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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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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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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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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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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

临终关怀

Summary:

司马宣王的两次托孤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想回家。”曹丕躺在床上,用手扯了扯坐在他榻边的司马懿的袖子。

“现在回不去。”司马懿略显不耐烦地说。

“你只会这样凶我。”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善,曹丕没有恼,也没放开自己臣属的衣袖,反而动作轻缓地翻过身来,将脸凑到了司马懿前面。“能不能拣点好听的说。”

司马懿有些无奈:“臣不会说那些。”皇帝又撇过头去:“我就知道,你已经厌弃我了,我早该离开这里的。”

他实在不愿应付这样耍无赖的曹丕。皇帝看着精力不济、可怜兮兮,其实头脑机敏得很,还能利用臣子心中的道德感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曹丕是病人,所以他只能忍耐。司马懿不得不主动握住了床上之人的手:“又在说什么傻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洛阳也没有什么不好。”

曹丕偏过了头去,几乎是有些不屑:“董卓逃亡长安之前,把这里烧成了一座死城,如果没有先帝与我苦心经营,从冀州移调士卒家眷,汉室的旧都还和一片荒墟无异。从雒阳变成洛阳后,它才有了自己的生机。可这里比不上许昌,和邺城就差得更远。你还记得铜爵园的池台与飞檐吗?在那里的月光下赋诗,都会得到比别处更好的辞色。”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流转了一下,似乎是凝望着一处很远的地方:“——可是现在我最想回到谯县老家去……在我们兄弟小的时候,父亲会亲自教我们读书射箭。那样重的一张檀木弓,我六岁时第一次拉开,箭锋插进了校一棵垂死的槐树里,父亲高兴得带着我骑马绕着校场跑了一圈。”

“那里的冬天不怎么冷,很早就能听见冰雪解冻的声音,如同哀泣的子规鸣叫,断断续续地响彻整夜。”曹丕絮絮地说,“五岁前我们兄弟都穿着同样的布袄,在旧宅的院子里疯跑。子文刚学会走路,姐姐和我轮流牵着他的手,从门廊走到墙根。我们一年见不到父亲几面,却都相信他在做着顶天立地的大事。其实那时的世道并不太平,四处都是黄巾军的余党,可那个院子,就像一个青翠苍郁的笼盖,把烽火与狼烟都挡在不可企及的远方。”

“如今子文已经死了。”曹丕咳嗽了两声。司马懿想喂他喝些水,却四处环顾了一下也没有找到。

“陛下以东平王苍的礼制下葬了他。”司马懿说道。

“是啊。”曹丕垂下了眼睫,“我也很久没有见到姐姐了。”

“日后还是有机会再去的,如果你想,也可以诏安西将军一家觐见。”司马懿斟酌着开口,他有些拿不准此时的曹丕会对自己这话作何反应。然而皇帝只是轻轻摇着头:“后来还是回去过很多次的,可是都没有父亲。建安十三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那里住了很久,看着一季甘蔗从夏到秋……”

“臣就是在赤壁战后加入丞相麾下的。”司马懿适时开口,换来皇帝一个了然的微笑:“想不到仲达也有这么知情识趣的时候。”

“看来臣也没有陛下想的那样不通风月。”说到这里,司马懿轻轻掀开皇帝身上的被子去握他的手,那双手薄而软,在盛夏时节却泛着阵阵凉意:“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军帐里……”

“在军帐里?”曹丕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十几年间的每一次征伐,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久病苍白的脸颊难得泛起了血色:“你、你还有脸提?”

“那一次不是很快乐吗?”司马懿惊讶地发现,自己如今的年纪居然还会忍不住笑。

“可后来去见父亲,我险些……”曹丕红着脸,少见地窘迫,“结果从主帐回来,我不得不悄悄换下衣服亲自去洗。你不在,河水冻得我的手好疼。”

“若是在平时,我断不会如此轻率。”司马懿说,“只是见到你,竟什么都不想顾了。”

“所以虽然横生了许多枝节,我倒也并不后悔。”曹丕微微笑道,“在这个世道里连年少轻狂的机会都稍纵即逝。后来我们再没一起随征了,你在汉中、在洛阳,而我一直留在邺城里。邺城一直不太平,你知道的……”

“子桓辛苦了。”司马懿用了熟悉亲昵的字来唤他,可皇帝并没有因此落入某种缠绵悱恻的柔情里。他原本飘忽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我从未觉得这些有什么辛苦,我只是最恨本应效忠于我的人背叛我。”
“抱歉。”司马懿将皇帝的手包裹住,但任由他如何揉搓抚摸都捂不暖这具曾经在他怀里生机勃勃的躯体。“我骗了你。”

“你骗我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曹丕说,“无须再提了,我算计你难道就比你算计我少么?”

“以陛下的性子,怎么会轻易善罢甘休。”司马懿感受着曹丕微弱的脉搏,“你应该绝无可能放过我才对。”

“话别说得太早,司马大人。”曹丕嗤笑道,“你怎么敢断定自己一定能够摆脱我呢?我赐给你的爵位,抚军大将军的官职,会在你死后由你的长子承继,跟随你的家族直到下一次改朝换代,你注定要享用这些很多年……”

他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不由得又开始急促地喘气。司马懿没有作答,他盯着床上那人如风箱般作响的胸膛,高声喊道:“来人取水。”

“要甜汤。”曹丕对着趋步离开的内侍要求道,又忍不住咳出了几滴泪。司马懿抬手将他眼角的泪水抹掉,再次低声下令:“不许。”

那可怜的侍从呆立在原地,目光在皇帝和重臣之间犹疑,不知究竟该听从谁的吩咐。司马懿挥挥手:“还不快去拿,要清水。”说罢他思索了一下,又补充道:“陛下该服药了,差人送来,然后你们都下去。”

曹丕沉默地瞪了他一会儿,把眼睛和嘴巴一起闭了起来。司马懿一边愤恨地想着他为什么如今还在和人怄气,一边动作缓慢地将皇帝的身子抬起,将其靠在了自己的臂膀上。曹丕的脑袋歪在他的肩窝处,柔软松散的头发扫过他的颈项,依旧没有看他。“你要补偿我。”声音闷闷地传来。

“什么都行。”司马懿低头吻了一下曹丕的头顶,浓郁的熏香盖过药石的气息,充斥着他的鼻腔。“你要把病养好,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长安、雍凉、冀州,你最想去的是谯县么?”

“不,我最想到达的是长江的南岸。”曹丕说。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接话,司马懿拿不准应该如何与皇帝谈论起这个话题,因为此时曹丕的表情异常平静,事实上自从南征之后他们还从未单独说起这件事,皇帝喜欢司马懿这一点:若无必要,绝对不会主动给自己添堵。

可如今床上的人正在等着他回应,司马懿像用湿帕清理流血的伤口那样小心翼翼:“等你把身体养好,我们还有机会一起去看看。”曹丕只是闭上了眼睛,用这样的方式沉默地回答了他的谎言。

“其实后来,我已经不再抱着胜利的打算了。”

“我听说辛毗劝过你。”司马懿说。

“我们可以抵挡一万次江东的进犯,却拿不下他们的一座城池,这又有什么意义?”日光从窗棱与帘帐的缝隙中透过来,曹丕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有一件事,辛佐治说的很准,今日的六军之众竟也不比先帝在时更多,又岂会让我那么容易地得偿所愿,然而这世上多的是我们不得不做的事。”

回忆起曹丕的第三次南征,司马懿已经没有太多惊天动地的印象。皇帝的车舆驶过整片国土东境,修渠、遣使、开仓赈济,接着平叛、赦免,最后饮马长江,他留在许昌调动粮草辎重,成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人知道目睹长江冰封千里的水面时,曹丕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起伏。大军南征的路上,天子的手诏却不断传来,他对效仿汉高祖毫无兴趣,却许诺要让自己成为曹魏的萧何。如果不是许昌城门无故崩塌,也许他们早就能在回程的途中见上一面。

“但你却要为此付出许多代价。”司马懿轻声道。

“那是因为我很清楚,若是再不抓紧些……”曹丕叹了一口气,“如辛君所言,难道我就这样留待孙吴变成元仲的敌人吗?仲达,你也是有孩子的人。换做是你,也会直到最后一刻,都要为他扫平一切道路。”

“臣的长子也还未及冠,在他还小的时候,我几乎没有考虑过那些。”司马懿说,“但孩子们总是能令我们惊异,陛下。我时常发现子元比我以为的更足够依靠。最重要的是,他和我一样,都愿意为了国家鞠躬尽瘁。”

“想必他一定继承了你的很多优点。”曹丕撇撇嘴。

“不要再耍小脾气了。”司马懿告诫他,“如果你实在惦念你儿子,就不要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仲达。”曹丕说,“我贪恋凡尘俗世,却也并不怎么怕死。只是如今要死在这里,实在是令人生厌——”

司马懿用手拨开曹丕散乱的额发。他的手指凉而干燥,皇帝有些恋恋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可你是洛阳的主人。”

“你会觉得我是大魏的主人吗?”曹丕反问道。“不要说这样言不由衷的话,仲达。我们都清楚,倘若我不是即将死在这张床上,而是在南征时被敌军活捉,我最爱重的朋友与兄弟们会立刻宣布我的崩逝,拥立一位新君。”

“所以,我最好的归宿是回到谯县旧宅的院子里,躺在那篇茂盛的甘蔗林下,变成根茎吸收的养料……”曹丕嘟囔着,若是放在从前,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生动,但如今的他面无血色,和司马懿交扣的手指关节都泛出不详的青灰。“而不是埋在一片葬了无数人的山上,哪怕……”

“哪怕那山上的风光不错。”司马懿打断了他,口气近乎温柔,“你不是也很喜欢那里吗?”

“是啊,”曹丕的声音慢下来,眼神变得飘忽,“太阳升起的时候,将会第一个沐浴到阳光……”

“等等,说到新君——”皇帝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神色也变得严肃而忧虑。司马懿本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取了药和水的侍从站在门口,却没有直接进来,宫人通报,说皇长子觐见。司马懿看了曹丕一眼,明白到了自己该回避的时候,便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与曹叡在殿门口迎面相遇。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司马懿发誓自己在曹叡的眼神中看到了些许未能隐藏殆尽的,“怎么又是你”。

这个孩子。司马懿也有些恼怒,通常来说如今的他全然不必和一个刚及冠的孩子置气,尤其在他们两人都知道曹叡即将成为未来新君的时候。但也许是陪曹丕聊天让他失去了一些自己惯常的冷静,所以在与储君相互施礼之后,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他好点吧。”

曹叡反唇相讥:“我为什么会对他不好?”

司马懿显然没有料到对方是这个回答,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作何反应。曹叡没有多说,转身踏入了嘉福殿,向他们的君父走去。大门在司马懿身后渐渐合上,他开始思考自己要在这里等待多长的时间,很快便想通了一件事情:大权即将在握,所以曹叡连口吃都不必再装。

然而曹丕还在里面,所以司马懿不能离开。也许天下偌大却只有这里能稍微抚平他心中难以言明的不安。

曹叡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小心折叠起来的绢帛,浓郁未干的墨迹从他的指间隐约透露出来。不需要去看内容,司马懿都知道这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这个尊贵的少年脸上没有表情,好像一切对他来说都早有预料,侧立在旁的中书监走上前来接过这张重要的绢素。“这是陛下刚刚亲拟的手诏,尽快去办吧。”

接着,他转过身来面对司马懿,紧锁的眉头并没有因为大势已定而轻微舒展:“抚军,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陛下并没有叫臣离开。”司马懿恭敬地答道,曹叡却仍然因为言语中隐约透露出的强硬皱起了眉头。

“将军,陛下什么事都要和你说吗?”

“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司马懿垂首,“无非是蒙主上不弃,忝居其位,偶有用处罢了。”

“那太好了,司马大人,以后我也有要倚重你的地方。”曹叡转过身去,和司马懿朝着同一个方向。“你看,金乌已经西沉了。”

司马懿顺着他话中所指也向宫城的边缘望去,赤霞漫天,日光明亮,照射得双眼有些生疼:“您会怎么处置我呢?”

“我会对你加官进爵,珍之用之。你可以换一个封地,我看舞阳那地方就很好。如果你想,可以继续留在许昌或者宛南一带,抚军对那里的事务很熟悉,荆扬二州也用得上你。”曹叡平静地陈述,可以看出这些调动安排早就在他心里成形,胸有山河,腹有韬略。这个帝国刚刚册立的太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是我父皇喜欢的人。”

“希望您日后可以考虑,把我调到西部去。”司马懿说。他看到曹叡面露惊讶,神色略有异常,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竟然敢跟我提条件了”。

“为什么?”曹叡问道。

“这是他曾经的心愿,或者说,是他现在的遗愿。”司马懿不动声色地说,“我知道,陛下的遗愿,您总会遵从。”

曹叡沉吟片刻,似是默认了这一点:“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

说完这些,曹叡便不再开口。太子的步伐声渐渐远去,司马懿再次踏入殿门之内看了一眼卧在丹樨之上的曹丕,皇帝已经睡下了,送来的清水与汤剂只剩下空空的碗盅,太子已经服侍他喝完了药。司马懿原地怔忡了片刻,内侍悄无声息地将案上的陈设一一收走。他居然在想,这或许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首阳山雨后的新土会迎接它新的主人,而天子们的谶言还在代代验应着。

 

“不。”曹叡出声打断堂内的军官将领,“不能派兵去江夏。”

站在同僚之间未发一言的司马懿忽然抬起了眼睛,略带惊讶地看着新任的君主。

“江东不善陆战而长于水师,孙权所率兵马应为佯攻。”曹叡的手指点着舆图,移向了另一个位置,“继续布防襄阳,击贼而破之。”说罢他抬起头,扫视过眼前的朝廷肱骨,目光凝聚在了司马懿脸上:“迎战诸葛瑾与张霸的督军,就由你去吧,抚军。”

司马懿心下凛然,深深一揖:“臣闻黄初三年,先帝曾命故大司马于孙权手中讨回襄阳二城。陛下英睿果决,臣敢不从命。”

“朕正有此意。”曹叡简短地回答,没有再说什么,长期参政的司马骠骑就此离开了中枢屯兵于宛。直至太和四年他再一次升迁时,天子坐在明堂之上,嘉奖了他这些年督军荆豫的劳苦功高以及洛阳复命时的远见卓识,将一卷绢帛握在手里:“大将军,朕要派你去雍凉了。”

曹叡没有笑,强敌环伺的局势已然令他对维护国家的运转忧心忡忡。皇帝只是在司马懿行礼接诏时抬手支住了自己的额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司马大人总是觉得自己是全天下对先帝最用情至深的人,实际上呢?也许你不出十年就会忘记他。”

我总是不爱与小孩子置气,司马懿想着,他却不曾料到自己的眉头一皱就是许多年,就像他也不曾料到自己从襄平日夜兼程地赶回洛阳、看到缠卧病榻的皇帝时,瞬间的惊惶会令他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眩晕。帷幕之内的身影渐渐重叠,曹叡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似乎要从那已经有些岁月浑浊的双瞳里谋求一个确定的答案。司马懿在第二次临终受命之际抱着年幼的储君泣不成声,他再也触碰不到记忆中微弱的脉搏,也永远不会承认嘉平三年面对王淩的质问时,他起誓宁愿自己声名扫地也绝不背弃天子,心中想到的并不是曹芳。

司马懿意识到,二十五年足以改变一个王朝,记忆的凿刻却十足微妙。倘若魏明帝没有因为高平陵之事而对他恨之入骨,司马懿的确可以趾高气昂地证明,自己并没有忘记曹丕。平生恍若一场神游,筹谋帷幄,毕力遐方,斗争仿佛成了一种习惯,直到远至边疆高至庙堂,再也没人能撼动他手里的利剑。他自谓刚乾酷毒,可命到临终,心中也难免涌现无数沉郁缥缈的感慨。在族人一片肃穆的哀恸中,司马太傅惊异地发现自己正在想象那从未登临过的首阳山的风光:安宁而静谧,悠长到忘记时间,早秋林中的雾气,会升腾成一道游龙的形状。他想,如果那个人见到此情此景,保不齐会拍手笑道,这真是一首好诗呢。

FIN.

Notes:

本文中提及的“军帐中那一次”即为《东山诗》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