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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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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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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刃】夏夜轻如叶

Summary:

景元的刀丢了,同时他发现刃在准备给他上坟。
原作向 1w4 一发完
景元第一人称

Work Text:

夏夜轻如叶
「序」
我的刀丢了。
第三次把工造司翻了个底朝天后,我站在桥上终于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尽管想来还是有些恍惚,以至于下意识握了握手,只握到空气。
“将军…”彦卿的表情很为难,他确实尽力将工造司里里外外找了三遍,我不忍心苛责他,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轻轻叹出来,拍拍他的肩膀。
不找了,回去吧,我带头收队,听到彦卿在身后跑动时长命锁撞来撞去的清脆声响,脚步快了点。
不然彦卿又要非常固执地问我是不是真的不再找了,说实话,我确实很想再找几次,但是深夜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吵得周边的人睡不着,算不得什么能积功德的事。
所以干脆就不找了,我脱了繁琐的盔甲和披风躺在床上时还在试图说服自己,丢了就丢了,一把刀,算不得什么。
况且一开始也是我终于看不下去刀身的一点残缺,将它半信半疑地送给现在的百冶,希望能修补得完美,果然心中的半疑就是警告,只可惜我修刀心切,问题还是出在我自身。
临近演武仪典,工造司却闹了贼,丢的还是罗浮将军的阵刀,这样的事说出去不太好听,又要闹得来凑节庆热闹的子民人心惶惶。我拽着薄被在床上翻了个身,疲惫地睁着眼看窗外晃动的青竹,这件事不可闹大,明日应要早起和各司商议,尤其是地衡司和云骑,仪典期间可不能再出乱子。
顺着想法推下去,我想石火梦身大概是和我无关了,只是可惜它陪我这么多年,没缺过一次的上阵杀敌,最后退场却是悄无声息,着实不是英雄的待遇。
越想越睡不着,我又翻回原本躺的位置,忍不住皱着眉把前额的额发翻上去,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浮雕出神。
实在是烦。
按照恩师的看法,习武至最高境界后匠人所铸的刀剑都算不得什么,至少对武艺的精进来说这些都可有可无。我想这是实话,否则支离不会碎得那般狼狈,从这个角度看,石火梦身也不过是一把刀,尽管镕了帝弓光矢的余烬,可时间是何等的残酷,说不准哪一天它也要碎裂衰老。
可是,同样的,按照恩师的看法,我算不得有过人天赋的习武之人,想是难以达到她痴狂追求那轮月华的境界——剔去神君的话,因此我想对我来说,一把好刀还是很有必要的。
想了一百个理由就此算了,又被第一百零一个理由扯得心浮气躁,躺着也烦,索性坐起来,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踱到桌案前把那盏灯重新点亮。
烛火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很是寂寥。
兴许是丢了刀,我心里涨起重重的落单感,简单披了素衣,又把头发扎上,随手拿了木架上的折扇,出了神策府便漫无目的地在长乐天游起街来。
夏夜吵闹,又是临近仪典,夜市远远地从金人巷里漫出来,漫得长乐天都是来往不眠的行人,不乏外乡人的面孔,长长的街灯靠在夜幕上,仿如一小段摇曳发亮的银河。
我摇着扇子,驱开往身上扑的蚊虫,在夜市的尾巴很是闲散地转来转去,倒不是不想再往里走逛逛,只是人挤得慌,天气又闷热,总觉得黏腻。
找了一方没人坐的木桌,我问狐人摊主要了一壶湖花普洱,靠坐在木椅上纳凉。
「湖花普洱」
说出来大抵没人会相信,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演武仪典,虽说这是罗浮最热闹的节庆,又是各个仙舟之间往来交流的重要日子,但每每想起它,我总能扯出一点不太愉快的回忆来。
印象最深刻那一年的演武仪典,我那时还只是一个普通云骑,和人同住在简陋校场的云骑宿舍,哪怕我师从剑首,也没多得什么照顾,被褥、饮食一应是和同袍一样的,因此,罗浮停留星系的恒星风暴引得房屋崩塌时,我和同袍一样,还在梦中睡得正香。
屋顶掉的木头先把我砸醒,人刚从床上弹跳着起来就拽住裤头挨个叫人,我那时才十几岁,连丰饶孽物的可怕都只是从长辈嘴里听说一二,第一次面对大事就是房屋倾塌,跑到一半被吓得头昏脑胀还记得把裤带扎紧。
大半的云骑宿舍都被毁了,上面大手一挥,没地方住的云骑,一半去和丹鼎司的医士打地铺,一半去和工造司的匠人挤被子,于是我抱着剑,一头雾水地跟在镜流后面,敲响了应星的门。
罗浮上很多说书的讲云上五骁时都爱渲染命中注定、一见如故这一套,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我一开始对应星甚至说得上讨厌。
一个不爱拿正眼看人的外地人,整天只知道板着脸抱一堆铜铁蹲在炉边,又惜字如金,多说一句话好像会折寿,我怎么可能和应星一见如故?
为此我还在白珩面前嚷嚷过,强烈要求少和应星见面,或者,每次见面别带上我。
“你和他吵架了?”白珩撑着下巴,睁着杏眼看我。
哪有架吵,我哼了一声,那天我递给他的桑葚他都不肯吃,摆明了不愿意和我说话,和他吵架也轮不上我。
但这种显得人小心眼的事,我是不会告诉镜流和白珩的。
可想而知,镜流一定要让我住在应星的宿舍时我有多难受,应星来开门前,我在镜流身边小声快速地列了几条我不适合和他同住的理由,并着急地喊了三声师傅,可镜流一定是听了白珩的耳边风,居然不为所动。
“你们住在一起,我和白珩便不用每次来工造司要跑两处地方了。”
我知道,这是白珩出的好主意,她一向都见不得谁和谁之间坚冰不化,令我意外的是,应星居然提前收拾出了他用来堆放杂物的二楼给我,床褥被枕一应俱全,连桌上的茶杯都多摆了一只。
他略为冷淡地告诉我烧水、沐浴和小憩的地方在哪里后,又拿着图,俯身不理我了。
那个晚上夏风还算凉快,我滴着水的头发很快就被窗外溜进来的风吹干,房屋里安静得只有炉上茶壶咕嘟冒泡的声音,我仔细地擦完剑,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始终忙碌的应星,他头顶有个长得非常规整的发旋,随着画图擦图的动作晃来晃去,手臂擦过图纸时会发出沙沙声响。
应星突然变得没那么讨厌了,尽管我和他之间还是经常性地视若无睹,彼此将各自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然后我就在他晚上画图的窸窣声中沉沉睡去,蝉鸣配着笔纸摩擦的声音,格外催眠。
而演武仪典开始后,我和应星莫名其妙向两个极端滑去。
首先是应星心情变得很好。那很明显,体现在茶壶里不再是白水,他拿补贴去买了一些茶叶在炉上煮茶,有时是乌龙有时是龙井,茶香溢出来后他画图顺畅了不少,连左手都能空出来握着茶杯小小地晃,当他觉得茶煮得正好时会微微眯起眼睛,然后惜字如金地叫我。
“景元,喝茶。”
永远都是这四个字,简短得让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客套,并没有真诚地邀请我一起喝茶的意思,但我一向不拒绝任何一次吃白食的机会,于是一半的龙井乌龙全进了我的肚子。我喝得很畅快,毕竟年纪小,品不太出什么好茶,只觉得唇齿留香,一口气把茶全糟蹋了,过后还记得也客气客气,替应星把茶壶洗了。
应星心情好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气急败坏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都怪演武仪典。
非要办这种活动,明面上说是交流,但哪个习武之人不会争强好胜,我还达不到参赛年龄,只能每场比赛都早早地去挤了前排,就差蹲在台上目不转睛地观察参赛选手的一招一式,回了校场还要学着来上几招,只是怎么学都学不会那几个曜青人的本领。
琢磨旁的事多了,正业难免误了不少,镜流见我总走神,也从一开始的提醒严肃到了训斥。
我对镜流的感觉很复杂。她虽然每日都与我待在一起,却并不亲近,有时软着脸和我多说几句,又只像几缕透过雾的月光,霎时就消失得彻底,因此被她的几句难得的重话一激,我年少无知,竟然不服气起来。
镜流呵呵冷笑了一声,转头去把我上午还看了比赛的曜青人叫过来,然后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让我与曜青人比一场。
结果自不必多说,我输得彻彻底底,连剑都被人挑开落在地上。
“我教人习剑从不看天分,因此你要学我便教,但你若是以为光教不学便能握紧长剑,那结局只会如今日这般。”
镜流可能不清楚,我虽然习武天分不高,揣摩人说话的天分却很高,她拎着剑走远了,我却因为她话外暗指我没有习剑的天分而生起闷气,气得踹了掉在地上的铜铁利器好几脚,才憋红脸回应星的住处。
回去后,应星又开始烧炉子煮茶,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我径直走过去,看也不看他,只顾着生气,重重地蹬着楼梯上楼,被子一裹就埋在枕头里掉眼泪。
我现在已经很少再掉眼泪了,毕竟年纪大了,一路颠簸过来,能让我产生剧烈情绪波动的事很少,不过每次回想起那个黄昏,我又觉得气结于心,郁闷无比。
有时候太聪慧并不是一件好事,否则年纪轻轻就听懂了恩师的言外之意,十分地接受不了,很想像话本里无所不能的主角那样拎着剑在绥园里杀几只岁阳以证明景元我力大无穷天分极高,孽物挡杀孽物,岁阳挡杀岁阳,只可惜埋在枕头里想起自己输给曜青人的惨状,哭得更伤心了。
哭起来更是顾不上应星在一楼惜字如金地叫我喝茶,我还记得不能在应星面前太丢脸,于是闷在被子里克制着地回喊,不喝了。
应星也没出声,没一会炉子的火停了,他揣了钥匙,把门关上,一听就是出门去了。
我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因为我不喝茶上来问问我怎么回事,但他一声不吭地出门又给我添了几分烦闷,好歹是每天一起喝茶、给他洗茶壶的关系,我伤心得那么明显,他倒是连一句问候都不给我。
人一气起来,就容易迁怒这迁怒那,所以我躺在床上,从演武仪典起,把介绍我们认识的白珩、教训我的镜流和呆木瓜应星全编排了一遍,编排得眼泪汪汪,退一步越想越气,竟然想收拾东西回长乐天的父母家去。
爬起来才打包了几件衣服,应星就提了一袋冰开门回来了,他站在楼下抬头看我叠衣服,浅色的眼瞳和流水一样澄澈,我叠到一半,反而不好意思叠了。
应星不说话,前额的碎发被细汗打湿,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高一点的杯子,洒了一大杯的茶,又洗干净手夹了几块冰丢进去,紧接着便稳稳地端着它朝二楼走来。
“天气热,喝点冰的降火。”
我正好口渴,也没再拒绝他的好意,端着冷气十足的茶就灌了好几大口,喝到最后才尝出来甜滋滋的,咂摸了几下,又慢慢抿了一口。
“这是什么?”我觉得很稀奇,从没喝过。
“湖花普洱,”应星坐在椅子上,一板一眼,“味甘回香。”
我震惊了一会,这种茶市价不便宜,虽然没喝过但逢年过节父母爱买来送礼,按应星司里的补贴,买它只会觉得更贵,而我刚才几大口下去,竟然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还喝吗?”
“你还有?”
“师傅从朱明来参加演武仪典,买来给我的。”应星倒是很大方,但我一听,这茶叶还是他师傅送的,真不好意思再暴殄天物,摆摆手说不喝了,谢谢你。
茶喝完了,冰也融得差不多,只是应星没有走的意思,我坐在床边很是尴尬,身后是从柜子里一股脑扒出来的衣服,枕头上还有几点可疑的水迹,但让我刚喝完人家的就赶人走,我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只能挠着头想了想,干巴巴地找了个话题。
“你师傅,是什么样的人?”
“我师傅很好,”应星简短地答完,让我愈发尴尬,好在他又接了下去,“镜流骂你了?”
如果是现在的我去答这个问题,我一定会搪塞糊弄过去,毕竟在罗浮沉浮八百多年,已经学聪明学到了极致,将柔软脆弱的东西说出来一定会成为对方攻击的一把利器,可惜我那时不懂这个道理,喝了人几次茶,连最初为什么讨厌他都忘得一干二净,又急着给自己无处发泄的情绪找个出口,话头一开就止不住。
当时的我对友谊的理解很浅显也很圆滑,我很早地就知道该怎么和别的云骑交朋友,一起吃一顿饭,说点大话,再压低声音讲几句校官的坏话,往往就能收获很多“哥们儿吃饭去”这样的友情,所以我错以为应星也会像其他人那样上道,但谁知道,说着说着,我又被应星训了。
“没天分你就不学剑了?”应星认真地反问我,他的眉毛皱起来,眼底是尖锐的困惑不解。
我被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应星又接着问:“你想做剑首吗?”
“我没想过。”我说的是实话,剑首这种人怎么想也轮不到我,又不是没见过镜流舞剑,她舞起来跟要把校场劈裂一般,我想象不出来达到这样境界的自己。
“那你关注天分做什么?天分决定结果,但你自己决定过程,”应星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过程永远是最有价值的。”
我知道他说得对,毕竟当云骑是我自己选的,剑首为师是我自己求的,如果仅因这样的理由而觉得一切都没必要,那岂不是叫过去执拗的我变得很可笑?
应星可能是看我顿住了,以为我还没懂,稍显不耐烦地张嘴又举起自己的例子来:“就好比你们仙舟人整天哀叹短生种死得早做什么都一场空,难道我就整天白赖着过日子?”
“你,你是短生种?”
这句话如一个惊雷,吓了我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应星的脸,很快被应星敏锐的眼神抓住,他盯着我,语气很戒备:“怎么了?白珩她们没告诉你?”
我明白应星这是敞开心扉来回应我袒露的肚皮了,我要是显出一点对他短生的不屑和惊讶来,他非要掐死我不可,跟拆前几天那台小金人一样,拆得粉碎,应星肯定做得出来。
还好我心里半点这样的想法也没有,因此面对应星的眼神审问我毫不心虚。
“你多大了?”我问他。
“比你大几岁。”
那其实也没有多大,我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毕竟他的身高身形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我了,所以我才对他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不痛快,谁会喜欢少年强说愁这种事?
但现在我倒是理解他为什么总像一个小大人了。
“我以后叫你哥怎么样,”我轻轻踢了踢应星的小腿,“应星哥。”
应星的眉毛软下去,表情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淡漠,我咳嗽了声,指指杯子,要求再来一杯湖花普洱。
想到这里,我在狐人那里点的湖花普洱恰巧煮好上桌。狐人笑着端给我,还好心替我将茶杯拿茶水烫了一圈,湖花的香气很快升起来,我握着折扇轻轻扇动,花香和茶香便扑过来,裹着夏风,让人放松不少。
这些年湖花普洱越炒越贵,连逢年过节也不大作为礼物出场了,罗浮上也只剩一两家茶馆还煮这种茶。平日里喝它实在太过奢侈,于是我只在演武仪典前后喝上几次,过个嘴瘾。
演武仪典虽然算不上好的回忆,但喝着湖花普洱和应星熟络起来,每每想起来都很愉快,当然,要是我的刀没丢,今晚我一定更高兴。
茶品到一半,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地人突然满面愁云地坐在了我对面,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手里握着几大袋茶叶翻来翻去,急得嘴角都垮了。
“这位…先生,”我收起折扇,一时半会没想出来怎么称呼他,最后还是捻了宇宙通用称呼,和气地和他搭话,“我看您发愁,在罗浮遇到什么麻烦了?”
说着我拿了另一只茶杯,给他洒上茶。
“这是湖花普洱,算得上名茶。”
我笑眯眯地看他,今晚闲散,我倒是很乐意听外乡人讲点故事,谁知道他几乎跳起来,又坐下,满腹狐疑地压低声音:“小兄弟,这真是湖花普洱么?”
“千真万确。”我点头,喝过几百年了,不可能出错。
“这,这…”他哭丧着脸,把几大袋茶叶全推到我面前,“这到底哪种才是湖花普洱啊?”

听了半天我才从罗伊颠三倒四的叙事中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在匹诺康尼进了苏乐达,想趁着罗浮的演武仪典好好赚上一笔,谁知道飞艇刚靠近罗浮短暂停留的星系边缘,就被劫持了。
劫匪却很怪异,只要他来罗浮找三样东西,一天后在玉界门外交货,要是不去他一瓶苏乐达也别想拿到手。
“看来这湖花普洱便是其中一样了。”我给讲得满头大汗的罗伊又满上茶,折扇给他扇着风。
“他还强调一定要茶叶,不许我带现泡好的茶啊小兄弟!”罗伊的大胡子随着控诉也抖起来,“我找了一下午,找了四五种据说是这个湖什么的茶叶,可罗浮人一定是骗我,闻起来每种都不同!”
“这茶历史悠久,一代一代传下来又少有人再喝,罗先生找不到真的倒也正常。”我挨个翻看了那几袋茶叶,竟然一袋也不是湖花普洱,净是些普通的普洱乌龙。
看来真有人看罗伊不懂行,拿其他茶来蒙他,做生意也如此狡诈,我叹了口气,记下了袋子上几家商标,打算明天告知一声天舶司好好盘查这几家茶馆。
我看罗伊实在可怜,决定帮人帮到底,免得后面两样东西他又要遭人骗。
“罗先生不妨说说其他两样东西分别是什么,我也好帮着看看,不要耽误了做生意。”我也想知道,是什么劫匪还指名要湖花普洱。
“我听听,还好当时我偷偷录了音,不然谁懂你们仙舟这些拗口的词。”罗伊擦擦汗,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标,把声音放大,我颇感兴趣地看他按下播放键。
“湖花普洱,要茶叶。”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僵了一瞬间才回过神来。
“一盆笔尖茉莉。”
“几条红绳丝,就这些,我在玉界门外等你,拿到东西后飞艇会还给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威胁意味十足,我心下酸酸胀胀,对这样的语气并不陌生,还在神游,罗伊又自顾自地吐槽了起来。
“这人还要一把白色蜡烛,浑身血淋淋的抱着一把刀,我看像是要去给人上坟的。”罗伊来了一天,地道的罗浮话学得倒不少。
“刀?”我重复了一遍。
「笔尖茉莉」
我昨晚睡得不好。
从夜市回神策府后翻来覆去依然睡不着,只能又爬起来把灯点了,听着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坐在床上看古籍,谁知道越看越清醒,枯坐一宿,终于捱到了天亮。
白天又是批文书,跟着青簇去开会,吃午饭时彦卿看我气色不佳,以为我还在因为丢了刀而烦恼,自告奋勇说要再去工造司翻一翻。
我掀着眼皮看了彦卿一眼,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叫他多吃蔬菜。
刀是不用再找了,我已经知道它在谁手里,并且一时半会也不用担心他会把刀丢到宇宙的哪个犄角旮旯去,石火梦身回到锻造者的手中,称得上安全。
为了拿回阵刀,我自然是要亲自跑一趟的,但有些事我又急不得,也不适合轻举妄动。
刀是怎么到他的手中我还没弄清楚,也不知是不是他亲自跑了一趟罗浮去工造司拿了,如果真是如此,在没弄清他的目的之前,我不可鲁莽地撞上去。
再加上,他要的那几样东西,实在是很蹊跷。
午饭后我昨晚几乎没睡的困意终于涌上来,只觉得身上乏得很,简单拿水洗了把脸,彦卿又捧了一大碗西瓜进来叫我尝尝鲜。
我不忍心拂他的意,两个人将大门洞开,坐在堂前吃西瓜,日头毒得蝉也不爱叫,偶尔懒懒地喊一声,紧接着又是无边无际的风声和静谧。
彦卿这两天很会察言观色讨我开心,以往只有在零钱又花完兜里叮当响的时候才卖乖,现在看我丢了刀表现得失魂落魄,主动去后院提了水,仔细地给堂里每一盆花草浇水,浇到那盆笔尖茉莉时,惊奇地叫我去看。
“将军,今年的茉莉开得好早!”
难怪这两天办公时总有清香袭来。
我走过去,忍不住上手摸那几朵洁白小巧的茉莉,手上沾了香,神思又开始漫游天外。

刚当上骁卫的那一年,我和应星正式开始恋爱了。
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我实在是记不清楚了,拉扯的日子太长,一起度过的夏天太多,架吵了很多次,我现在回忆起来,十分怀疑在一起的契机是我拿丹枫和他争辩,最后气急败坏之余,两个人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话都说开了。
总之,和所有仙舟普通情侣一样,我们谈的也是普通恋爱,各忙各的,忙完了就约在哪里见面,最后捏着下巴亲几口,一天就算完了。
只是应星这人死性不改本性不移,脑袋里除了打铁就是画图,干起活来也不爱理人,谈恋爱更是秉承着他的打铁风格,能简洁绝不繁琐。
可我不一样,我贪玩点子又多,再加上实在是很喜欢应星,除了训练我就只想贴在他旁边,为此我还颇为正式地找了纸笔,罗列了几十条想和应星做的事,当然了,由于他的不配合,这几十条大概也就完成了几条。
三番两次这样,我自然是要和他吵架。
和现在内敛克制的我不一样,那时没真正体会过生命之残酷、责任之沉重,始终都是小孩脾气,有话一定要说,特别是面对应星,我很早就知道,只有吵得他鸡犬不宁,他才会长记性。
可我们的相处模式早在那杯湖花普洱里就定型,每当他冷脸叫我名字,我又只能灰溜溜跑回来地叫他应星哥。
应星准备评百冶的那段日子,我们几乎没什么时间见面。他久久地窝在家里摆弄铜铁,我每次去都能沾一身的铁屑味,着实不好闻,于是我在长乐天买了盆笔尖茉莉,很小心地搬进了应星的房子。
这个品种的茉莉开花后香气扑鼻,能染得方圆几里都是清香,我蹲在地上看最顶上的花苞,应星满是细小伤口的手滑进我的衣领里,要把我拎起来。
“等开花了就能压一压铁屑味,”我很神气,觉得自己十分机敏,“你闻了一定会心情很好。”
然后就会多多和我见面。
应星向我保证会记得浇水施肥,但我下次来时,那盆茉莉还是枯死了。蔫头巴脑的,花苞掉在地上,再过几日就要化进泥土里让人找不见。
而应星依然埋头苦干,手套脱在一旁,指节分明的手指之间夹着一根笔。
我从来都不是容易灰心丧气的人,也不是一直都不讲道理不去体贴忙得始终皱眉的应星,因此我又搬了一盆茉莉来,并勤来给它浇水,应星对此很受用。
去参加云骑封闭训练的前一天我们盘腿坐在茉莉前,我精神奕奕地和他道别,说等茉莉开花我就回来,那时看的话本多,总以为这样的约定很浪漫,所以蹦蹦跳跳推开应星的门第一眼看到的又是枯死的茉莉时,我茫然了几秒,成千上万的伤心涌起来。
抿着嘴走进堂里找应星,抬头就看到他和丹枫坐在桌前,煞有其事地商量着什么。从前就因为丹枫和他吵过好几次架,我好不容易从校场回来,人都操练得差点脱一层皮,茉莉也死了,丹枫还坐在旁边,细想总有种被偷家的不痛快。
火气冒起来,我用力把剑丢在地上,惊得楼上的两个人猛地抬起头,应星扶着栏杆,担心地叫我名字,我不理他,抬手擦了额头上的汗,沉默地去把那盆枯死的茉莉搬起来要丢出门。
现在想来,觉得我克制情绪的本领在当时就可见一斑,气得几乎七窍生烟,也还记得把茉莉好好拆开,做了垃圾分类再丢进该丢的地方。
二十多岁,终于明白动不动就掉眼泪实在是很不适合我的生活,憋了半天只气得双眼发红,本想扔了就走,但又想起来剑还丢在应星那,冷着脸走回去,正好撞上出来的丹枫。
“气性大。”丹枫瞥了我一眼,又摆出龙尊的架子来,理了理衣袖走开。
我不想和他计较,毕竟丹枫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平时在龙师那颐指气使惯了,这种人能谈上恋爱才奇怪,所以根本不懂我们恋爱中的这些小摩擦。
重新推开门,应星就坐在椅子上等我。
看见他浅色如琉璃的瞳孔和熟悉的眉毛,我又倍感委屈,这分明不是我的错,他理应来哄一哄我才是。
伤心地捡了剑,被应星不客气地叫住:“茉莉被你丢了?”
“死了还留着干嘛?”我顶回去,“放这你也没空给它浇水,是我自作多情。”
“谁说我没浇?”
“那它怎么死了?我在的时候它不死,一走它就死!”我嚷嚷着,“你要是没空应付我,就早点跟我说清楚,免得一盆花还耽误你干正事。”
应星蹭地站起来,眉头拧着,被我一通话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他戴着手套时总显得很理智,手指互相捻动,看得我心悸,我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应该适可而止,因此拎着剑想赶紧出门。
“我没空应付你,”应星在我身后冷笑两声,“那你以后别来了。”
这句话都不用多揣摩,我一听就明白,应星要跟我分手,我扔了盆花,他就要和我分手。
我几乎忘记分手是一件值得伤心很长时间的事,因为这个因果关系让我暴跳如雷,眉毛一跳一跳,转过身很快就和应星吵了起来。
应星脾气其实算坏的,他平日在工造司就得理不饶人,常常看不起其他人,更别提吵架时,他很会挑话堵我气我,气得人抓狂。
“我可没说分手,你先提的,”应星不认账,“你要分就分,别跟我废话,反正你命长还怕找不到更合适的?”
跟他吵了好几年的架,气人的本领我也学了一二,放在平时我一定能听出来应星话里的酸溜溜,但正在气头上,我不反击晚上会气得睡不着。
“对,到时候你想找我和好也说不出话了。”
应星被我噎住,他死死地盯着我,我心里突然发酸,意识到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成这样,恐慌分手这件事得腿软,但箭在弦上,我不想被分手还掉面子,索性转头就走。
才走出一步,应星就大步跨过来,用力把我拽回院内,顺便把大门也锁上。
还没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被按在了院子里的露天木床上,紧接着裤子也被扒了。
“你,你…哥,”我无助地揪住裤头,但应星毫不留情地拽下去,“哥…你干什么?”
“闭嘴。”应星咬牙切齿,戴着手套的两根手指塞进我的嘴里,夹着我的舌头搅弄,让我支支吾吾含含糊糊。
人贱被人骑,应星跨坐在我身上,把我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木床吱吱呀呀地摇,我意识涣散,只能堪堪揽着应星的腰,想求饶让他慢点,又被他用手捂住。
“谁准你说话了?”应星更用力了,他的一直看着我,像是要从我的眼睛里看进心脏,夏日天热,到处都黏腻,我抱着他,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交融在一起,埋在应星颈窝里仿佛嗅到一抹茉莉花香。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虽然平日里也常开命长命短的玩笑,可那时我却真的后怕起来,害怕生命让我们错过,来不及再过一个有茉莉香味的夏天,不能再一起喝冷萃湖花普洱,放任这棵树老去,最后只剩下我,再也触及不到应星丰盈充沛的灵魂。
我现在都不清楚应星是否看出了那天我的患得患失,他伏在我的身体上,滚烫的呼吸覆在耳朵上,应星给了我几个轻吻,他抬起头时我眼前模糊一片,却强忍着眼泪,很想像十几岁时无赖地要他给出承诺。
别离开我,我很想向他确认,但这样的话是一种愚蠢的天真无邪,只会徒增彼此的负担,我说不出口。
“别离开我。”应星捧着我的脸,呼吸不稳、磕磕绊绊地向我索求。
我们都不是懂得轻拿轻放的年龄,再来一次应星一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样拖拽着我们,要把我们溺死在充斥着茉莉香的罗浮夏日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应星确实有给那盆茉莉浇水施肥,只是他院里打铁的炉子整日整日地烧,花草根本抵不住热浪的拷打,它坚强短暂地开过花后就枯了。
我们阴差阳错地吵了一架,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又因为各自口不择言说出的话而感到后悔,侧拥着彼此躺在木床上,被沉甸甸的感情拖拽拉扯,一直到天气转凉,夏日消散。
人总有点卑劣的心思,后来的每一次拌嘴,我总偷偷地回味起那日应星稍显狼狈的脆弱,洋洋得意地“原谅”应星。
他那么喜欢我,我那么喜欢他,我不想再和他吵架。
说实话,我独活的日子太长,每年夏天神策府的笔尖茉莉都开花,但已经很少回忆起这些事,偶尔空闲时从头到尾再捋一次,也只是微微一笑,又去认真地做其他的事。
一来我不认为人反复地活在回忆中是一件好事,频频回头总想多错多,我刚做将军时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但时间久了也摸出一些风动心不动的门路;二是这些事我真切地体会过,并不觉得现如今是失去了宝贵的东西,我知道它始终存在,从没离开过。
有时最重要的,从来都是当下、当时的感受,而非时过境迁的怀念。

入夜后,罗伊给我发来了消息。
我点开语音,听这位大胡子的外地人着急忙慌地向我报告进度。
“景元将军,我,我已经把茉莉和红绳丝都给了他,花土里也埋了跟踪器,您现在点开我发的东西就能看到他的位置,诶,就这个。”
罗伊发来一个链接,没一会又一条语音弹出来。
“将军,按我们说好的,您就通融一下,到时别再盘查我的飞艇,我向您保证,做的都是合法生意,合法经营。”
我笑了笑,发了个“好”字过去,其实本来也没打算查他,只是惜刀心切,怕他不配合我,拿将军的身份压了压。
屏幕上的红点不停地移动,我扫了一眼,拢好外套,回头看了看流云渡星槎往来的景象,自然地坐上早就准备好的星槎,朝玉界门驶去。
要去的地方不远,就在这个星系的边缘,我放大屏幕,一颗小行星,命名只是简单的数字,大概是荒无人烟有待开采的地方,红点停留在上面,不再变化。
半个系统时后,我降落在小行星表面。
刚落地就被满地的兵器给惊了一会。到处都是短剑残枪,竖插在土壤里,无一例外,有些还算新,上面有新鲜的血迹,有的却已锈迹斑斑,再过十几年恐怕就要腐化入土。
不难猜,这大概就是属于那位星核猎手的乱葬岗了。
在这堆废铁里,我的石火梦身倒是很显眼,我站在远处,看见它插在一棵黑树下,刀身锃亮,金光闪闪。
他背对着我,站在刀前,面前是我让罗伊送去的笔尖茉莉和红绳丝,最左边空了一格,应该是留给湖花普洱的,可惜被我下了套,让罗伊安抚他说茶叶难寻,明天再送来。
刀的两侧分别燃了白烛,和他墨色的长发对比明显,腰间的红绳被风吹得荡起。
茉莉盆里埋着的跟踪器有窃听功能,我耐心拆开罗伊附赠的耳机线,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远远地看刀前站着的人。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我放轻呼吸,等待他开口。
“你死了。”
第一句话就让我有些想笑,原来他真的是来上坟的,那便基本可以排除工造司闹的贼是他,否则应该知道我只是送去修刀,而不是误以为我人亡刀丢。
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我无奈地想,做了亏心事后又在宇宙里偶遇这把刀的锻造者,估计是已经殒命,不用我再费心抓贼。
“仙舟倒是待你极好,碰上演武仪典,神策将军的丧仪也省下不办了。”
听起来很轻蔑。我心下了然,他十有八九是以为为了演武仪典的继续,罗浮秘不发丧,正好对上了他心里的五浊恶世,少有地愤愤不平。
只是,我也没死啊。
“你先死了,”他顿了顿,再说话时语气竟然有些缱绻,“我们那时,没商量过你先死的情况下我要怎么做。”
风一阵阵地吹过,他身后的红绳温柔地荡了几下,拂过石火梦身。
「红绳丝」
应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在和他相识的时间里,体会到许多我从没想过又必须懂的事。
中间有几年,我长得很快,不止是身体抽条,也包括心智成熟。这当然离不开战争的频繁爆发,我跟在镜流身后第一次上前线,就看她面不改色地斩了几个堕入魔阴的昔日同袍,剑上还滴着血,她转头告诉我,这是每个云骑都要学会做的。
那次小战争胜利后,我在应星的房子里住了几天,发了一场高烧。
丹枫他们陆陆续续来看过我,白珩忧心忡忡,镜流却坚持这是我的必经之路,更别提未来腾骁退…我烧得迷迷糊糊,只听到丹枫打断镜流,他的声音很冷淡。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没一会,房子里就只剩下应星,和炉上咕嘟咕嘟的药,在他第三次给我换冷敷的毛巾时,我终于感觉精神了许多,抓住他的手腕,哑着嗓子叫他。
“哥…”
“怎么了?”应星俯下身,他的碎发散落在我的颈间。
我张张嘴,实在没力气,可能是想说想他,也可能是想说别的,但我只清醒了刹那,又晕了过去。
这场高烧我不太希望有人和我谈起它,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样看待我的,也许觉得我过分软弱,流淌着帝弓血脉却对孽物心软,再加上那段日子我频频出入神策府,大家打量我总带了点对下任将军的审视,但无所谓,我那时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将军包袱,也没想过要坐在神策府的高堂上。
有时在饭桌上和应星说起这些闲言碎语,他连掀眼皮都懒得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的反应很正常。
“按你们天人来看,堕入魔阴就相当于死了,人死了你伤心不对吗?”已经是百冶的应星说起话来很有说服力。
所以尽管长辈一而再再而三地教育我,手握武备不可心软,既已是孽物便少思少虑…我那时还是觉得,应星说得对。
但应星也并没有完全明白,我并不只是为人堕入魔阴而惋惜,而是单纯地希望任何人都不要死亡。就好像狐人不易身犯魔阴,大概率能体面、有尊严地死去,我还是希望白珩不要沉眠。
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折磨了我很长一段时间,并且这样的执念根深蒂固,一直持续到很久以后我亲自参与了方壶一战,最后目睹方壶民不聊生,满目遗疮,巨舰被毁了一大半,真正认识到天地之间人难免一死,如何死去其实不值得过多纠结,活着才最难得最珍贵,但这时应星已入幽囚狱,不再能和我谈天说地了。
我可能是自出生以来就太过幸福,才会不像其他天人那般,总是惧怕死亡和逝去,只是再如何害怕,上阵杀敌多了,也难免有些麻木。
在我终于适应了肩膀上沉重的盔甲后,我和应星度过了一个难得平静的夏天,那时战事暂休,我们从前线退回罗浮,一直窝在他的院子里洗洒打扫,也是那个夏天,我的剑换成了刀。
应星把石火梦身送我没几天,狐人就开始筹备慰灵奠仪了,还正好撞上情人们爱过的七夕,连续几天晚上长乐天都热闹非凡,我拖着应星晚上去散步,站在桥上看星槎飞过。
“天人进因果殿,狐人放星槎,”我喃喃自语,“哥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死了怎么办?”应星挑起眉,背着手帮我把问题完善了点。
“是,是啊。”
“我故乡的习俗和你们不一样,人将死之际时就会备下棺材寿木,”应星轻轻开口,“立好碑,再用土埋上,每年固定祭拜即可。”
“祭拜的时候带什么好呢?”我撑着下巴继续追问。
“你现在倒是肯和我聊这些了。”
我其实没有太愿意,但是看慰灵奠仪总不可避免地想到等应星短暂的一生结束,我要怎么继续我的生活,再怎么天真,也清楚这个问题我无法回避。
一直活在怀念和遗憾里,我不喜欢自己过上这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等你走了,我要怎么做。”我握住应星的手,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裹住我的血液。
“继续你的生活,”应星回握我,话却很不客气,“难不成等我死了,你也死?”
和应星谈恋爱就这点不好,他心里想的很多,嘴却很直,更不擅长哄骗,不解风情得很是理直气壮,我被气笑了,使劲捏着他的虎口,又幼稚地威胁他:“必须活满完整的一百岁,不然我要吵得你从土里钻出来。”
“我就是只活五十岁,”应星很傲慢,“那也是有头有尾完整的一生。”
话说完,他的神情很慢很慢地放松下来,非常不舍,甚至是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和我说话:“不论我活到什么时候,你都会…拥有我完整的一生。”
我从没想过应星会说出这种话。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很久,但他说哄我的话非常少,大部分时间都是行动为先,词不达意也好,不善言辞也好,因此我听完后陷入了茫然的沉默,只剩下胸腔里的心脏不知疲倦地跳动。
被爱情冲昏了头,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把口袋里才编了一半红绳戒指拿出来——我刚拿出来就后悔了,因为编得不成样子,只能看出来是个小圈,其他地方是散乱成一团的红绳丝。
好端端的感人场面,被我弄得很尴尬,我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找补:“我知道戴金属的妨碍你打铁,所以自己编了绳的,但是还没编好…”
“那就编好再拿来。”应星言简意赅。
“你会戴?”
“景元,你怎么这么爱说废话?”
天地良心,我只是话多,绝不是废话多,但是我忘了和应星争辩,因为桥上的灯光忽明忽暗,星槎飞过,风吹开应星的额发,仿佛荡开了云,让天上的星子无所遮挡。
当天晚上,我情绪激动地把应星按在木床上,边动作边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句废话,爱你想你喜欢你诸如此类,把话本里看过所有的肉麻的话都捡出来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应星被撞得眼尾发红,边喘气边掐着我的脸毫无威慑力地警告我:“你…你给我闭嘴。”
战争再次开始前,我终于把戒指编好,一人一只,我在树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红绳缚在我的手指上,仿佛应星的生命丝线盘绕其中。
我第一次明白,重要的事原来是轻飘飘的,它不会像山脉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更多时候,只是轻如树叶,十分轻,十分慢地落在心湖中,泛出一圈不会消失的涟漪。
人不断往前走,于是脊背上就落满了这样的树叶。
所以应星不会消失,正如他说的,我完整地拥有他的一生,可以轻松地往前走。
这几百年我埋怨的时刻很少,也没有真正责怪过天意和他的选择,我很清楚他宽慰我的话一定是发自内心的,只是应星太习惯假设作为短生种的他一定会先于所有人而踏入死亡,所以当他作为被遗留的人时,忘记宽慰自己。
我有时只是遗憾,我太注重死亡的先后之分,也忘记宽慰他。

回星槎上摸了提前准备好的湖花普洱和茶具,提上滚水,我小心地避开那些残剑,步履平稳地朝站立在刀前的人走去。
走到足够近了,才清清嗓子开口说话:“湖花普洱,喝不喝?”
他的身体立刻绷紧,下意识挽了剑花转身用剑指着我,我稳站如钟,稍稍偏头,连手中提的滚水都没漫出来。
看那双烛瞳满是错愕、惊讶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前几次看他疯魔多了,现在很珍惜他这些情绪,我于是又开口逗他:“鬼请你喝茶不敢喝了?”
「尾」
“你将这刀丢了,”刃像在质问我,他板着脸,“为什么?”
他实在是很能发散和瞎想,且不说认识我这么多年,从前又是十分亲密的关系害臊的事做得很多,现在居然会怀疑是我主动遗弃石火梦身。丢刀的人心急如焚,还被反咬一口。
“我只是送它去工造司修补,谁知道罗浮闹了贼,把它偷了让我一顿好找。”我撇撇嘴,闻到茶香漫出来,先给他洒了一杯。
“我出任务时在一艘星槎上找见的,”刃端坐在对面,开口解释,“以为你…”
“我没死,还早得很。”我打断他,目光又落在方桌上的那盆茉莉和红绳丝上,忍不住笑了两声。
“你准备的倒是很齐全。”
刃突然慌乱起来,他眼神躲闪了一会,最后低下头去盯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憋了一句,没死就好。
风悠悠地吹,我闲散下来,茶喝了两盏,随手拿了桌上的红绳丝摆弄,替他斟茶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刃往回缩了一小下。
“下次去茶馆,湖花普洱煮的喝起来更香。”
“戴罪之身,不便踏上仙舟。”
我笑了笑,不想再和他多拉扯几分,咽了茶慢吞吞地问他:“你很怕我死是不是?”
刃没说话。
其实我也没有真正觉得他会爽快地回答这个问题,我知道他已经抛去了大多数属于应星的特质,但他抱着刀,连多去询问几番也不敢,匆匆来了这里为我立坟。
我们几百年间少有联系,上次见面后又只从新闻里听到他的名字,但我终于能确定,我没忘记的事,他也没忘记。
回不回答并不重要,我已经不是过去被他引导着向前的景元了,如今我有自己的步伐,也会创造出新的相处模式。
我潦草地编了一个红绳戒指放在桌上,站起来身来向他道别。
“刀我拿走了,茉莉你带回去养着即可,我照顾得很好,勤浇水施肥,开花时很香。”
重新握住石火梦身,我脚步轻快,衣袖轻轻擦过他的肩膀,他终于开口,说得很艰难。
“你别死。”
我才不会棋差一着。
“不会,”我笑起来,“戒指都没给你编好,怎么可能就死。”
又一片树叶落进夏夜,我步履轻快,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