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誰在那裡,四仔漸漸看清那鬼佬恤衫,內穿利工民線衫,頑固老唐人髮型塗抹Yar利髮蠟,下身,西裝樣燙出骨練功褲,較腳鞋,海面安然微行。是龍捲風的鬼魂。
他回頭欲叫:信一,卻想他練刀半宿好不容易睡著。十二少?黎明時分總是叫不醒。這莫非是東瀛旅遊書跨頁刊載的「海市辰樓」秘境:當太陽如常升起,龍捲風便會隨幽冥消去。或龍捲風死了仍使得動鬼差,短暫上陽間留下慈父印象。或,他腦細胞病變這其實是,他臨終的一個幻覺。
為什麼來找我呢?你的秘密我保守得很好。
四仔從潮濕板凳霉動到魚排邊緣,跟模糊透亮、邊緣呈粒子狀飛散的龍捲風眼眉遙對眼眉。
鬼魂離浮台五步遠,他伸手觸不到,拔下嘴邊煙頭咻——飛去。香煙直穿龍捲風連火候、濕度、明度,絲毫不變,半路失力墜海而亡。龍捲風衣袖、肺腑、形在不動如山,無他所想有漣漪泛動或紙膜燒穿,在這流浮山琉璃光中,是一隻不折不扣的孤魂野鬼。
唉。龍捲風心疲累脫下眼鏡拭擦,嘴唇半闔半動。
你說什麼 ……自從四仔耳後多出道指節深五吋長傷,不知是生了血腫壓迫神經還是組織元破壞之類(他真的不知,在那叢濡深的髮中摸索自己的傷勢),他的聽力、言語給顱內壓排擠,聽不清人,也說不清,一句話蔓溢夭死為悽迷的藕斷絲連。「龍哥……。」他擠發兩個連體嬰狀血肉模糊的音節,龍城幫幫主抬眼撇他,沒一點回應。他呼喚如煙,又墜亡,但那舉止,似乎鬼魂確實是他熟悉的龍捲風。
「……」龍捲風嘴唇微啟。四仔不禁以為是「過來」、「冤」、「我已橫死,你也一同」類索命魔咒,卻怎也聽不到鬼魂說的內容。
「你……大聲點……」
那嘴不聽醫囑再無動作。
王九率暴力團、溝越南幫攻入城寨當天,他那支光頭、疤面、俊俏、惡相、金毛飛、油頭、鷹嘴鼻、缺眼、小鬍子、黥面的合體大軍,忘卻容貌身世之別,忽然互通北漏洞拉清昌沖外星語言,都來參加這場殘殺盛宴,豎刀在居民鼻端將進未進,我們確信,他們真的會劈下來。龍捲風被外星老大打進一家豬肉鋪,身有刀傷內臟中刮著沙塵暴,給自己的身體和敵人雙重背叛。那是一種平凡、乾淨的人用想像沒法抵達的疼痛額度,連他肺裡的疽都醒轉,響應王九鈍拳銳捅撕裂性的暴力侵略。四仔永遠記得,最末王九拿來線鋸,他是看著他一下下肢解龍捲風,他的街坊、黑社會大佬兼病人紅線纏身,像助長凌虐之美的受綁吹氣公仔,艷繩勒到手掌,前臂,腰,大腿根部。豬肉鋪的鋸齒都鏽了,用來鋸人真是九牛二虎之力,讓王九又旋又拽又搖操弄得很來勁,肉條斷皮無言掉落,四仔嗅到腥臊味。他亦永不忘記,他四個嚎叫得越悽厲,龍捲風越作儼然絕美貌閉目嘔血,閘內越發出刀仔鋸大樹的尖銳刮擦聲。他們像扭動的蠕蟲,慢動作地、起格地、血淚滿面地挪動傷殘肢體向龍捲風接近。
龍捲風本應無一個整全的「自我」了,何以他的鬼魂,能湊回五臟六腑而且出現在這裡?
一陣頭痛把他放倒,山長水遠來勒索他可憐的小腦。每到這時他是癱瘓得笨重且無助,毫無尊嚴像牲口放聲哀號。龍捲風表情悲憫。他清楚感受到,有塊腦肉被一刀挑走,脫離母體,粉嫩嫩滑溜溜地仍在遙遠城寨一條寂靜的坑渠牽動他的痛覺神經。極暈,此時他的意識滑入一個無自我、無何有、無色彩空間,像卡在永恆拉長的、閃光彈全息爆炸的創傷畫面。
若沒有人把他拉出來,四仔將永遠滯留在這裡,這個痙攣發癲之間有一息不痛、正是那一念天堂的意識境界。
所以十二少從棚屋出來,擦眼睛之時看到蒙面人瀕臨魚排邊緣,仆前搖後垂死掙扎,第一時間是拽住四仔肩膊把他扳直,讓他免於落入海裡浸死。四仔的魂魄回到身體,視野忽變低矮,原來是膝軟跪倒在地。他的雙腿也知覺回歸,觸到沾染蒼露的木板密密顫抖。如夢初醒,他魔怔沒感到十二少拍著他、捏著他,抬頭前望。晨曦光清晰照破地獄,可眼前的龍捲風沒有消失,依然無奈地離他五步……不、四步之遙。
四仔渾身冷汗,揚起頭問十二,「看不看得見……?」
十二緊密地用手掌心拍他臉頰,沒有回話。「我在……你清醒一點……」四仔便用垂死的手止住他,「我沒有癡線……」轉臉望十二,兩人距離極近,十二眼珠清澈,沒有鬼魂的倒影。
被十二半拉半攙扶起來,四仔坐回板凳上。十二問長問短:狀況如何,是否幻視……只剩濟公退熱散了,你要不要……四仔看著海面癱軟無力,龍捲風好以整暇,遠遠站立。四仔想起,他們這些華人傳說裡的地縛靈,不是都困在原地,重複訴說無人佐證的第一身故事?為什麼龍捲風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停在海面,陰陽交界,止步不前?
當是王九一刀把他腦後與靈界連在一起了罷,而他一頭痛,收緊相連紅繩,醒來後龍捲風便會走近一點。看見死人還不足道……
要命的是,你想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