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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唐卡洛斯的死讯的时候，那是一个属于西太平洋闷热的夏日。唐璜看到警局里的同事们惊讶的面庞，朝着角落里望了望。唐卡洛斯双手插兜地倚着墙面朝他笑，
“你-的-手-机。”唐卡洛斯做出口型，但唐璜却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疑惑的打开了手机，看着唐卡洛斯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手指穿过了屏幕。唐璜还在疑惑的瞪着他，卡洛斯只好指指他的手，再指指键盘。唐璜感觉他快要急死了，很久之前唐卡洛斯还是唐璜的FTO[1]时，他也会这么着急，只不过是因为唐璜处理不好枪械事故。
“用-这-个-来-说。”唐璜跟着唐卡洛斯手指点过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的敲下。
“哼，没想到有一天你还能这么憋屈。”唐璜倒是乐了出来，在执勤组里从来说一不二的卡洛斯现在连说个话都要看自己脸色了。唐卡洛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去-吃-饭，现-在。
唐卡洛斯的葬礼没什么特殊的，分局里能来的同事都来了，还有他的隔壁好邻居，一个头发花白，多愁善感的老太太，她是全场唯一一个抹眼泪的。“天哪，我可怜的孩子，”她抽噎着，一只手颤巍巍的从口袋里翻出来一张帕子：“天哪。”而这场闹剧结束后，分局里就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仿佛唐卡洛斯从来没出现过。他工位上的东西由唐璜收拾干净，其实也没什么，一些战术类和法律类的书，一包没吃完的糖——唐璜记得他总从他这里拿这个糖吃，一个巨丑无比的陶泥人——那也是唐璜捏的唐卡洛斯，他当时狂笑着把这东西扔进了唐卡洛斯怀里。一张医院复查单，用于下周去拿体检报告；一些阿片类药物，一卷绷带，一堆报告纸，一串钥匙，数不清的笔和铅笔，乱糟糟缠在一起的线，赛百味的优惠券。怎么处理啊，唐璜双手抱头，你平时不能收着点吗？
“把-他-们-扔-了-或-卖-了。”
为什么，唐璜转头盯着唐卡洛斯，这是你最后留着的实物了。
唐卡洛斯无奈的笑了一下，“可-是-我-都-死-了，要-么-送-你-也-行。”
切，唐璜嗤笑了一下，我不是你的垃圾回收处。但是他还是抱着这团垃圾回了家。卡洛斯就跟在他身后，他用余光瞟到唐卡洛斯今天心情还不错。死了和没死没什么区别，不是么。唐璜心想，他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分局给唐璜强制安排了心理辅导，理由是常规测试他的心理笔试不过关。唐璜坐在咨询室里，努力的憋着笑，因为坐在另一端的唐卡洛斯看起来快笑背过气去了。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们两个会开始莫名其妙的笑，笑到根本停不下来。也许心理咨询师真的觉得我有病吧，唐璜自嘲的想，这下更不过关了。
说实话，唐璜一直好奇卡洛斯死前是什么感受，他也确实问了，虽然他问的一瞬间就后悔了。那边迟迟没有回应，键盘的光标一直在跳啊跳啊，看的唐璜眼睛都痛了。当时间久到唐璜以为卡洛斯都走了的时候，卡洛斯终于在键盘上指到：“我-不-知-道。”唐璜看过唐卡洛斯死前车载执法记录仪拍下来的画面，当时卡洛斯坐着倚靠着路边的护栏，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尖源源不断的流出。“那-感-觉-是-有-点-冷，然-后-很-困。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疼吗，唐璜想问。
不-疼，卡洛斯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有-肾-上-腺-素-在，不-疼。
大家的生活依旧，唐卡洛斯原来的房子里搬进去了一对年轻夫妻，邻居奶奶很高兴，说这样就好像看见了她的孙子一样。唐卡洛斯所在的执勤组调来了一个新组长，年轻有为，很快大家就能一起出去烧烤团建了。他的工位上来了个新警员，由唐璜担任他的FTO。有时候唐璜提到了唐卡洛斯，同事们都会愣一下：“哦，卡洛斯是吧，真是走好久了。”
生活的车轮滚滚向前，但是唐璜好像被困在了过去。有天傍晚，唐璜坐在西太平洋分局的门口。也许是那天的海水太蓝了，也许是那天的晚霞太温柔了，也许是看到了沙滩上高兴玩着排球的年轻人，唐璜突然感觉鼻头发酸。他没哭，他从来没哭过，就算是唐卡洛斯刚走的那段时间也没有。也许是看出来了他的表情不对，卡洛斯很焦急的站在他面前，他又说不了话。唐璜看见他伸手想抚上自己的脸，但是手却穿了过去。
“你早死了，对吧，”唐璜低下了头，他不希望唐卡洛斯看见自己这样：“你告诉我，你是幻影，还是真实存在的？”
“我-从-未-离-去。”
“哦拜托，别整这一套。”唐璜感到视线变得模糊，他有些看不清唐卡洛斯的手了，“你是学工科的，你比我更明白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灵魂。”
“对，但-是-我-知-道-我-是-由-原-子-组-成-的，我-死-后-原-子-扩-散-到-每-一-处，你-抬-眼-能-看-见-的-都-是-我，我-与-世-界-同-在。”
“你-知-道-吗，唐-璜，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但-是-我-看-过-一-个-作-家-写-的-一-句-话，‘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们-会-再-见-面-的。’”
唐璜终于抬起头，才发现他早就不记得唐卡洛斯长什么样了，视线更加模糊，让唐卡洛斯的身影和那个几年前同样闷热的夏日混合在一起。他突然很高兴，因为他再也不用担心分离了，就如唐卡洛斯说的，组成他的原子存在在每一处，这就是科学留给他最后的浪漫。
他很宽慰，至少今夜会有个好梦了，在一个闷热的，加利福尼亚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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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TO，Field Training Officer，即现场训练指导员。这是指专门负责新警察在实地工作中进行训练和指导的资深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