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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藏带着一身风尘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顾不及平时严谨的作风,他把身上的装备往旁边一卸,推开窗户散散屋子里的灰尘味儿,便再也不想硬撑着这副疲惫不堪的身体,直接平躺了下去。
半藏盯着上方的窗棱,又闭上眼睛。身边漫起来的熟悉香气舒缓着他的神经,他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感谢守望先锋,感谢守望先锋贴心地为他找来的榻榻米。
漫长的战斗和归程让他的身体和精神力都达到了极限,然而在回来的途中断断续续睡了不少导致现在并没有什么睡意。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些一批一批摇晃着残肢断臂朝他们涌来的机械僵尸和天空中到处飞舞着的炸弹。
说真的,总部大概也意识到只派四个人去做这个任务是一个失误。虽然他们守住了身后那古堡大门,但是毋庸置疑更多的帮手可以让这个任务完成的更出色。战后他和同样累得不行的牛仔在遍地的机械尸骸中享用一壶酒,而那个白发士兵仍一边和总部通话一边看着被炸坏的地方直皱眉头。
身边的麦克雷吐槽着那个白发指挥官是个完美主义狂人,半藏不得不表示赞同。
回来的路上,半藏靠在自己的位置里睡去。他的梦里依然充斥着智械,那些金属从不带一丝温度的身体里发射出致命的炮弹,千篇一律的脸部线条也让他厌恶。他并不害怕,这些也称不上一个噩梦,他只是在颠簸的气流中断断续续梦到了很多事,过去和梦境交织在一起,直到到了基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算是“休息”过,于是他脚步匆匆的往自己房间走去,只想在太阳升起来之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此时,窗外的微风带进来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半藏立马睁开眼,就在同时他听到窗子上方传来了细小但清晰的声音。
“哥哥?”
半藏于是放松自己一瞬间紧绷起来的身子,闭上眼睛,他依然保持卧着的姿势不动,抓着贴身武器的手也放开来。几秒种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披着一身月光的银色忍者悄声无息地蹲在他的窗沿上,俯视着他的脸。
“源氏。”
“恩。”
场面也许有些滑稽,半藏刚动了动手指头,全身立马就发出了抗议的信号,人一旦尝到了懒散的甜头,那就很难从中脱离了。
他便作罢,躺着舒服就躺着吧。
“半藏…任务顺利吗?”
“恩,还行。”
“去了半个月了吧?”
“恩,有点麻烦。”
“是吗,前天还听博士有谈论过这个事,说这次任务人太少了是个失误,要是人多点就好了。”
“恩。”
风在他们之间打了个转,又默默地溜了出去。半藏依然盯着他弟弟看不出表情的金属面具,余光看到他身后飘着的头带挂在了背后的刀柄上,在风里晃荡着就是散不开。
片刻后,源氏不知为何把头移向了另一边。夹杂着电流的声音也莫名地变低了:“他们应该也让我一起去的。”
“不,这次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不合适。”半藏条件反射的回答,等他意识到自己语气似乎有点强硬时已经晚了。
有一瞬半藏听到源氏正要反驳,却又把话头咽了下去。源氏又动了动头的角度,似乎是斟酌了许久措辞,才说道:“我不这么认为。”
又是这种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
不仅是这个,还有自己的笨拙,这清晰的感知让他的心都揪紧了。这个夜晚他本就精疲力尽,于是他放弃压抑自己,放纵自己透露出一点点心事,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
“……没事。”
源氏无意识歪头的样子表达了他的疑惑,半藏相信自己能读懂这个,然而下一秒源氏的话就又刺了他心脏一下。
“半藏,抱歉,我只是想说希望我能帮上忙而已。”
“……”
可是我也并不是在苛责你啊。
想说的话似乎在半藏喉咙里打起了架,让他一时不知从何开始解释。这一模一样的无力感几乎每次在和源氏相处时他都能体会到。他跟随源氏来到守望先锋开始共事已经一个月了,但他们似乎依然被过去影响着,再加上任务的安排,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实际上,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相处时间能更多一点,可这更是该如何说起呢。
也就闭上眼两秒的时间,重新睁开时半藏的视野里就变得冷冷清清。他嗖地坐起身来环顾了一圈,然而只有敞开的窗子和灌进来的此刻让人稍嫌寒冷的夜风。
真要命。
半藏重新倒下,闭上沉沉的眼皮。任由对自己的厌恶和旧的新的思念如井水般翻涌上来。
就在那繁杂的思绪正要开始占据他的大脑时,什么物体的接近又让他警觉地睁开眼。
一个小小的袋子悬在他额头上面,同时他又看到了那灵巧得像雀儿一样的银色身影蹲在了刚刚同一个位置。
半藏睁大了眼,一个音节都没来的及说,那个小袋子就稳稳地被放在他额头上。
半藏把那个东西拿起来坐起身,借着窗外的光线看,竟是一包金平糖。
不似那些小姑娘喜欢的那种可爱花哨的包装,手中的这袋只是用了纯色的最普通的那种透明包装纸再点缀了几朵樱花图案,依稀能看到里面那不能更熟悉的五颜六色的典型日式糖果。
半藏转过身面对他的弟弟,显然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这边的人告诉我,今天是个要送人糖果的日子。”源氏给他解释起来。
“……”
“其实就只是个这边习俗而已,金平糖可能对哥哥来说太甜了吧?其实我前阵子难得看到它还挺高兴的,毕竟是家乡的东西……”
“源氏。”
“恩?”
半藏盯着眼前的人,从金属面具上依然读不透表情,他讨厌这个。他一直试图观察源氏的肢体动作,不管是多么微小的幅度,他也一直试图留意那掺杂着一丝电流的声音中的波动,想从中揣测出说话人的心情。他们兄弟因为没有真正的理解对方而后悔莫及,现在他想做出改变。
然而他真的见鬼的不擅长这个。所以他讨厌那金属玩意儿。他现在想了解真正的源氏,想走近对方筑起的堡垒里面。
但是,如果现在自己还走不进去,那就先敞开自己的大门欢迎对方吧。
“谢谢。”
半藏能清楚地看到源氏一愣,脑袋抬了抬,然后迅速地又移开。这些小动作让他有点想笑。
他已经好久没笑过了,他是岛田家的继承人,然后是少当家,现在又是一名战士,面对的尽是家破人亡。也许明天的他会觉得自己今晚不正常过头,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作为长兄的威严,但是今天他太累了。
“把它摘下来吧。”半藏听见自己说。
“什么?”
半藏用手指了指对方的脸。
源氏很明显犹豫了,他僵在窗台上一动不动,也不敢看自己哥哥的脸,仿佛被要求的不是脱下一个面具,而是要自己全裸。
不,也许全裸还好点……
不,全裸也不怎么好……
半藏看出源氏的犹豫,但也耐心地等对方纠结。他一边想象此刻那面具底下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糖放到自己靠墙的小架子底下以免被压着。此时源氏轻巧地跳下来,在他面前正座,正经地问他:“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恩。”
“半藏你…从刚刚开始就特别厉害地盯着我的脸,难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吗?”
“恩。”
“抱歉。”
“啊没,我并不是责怪哥哥的意思,只是……“
”有可能是因为,”这是今天半藏第二次打断源氏了:“在我眼里看你的时候就只是盯着一成不变的金属而已,所以并没有意识到吧。”
“是吗……”
看到源氏又不自然地把头扭向其他地方的动作,半藏才恍然大悟。自己也许是盯着对方的盔甲试图看透那盔甲后的人的表情,而从对方的角度看过来,这么赤裸裸的对视大概是一种莫大的考验。
源氏沉默了起来,他的左手食指在自己大腿上幅度微小地摩擦着。半藏没有看漏这个小动作。
半藏记得这个,他记得这个。小时候源氏撇着嘴硬着头皮正坐在他面前时的画面重新被他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那时的源氏也幅度微小地摩擦着揪着自己腿上的布料,就是不肯正眼瞧他。
源氏是害羞了。
“把它摘下来吧,让我再看看。”半藏首先打破这沉默,龙神啊,他希望自己的语气没有变得如同自己此时的心情一般喜悦,那听起来就太糟了。
源氏闻言又是一僵——半藏现在对自己的眼力有莫大自信。源氏压抑着自己不安的心情,不知道半藏为何会提出这般诡异的要求。他不是没有拿下过这金属罩子,只是半藏到底想看什么呢。
覆上面部的手又停顿了片刻。
他记得……半藏是讨厌他这张脸的。
自己的面容已不似当年,上面的每道伤疤都诉说着他们惨痛的过去。源氏理解半藏曾经不承认自己这幅样子,不承认自己还是他弟弟。
他默念着师傅交给他的宁心静气的法诀,然后摘下了脸上的面罩。
“你的脸……”然后他听见半藏说:“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
“嗯?”源氏惊讶的看到他的哥哥凑近了一点,让他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下意识地想撇开头又觉得这大概太失礼了。
师傅啊,就我这修行怕是要给您丢脸了。
万幸,半藏看了两眼就放过了他,拿起别在腰上的酒壶喝了两口,又问:“说起来,我还没问你今晚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啊,其实也没有……”少了遮挡,源氏的样子简直就像半藏新发现的宝藏盒,他一分一毫都不想看漏了去。当然他也看出源氏被自己的视线弄得有点无措,但他竟然从这样欺负源氏的方式中获得了奇异的满足感。
“我听说你们今天该回来了,实际上今天基地里刚过了节,而我又正好从楼上看到你打开窗户,所以就来看看。”
“是么,谢谢。”
源氏在设法保持镇定,实际上他做的也挺好。
半藏又喝了一口酒,伸长胳膊把那袋子金平糖取过来,认真的问:“我是否也该回送个什么?”
“恩?不不不这并不是什么强制性的。其实这大概不只是个送别人糖果的节日吧,只是我当时没仔细了解清楚。”源氏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口中万圣节听起来像情人节似的,在这个基地里他们搞不了真正的游行,但是那些平时就关系颇好的人确实互相送了对方精美可爱的糖果。
“难道其他成员们不是也都买了糖果给别人吗。”
“恩……大家都买了吧我猜。”
“那你也收到了?”
“……恩,哈娜莉娜他们都送我了好多棒棒糖……”源氏是真的、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这么心虚。这场景让他想起了从前有小姑娘不停地给他送情书的时候半藏阴沉的脸。当时对方责骂自己在外面乱招惹那些好哄骗的少女,源氏解释不清只能一肚子委屈。
他希望是他的错觉,对面坐着的人听到几个年轻姑娘的名字脸就黑了下来。
绝对是错觉,绝对是屋子里没开灯而寒风又一直从身后往他背上灌的缘故。
“还有、还有卢西奥他们啊,所以就不用麻烦……”
“不。”
“恩?”
“大家都遵守了节日习俗,我当然不能破坏它。我相信到了明天,跟我一起回来的其他三个人也会尊重这个节日的。”
这其实好像并不是个那么重要的节日的吧……
“好吧”,源氏妥协:“只要你愿意的话。”
半藏幅度微小的点了点头:“那自然,你是我弟弟啊。”
源氏的视线就这么被这句话钉在了地板上,平时轻薄的和他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外衣好像有点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有多久没感受过心脏的这种频率了,他想。
于是他仓促的抬头发现对方的视线竟一直黏在自己脸上时又匆匆撇开,这数秒内的一连串动作下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简直比运输车被五个敌人包围而己方只剩自己一人时还要慌张。罢了罢了这又怎么能逃得过半藏的眼睛。他放弃徒劳的遮遮掩掩,被自己的行为惹得忍不住笑了几声。
这简直立马就击中了本来还在欣赏源氏神情的半藏。
他真的……真的真的好怀念这个。源氏的笑声——即使听起来和以前已不大相同——依然触碰到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那个部分仿佛蓄满着他们家乡最好的温泉水,被这么一触碰便被打开了开关,暖意源源不断注入到他的身子里。
他其实从最开始就留意到那个称呼了。源氏还顾忌着他,于是刻意的叫着他的名字,就像其他人一样,这疏远感听得他嗓子里发苦不在意都难。然而那一两次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亲昵称呼又让他决心暂时摆脱了一味的自责。
无论从多小的事情开始,他都想弥补自己曾做错的事,曾说错的话。
他想让源氏开心。
他好像做得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又或许是源氏太容易满足了吧。
“哥哥,你真是变了。”源氏低头拿起那金属面具,半藏皱起眉,他想要再多看一会儿,可是他又怕自己太过于咄咄逼人,于是他眼睁睁看着源氏嘴角的弧度重新被掩盖上。
“但是我很高兴。”电流声重新和源氏的声音融为一体,隔着一层金属听起来更遥远了。半藏最终把心里的那一点点不满压了下去。
慢慢来吧,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保证。
他曾经独自深陷过去,执迷不悟。他曾经追寻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影子,固执地以为只有活在他记忆里的那个源氏才是他唯一承认的弟弟。但是他的源氏从来没变过,他一直在自己身边,伤害过自己,也拯救了自己。没有源氏的半藏永远只能是游荡在外的孤魂,就像一条龙被狠狠的从另一条身边硬生生剥离。
只有源氏的陪伴才能洗刷他的过去,解开他的心结,给予他真正的救赎。
半藏又想起了手中的糖果。重逢以来源氏对他的关心一直都很隐晦,笨拙如他有时候还会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感谢神,源氏没有放弃他。
他心想,这次源氏大概是不想自己在节日氛围当中尝到思乡与寂寥之苦吧。
思绪再次飞回家乡还没有硝烟和残垣断壁的日子,自己那段时间被越来越沉重的家族业务压得喘不过气,有一次半夜归家看到源氏竟溜进了他房间里,还抱着一个小玻璃缸,里面游着几尾金鱼。
源氏说昨天是夏日祭,好多人都去了,而那些金鱼是给哥哥顺便带回来的礼物。
他一边强调着“顺便“两个字,一边说有金鱼陪着就不会无聊了。
那时候半藏说了什么来着,他好像说,他每天都很忙怎么会无聊,和游手好闲的某人不一样。
当时源氏干笑了两声也没为自己辩驳,走出房间前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半藏出任务是不是很累了,自己有没有打扰他。半藏无奈的把他赶出去,那时候他的弟弟总是这样,明明挑的时机都很烂,末了却总记得关心,让半藏生不起气来。
其实他清楚源氏根本不是个游手好闲之人,他也想亲口告诉源氏他很喜欢那些金鱼,他还想向源氏道歉,因为那些金鱼还是被他养死了。
就在源氏死了之后。
“哥哥?”
源氏看半藏垂着眼没来由的陷入了沉思,就这么的在他面前发呆了几乎快十秒钟,这足够令他诧异了。
半藏闻声撑着膝盖站起来,把地上的几样东西捡起来放到该放的地方去:“没什么。”
源氏也马上跟着站起来,踟躇了一会儿,还是跳回了窗台上。
“话说我突然想起来,哥哥刚出任务回来该很累了吧,我是不是打扰了?”
半藏把手中最后的外套挂在门上,背对着源氏止不住地勾起嘴角。
他的源氏果然是他的源氏。
打扰了我还能把你怎么样不成。
半藏转身走到源氏面前,帮他把缠在刀柄上的头带勾下来。
“是有点,不过下次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是吗。”源氏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金属侧脸。
源氏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即使是这副装扮半藏也开始能感受到了。这简直比基地里最好的医疗仓的效果还好,让战后的那些伤痛和疲惫统统都去见了鬼。
“好了快回你那儿去吧,我得关窗户了。”
“好吧,还有下次在房间的时候还是建议你开灯比较好。”
“啰嗦。”
源氏又嘿嘿笑了一声,不遗余力地击中着他哥哥的心脏,然后嗖的一声往上窜没影儿了。
半藏关窗的手还僵在半途,突然那人又从上面冒了个头下来,飞快地补了一句:“哥哥明天见。”然后在半藏来得及说话之前闪走了。
半藏关上窗子,不需要再抑制那攒足了劲儿愉悦感,任凭它们奔跑着跳跃着灌满他的每一处神经末梢。他又重新倒在榻榻米上,这回房间里再没有感受到一丝寒冷。
他扭头去看他放在架子上的精致糖果。
所以这是个什么节?hallowean……ween?
管他呢,从此这便是他最喜欢的节日之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