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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本沉默地看着监视器，并没有在所有人预料的时候喊卡。
屏幕里的青年依旧安静地掉着眼泪，原本没什么波澜的神情随着起伏越来越剧烈的胸膛逐渐崩坏。最后他在不住的颤抖中把头埋进手掌，呜咽出声。
“卡，”岩本说，“今天到此为止。”
现场所有人一边欢呼一边按部就班地开始忙活。岩本看着方才还哭得不能自已的青年带着满脸的眼泪给忙活的工作人员让出位置，找到一个角落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一边道谢一边擤鼻涕。
这不是他的习惯，但是岩本拎起一瓶矿泉水走上前去：“刚刚的表演很棒，目黒。”
目黑双手接过水，红着眼睛有些腼腆地道谢：“是导演指点得好，我一下子就理解了。”
“但后面的自由发挥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岩本说，“拍到了很好的镜头，我才该说谢谢。”
目黑还是笑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领衔主演，也是大银幕首秀，岩本知道这对于一个年轻演员来讲压力相当大。但在第一次看到目黑的表演时他就知道，他不该错过这个人。
目黑莲的演技像水一样。
不是寡淡无味的意思，而是在任何的容器里都能恰到好处。他的演技既能细细润润地浸透观者的内心，在不知不觉间将情绪泡软煮烂；又能在霎时掀起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时还让人回忆起那些海啸的征兆。
他第一次在荧幕上见到目黑是因为佐久间。当时他来岩本家找他，打了好一会儿游戏后突然叫着不好电视剧要开播了。
“就是你喜欢的那部漫画改的新剧吗？”岩本放下手柄，“直接在我家看吧。”
“好！”佐久间笑起来，“这部剧比佐久间预想得要好！选角也特别合适！”
手机振动音把岩本的思绪拉了回来，方才回忆中的主人公问他要不要去吃烧鸟。
「千秋乐结束了（^^）」
「和照好久不见了（^^）」
「好想照啊（^^）」
隔着屏幕他也能感受到那个粉色家伙的满溢的兴奋和快乐。岩本没忍住，跟着每条信息后的微笑勾起了嘴角，打字的手指都带着几分雀跃。
信息立即显示既读，对面传来表示庆祝的可爱贴图。岩本收起手机，看着目黑婉拒了助理开车送他的提议：“也不顺路，再说不是说今天要陪女朋友吗？”
岩本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于是他问目黑：“要去吃晚饭吗？”
这家烧鸟店是佐久间在东京最喜欢的一家。自从岩本二十五岁生日时被带着来这里后，也变成了岩本心里的第一名。
千秋乐后佐久间婉拒了剧组的聚餐，给岩本发了信息。他很快收到肯定的回复，但不多久对面又传来信息。
「有个惊喜[烟花]」
佐久间喜欢惊喜，因此在等待上也比平时多了几分耐心。当岩本掀开隔间的帘子看见在玩自己卫衣带子的佐久间时，感觉像是看到了独自在家自娱自乐的小狗。
小狗注意到他了，于是不再和卫衣带子缠斗，抬起眼冲他笑：“照！”
然后他就发现了岩本身后略显局促的人：“欸，是谁？”但在看清对方的脸后他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兴奋地招呼着他。
岩本像平时一样拉开佐久间对面的椅子坐下。而他带来的“惊喜”迟疑片刻，还是难以拒绝粉色家伙热烈的下目线，坐上佐久间拉开的椅子。他有些腼腆地对着佐久间自我介绍：“目黒，目黒蓮。”
“我知道我知道！”佐久间的眼睛似乎比刚刚还亮，“我看过你演的电视剧！哎呀……真人比电视上还要帅……啊我不行了不行了……”他夸张地捂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格外大的、眨巴着的一双眼睛。
而目黑明显在强烈的夸奖攻势下越加局促，声音也越来越低了：“谢谢……”
“佐久間佐久間，”岩本乐不可支，但还知道给目黑解围，“你还没自我介绍呢。”
佐久间终于放下手，露出被热气和兴奋捂得粉扑扑的脸。他清了清嗓子，向目黑伸出手：“佐久間，佐久間大介。”
目黑握住那只手。小个子嗓门大，手劲也比他想象中要大。他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太擅长和这人相处，但却意外地不讨厌。
“我点了些和照平时会吃的，如果……”佐久间拿菜单的手顿了顿，“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目黒就可以了，不过很多人都叫我めめ。佐久間さん按照喜欢的叫法来就可以了。”
“欸——那めめ，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都可以点哦，”佐久间把菜单推给他，“不用敬语也可以的。”
目黑求助似的看向岩本。看戏的人笑着冲他点点头。
目黑被这个笑容晃得愣了愣，连忙低头戳了几道菜，然后喝着啤酒安静地听另两个人聊着。
其实早在进剧组之前，目黑就听说过岩本照。
作为导演，岩本照相当年轻。关于他，除去在而立之年就拿下大奖的光辉事迹，就是作为可怕导演的传说。刚进组时他看着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导演发怵，几乎确定那些小道消息是真的：如果演不好，他会立马被换下去。可这是他的大银幕首秀，也是第一次领衔主演，他不能弄丢这个机会。
但小道消息也并不准确。虽然看起来会是恐怖的独裁暴君，但目黑发现岩本只是很严格。而要求高的同时，他也很擅长引导——这个人极其擅长比喻，还有着及其浪漫嗜甜的语言系统。
“有一场戏的时候，岩本さん问我喜不喜欢巧克力。”目黑对佐久间说。可能有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身边的佐久间一直把话头往他这里引，目黑的话比平时要多了许多。
其实这就是他们刚刚结束的那场戏，拍摄前岩本问他喜不喜欢巧克力。“想象一下，一小块黑巧克力慢慢在嘴里化掉的感觉，”他说，“初入口的时候不太明显，但苦味是伴随着很浓的可可香慢慢显现的。在越来越浓的苦涩里面，你下意识地去抓那点寡淡的甜味。但它很快就被淹没了。”
“不愧是照，”佐久间用鸡肉串把两颊塞得鼓鼓的，“めめ我和你说，照可不止拍戏的时候要求很高，平时对自己也特别严格——”
“你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吧，”岩本笑，“怎么，又要讲我健身的事情了吗？”
虽然在拍戏过程中，目黑切身感受到岩本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难以近人，但今晚的岩本他也是第一次认识。他又灌了口啤酒，觉得只要有人看到这张笑起来皱皱巴巴的脸，就不会相信那些独裁暴君导演的鬼话。
他没忍住说：“佐久間さん和岩本さん关系真好啊。”
“那可不，”佐久间笑道，“我们可是认识了五六年的——”
“ニコイチ。”
“マブダチ。”
他俩目光交汇，忽然大笑起来。
虽然并不理解他们的笑点，但目黑还是跟着笑了。他觉得这两人有着只属于他们俩的世界，却也能让他感到无比的放松。最近电影的拍摄中还穿插着综艺录制和广告拍摄，这几天他都没能睡满四小时。这是关键的上升期，他记得经纪人这么说，每一个机会都是宝贵的。
今天下戏还算早，如果他婉拒岩本的邀请回家补觉，就可以难得地获得八小时的宝贵睡眠。不过作为演员出道后，目黑越来越不擅长于拒绝。每一个机会都是宝贵的，如果是经纪人的话应该会这么说，和岩本打好关系自然是有利无弊。
但他也不可否认，自己本就不太愿意拒绝岩本。
“佐久間さん，所以刚刚说岩本さん对自己很严格的事……”他说。
“是佐久間。”佐久间纠正道。
“佐久間……くん。”他生涩地改口。
佐久间笑了，大概是觉得他为难的样子很有趣。不过他也没再纠结称呼，而是添油加醋地讲起岩本自律得可怕的健身日程。岩本一边笑他夸张的肢体动作，一边纠正着一些过火的用词。目黑也捂着肚子笑，感觉许久没有这么夸张地笑过。
最后是没有喝酒的岩本负责把两人送回去。原本都已经坐上副驾的佐久间忽然咋咋呼呼地换到后座，问目黑要联系方式。
“目黒，如果不喜欢就别给。”岩本扣上安全带，不忘给佐久间泼冷水。
“不会的。”目黑掏出手机。
“就是说啊，”佐久间得意洋洋，“我可是めめ的粉丝呢。”
“可怕可怕可怕，”岩本放下手刹，语气里掩不住笑意，“坐好喽，出发。”
佐久间下车后，岩本趁着红灯回过头：“目黒，今晚合你胃口吗？”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家店。味道真的很好，谢谢招待。”
“那就好，”岩本说，“今天突然叫你过来，还有点担心——那家伙很吵吧？”
是有点，但不讨厌，目黑想着，轻轻摇了摇头。这个红灯很长，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佐久间。
“如果不对佐久間说敬语，”岩本说，“那也不用对我讲了。”
“欸？”
像是没听见他的疑惑，岩本自言自语一样念叨着：“那我叫你目黒是不是也有些不太合适……虽然一直管佐久間叫佐久間，但总觉得不太一样……”
目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回应。
“那……めめ。”
红灯转成绿灯，车子启动。目黑因为惯性被拍在椅背上，受酒精影响的大脑比平时更加迟钝地运作一圈，对着车内后视镜里岩本的脸缓过神来。
他看着镜中的岩本，几不可闻地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