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米卡艾利斯蹲在壁炉前,一张一张地将手中那叠厚厚的手稿送入火舌。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橘黄色的火苗亮光在墙壁上蹿动。他机械地重复伸手,松手,面无表情地看炽热的火焰将纸张吞噬成粉末。黑色的碎屑,隐秘的烟,和在他同样猩红的眼里跃动的火焰,他在静默中等待着独属于他的幽灵。
但在烧毁下一页纸之前,他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随着门缝照进来一丝光亮被逐渐打开,被炉火烘热的空气中弥漫开酒精的气味。米卡艾利斯冷漠地转过身,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方式让那些稿纸凭空消失。他背着火光,看起来只是一片高大的黑色阴影,他平淡的语气里带着威胁,“很遗憾你已经到这个岁数了,甚至还不懂得敲门。”
“我亲爱的恶魔,你不是不知道,如果我敲门我将永远无法进来。”彼时还名不经传的画家醉醺醺地靠在门框,他还未察觉到今晚他推动的不仅是魔鬼的门,更是命运之轮。酒精和那些无人问津的画让他失去自制,郁郁不得志比得罪恶魔更糟。更何况他以灵魂为代价许下成名的愿望,而恶魔看起来却兴趣寥寥。那赌上生命实现理想的悲壮,换来的是恶魔四年的冷眼旁观。当他沮丧地追问恶魔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恶魔只是冰冷地回答他,如果你想明天就死的话,那就是现在。他被折磨得有些麻木,或许恶魔只是欺骗了他,想白白吞噬掉他的灵魂。
“我看见你在烧东西,”不得志的画家借着酒精壮胆,表现得像是要和恶魔平起平坐了,“我不理解你烧这些可怜的纸干什么?唔……我倒是想烧掉我那些没人看的画。”
恶魔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微的红光,米卡艾利斯幅度甚微地皱了皱眉头,语气强硬又冷淡,“你大可以烧掉你那些没人要的画。”
“哎呀,你也未免太刻薄。反正那些我不理解的事情,大抵都是你的美学?”画家因为醉意与不合时宜的幽默涨红了脸,“虽然我不懂得这有什么美的……不过或许也对,我真该画下来,你看壁炉的样子倒像是注视雅辛托斯的阿波罗……噢,竟然会说恶魔是像太阳神,我真是喝太多了。”
米卡艾利斯感到被冒犯,他仅有的一点耐心迅速消耗殆尽,脸上呈现出不屑一顾的疏远与冷酷。恶魔投下的黑色的影子在地面蠕动蔓延。他缓慢地走到这个醉汉身前,脚步声就像某种宣判。他居高临下,带着厌恶与轻蔑去审视眼前这个蝼蚁般的可怜人,语气冰冷但措辞却十足谦逊,“无需担心,阁下明天就会声名鹊起。”
醉酒的画家被恶魔的话语吓得清醒,但在他被恐惧压迫到跌倒之前,恶魔已经在黑暗中消失不见。只遗留那来自地狱的两点红光,仍在哆嗦的画家的脑海不断回旋。他惊魂未定,被酒精麻醉的大脑甚至无法思考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重复地想,我就要死了。
米卡艾利斯想自己做得足够优雅。没有人会想到短短经过一个夜晚,卢浮宫里会出现这样的一幅画,包括画的作者本人。世界各地热烈地探讨为何会悄无声息地多出一幅画,而画上署名的作者又到底是什么人。电视台的摄像头给画上的签名来了一个特写,画家看着自己的名字目瞪口呆。而米卡艾利斯的阴翳笼罩在画家身上,他眼睛下侧微微敛起,显得冰冷的双眼更加狭长,说:“如你所愿,先生。”
虽然按照米卡艾利斯给自己定下的传统,他习惯在契约达成的第二天拂晓来收取他应得的报酬,但他现在不介意做一个心急的恶魔。在米卡艾利斯抽出年老肉体中无味的灵魂前,看着被黑雾包裹的画家仁慈地笑了笑,说:“我甚至选的是你最好的那一幅。”
米卡艾利斯又结束了一个契约,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恶魔与尸体。他丝毫不害怕被看见,或许看见他的人类才需要担心,毕竟多几个灵魂当作甜点也算意外收获。他靠在窗台,像用叉子拨弄食物的孩童一样将画家的灵魂撕扯成碎片,百无聊赖地尝了几口后嗤笑道,“寡淡的东西。”
他扔掉那些灵魂的碎片,这让他口舌发涩。他用皮鞋踩踏它们,碾碎,焚烧。米卡艾利斯舌尖上残留的味道让他感到空虚,他静静地盯着歪倒在沙发上的尸体。他很熟悉尸体,他过去在它们身上享受过许多血和泪还有歇斯底里。但现在房间内的不流通的空气让他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悬浮,就好像他不应该属于这里。他摸出他昨晚没有烧完的手稿,优雅誊写的花体英文在他的视线下变得模糊又相互勾连,就好像一条扭曲的线,蜿蜒着指向总是写在最后的1890年。
1890年,睡美人在圣彼得堡初次起舞,蒸汽飞机从法国首次起飞,而恶魔在伦敦。
-2-
米卡艾利斯垂下手,酒红色的眼睛直直望着空白的墙壁,他也如同这面墙壁一样平静。恶魔的记忆很清晰,他自认对诞生以来的事情从不忘记。但这段往事就像衔尾蛇,忆起它的结尾又让他想起它的开头。
那是属于1890年的7月6日,英国还在苦闷的仲夏间挣扎。米卡艾利斯记得自己当时小小的主人沉默地立着,如同那把被他射空弹匣的手枪一样喘息。终于手刃仇人的凡多姆海威伯爵,瞪大眼睛,任由角膜变得干涩也不眨眼,嘴巴微微张开,脸颊上还沾着飞溅上去的血渍。米卡艾利斯猜测他或许想笑,又或许想哭,但事实上他没有一件事情能做到,就只是回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身边的恶魔。
米卡艾利斯记得凡多姆海威十岁的脸,即使在血污下也还残存着些许童真。他就是用这样的一张脸,对吞噬掉自己胞兄的恶魔说:“你的名字就叫塞巴斯蒂安。”而四年后,他的脸除了线条稍微变得硬朗,并无太明显的不同,依旧保留着未发育的青涩模样。他到最后也赶不及长大成人。
但作为伯爵凡多姆海威,他还是在恶魔执事的陪伴下得到了很好的成长,如同一枝冷酷的新芽。他已经很熟悉如何杀人,米卡艾利斯亲眼看着他一遍又一遍扣下扳机,眼也不眨。从教育成果上看,米卡艾利斯是一个好老师,他用斯巴达方式教导出来的伯爵射击从不失手。凡多姆海威伯爵就这样用他那把随身携带的勃朗宁手枪,将他从死神棺材里爬出来的双胞胎兄弟赶回坟墓,又接着击杀了令他需要二次杀死兄弟的所有人。米卡艾利斯在穿着燕尾服站在一侧,表现得就像一个温顺的仆人,恭敬地对他说,“恭喜少爷。”
凡多姆海威只是紧紧地攥着死在他手里的胜利,一言不发。他的眼睛最后只剩下恶魔,而恶魔在心里赞美过那双眼睛。米卡艾利斯在多年后终于第一次落笔去形容凡多姆海威,他写,海洋应该以他的左眼命名,而右眼是我亲手栽种的矢车菊。
米卡艾利斯抱着凡多姆海威伯爵回到府邸,一路伴着那些闷热的风。凡多姆海威走在和他十岁生日被掳走时一模一样的走廊。那时米卡艾利斯还沿用着塞巴斯蒂安的名字,依旧熟练地扮演着执事,跟在他的身后。凡多姆海威似乎已经平复下来,他从走廊窗户往外眺望,外面一片漆黑,只有窗户上映着他和恶魔的倒影。他伸手轻轻擦拭左手拇指上的家主戒指,语气平淡地说:“我当年用了一个月才回到这里来,而现在用了三年半才有资格从这里离开。”
米卡艾利斯臂弯里挂着凡多姆海威用料坚挺的披风,手里拿着高高的帽子,他从瘦削的背影看凡多姆海威,比任何一次量体裁衣时更清楚地察觉到,这其实是小孩的衣服。
十四岁的伯爵又回头看为他忠诚过的恶魔,轻微地笑。米卡艾利斯后来想这里面有比怀念更深刻的东西。“十岁那年我也是在这里最后一次看到塞巴斯蒂安。”
米卡艾利斯自认并不是一个对人类有耐心的恶魔,他很满意自己那彰显特权的喜怒无常。但他在最后一晚仍旧像往常一样侍奉他的主人。凡多姆海威从浴缸里迈出来,在被白毛巾擦拭身体的间隙忍不住问,“契约已经结束了,不要告诉我给小孩洗澡也是你的爱好。”米卡艾利斯单膝跪下,一边伸手给凡多姆海威扣上睡衣的扣子,一边温和地低声说,“少爷,这是我的美学。”
事实上,米卡艾利斯对这个问题也有斟酌。他是追求享乐的恶魔,就好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恶魔。但他又自认优于其他恶魔,他瞧不起那些出于本能的野兽行径,他想美总是比那些肤浅的东西高级得多。他在契约的谈判桌上翘着腿说,快乐或者美。但是凡多姆海威,他在今夜也不知道怎么去归类凡多姆海威,只是隐隐觉得或许一切应该如之前一样保持完美。
凡多姆海威从不追问恶魔的美学,从十岁那年起便是如此,而恶魔一直将这视为一种可贵的理解。他被米卡艾利斯举着的烛光送到床上,上半身靠着陷进蓬松的枕头。米卡艾利斯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放在胸前,微微欠身,如同每一个夜晚,“少爷,祝您好梦。”
凡多姆海威的脸颊上是跃动的橙黄色烛光,他问,“那你呢?”
米卡艾利斯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灵魂的香气在鼻尖萦绕,他露出了优雅谦卑的微笑,“按照约定,我会在明天的拂晓,收下您的灵魂。”
凡多姆海威看着米卡艾利斯轻声地笑,对自己的死期感到滑稽又觉得满意,他眨了眨眼说:“塞巴斯蒂安,你今晚留在这里。”
“遵命,我的主人。”
这是米卡艾利斯最后一次说这句话,他在之后再也没有这样温顺过。他举着烛台伫立在那里,看凡多姆海威整理领地的管理方案,看凡多姆海威给活人写信。即使凡多姆海威做完后振振有词地列举了一堆借口,声称他本不情愿这样做。凡多姆海威做完这一切之后伸了个懒腰,他本想打哈欠,但张开嘴却变成的一次深深的呼气。他撑着身子从椅子里站起来,四年的共同生活让他与恶魔也有了默契。他带着一种抵抗却配合的态度,揶揄身旁的恶魔,“你应该也不会让我穿着睡衣死去。你为明天准备的衣服,现在就拿出来给我换上好了。”
米卡艾利斯会心一笑,他因伯爵对美学的理解感到快活。他取出拜托妮娜为这一天而特别订制的礼服,足够奢华优雅,衬得起他的主人。他单膝跪地,为凡多姆海威穿上小腿袜,又站起来俯身整理衣襟。
凡多姆海威已经不再需要眼罩,因此米卡艾利斯只是轻轻用手为他梳理头发。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眼前还穿着燕尾服的恶魔,神情带着坚定,刻着契约的蓝紫色右眼渗出丝丝光芒,“一切会在拂晓结束。”
米卡艾利斯的手停顿在细软的灰蓝色发丝之间,他察觉到他的小主人似乎比恶魔还要着急,又像是在声明他仍然保有对自己生命的掌控权。他从自己俯身投下的阴影中看凡多姆海威,垂下的黑色头发就快要落在那饱满的脸颊上。他暗暗地想,一个催熟的苹果,甚至并不全是因为我。他呼吸凡多姆海威的呼吸,就如同乘着潮汐,“在拂晓,我的少爷。”
如果忽视这其实是遗容的整理,用手梳理头发算得上亲昵,实际上他们确实保持着非常近的距离。米卡艾利斯看得很清楚凡多姆海威先垂下又直直望向他的眼睛,像一个蓝色的漩涡。往日当凡多姆海威这样直直地看他,眼神里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怒气,而现在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一种坦诚的勇气。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引力回荡在灵魂的香气里,像是刺绣盘上紧绷的布面被下方的手指顶起,覆盖着强烈又朦胧的张力。他以为这是因为他们怀揣着同一个不言而喻的秘密,但他后来才知道,这个秘密并不在拂晓揭晓。
他们静静地对视,米卡艾利斯俯身凑得更近一些,鼻尖若即若离,彼此的克制呼吸交织成一团棉絮。他感到没有由来的僵硬,又觉到口舌干涩,没有被触碰的嘴唇上泛起一阵麻痹,或许是凡多姆海威的气息太过炽热。米卡艾利斯后来描述,这是一种蓝紫色的颤栗。
最终凡多姆海威轻轻眨眼,纤长的睫毛像蜂鸟振翼,眼神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又脆弱的情绪,他勾起嘴角笑,像看到了一出滑稽戏。坚硬的凡多姆海威就像一个牡蛎,仅在这个瞬间张开的缝隙流露出一抹风一样的轻笑,带着淡淡的海盐味道,“你这个家伙。”
米卡艾利斯直起身来,自觉失态,苦笑又或者不知所措。他问凡多姆海威:“虽然在深夜询问不太合适,但是少爷您是否还想要来一份甜点?”
那是凡多姆海威伯爵一生中少有的几次踏足厨房,也是最后一次。他在深夜穿着华丽的礼服倚靠在橱柜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恶魔为自己做最后一个蛋糕。那其实也是米卡艾利斯最后一次做蛋糕,他在那之后再也没有碰过那些烘焙的东西。
米卡艾利斯记得他做了一个巧克力蛋糕,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浓醇,他很自信整个英国没有人能做出足以媲美的东西。在等待烘烤的时候,他与凡多姆海威并排站着,一声不吭。他们一起看巧克力蛋糕成长,就像曾经的凡多姆海威。恶魔想,凡多姆海威将要吃下蛋糕,而他将要吃下凡多姆海威。凡多姆海威的仇恨吞噬了他的食欲,而恶魔的食欲又吞噬了凡多姆海威。他为凡多姆海威亲手打开悲剧的大门,但是其实他喜欢的是那些让凡多姆海威迈过悲剧,走向他的东西。米卡艾利斯思忖,那不是食欲。
经过无声的等待,凡多姆海威终于坐在厨房中央宽大的木桌前,配着一杯红茶品尝这个蛋糕。米卡艾利斯放了过量的奶油与黑巧克力,湿润的糕体让凡多姆海威的嘴唇变得黏腻。他优雅地吞下口中的蛋糕,点评道:“很苦,但是正适合我。”
凡多姆海威吞下最后一口巧克力甘纳许,浮云中穿出第一缕金色的晨光。凡多姆海威的复仇已经实现,这是出卖灵魂的承诺的兑现之时。米卡艾利斯将凡多姆海威抱起来放在餐桌上,他感受到凡多姆海威还在生长的骨骼,很脆,像冷冻的青苹果,又像小树的枝干。他带着期待与陌生端详他的美餐,凡多姆海威既没有对死的恐惧,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他后来形容到,十四岁的凡多姆海威有着一种近乎枯槁的从容。
米卡艾利斯脱下他作为执事的白手套,用手抚摸凡多姆海威刻着恶魔契约的紫色右眼,浓密的睫毛从他的指尖掠过,像风掠过湖边的鼠尾草。他用手托着凡多姆海威的半边脸,黑色的指甲陷进那柔软的仍旧留有孩童印迹的脸颊。米卡艾利斯克制地呼出焦躁的气息,食欲在腹内翻涌,黑雾从脚下弥漫将两人包围。
“契约已经完成,我将在此收下您的灵魂。”
他舔舐自己的尖牙,又觉得凡多姆海威的身体里有他想要的两种东西,食物或是让他沉迷的主仆游戏。他冰冷的嘴唇落在凡多姆海威的唇上,动作比他在过去数千年里的任何一次都更为轻柔,好像飞鸟在白云里陷落。凡多姆海威的嘴唇是他碰过最柔软的东西。他浅浅地衔着凡多姆海威的下唇,像蜻蜓点水一样开合,又轻轻地去吮吸凡多姆海威的舌头。凡多姆海威正是用这条舌头,命名塞巴斯蒂安。这是本不该属于恶魔的绵软的、像烤化的棉花糖一样的幻梦。
米卡艾利斯的舌头上沾满凡多姆海威的味道,带着巧克力、冷冻莓果和海藻的气息。他从凡多姆海威的舌根勾走那个他一手调配又垂涎已久的甘美灵魂,小小的凡多姆海威倒在他的手臂之中,已经是一个带着余温的死人。
恶魔米卡艾利斯在1890年7月7日吞下了一个绝无仅有的美味灵魂。被吞噬的灵魂在米卡艾利斯的胃袋里蒸腾,强烈的饱腹感一直往上升。米卡艾利斯感到熟悉又陌生,他的肚子被填满了,又仿佛内里被挖空。他命运的丝线注定与凡多姆海威交缠,他们缠得那样紧那样乱,他紧勒凡多姆海威,凡多姆海威也因此牵制他。他那样沉醉,以致于他今天剪断凡多姆海威,却仿佛吞下了他自身的一部分。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如同凄冷的薄纱洒在凡多姆海威的尸体上。只剩下自己的厨房显得空旷,米卡艾利斯看着怀里小小的可怜尸体,如同深夜告别热闹的宴会厅,走进无人街道的那一秒,落寂。他取下胸前的执事徽章,放回到凡多姆海威依旧柔软却渐渐冷却的手里,说:“少爷,我很享受与您的主仆游戏。”
摘下了徽章,他又感觉自己应该带走些什么东西,才好从这里离去。他抚摸凡多姆海威的头发,被他精心护理的头发那么的柔顺细软,带着健康的光泽。恶魔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带着很轻的叹息,“真可惜。”
米卡艾利斯最后取走了一缕凡多姆海威的头发,后来被他放进了吊坠里封存,他亲手在吊坠的背面刻上了“凡多姆海威伯爵——1890/7/7”。但这都是后话,因为他离开不久后,就开始呕吐。
那时他正走到埃姆斯伯里,那个巨大的蓝砂岩垒叠环绕史前墓地,黑色的恶魔要在那里消化歇息。他本可以走得更快,但是一路上他都感到有东西在腹内的混沌里颠簸。他猜想自己忍受太久的饥饿,身体还未适应忽然摄入灵魂。恶魔蹲坐在石柱上,面朝冬至日太阳落下的方向,从上往下环视这个哀悼亡灵的巨石阵。石头上那些像锈蚀一样的裸露的灰蓝色砂砾,让他想到了凡多姆海威,那是凡多姆海威头发的颜色。
他取出包裹在手帕里那一缕头发,却在低头的瞬间感到一阵恶心,胃不断地抽搐,如同被岩浆灼烧。然后他开始狰狞地干呕,猛烈的推力仿佛要将他从内里排空。他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一缕头发,身躯因为陌生又剧烈的反应颤栗,他张开嘴巴,喉咙发痒,有东西要从恶魔的胃里萌芽。他在肠胃的一阵痉挛中呕吐,张开的嘴巴里飘出一小片破碎的幽蓝色灵魂,就像雪花一样轻盈地悄然落下,落到他手中的遗发上,有如融化。
-3-
米卡艾利斯从没有与人说过他身上带着浓厚维多利亚风情的遗发吊坠,也没有与其他恶魔提过呕吐。这些东西并不光彩,也难以解释。
事实上,在夏天消逝后的秋天与冬天,他都在英格兰。他没有参加凡多姆海威的葬礼,却在墓碑的十字架上徘徊。1886年,他与凡多姆海威第一次到这里来,墓园里是四个底下空荡荡的墓碑,背后是被烧毁府邸。1890年的初春,他与凡多姆海威第二次来,这次夏尔·凡多姆海威墓穴里有了对应的尸体。1890年的季夏,他化作一只蹲踞在十字架上的乌鸦又出现在这里,现在小凡多姆海威终于在这个墓碑底下了。
他无法接受凡多姆海威腐烂扭曲的兄弟,也厌恶那个缝合尸块拼接未来的死神。即使在最后,他亲眼看着那个令人生厌的死神被组织处理,他还是对这份执念保有一些合理的担忧。他不愿看到那样的小凡多姆海威,额头上缝着线从墓穴里不协调地爬出来。恶魔于是化作乌鸦,在十字架上栖息。他在守候凡多姆海威的尸体腐烂,腐烂到消融在泰晤士河的冰水里,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叫他凡多姆海威伯爵。
但米卡艾利斯是追求美的恶魔,他本并不愿欣赏腐烂的尸体。
1891年到来,他盘旋着从十字架上飞走。或许路过的人会听到一只乌鸦的叫声,并不比夜莺的歌喉美丽,那是米卡艾利斯在说,“真可惜。”
米卡艾利斯又回到无尽的漫长时间。他像以前一样消遣取乐,假装谦逊的仆人引诱,又或者现身在狂欢中,接受崇拜或引起杀戮。他还在人间,不需要被召唤也来去自如。他蹲坐在祭坛上,切掉信徒的脑袋,看它滚落下去又弹起,就像小孩子玩的玻璃珠。他感受到浅薄的快乐,但正因察觉了这层浅薄,他又感受到了不悦。他有的时候会怀念在凡多姆海威府邸当执事的日子,即使他时常会忘记被藏在怀表袋、黑色迷雾、在袖口或者恶魔身上任意一个地方的遗发吊坠。他在看那些对着他谄媚的脸的时候,有时会想起凡多姆海威随心所欲支使人时,高高在上又理所应当的模样。即使那明明是他作为伯爵或者经营者的份内事,但他就是能带着孩子气的理直气壮说:“都交给你了,塞巴斯蒂安。”快乐或美,米卡艾利斯思考,凡多姆海威是一种其他。
他在1893年的黑夜降临亚瑟的书桌,凡多姆海威看好的那个眼科医生,已经成为了大名鼎鼎的侦探小说作家。米卡艾利斯记得自己在凡多姆海威还在世的时候,曾为他光临过亚瑟的梦。但轻松愉快的东西,总是快不过凡多姆海威的死亡,凡多姆海威没能看到他所喜爱的侦探更多的结局。米卡艾利斯瞧不起人类弯弯绕绕的办案方法,也不喜欢侦探小说。他想起凡多姆海威既不是孩童也不是成人的脸。少爷,让我来做,总比人类的推理精彩得多。但在亚瑟亲手了结笔下侦探之前,米卡艾利斯还是看完了他的所有小说。
亚瑟的一家在隔壁卧室沉沉睡去,而米卡艾利斯将这当成一种故地重游。他看亚瑟书柜上那些他为凡多姆海威买过的书,曾经在功课之外占用了那么多的时间,让他头疼。他又去看书桌上亚瑟的手稿,他似乎正在纠结是否复活笔下与死敌缠斗,坠落瀑布而死的侦探。米卡艾利斯看本该死去的侦探又在纸上变装出现,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坐在窗台上,将书靠在膝盖上阅读的凡多姆海威,那时他专注得连下午茶都不想分心去吃。
他在作家的木椅上变换身形,黑色的迷雾是他当年的燕尾服。他拨开桌面上那些无聊的草稿,只留下未动笔的纸,熟练地给钢笔灌满墨水,在第一页的空白上犹豫了一下,写下自己的名字——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
他写下他的事迹,从1886年开始的回忆,恶魔执事塞巴斯蒂安与他的主人伯爵凡多姆海威,那些只有他清楚的故事。他记下幸存在黑弥撒的凡多姆海威、换牙的凡多姆海威、女王的看门犬伯爵凡多姆海威、喜欢看侦探小说的凡多姆海威、杀人纵火的凡多姆海威、吃巧克力蛋糕的凡多海威。米卡艾利斯记得那么清晰,写得又那样快,写到最后才发觉自己皱着眉头。大众对凡多姆海威伯爵的印象或许还停留在头条上那张逃窜途中狼狈的抓拍,当时被他冒名顶替的双胞胎哥哥以尸体的形式刚刚回来。但恶魔不需要任何人看到这些背后的故事,这是只有他应该记得的事。他从指尖生火,一边烧掉那些故事,一边轻声地叹息,“我的少爷……”
米卡艾利斯后来怀疑过,自己这句无意的话语是否碰巧是某种咒语。火舌在纸上薄薄地摊开,文字在火焰里破碎成灰,灰又凝聚成摇曳着的薄雾从他掌心升起,那是他漫长的生涯里第一次看到幽灵。笼罩着靛蓝色光芒的亡灵如同夜星,悬浮着从黑暗中降临,轻轻地落在窗柩上。即使作为双胞胎诞生,但米卡艾利斯还是认得那是独属于小凡多姆海威的高傲又带着挑剔的脸。他缠着绷带穿着病人的衣服,皮肤上仍留着因吸入芥子气而溃烂的痕迹,交叠着双腿坐在窗柩上,光裸的脚背上晕着一层着浅蟹灰色的光。
那是属于1889年8月16日的凡多姆海威,来自米卡艾利斯记忆中他们最贴近的那一段时光。当时凡多姆海威就要落进了他填满死亡的胃袋。又狠狠地踩着他爬上来。这是让凡多姆海威变得特别的时刻,米卡艾利斯惊喜地看他青翠的藤蔓从地狱向上延伸,比在白金汉宫加冕那一天更像主人。
而现在,米卡艾利斯感到震惊,理智又确信凡多姆海威已经不复存在。他猜想这是被他吐出来的灵魂碎片,今天终于在这里显形。这是一片从恶魔腹中侥幸留存的灵魂,半个寄生在遗发吊坠里的幽灵。米卡艾利斯深知这不过是他漏了吞噬的片影,却又担心自己的气息将这片影也吹散。这与他当初在凡多姆海威府邸里看到死去的夏尔·凡多姆海威的厌恶不同,这是他的凡多姆海威。恶魔微张嘴唇,静默无声,心里想,很高兴再见到您,少爷。
单薄的幽灵闪着冰冷又朦胧的光,忠实地再现着生前的片段。米卡艾利斯看见不同时期的、在做不同事情的凡多姆海威在这扇平凡的玻璃窗前闪过。那些孩子气的、恐惧的、恶作剧的、疏远的凡多姆海威的片段以幽灵的形式反复交叠,他看见熟悉的红茶与银餐刀,又听见揶揄的昨日之音。最后这些不断穿梭变换的时空,坍塌成了十岁的凡多姆海威,鲜血淋淋,两手空空,带着最初召唤出恶魔的懵懂与不知所措,用那双完全透彻的蓝色眼睛望向米卡艾利斯,在说出第一句话之前,像漏尽的沙漏一样消散。
米卡艾利斯的故事往往记录到1890年的仲夏终止,但这其实才是他记录的开端。他从未透露过,在1893年冬季的夜,他在一张平凡的书桌上重逢了凡多姆海威的亡灵。他从那时起开始写那些没有人会看到的故事,在玩乐后的空当写,在契约的间隙写,从塞巴斯蒂安的降临开始,到凡多姆海威的死亡结束。这是他漫长生命的一种充实消遣,他将自己的一些原则称作美学,或许这种超乎常人的重复也能被囊括其中。但除了美学,他其实还有很私人的判断,那就是凡多姆海威总是一种例外。
米卡艾利斯过去在恶魔的美学里把玩倾覆的绝望,但当他静静地去烧掉这些故事时,心里有另一种愿景与火焰一样充盈。他期盼着或许能在火光中再见一次到凡多姆海威破碎的幽灵。
-4-
米卡艾利斯在1953年又结束了一次契约,契约的对象是一个三流画家。他不否认他在愿望的达成上钻了一点空子,但他真的不乐意去做那些无聊的事。即使他有无尽的时间,他还是对自己的力量被用这些琐事上感到惋惜。而他也不否认他还钻了另一个空子,没有契约的恶魔并不被欢迎长留人间,不着急推着契约者送死的消极的态度反而让他成了一个仁慈的恶魔。
他没有吃下几口那个寡淡的灵魂,大摇大摆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刚吃完人的恶魔巴不得现在就去教堂取乐,看他们对自己这个恶魔装作温和仁厚的样子让米卡艾利斯倍感滑稽。他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装,便彬彬有礼地走进天主教堂。
米卡艾利斯看起来像一个与人为善的绅士,带着虔诚的心迈进小小的告解室。他坐在铺了软垫的座椅上,与另一侧的司铎隔了一层木质细花棂。米卡艾利斯悄悄取了对面的玫瑰念珠,在手上一颗一颗地拨弄着把玩。他想起他曾经在威士顿公校做舍监的时候,凡多姆海威总是深夜到他的办公室里,与他一起密谋许多诡计。在思考不出来时,凡多姆海威就在手上缠着他作为教师的玫瑰念珠,甩来甩去。而他那时能做的,只是对坐在教师椅子上的凡多姆海威扶额苦笑,无可奈何地念叨一句成何体统。
米卡艾利斯听到对面似乎在找东西的窸窣衣物摩擦声,在心里暗暗地发笑,又突然一本正经地开始念圣号。司铎措手不及,只能跟上他急促地念。
“因父及子及圣灵之名,阿门。”
司铎为他诵读一段请求宽恕的圣经,请他开始告罪。
米卡艾利斯没有需要被宽恕的东西,即使他嘴里刚才嚼过人类的灵魂。但是他来就是为了说点什么,好看对面支支吾吾。他没有契约标记的手上缠着玫瑰念珠,轻轻地甩来甩去,语气悲切地说,“我杀了我的双胞胎兄弟。”
米卡艾利斯在想凡多姆海威。他其实并不认为杀死夏尔·凡多姆海威多么罪大恶极,毕竟第一个杀掉夏尔·凡多姆海威的是一个庸俗的败类,第二个杀掉夏尔·凡多姆海威是他,第三个才是夏尔的双胞胎弟弟小凡多姆海威。他想这最多算开枪射中了尸体,对恶魔来说不值一提。他赞赏他做得很好,但他也察觉在噩梦中呜咽“哥哥”的凡多姆海威需要的是赞赏之外的东西。米卡艾利斯并不能给他宽恕,因为他觉得凡多姆海威没有罪。
司铎在犹疑半秒后念了一段经文:“主啊,我就把你的道指教给有过犯的人。罪人必归顺你。”接着又问,“你是否爱你的兄弟?”
米卡艾利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东西,即使他记得在第一次见到凡多姆海威时十岁的他巴不得马上随他的家人去死。他对这桩兄弟纷争印象最深刻的记忆是夏尔·凡多姆海威死后第一次站在府邸的阶梯上,托着伊丽莎白的手居高临下,看下面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小凡多姆海威。他从没有见过那么惨白的凡多姆海威,比他从笼子里捞出来的时候还要可怜兮兮。在那么空旷的大厅里,他人类的身躯甚至不能很好地护住崩溃的主人。他疼惜地打量凡多姆海威,心想,抱歉少爷,我无能为力。
米卡艾利斯当时也同样站在客厅里被指控,但他觉得自己实际并不在那个世界里。他更像在地上,看凡多姆海威走上那个阶梯。他想自己与凡多姆海威隔着一堵墙,阶梯上是凡多姆海威不允许他触及的东西。大部分时间凡多姆海威都与他站在一起,以致于他会忘记,其实凡多姆海威也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属于那里。
米卡艾利斯在六十年后开始品味凡多姆海威对他隐藏的柔软的禁忌,在陈年往事里悄悄揭开那层孩子气的掩饰。他很高兴最后凡多姆海威亲手杀掉了那具被他吞噬了灵魂却还像常人一样说话的别扭尸体,但是小凡多姆海威为那张与自己一样的脸合上眼睛时的悲怆神情让恶魔诧异。米卡艾利斯不动声色地察觉,凡多姆海威并不恨这具害他锒铛入狱的尸体。而现在的他咀嚼出了更深的、他并不习惯触及的含义。
凡多姆海威杀死他,但不代表他不爱他。
这个观点让恶魔咂舌,他需要停下来因为他感到前面有一些令他陌生的东西。他对神父说,“我想他爱过。”
米卡艾利斯从教堂离开,他想了六十年的凡多姆海威,底下却还藏着他不明白的东西。他在路上踱步,心想真是奇怪,但同时又很满意凡多姆海威身上藏着那么多精巧又复杂的秘密。
米卡艾利斯惊讶地发觉自己其实并不介意凡多姆海威在他不在的场合私藏爱意,他甚至带着一些自豪,少爷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是一个十足的绅士。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自然而然地下结论,毕竟他在意的只有凡多姆海威在悲剧命运之下展现的飞蛾扑火般的生命力。
他在夜晚再次描摹凡多姆海威,但这次他在写完小凡多姆海威枪杀他的双胞胎哥哥之后补充了一句,他其实很爱他的兄弟。这句话是符合逻辑的,又让米卡艾利斯感到怪异。这短短的几个字,就像转辙机,要将已经发生过的命运驶向恶魔陌生的境地。他尝试去回忆,永远停留在十四岁的凡多姆海威感到爱时,总是痛苦地想要哭泣,即使每一次只有他的铁青的脸色代替嘴巴去叹息。
恶魔心想,爱真是不符合逻辑。
这份异样的感觉让米卡艾利斯停了笔,故事暂时地停在了1889年的冬季。时间会让他弄明白,而现在他需要的是下一份契约。
-5-
1954年,他顺着战争降临在阿尔及利亚,挑选了一个健全又坚韧的灵魂。那是一个战地医生,她许愿要妙手回春的医术,直到她的国家取得反殖民战争的胜利。米卡艾利斯吞下她战友的灵魂,舔舐着尖牙说,“如您所愿。”
在狼藉中用灵魂为代价去一遍又一遍地将战友破碎的肉体重新拼砌,米卡艾利斯确实欣赏这些人类才会有的不理性举动。用脆弱的生命去追求自身无法实现的高尚目标,恶魔称之为愚蠢的美丽。他随着那些简陋的医务帐篷迁移,被召唤时会出现处理一些人类医术处理不来的棘手难题。其他时候他就坐在简陋的医学仪器上,去看作为少有的几个战地医生,她如何在绝望的境地中反击。
很坚韧又纯粹的意志,米卡艾利斯评价,但他看腻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怀念在府邸做执事的时光,是因为年幼的凡多姆海威身上展现出来的跨越悲剧宿命的坚毅。他实际上依旧欣赏这种人类特有的品质,但当他看得太多他又感到腻味,来来去去都是这些哀哀戚戚。
米卡艾利斯心不在焉地玩弄战场上残损的武器,他敏锐地推断除了那些不自量力又奋不顾身的高贵品质,凡多姆海威身上还存在别的让他念念不忘的东西。那些不属于孩童的冷酷坚硬之外的,让米卡艾利斯想起他任性地要求恶魔去提供甜点自助下午茶时只觉得无奈,想起他假装悲伤用戴着纹章戒指的手打扮成尸体的自己时也不感到生气,想起他在板球大赛优胜后的游船中戴着花帽掉进泰晤士河里的样子会感到闪闪发光的东西。
米卡艾利斯顿了顿,在那些不断回闪、穿插又重合的记忆碎片中停下,而那显而易见又从未被察觉的答案在时间与时间的间隙内萌芽。那是被1889年包裹的一粒种子,一层羊毛呢一层绸缎,带着做功课的墨水和衣物洗涤剂的香气。小凡多姆海威,是钥匙也是锁,是蝴蝶也是茧,打开合上,沉睡翻飞。苦涩的磷粉在恶魔的心间跌跌宕宕,他发觉那些生动、勇敢、努力、任性的凡多姆海威,并不是他怀念的表象,而是他念念不忘的东西本身。
1962年3月,阿尔及利亚在独立战争中取得胜利,米卡艾利斯再收下一个灵魂。
在离开凡多姆海威后的七十年里,他扮演过各种各样的身份,吞下了形形色色的灵魂。人类的愚蠢有不一样的味道,他的舌头舔过獠牙,感叹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恶魔在欢庆的人群中想被他搁置的问题,他在1953年后就没有动笔。他尝试写下塞巴斯蒂安喜欢与凡多姆海威做伯爵与执事的游戏,但对下一句总是犹豫。在这八年的战争里,他用恶魔的方法救过很多人,他不讨厌血淋淋的东西,但他还是偶尔会感到无趣。在残肢与炮弹之间,他去思考永远停留在上个世纪的凡多姆海威,或者应该接上的后半句。
他写了六十九年凡多姆海威,但凡多姆海威活得并不比一只猫久。
他再次成为无拘无束的恶魔,穿着燕尾服坐在书桌前,在怀表袋里装着一个外表崭新的遗发吊坠,和一些陈旧的秘密。他犹豫地提起笔,小小的凡多姆海威在他的记忆里将头高高昂起,皮肤上是牛奶一样的柔润光泽,压低眉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就像每一次催促时他一样,
“快点,塞巴斯蒂安。”
米卡艾利斯的心跳得很厉害,他抚了抚胸口确定这种剧烈的跳动并不是出于恐惧。他留下一处空白又继续写下去,写那些他烂熟的故事。他写得那么快、那么流畅,就像他1893年第一次写的时候一样。以致于他甚至留意不到叙事里的其他人物正变得模糊,在句与句之间被影影绰绰地消解。当他写下第一百六十八个1890时,才猛然醒觉现在他的故事里,只剩下执事塞巴斯蒂安与伯爵凡多姆海威。
他又写到小凡多姆海威之死,写自己如何吞掉凡多姆海威的灵魂。但这次米卡艾利斯的笔在抖,他不得不对自己袒露更多的东西。在七十二年后他终于承认,死亡的前半段其实是一个吻。
米卡艾利斯写完这句话感到筋疲力尽,也可能是消化本身就让他感到倦怠。异样的感觉让他回想起呕吐的那一天,现在他需要休息。他应该躺下。恶魔不需要睡眠,米卡艾利斯在从没有使用过的床上睁着眼。他从来没有试过做梦,但周围的一切变得忽远忽近,飘摇不定又带着令人晕眩的莓果气息。他辗转又爬起来,他想他应该补上最后一句。米卡艾利斯低头看他的纸,文字扭曲又融化,只剩下一处清晰空白。他提起笔补上——
塞巴斯蒂安吞噬了凡多姆海威的灵魂,但依旧爱他。
他心悸着叠起这个与以往都不同的故事,用恶魔的手法要生火烧掉,口袋里的遗发吊坠如同罩住了一只蜜蜂一样颤抖。
恶魔在梦与过去的气息里惊愕地抬头,在红色的火焰顶端,他又看到里摇曳着蓝色的凡多姆海威。一如七十二年前,保留着十九世纪旧贵族的模样。
恶魔许久未见的凡多姆海威,穿着最后死去的礼服,看起来既沉重又轻飘飘。柔润的脸上挂着困惑还有不知所措。他不解地压低眉头,那是米卡艾利斯所熟悉的生气的前奏。然后米卡艾利斯看着他贝色的嘴唇微启,再一次念出了那个不断在记忆里回响的名字——
“塞巴斯蒂安?”
这个名字被恶魔亲手封存,又在今日被他的主人开启。米卡艾利斯张开嘴却无言,舌根处有压缩的空气哽咽在那里,口腔里弥漫着苦檀木的味道,喉咙底下藏着将要沸腾的海洋。他又要怎么去回应这一声呼唤,在德国的森林里,在伯爵的府邸中,在只有二人的救生艇上,他都这样叫他。我在这里,过来,塞巴斯蒂安。
一粒沙子落地,一个婴儿接受洗礼。
他是恶魔,是米卡艾利斯,是塞巴斯蒂安。在梦境,也在人间。
汹涌的幽灵让恶魔也咂舌,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依照着当年的姿势单膝下跪,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本不需要那么颤抖,他在幽灵前低下头,
“少爷……”
凡多姆海威像是察觉不到自己正在恶魔的烈焰里,他以伯爵的姿态伸出那只拿枪、拿叉子、戴家族纹章戒指的右手。塞巴斯蒂安向前去,在自己一手燃起的火里虔诚地抓起那只白净、纤瘦又透明的手,深深地在手背上印下亲吻。永远十四岁的凡多姆海威,底下生长着像青苹果树一样的坚硬的骨骼,散发出橡木苔的味道。
房子从塞巴斯蒂安的脚下开始着火,地面是逐渐漫开的火苗。塞巴斯蒂安触摸凡多姆海威的幽灵,如同这个姓氏一样冰冷,却又像地狱烈焰一样焚烧。
凡多姆海威抓住恶魔的手,幽灵本不该有力气,也可能是塞巴斯蒂安自己站起来靠近。四周绕着通红的火,有着高傲面孔的凡多姆海威脸上映着跃动的橘红,飘渺的蓝色皮肤呈现出一种忧郁的破碎,他伸手到塞巴斯蒂安的后脑勺。那是名为凡多姆海威的潮汐,牵引塞巴斯蒂安驶向此地。
他终于在1962年再次亲吻凡多姆海威。
小凡多姆海威幽灵的嘴唇是冰凉又柔软的纱,由月与晨光、眼泪与愤怒、死亡与生命织造,轻轻地覆在塞巴斯蒂安的唇上,带来一种恶魔生命中不曾体会过的温热消融。
1890年7月6日晚上的不言而喻在此被这个亲吻揭晓。
塞巴斯蒂安在将凡多姆海威的幽灵拥入怀中,一如他无数次做过的一样,但又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深情又更加小心翼翼。他止不住地感到颤栗,带着欣快的苦涩在体内涌起,一如他当年在巨石阵下,而思绪又愈发明晰。他蔑视的东西也是伤害他的东西,那些轻快飘然的爱意,另一面也长满荆棘。那是凡多姆海威三缄其口,而他现在才察觉的道理。
他们缠绵又凄冷地亲吻,交缠的唇舌是不断生长的洛丽玛丝玫瑰,刺痛、芬芳又美丽。 凡多姆海威是一朵烛火,他用吻将塞巴斯蒂安点燃。一点小小的光,刺骨、微弱又早已死去,映入了恶魔酒红色的眼里。脆弱又未成熟的光,摇曳,熄灭,长明,在虚空混沌的世界里分出昼夜明暗,将恶魔永恒的现在,划出过去与未来。塞巴斯蒂安静止的时间开始交叠变幻出光与影,凡多姆海威轻吻恶魔,没有我的长夜将临。
塞巴斯蒂安感到唇上的吻在飘离,怀里的幽灵在消逝。他睁开眼睛,却发现他与凡多姆海威之间翻涌起海浪的气息。凡多姆海威蓝色的幽灵从边缘开始粉碎,变成幽微的星星点点,玉屑银末在炽热的火焰中翻飞,一如恶魔当年欣赏的飞蛾扑火。塞巴斯蒂安抓着那只手,张开嘴要说些什么。
残留的凡多姆海威就像当年一样,看着他的恶魔戏谑地笑,说:“你这个家伙。”
火舌卷过,世界上再也没有凡多姆海威。塞巴斯蒂安脱力一般跌坐在起火的床上。他的皮肤在火的灼烧下蒸发又再次被恶魔的力量修补,通红的眼睛如同岩浆流动,渗出水滴落的痕迹。
吞噬一切的烈焰,留下四周焦黑一片,空空荡荡。
寂静,包裹世界上所有的声音。
塞巴斯蒂安的记忆再一次变得鲜活,仿佛正处在1889年4月22日的那个平静的下午。彼时他刚刚结束被死神贯穿胸腔的大西洋之旅,卧在床上吃主人送来的毫无裨益的甜粥。
十三岁的凡多姆海威伯爵坐在床边配给佣人的简陋木凳上,双手交叉翘起腿,高高在上地用透澈的蓝眼睛去打量难得虚弱滑稽的恶魔仆人。他带着轻快与调笑,如孩童般俏皮地歪过头去问,“这难道也是你的美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