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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上成日话城寨要拆,说得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人人都抬眼望向屏幕,手头却仍做着自己的活计,毕竟在这座危楼彻底倾倒之前,日子总还是要过。
十二同信一时不时吹水,讲将来一齐出来闯,一阵说要进军娱乐产业,一阵又说地产有搞头,张口对标李嘉诚闭口学习邵逸夫,都不知哪句真哪句假,只能权当是听烂笑话。四仔从不理睬他们说的话,只有洛军眼带笑意地坐边上听着,偶尔插两句嘴,被十二转头反问将来的打算时也只是笑,瘫在椅子上剥花生朝嘴里丢,边含糊不清地说有什么所谓,我有手有脚,只要勤力点,做什么都不至于饿死。
这时候的信一会跳出来嚷“你欠的债还没还清,将来还得替我做事”,洛军也不出声反驳,只是继续哼笑几声,说好啊,记得给钱;于是信一又得寸进尺地狡辩什么发了工资也得拿来还我,不如就不发啦…之类的。听多了这种弱智争论四仔都觉得烦,暗地骂了句“成班扑街黑社会”,把洛军也划进了挨骂范畴,继而思索条友几时成了傻仔,明明刚来那阵还不是这样的。
虽然那时候也不机灵,可好歹算是警惕,满脸污糟就只剩对眼睛干净,敏锐地四处提溜着转,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连睡觉都不太安生。都不知是不是被王九传染了,落下后遗症就是只知道呵呵笑,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总而言之,在真正离开城寨之前,他们在这里度过了段平和的时光。
四个人聚在一起,饮酒的饮酒,食烟的食烟,闲来无事就打牌,不然就是唱歌,玩尽兴了便打着哈欠席地而睡,好似无忧无虑那样,暗地里其实个个都伤得不轻,不歇上一年半载的好不全。搏够了命是该好好放纵一番,于是作为医生的四仔也懒得说那些个忌口,反正一个二个都不会遵守,连同自己都是。
原本信一总是失眠,近排也能安睡少许,被闹醒便是一脚踹向呼噜震天的十二,骂骂咧咧的直到演变成没营养的斗嘴,把剩下两个也一并闹醒。四仔嘴里嘟囔着不干不净的日语,索性踩着一地果皮花生壳去放水,心想自己真是痴了线,生理正常的成年男人不去找温香软玉,偏要和几个麻笠佬呆在一起,更要命的是竟然还觉得心满意足。
陈洛军仍是同过去一样,一天打好几份工,穿梭在邻里忙忙碌碌。城寨又闷又湿热,他索性脱了上衣赤膊干活,四仔排队打水时见到他路过,便望见周身未好全的伤,一罐煤气还倚在肩头,扯着缝了针的皮肤好似要崩开,更不用提这么污糟都不知会不会伤口感染。
医生最看不得这种画面,站一边看得心头直冒无名火,忍不住张口时也没句好话:“以为年轻力壮就乱折腾身体,小心老了半身不遂”。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像极了唠叨老妈子,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收了视线不再理睬,留下路过被骂的陈洛军几分莫名又几分无辜。
身上的伤口在逐渐愈合,可头痛仍是时不时作祟,天晴时倒还好,到了阴雨天则极为难忍。四仔知这是落下了病根,吃了药也好不全的,想明白了就不再管它由得发作,最多吃点止痛药缓解。
可见到兄弟受苦,原本嘻嘻哈哈的空气也就此凝结,几双眼睛齐望向他,有人端茶有人扶着坐下有人收拾周遭残局,如此体贴倒让四仔十分不惯。几个人沉默了许久,直到十二开口打破了气氛:“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请人帮下手啊?靓女助理总比咸带更能吸引顾客咯。”
男人好面子,最憎被人当弱者同情。四仔知他是关心,因而只是避重就轻地随口应了句“我冇钱”。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望向以往最常说这句话的人,心头跟长肉芽似地发痒。四仔不自在地动了动喉结,将那提到嘴边的死蠢念头吞落下肚。
等到一日结束,洛军蹲在水龙头下洗身,四仔出声喊了他。
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好像也没有再剪短的打算,平日里像个炸毛刺猬般没少被信一取笑,沾了水才算乖乖贴着头皮。听到有人喊,他便甩甩脑袋,关上龙头,眨巴着眼皮试图扇走淌下的水珠,随即艰难地抬眼看向四仔。
“给你点书看。”
洛军把手蹭在裤腿上擦干,疑惑着却还是乖乖接过那沓旧书:“什么来的?漫画?”
“医书啊。”
“啊?”
“成日被人打,读点医书又没坏处。”
洛军十分信服地“哦”了声并点点头,又扬了扬手就当是谢过。
“看完记得还给我。”
“知道了。”
嘱咐完这些,却也不见四仔离开。洛军不解地再度抬头看人,只见他捏着拳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有那个体力送煤气整叉烧,不如去我那里搭把手啊,坐在室内清清闲闲的多好,有助于养伤。开诚布公不过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四仔始终觉得别扭说不出口。
都不知为什么要费事关心陈洛军的身体,反正他像个野狗一样活到现在都未死,皮糙肉厚到根本不会有事。或许人都是这样,会希望在意的人能过得好点、舒服点,看不得他辛苦,而打从洛军闯进城寨的那一刻起,四仔便对他是十足的在意。这种关注说不清道不明,想起来都觉得肉麻兮兮,只能反复说服自己,说这条命好歹算是自己救回来的,不想看到他糟践身体也是医者常情。
“照顾好自己。”
丢下这句话,四仔匆匆转身就走,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来似的,只留下洛军仍蹲在原地,偏着个脑袋望着医书,一脸百思不得其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