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关外的风沙,日日夜夜地从苍凉的荒漠上刮过。天水郡西北的乱葬岗给平添了许多凄凉,无人问津的墓碑和破败的幡子残骸萧索地躺在那里,说不出的落寞。
但是,这无法阻挡八岁的姜维的探险热情。他驾着一匹和他一样稚嫩的小马,东跑跑,西窜窜,惊跑了一条沙蛇和几只乌鸦。他在乱葬岗前停下,坐在一棵枯树下,开始清理小小的短剑。西凉男儿自小佩剑,这是父亲刚给他的八岁生辰礼物,他连睡觉都抱着。
姜维忽然发现,这乱葬岗多出了一座坟冢。像是新建的。他好奇地凑上前去,和其他坟墓一样,这座荒坟并未刻字,泥土是新翻动过的。天水地处蜀与魏的边境,虽然长久没有大战但小规模的摩擦却不断发生,有战死却无人认领的尸体新坟迁入并不奇怪。姜维想了想,小心翼翼拿出作为自己干粮的胡饼,摆在那座荒坟前。
其他的坟年代久远,估计有鬼也早已投胎,但这位新鬼,或许是哪个客死他乡的蜀兵,也或许是哪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同乡,不管怎样都应该照看一下。
刚刚摆好胡饼,姜维就感觉到身后不远处多了一个人。他蓦然回头,转过小小的脑袋看去,阴沉的天光下,荒坟不远处的枯树上,坐着一个人。
是人,但好像又不是人。那个人长袍破败,披头散发,残破的下摆和沾着血污的长发在寒风中被吹得不断翻飞。他的面容上好像有些伤痕,但依然能看出些许俊秀的痕迹,只是隐隐冒着青气。从乱发后透出的眼睛目光犀利,整个人宛如跌进污泥中的谪仙,又像是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厉鬼。
姜维愣愣盯着他看。
那人淡淡的看着姜维,忽然就消失了,下一瞬间则是出现在了姜维面前,目光冰冷:“你好像看得到我。”
他的声音和这黄沙大漠格格不入,像在嘶吼的风沙中一缕悠扬的琴音。
姜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道:“我当然看得到你呀!”
那人缓缓朝着姜维靠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那你知道吗?我不是人,是瘟神。”
姜维想了想,“你不是。”
瘟神眉毛一挑:“哦?”
姜维道:“我们这儿是大漠,没粮,没水,经常闹旱灾,但不太闹瘟疫呀!瘟神怎么会在这里呢?”他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瘟神:“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想打仗,当了逃兵,偷跑出来的?我父亲说,边关将士很苦,有人逃走,给点干粮,不要告发。”他伸手去掏干粮,才想起干粮已经放在荒坟前面了,小脸不由一红。他拿出自己晚餐的红薯,掰成两半:“这个给你……”
瘟神没有理会他的示好,盯着姜维,似乎要把他盯出个洞来。良久,才缓缓道:“我来到这里是个意外。我没有亲人,也没有牵挂。我唯一剩下的,只有恨意和执念。”他忽然淡淡笑了,“大概是执念太深,让我死后突破了时间的限制,回到了以前,才来到你的故乡吧。”
姜维听得稀里糊涂,问道:“回到了以前?”
那人淡淡道:“嗯,我是从很久很久的以后来的,因为几十年后,声名狼藉,在叛乱中败亡,才化作现在这幅样子。”他盯着姜维,“而现在……既然我见到了你,就意味着我可以解决根源了。”
他伸出瘦削的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朝姜维脖子伸去。
只要拧断这孩子的脖子,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痛苦……就都不会发生了。
姜维歪着头盯着他看,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到自己时,忽然叫了一声:“你受伤了!”
瘟神愣了一下。
姜维一把抓住瘟神手臂,掀起那破败的衣衫。那衣服的袖子竟是细细绣着金线,曾经华丽非凡,现在却破败不堪,就像是眼前这个自称瘟神的男人。他望着瘟神裸露的臂膀,上面果然是几道深深的刀伤。
瘟神眉头一皱,抽回手臂,“陈年旧伤了。”
姜维却固执的拉过他另一条手臂,上面也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姜维再度打量着瘟神,他的腰腹竟然还隐隐渗透着血迹。
姜维急道:“难怪你要逃走!这是什么人干的!”
瘟神新奇地看着他,用调侃的语气说道:“是个叫胡烈的家伙弄的。他朝我小腹上捅了七刀。他儿子胡渊刺穿了我的胸膛。哦,还有一个叫卫瓘的。” 瘟神指了指脖子上一道深及见骨的伤痕,“这里被他斩断了。顾念竹马之情,他没让我太痛苦。”
姜维显然对致命伤还尚无概念,他咬着牙,小脸气得通红,道:“以后他们再打你,你就告诉我!”
瘟神似笑非笑盯着他看,“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生气?”
姜维抬头看他,目光清亮:“你知道吗,我长大以后要伯父一样当上将军,像父亲一样保家卫国,还天下一个太平,不让任何人受到欺负。你也住在天水,对吗?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瘟神沉默半晌,“……你还真敢说。”
“你等一下,我去找东西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姜维起身,想着最近的泉水也在离这里三里路。这时候旁边传来父亲的声音。
“父亲!”姜维兴冲冲的朝着姜父跑去,正想介绍一下他的新朋友(某人单方面认为),回头一看,哪里还有瘟神的影子。
看来这个大哥哥的伤势并不严重,才能走这么快。希望他没事。
姜维跳上小马,朝着周围的空气大声喊了一句:“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儿!”这才绝尘而去。
姜维第二天来到乱葬岗的时候,并没有见到瘟神。他找寻了一会儿,却听到不远处的洞穴里传来一些痛苦的呻吟声。
瘟神趴伏在坟前附近的洞窟里,他不属于这个时间,没有办法离自己的坟墓太远。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从自己的庙宇来到这里,还见到了小时候的那个人……
生前留下的伤口每一道都在疼。他知道死后留有意识是一种惩戒,化作瘟神之后,每天这些败亡时候受的伤都折磨着他,时不时的就会发作。
说是瘟神,更像是一遍遍遭受临死时苦难的厉鬼。
都是因为姜维。都是因为姜维为了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接近他,诱骗他,拉着他造反……
直到最后一刻他才知道了真相。姜维承认了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复国计划。那时候乱军已经杀了进来,姜维让亲兵护送他离开。“士季,你先走。等着一切结束,我们再好好谈谈。”姜维的声音近乎恳求。
可是他没有走。许是心如死灰,许是已经清楚的看出,无论怎样都不可能逃得掉了。
姜维最终没来得及给他一个答案,就被杀死了。姜维……是被碎尸万段了吧。他倒是魂飞魄散,落了个清净。只有自己徒然在这无止境的时间中,一遍一遍的品尝刀剑加身的痛苦。好痛。好黑。好难受。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
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
他抬眸,是八岁姜维那张稚嫩的脸。
“让我看看你的伤吧。”姜维有些紧张地说。他神态看不出一丝作伪,也看不出一丝阴霾。
“走开,不需要。”瘟神冷冷的说,移开了眼神,不再看姜维,疼痛依然没有止住,豆大的汗珠持续从他头上滴落。姜维又重复了一遍,“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脑子里一片混沌,瘟神又看了那个孩子的脸一眼,孩子目中忧郁,神色迟疑,却是真心实意的一脸担心,和多年以后的那个人神情一模一样。瘟神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一声:“滚开!再不走,我就杀了你!”
对方终于没了声音。
心底若说没有一丝微妙的愧疚是骗人的,这毕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也还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在他以为姜维会离开,至少可以耳边清静一下的时候,却见姜维蹲在他面前,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望着他,再次一字一句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好吗?”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以把我的小剑借你玩儿。”
瘟神霎时无语。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是偏执倔强的可怕。钟会仅仅是动容了一瞬没来得及反对,衣襟就被拉开。
那个被深深贯穿的刀伤一下子展现出来,不但已经流脓,还往外冒着血水。姜维倒抽一口凉气,然后迅速从兜里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草。
“我不会走的,你其实不希望我走对不对?我曾经在荒漠里捡到一只小猫,明明怕得要死,还在跟我龇牙咧嘴……”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让瘟神不适,继续敷着药。可是姜维吃惊地发现,药粉在敷在瘟神的伤口上时,立刻就变色了,青绿色的药末化成残渣,血也没有止住。
瘟神冷冷的看着,忽然拿起旁边一株还未研成粉末的药草,那药草在他的手中霎时间变成了一截枯草。
姜维瞬间呆住了,他此时才相信,眼前这个竟然是货真价实的瘟神。
“都说了没用的。”瘟神淡淡说,“这就是我,只能散播灾厄,只要存在就会摄取活物的魂。你暂时没事,是因为我还很虚弱。”瘟神忽然自嘲地笑了,眼中却怔怔掉下泪来,“不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一样。我就是个瘟神,我爱的,爱我的都会死掉……”
姜维默默望着他,只觉得心里难受至极,他不懂太过复杂的感情,但却明白,自己的难受都是因为在为眼前之人的痛苦而痛苦。
半晌姜维抬眸,露出坚定的神色:“至少,让我帮你清理一下……”
对于姜维的执着,瘟神早有认识。他不再阻止姜维。
姜维用水囊倒出清水,小心翼翼给瘟神打理着,他擦去瘟神脸上的血污,又梳理了他的头发,在头顶绑了一个发髻,让原本俊秀的容颜裸露出来。姜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瘟神确实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尤其那双眼睛,没了乱发的遮挡,流光溢彩,聪慧灵动,动人心魄。姜维不禁有些呆了,动作也变得笨手笨脚起来。
望着他毛手毛脚的样子,瘟神泪痕未干,唇角一抹笑意疏淡不明,这是他来到此地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