时只余酸涩和涨红。他小声喘着气,意识到来自肉体的酷刑也许比精神撕裂更让自己难以接受,在这近乎荒谬的清醒感之下,每一条星之虫都向这位秘法师传递讯息: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逐渐撑开、被侵略、被塑造成一个容纳疯狂的器具。虚拟人格的行动绝无逻辑可言,但曾拥有人性的他们也保留了原始的人格,于是他被轻柔地安置于血肉之中,无名之人的吻落在他的唇上、裹挟湿软的舌尖,仿佛情人间缠绵的温存:“我爱您,我爱您……”不知谁的低语,秘法师从中听出缱绻,可这些虚假的虫豸哪分得清爱与本能!他低低地、微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这一声立刻像是刺痛了那个“人”的灵魂,当剥落那些迷离温情的伪装,它的腹腔只余一个血淋淋的空洞。他顿时被凶残地折起,扯着踝骨拉向两侧,韧带撕裂、深处遭到强行闯入的疼痛迫使他喘息出声,一只手顺着腿根往上、指肚狠狠按住他的胯骨,将秘法师的身体彻底对折、自上而下毫不留情地撑满。
“咕唔——”他漏出一声痛呼,侧过头,将攥紧的拳峰抵着石砖。
“人”埋在他的颈侧,唇齿贪婪地咀嚼、品尝皮肤之下鼓动的脉搏,对性欲与食欲的渴望已湮灭它的理智。它急不可耐地顶撞这具躯体,缠住性器的腔壁因高烧而潮热,又在“欢愉”的引诱下一股股地往外吐露水液,将两者的交合处浸得潮湿、随着肉体的拍击撞成淫靡的白沫。痛楚正在转变为快感,“欢愉”为他带来了极度残忍的便利。伯特利懒得去看交媾的场面,抗拒感受身下那一片湿泞的潮意——也不知是体液、唾液,还是两者的混合物。他必须保持理智,他宁愿得到更多的疼痛而非快意,即使现实不会如他所愿。
第一个人草草了事,动作倒也不算粗暴。性器从湿软的甬道缓缓抽出,很快被另一个人取而代之。再度拓开含满精液的内里竟如此轻松,这算是被自己的身体背叛了?伯特利几乎要笑出声来,也许身上的“扭曲”和“欢愉”早已失去效果了,他苦中作乐似地揶揄自己两句,将思维再度转向无穷高处——伸出手,穿过穹顶描绘无处不在的星空,他无需睁眼就能看见自己与每一颗星星建立的联系。随后手腕被“人”擒住、压在一旁,他像是无奈,又像怜悯般地瞥了它一眼。多么可笑而可怜的无知之物。
间隙里他被翻转,被谁从背后整个压住,熟悉的触电感从尾椎一路麻到指尖。伯特利无暇去数这是第几个人,过量的快感已经扭曲了他的认知,令整具下半身接近麻木。倒是那始终听得见的淫荡的水声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眯着眼望向宫殿高处,之前溃散的光斑正一点、一点地聚合成形。两位造物主之子施加的影响随之慢慢消逝。他叹了口气,低头看向一直被自己护在怀里的棕色羊皮纸书册。
“奇迹之城”的主人正在恢复力量,那虚拟人格的灵智呢?
秘法师突然闷哼一声,身体颤了颤,又被其主人强行克制住。一只阴冷的、长满茧的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行抬起了这张遍布泪痕与涎水的乱七八糟的脸。他的脸色不算苍白,反而由于过度性爱映出了不正常的潮红,两根手指突然撬开他的嘴唇和牙关、摩挲着在他湿热的口腔里横冲直撞起来,时而压住柔软的舌面、迫使秘法师发出不自然的哽咽。身后看不见的人群突然沸腾了,放肆地庆贺着、赞颂着、鼓励着这羞辱般的行为。那“人”将指尖蘸着的涎水抹到伯特利的头发上,挑断一缕柔顺的发丝,像展示战利品一样高高举起!
新生的人性和欲望……
他们没有错过秘法师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意,他们欢呼,他们尖叫,狂欢般地声嘶力竭。扮演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露出小人得志似的笑容,他迫不及待地挤到秘法师身前,掐着下颌就把胀痛的性器塞了进去。“咕呜……”伯特利的瞳孔微张,不用想也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他的惊恐点燃了更多的欲念,那人使劲掰着他的嘴唇和牙关,顶端一路撞到紧缩的喉部,在十余次抽插后拔出射在了那头披肩黑发上。秘法师呛咳着摔在地上,全靠身后的人抓着腰才不至于脱力,他以手肘勉强撑地,还没等散落的思绪回过神,就被抓着脚踝拖回原处、一把抵在另一人的胯骨上。又一次侵入……他痛苦地呼吸着,而人们有了先前的经验,再次扳开他的唇舌,期望从里面听出一星半点情迷意乱的声音。他们似乎在品尝愤怒和恐惧,手上的动作愈发狠戾,试图硬生生从这位秘法师身上逼出过载的情绪。
突然这一切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停滞了动作,视线一格、一格机械般地上移,像是情不自禁地膜拜某种东西。
宫殿高处,浅金色的光点完全凝聚为一支羽毛笔的形状。
「故事翻开了新的篇章,谋划这一切的伯特利·亚伯拉罕显然付出了代——
“窃取。”
秘法师的嘴唇无声翕动,星蓝色的眼瞳中浮现一本翻动的虚幻书册。阿勒苏霍德之笔被凭空抹除,点点光辉凝聚在了伯特利的眼底,这一幕宛如神迹,仿佛偷盗者途径的天使之王亲自出手。再度回头时,那处已是一片空地,甚至灵界也没有传来回声。秘法师的身影如蒸发般凭空消失,只剩一本沾了血迹的深棕色书册、啪嗒一声落在了石砌地面上。
进入格罗赛尔游记的伯特利·亚伯拉罕第一时间开启了灵界穿梭,他利用一份准备好的操纵师特性进入苦修士斯诺曼的梦境,并跟随自我植入的心理暗示,前往真正的奇迹之城利维希德。按照约定,他将来到“空想之龙”座椅后的青铜大门,借助 的位格封印窃取到的“作家”特性……
踏入奇迹之城的第一步,伯特利的灵性就隐隐遭到触动,一股冷腻的寒意攀上他的脊背。他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新衣服——先前用历史影像织成的,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的来访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不可逆转的变动。那两百米高的宫殿正是眼熟的样式,只是穿越大厅时,目光所及之处多了些生动的壁画。
他站在青铜色的大门前面,深吸一口气。无须打开,他便知道里面封印着何等可怖之物。
灵性预警疯狂叫嚣着让他回头。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他未曾开口,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座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阴冷感满满地、满满地攀附他的身体,仿佛每一个细胞都有了自我意识。伯特利屏息对抗这分裂般的恐惧,迅速解除隐秘,将之前盗取到的“阿勒苏霍德之笔”释放出来。
他听见隆隆的响声从远处来,宫殿的地面忽地震动起来,险些将秘法师抛上半空。他的脊背愈发弯折,一扇完整的门即将构筑成形时——
青铜大门之后的深沉黑暗里,一只又一只深黑的、遍布幽蓝裂痕的眼睛睁开了。
“混沌…………海…………?”
“呜、咦,啊啊啊啊啊啊————?!”
秘法师歇斯底里地惨叫出声,他抱着头蜷缩在震荡的地面上,身体瞬间溃散成数不清的闪烁着星光的虫群,时而染上幽蓝的光泽、时而以无数虫豸的结构堪堪凝聚成人形。“他”在地上狼狈地翻滚,星之虫在眼眶里爬进爬出、组成一对目眦欲裂的双眼。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又或许四处都是自己的感官。他听见自己尚未开口的尖叫回荡在这座大厅里,看见自己崩裂溃败的不成形的体态,看见……
他看见……
摧心剖肝的痛苦中,他看见自己身披白袍、站在一位黑发皇帝的侧边,眼中毫无对神灵的敬意;他看见自己行走于兵戈硝烟,对疯狂的新王献上忠诚;他更多地看见了星辰、看见浩瀚的宇宙、看见自己漫步在无人来访的荒芜的深空,目视某个浩大的文明、也见证某个文明的陨落,各个行星上属于自己的传说。
灵界不再束缚他的灵魂,星轨铺就他漫游的道路。
他看见……
一轮巨大的、鲜红的,月亮。
呼吸被凛冽的风暴剥夺,求救融入晦暗的黑夜。他在宇宙尽头,遥望着那颗最为熟悉的星球。
“即使如此,你也接受自己的命运吗?”
回过神时,他已完整站在原地,仿佛方才的痛苦只是一场噩梦。眼前神父般打扮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蓄有遮住下半张脸的淡金胡须,眼眸清澈单纯如孩童般注视着他。
伯特利嘴唇微张:
“我……”
………………
一张发黄的卷轴自秘法师身上飞出。
“序列三 漫游者
主材料:…………
辅助材料:…………
晋升仪式:见证一座灵界城市的毁灭与新生。”
点点光亮自地底升起,汇聚成一团璀璨的光球、其间仿佛容纳了一道微缩的星光之门。辅助材料从秘法师的空间飘出,两者逐渐混合,融成一杯深蓝色、宛如深海的魔药,随后又陆陆续续有星点亮起,形成一片平静的无光之海。
他将那片星空招来,轻轻仰头,喝下这来自命运的赠礼。
随着奇迹之城的崩溃,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几乎同时降临在消散的光点的不远处。来访的二人对视一眼,并不诧异地同时开了口:
“欺诈的分身……”
“占卜家的秘偶?”
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上前一步,蹲在了昏迷的秘法师——漫游者的身前,他伸手放在伯特利的鼻间,随口说道:“放心,那个偏执狂虽然没什么人性,但也不会随便让他死的。顶多忘掉这段时间的记忆。”
“伯特利,伯特利……”魔狼之子担忧地低头,似乎是想用鼻子触碰此时不省人事的漫游者,想了想又收回动作,转而架起他的一条胳膊,笨拙地将人拉离地面。
黑卷发的男子一耸肩,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上扬。他好心地把手盖在那乱七八糟沾满液体的布料上,扶稳秘法师的后腰:“你说,要是我现在偷走他的旅行家之门,他会不会被吓得灵性预警当场醒来?”
“不必……我能拉一个,放牧了记录过灵界穿梭的记录官的牧羊人的历史孔隙影像……”
“厉害啊。”
……
…………
他看见无尽的隐秘与虚空。
他的头顶是喧嚣的风暴,身前是无尽的黑夜。
他无数次地伸出手,仿佛想将眼前那颗渺小的、蔚蓝色的星球容在手心,又高高地把它举起,将它托出脚下的红月。
他前往……看见……听见……
他想起……
他说……
他曾经说:
“我的存在即是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