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不死川实弥从书本上知道,有那么一片叫北极的地方。那是一片皓白无暇的冰川,太阳光洒下来会一直蔓延,不见边际。只有不知道何处而起的风席卷雪花,凛冽地穿越整片冰原而来。不死川实弥想,若他能触碰到这股风,就能抚摸到自由了吧。那阵风会梳理他的发,他的眼前只会有一望无际的白雪,呼吸间嗅到海洋的味道。海洋,又是一个不死川实弥没有在他们的星球上见过的东西。哪怕是能在不同星系之间穿梭的他们,目前也没有任何星球的极地能媲美前人口中的北极。那些冒牌极地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跟不死川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毕竟这些对北极的想象并没有图像记录,文字记录也寥寥可数,他只是在介绍母星的地理书籍上看到过这个地方,连配图都是人工智能用别的星球的极地图片替换上去的。不死川实弥所有的幻想全部来源于他的梦境,那是不会被批判,完全自由的地方。
为什么他未曾亲临其境,却会梦到母星的极地呢。距离地球毁灭已经过去太久了,不死川实弥在遥远的未来诞生,他甚至没机会看到地球毁灭的瞬间。但当不死川实弥在学校翻开那本地理书,看到那张照片里漫步灰尘的天空,他就是觉得极地不该是那样的。这道题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问题吧。不死川实弥想,这是关于绝对适配的提示吗?他不知道,或许这只是一种刻在人类基因里,固执顽固的幻想。
桌上的电子屏幕不胜其烦地显示着现在的年份:3028。人类被迫挤在大大小小的星舰上,在宇宙中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更多的机遇意味着更多的危险,丑陋而具有攻击力的怪物盘踞着不同的星球,和降落在每一个星球的人类争夺仅存的资源,人类根据外形把他们命名为虫族。谁也不知道浩瀚的宇宙会在何时走向尽头,但倘若他们不走下去,他们连这个尽头都无法到达。
产屋敷耀哉是其中一个不死川实弥无法看透的人。自帝国建立以来,产屋敷家族世世代代担任帝国的领袖,他们从未找到人类新的归宿,但也从未停止脚步。不死川总是对历史不以为然,但他必须承认,他从未见过比产屋敷耀哉更高尚的灵魂。当代家主的身子并不好,医生说了,产屋敷耀哉是无法活过三十岁的。然而,产屋敷耀哉至今已然三十二岁,他仍然坚守在总统的位置上,他还有需要做的事情。
不死川实弥倒出一点汤药,取过试剂测试过无毒后才递给产屋敷天音。天音点点头,接过药后舀起苦涩的汤药细细吹凉,又不放心尝了一点,确认无恙才喂到产屋敷耀哉的嘴边。不死川实弥看着他们,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似是斟酌过后才缓缓开口:“主公大人,夈野死了。”
他没能得到扳倒鬼舞辻无惨的证据就被灭口了。距离这件事发生已经过去三天,不死川实弥已经消化完自己的情绪,他现在要做的是商量对策,而不是要产屋敷耀哉安慰他。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他知道产屋敷耀哉心下明白,也不需要落人口实的证据。
产屋敷微微叹了口气。白雾被沉默分食,在小小的房间中消散。“实弥,”他唤过刚晋升的准将,“你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我明白。”不死川实弥的视线落到自己的拳头上,比起一开始参军时的不死川,他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了,哪怕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也能忍着不往那个人渣的脸上揍一拳。鬼舞辻是帝国的指挥官,是产屋敷家族的分支,就像产屋敷家族代代都能培育出贤明的领袖,鬼舞辻家代代都会培育出优秀的军事人才来辅助产屋敷。然而鬼舞辻无惨有些优秀过头了,他的野心也远远不止成为产屋敷家族的分支。鬼舞辻无惨无疑是个天才,但因他的命令而出征的舰队总是死伤无数,只有一路踏着尸体走过来的人才能有机会活着回来,而因为要排除异己,鬼舞辻无惨派出去送死的总是产屋敷耀哉的亲信,不死川实弥喜欢不起来,甚至能说是恨他的。这个人践踏了战友的死,总是赞扬他们鲜血淋漓的战绩汇报,笑着让他们下次也要加油,他打从心底觉得恶心。三天前去世的夈野是他在军校的同级,而在那一天,跟不死川实弥并肩作战最久的人也已经死去了。不死川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的门很及时地被敲响,传来副官低抑着的声音:“准将,指挥官点名要见您。”
不死川实弥嗤笑一声,这次面见等待的不只是鬼舞辻,他等了三天了。产屋敷也了然,他朝自己亲爱的孩子微微一笑:“你也确实坐了很久了。去吧。”不死川实弥点头,起身对产屋敷行了个军礼,正色道了别才挺直背转身离去。
密封的通道里没有风,凉意却还是攀上了不死川实弥的背脊。他不以为然,他可是被派出去送死的常客,与死亡为伴的人没什么可怕的。他深吸一口气,进入肺部的空气很冷,还带着金属特有的味道,抬头满目都是泛着冷光的合金。
“恭喜你,不死川上校。”鬼舞水优雅地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刚进门的准将微笑,“哦,现在是不死川准将了。”他随意把奖章抛至不死川的面前,灿金色的奖章在桌上闪着金光,在不死川实弥的眼里却是血淋淋,鲜红一片。出乎鬼舞辻的意料,不死川实弥朝他咧嘴一笑,算得上粗暴地把奖章塞进口袋里,笑得牙都在用力。“谢谢指挥官赏识,我们都记在心里。”
鬼舞辻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或许是因为夈野的死,又或许是第三舰队在这次任务中损失了过半的队员。他没有理会不死川实弥暗地里的不敬,只是饶有趣味地晃着酒杯,“夈野少校的死实在是太可惜了。”他勾起眼角,似是要看热闹一般看向不死川实弥,“他还那么年轻,我深感遗憾。”
“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们习惯了。”不死川握紧了拳头,脸上还在笑着,“指挥官办公室坐久了,或许已经忘记在前线上死亡是常事了。半天狗中校的牺牲我深感遗憾。”他着重咬紧最后一句话,然后径自转身,没有再看鬼舞辻一眼。一瞬间,刀削般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背后,使他一下子回到了那个硝烟四起的战场。他绷紧了肌肉,但还是没有回头,迈步走出了这个压抑的地方。
“他要爬上九柱的位置了哦?”童磨从暗处探出头来,“无惨大人不处置他吗?我们刚刚才折损了半天狗哦,真是可惜。”
鬼舞辻无惨慢条斯理:“你在教我做事?”
“我怎么敢呢~”童磨晃晃手,“无惨大人就好心解答一下我愚笨的问题吧?”
“半天狗的死是他无能。上弦的位置有的是人等着顶替。”鬼舞辻淡然地抿了口酒,“产屋敷都没多久的命了。跟蝼蚁一样弱小又可笑,还在底下搞些小动作。我要得到的东西轮不到他来阻止我。只是陪将死之人玩玩罢了,有什么所谓呢?”
童磨故作惊讶,“无惨大人人真好啊。不过能看到蝼蚁死前挣扎的样子,确实很有趣呢~”
“我不是让你去给第六舰队准备一份大礼吗?”鬼舞辻撑着头,看着显示屏上的战力分布,“没有让我失望吧。第六舰队是时候消失了。”
童磨打开折扇,琉璃般的眼睛似笑非笑,“第六舰队是小胡蝶跟水柱的队伍吧?估计等新任准将回去就能拆礼物了哦。”
通道里格外安静。副官没有跟着不死川实弥去见鬼舞辻无惨,仿佛一切的声音都会被星辰悄然吞食。不死川实弥朝通道末端看去,终于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候的副官。他不忿地怒视鬼舞辻下属的神情倒是很有不死川实弥的风范。他不能拿鬼舞辻撒气,拿鬼舞辻手下的人撒气还是可以的。副官睨了眼不死川身旁站着的军士,向自家上司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第三舰队恭迎准将归来。”
不死川实弥点点头,顺道看了看身旁的军士,凶神恶煞地给他一个快滚的眼神,才默不作声踏回自己的星舰上。军靴踏在金属板上发出响亮的闷声,直到星舰的门重重关上,不死川实弥才掏出那块奖章,一把扔在地上,一脚踏碎象征着荣誉的金属牌。
“去他妈的鬼舞辻。”不死川咬着牙恨恨开口,眼角也变得通红,沙哑的嗓音也就染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要是有更多实权就好了。这样不痛不痒的升职只会让我们受到关注,之后主公大人要用我们就更难了。”
但是还能更困难。放在往常,副官肯定是会跟着吵吵闹闹的,此刻他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不死川实弥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发出疑惑的哼声,副官的目光闪闪缩缩,就是不敢落在不死川的脸上。最后他闭紧了眼,把心一横:“富冈少将在您的办公室等着您。”
“……”不死川放下了刚翘上的二郎腿,“谁?”
“……水柱,富冈义勇。”他想起自家老大的军衔都还没对方高,欲盖弥彰地补上了后缀:“少将阁下。”
富冈义勇!富冈义勇!不死川实弥气得牙都在打颤,奔跑的时候险些掏出腰间的佩枪——跟富冈义勇相处不能用常识去判断状况,见机行事才是在战场上存活的一大原因。但不死川实弥越想越气,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跟富冈义勇就是分割不开来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对富冈义勇的印象分明没那么差。那似乎是在富冈义勇当上水柱之后的事情了,时至今日,他只记得富冈义勇军服的衣角。空气里没有烦人的信息素,不是Beta,就是信息素收敛得很规矩的Alpha,让不死川联想到那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Alpha的宇髓天元,这一点其实让富冈义勇赢取了不少的分数。
真干净啊。不死川实弥想,刚升上上校的他算是毫无尊敬可言,直勾勾地看着富冈义勇的眼睛,但对方也不气,只是沉默着回望过来。那双眼睛可真干净,像极了他梦里的北冰洋,干净得不应该在星舰上出现一样,浑身上下都染着凛然的气息,就像他属于冰川、属于大海。不死川回过神来,那个他觉得很干净的富冈义勇开口:“不死川,你胸口的纽扣是都掉了吗?”
不死川实弥想,北极终年不化的冰肯定全部化成了富冈义勇脑子里的水。他气极反笑,“不用水柱担心,我身体很好。”
谁知道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悦:“宇宙里挺冷的,还是换件新的军服吧。”
哈。不死川实弥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我热,纽扣没坏。”副官看着他额头暴起的青筋在一旁心惊胆颤,疯狂向木然的长官试着打眼色,后者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不死川情绪上的变化,“不死川,你在生气吗?”
“你说呢?”不死川没好气地笑着说,“长官的话肯定能明白的吧?”
富冈义勇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副官差点压制不住想要以下犯上的不死川实弥,水柱才不慌不忙地回答:“你生气不是这个样子的吧。你没在生气。”
不死川实弥的愤怒全部打在了棉花上,无疾而终。他不屑地啧了声,没行军礼,也没开口道别,仅仅是无声地转过头离开,无声地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怒火。富冈义勇似是疑惑地转头看向不死川的副官:“他现在好像真的生气了。”
门被狠狠踹开,金属碰撞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静静地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富冈义勇皱了皱眉,他瞄到不死川腰间的佩枪,心想他这次居然没拔出来,他们的关系似乎变好了一点。不死川实弥跑过来还不至于喘气,他的目光凶狠起来,“富冈,你在搞什么。”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别染指我的第三舰队,我会杀了你的。”
“你误会了。”富冈义勇慢悠悠地转过身来,语调依旧波澜不惊。不死川实弥没在演练场和别的会议场合以外的地方见过他,在第三舰队的星舰上可算是第一次。上一次见还是几个月前,富冈义勇没缺眼睛什么的,看着像个人,脸一点变化都没有,头发倒是长了些,要到腰间了。富冈义勇站起身,打断了不死川实弥的打量,缓缓开口道:“主公大人让你回来后立刻跟我去见他。”
“我刚从那边回来不久。你是在耍我吗?”
“我没有。”富冈义勇直接打断了不死川的话,放在以前算是极其少见,“胡蝶死了,不死川。”他垂着眼,没有看不死川实弥的表情,“我没有证据。主公大人说了,必须要让鬼舞辻对你和第三舰队放下戒心,让你成为风柱。”
他轻轻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拖了。四周静谧下来,或许也算是对逝者的哀悼。良久,反倒是寡言的富冈义勇打破了沉默,“岩柱的第四舰队必须留在首都附近,在鬼舞辻的眼皮底下很难行动。其他人暂时都有任务在身,主公大人可以调动的只有我们了。”
“第六舰队呢?”不死川问道,很快他便有些后悔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了。富冈义勇的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看着倒是挺像结了一层霜。他低声:“对不起。”
富冈义勇摇了摇头。“被童磨接管了。”这句简短的话像是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富冈义勇放松了一直坚持要挺直的背脊,没有变化的口吻似乎很疲惫。不死川实弥仔细打量这个他一直都看不顺眼的人,终于意识到,富冈义勇似乎瘦了,黑眼圈很重。他不清楚第六舰队的变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虽然胡蝶似乎一直也看富冈义勇不顺眼(他觉得队伍里没几个人喜欢富冈义勇),但他们俩终究是搭档。连虫柱都牺牲了,第六舰队想必损失惨重。
“第三舰队会尽量把你们的人要过来的。”不死川实弥沉声道。富冈义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吐了口气。
“妈的。”不死川实弥忍不住骂了出来,在童磨手上要人谈何容易,职务上把富冈义勇调过来完全没问题,但第三舰队本来已经备受瞩目,再加上一个柱,简直就是对鬼舞辻说快对我动手。不死川实弥抓了一把额发,“这比上战场麻烦多了。我宁愿去跟虫子对着砍也不想对着那几个下三滥的嘴脸。”
富冈义勇抬头,不疾不徐地用眼神表达赞同。不死川实弥意外地觉得跟富冈义勇还能正常沟通个五分钟,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副官幽幽说道:“那个,长官?请问两位能出发了吗?”
“又见面了,实弥、义勇。”产屋敷耀哉才刚放下茶碗,“鬼舞辻说了什么?”
对此并不知情的富冈义勇微微侧头看向身旁坐着的不死川实弥。不死川咬牙:“只是拿夈野的死刺激一下我而已。”
产屋敷颔首,“你从义勇那边听说了…忍的事情了吗?”
说到另一位同僚的死确实让他始料未及。不死川沉默着点头,产屋敷刚要继续,气息却骤然急促,单薄的身体挤出几声咳嗽声。“事情和义勇说的一样。”产屋敷耀哉拦下想要上前给他抚背的二人,随手拿过旁边放着的茶碗,喝上一口热茶才缓过气来。“实弥,你要尽快当上柱才行。”
“准将和少将之间的差距不少。”不死川实弥低声说道,“军功不是问题。但就算您能升我,鬼舞辻也会百般阻挠,第三舰队会成为众矢之的。”
“嗯,实弥说得没错。”茶水迟迟没有回甘,产屋敷点头,嘴角却挂上了笑容,“实弥的话一定可以的。我有个办法,能让鬼舞辻觉得降低了你的威胁性,又能把义勇放到第三舰队去。”
不死川实弥闻言单膝下跪,刚好跟身边的富冈义勇齐肩。他们异口同声:“请下达命令。”
产屋敷这次没客气让他们起来,嗓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话语间带着一个领袖该有的威严。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们两个,结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