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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键,你紧张吗?”
“紧张?——只是一个毕业舞会罢了,什么大场面我们没见过呢,紧张也是不必要的吧?”
率先发问的白发青年不禁一哂,了然于心地打趣道:“你果然还是一紧张就会重复别人说的话。”
黑发卡普里尼的耳朵微抖两下,象征性的擦拭着象牙白长笛:“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见到这么多同学,往日见到的都是那些刻板的老古董——现在站在这里,甚至、甚至连朝夕相处的人都认不出来。”
白垩径直走过去,顺势拍了拍他的肩:“你可别忘了我呀。该上场了,祝一切顺利吧。”
大礼堂的聚光灯齐地打下来,几年的合奏恍如昨日。
他们第一次合奏亦是如此,发涩的笛声似乎并未随记忆化为一抔风沙,而是包裹在崔林特尔梅的余晖中历久弥新。
黑键无从得知今后还是否有机会像这般携手同台。离别,又是否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责任?
他只记得那天两人因磕绊的舞步躲开了非必要的客套邀请,而后在名为好奇心的驱动力下尝试了崔林特尔梅的特制酒,事后回忆起来认为是某个魔咒课的门生在酒里印下的恶趣味术士符文——显然只是为自己堪忧的酒量找的借口,也就只有白垩会面不改色地听完还“痛斥”了一顿始作俑者,他还痛心疾首地对自己几乎为零的参与感默哀了几秒,更多的是庆幸。
到了拍毕业照的时刻,黑键忙不迭地从更衣室出来,因为本人平日里总是两餐并作一餐,加上经常跑“黑匣子”更无法顾及补充营养,较身形宽大的礼袍也很难在他的身上站住脚。
“你看起来真像个幽灵。”等候多时的白垩伸手捋顺他毛躁的鬓发,仿佛再往前半步就能探到彼此的鼻息。
黑键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迈开步伐走在白垩前面:“快走吧,不然车尔尼先生等会又要批斗我们一顿了。”
在一众的黑袍里,他们一眼就能看到车尔尼先生独一份的大角。他的每个学生在第一天见到他时都心照不宣地感叹过——难怪教室的门修得这么宽大。
他们顶着学士帽,按部就班地站在喷好漆的点位上。黑键蓦地发现,白垩的礼袍竟出奇的合身,指不定是他偷偷改了针脚。
“时间过得可真快。”车尔尼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们身旁,“你们是我带过的学生里相性最好的一对搭档。但是黑键,我还是希望你能收起锋芒,好好磨练技法,毕竟天赋可不能当饭吃——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说过的话。你们有很大的潜力。”
“谢谢老师夸奖。不过您要是这么想就错了,出名这种事可轮不到我这种只会耍小聪明的人身上,但白垩肯定是会比我更成功的。——车尔尼先生,该看镜头了。”
三、二、一——!
咔嚓!
黑键盯着手中断了笔尖的钢笔出神,墨水自管口无可遏制地流泻出来,直到如他听过的激昂交响乐般淹没乐谱的大半片纸页。
他无可奈何地从地上拾起笔尖残迹,渗透手帕的墨迹蔓延至指尖。突然悻悻地体会到白垩常提及的所谓“踏雪寻梅”的意象。
“——白垩,你的钢笔……”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猝然把未说出口的下半句咽了回去。
他曾经见白垩用这支钢笔写字时略显艰难,于是送了他一支新的,那支钢笔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绒布盒里,他从没见过白垩拿出来用过。
死亡回馈于他的只有如此被反复咀嚼的记忆。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也只能释怀地长吁一口气。
“黑键,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黑键显然是被问倒了:“很……如诗如画?——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在书上短暂地领略过那些瑰丽景色和地域人情,还没亲眼见过——不过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吧。”
“总有一天会见到的,不是吗?”
白垩讪笑一下,把视线从黑键眼睛上挪开:“在遇到你之前,我生长在一个很落后的地方,每天挤破头只为了一点温饱,虽然生活很艰难,但大家都在很努力的在这片大地上挣得一片云彩。”
他伸出一根食指,轻佻地点点自己的太阳穴:“这就是烙在我们心底的思想钢印。”
转而他握起黑键的手,自白垩的紫瞳中满溢而出的期待使黑键有些手足无措。
“哎呀,最近太忙,我怕会和毕业旅行撞了,所以我才没去的!拜托——车尔尼先生可不会因为这个而选择原谅我缺席课题!”
“你会替我去看的吧?先提前谢谢你啦——!”
会吗?黑键无从思考这个问题。
或许人生的本质就是一场疯狂的旅行。黑键与曾经木讷的自己秘而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黑键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眼底的事物逐渐明晰起来,拉扯、倒退,成为过去的不可名状之物,旷野上足有几寸长的鲜草如大地的心脏般随风起伏翕张。
公路上并不像城区那般车水马龙,反倒是长途大巴上总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劣质皮革味,本不晕车的黑发卡普里尼顿感胃里一阵掩抑不止地翻江倒海,他略吃力地扣住窗把,裹挟着吱呀作响的铝铁摩擦声终于挪开一道缝,黑键从中如饥似渴地窥得几分原野的气息。
突兀的广播报站倏然拉回他散乱的思绪,突然意识到自己已身处旅途之中。
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真是太疯狂了啊!
他拎起背包,轻松跃下站台,带着些许憧憬迈开了步调向前进发。
眼前矗立的村庄都抹上了一道淳朴的颜料。第一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郊区,村庄的出现何不是带着向导的意味——好像确实如此,黑键这么推测着。
黑键漫步于田埂间,不远处的拖拉机正轰隆隆地运作着这片等待丰收的田地,他眺望着从高空中燃烧着坠落的炎日,刺眼的光芒似乎要把麦梗灼出一片火海。
太阳要落山了呢,该找个地方歇脚才是。
“借宿啊——可以的,我们这里向来欢迎别人。”眼前的萨科塔打量着这张陌生面孔,随即向他抛出了个微笑。
黑键礼貌性地点头致意:“谢谢,有劳你们了。”
黑发萨科塔快步走在前面,领着步履局促的黑键进了教堂。她看出黑键的无所适从,开口道:“你不必太过拘谨——我等会还有些事要做,你可以在这周围走走看看景色。”
他站在桦木栅栏边,凝视着越发模糊的天际线,沁凉的微风带来黑夜的讯息,鸟群守时地飞往它们世代生活的栖息地,为即将降临的圆月腾出一片没有观众的舞台。
“先生,请随我来。——对了,我该如何称呼你?”黑发萨科塔似是幽灵般出现在黑键身后,俏皮地背着手问道。
“黑键,如此称呼我就好。”
“你看到那些孩子们了吗?”萨科塔伸手指着正在嬉闹的孩童,“他们大多是孤儿,我并不忍心,看着他们湿漉的眼眶中流下的是哀伤的泪水。于是我们收留了他们,让他们能吃得上饭、快乐地成长,顺便还能教他们一些技能。”
黑键默不作声。只是望着阳光暖洋洋的铺在他们脸上、那一张张天真笑脸。
“啊,对了——”她突兀地冒出一句,“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的名字是阿尔图罗·吉亚洛。很高兴认识你。”
很好听的名字。黑键暗自夸赞道。
“黑键先生——我暂且可以这么称呼你吧?要来一杯吗?”阿尔图罗递过一杯热可可。
正盯着不断吐出火舌的柴堆发呆的他先是一惊,而后冲她回了一个笑脸:“谢谢。”
阿尔图罗捧着手里的热可可坐在小板凳上——看得出拉特兰人确实对甜食有种一种不可抵挡的爱恋,从她抿了两口热可可后快从脸上满溢而出的幸福感中可以确定这一点。
她清了清嗓子,带着上扬的语调说:“你可真幸运,初次来到这里就遇上了我们的联谊会。至少能让这个等待的夜晚没那么无趣。”
随后她架起一把看起来保养的很好的大提琴,与几位小学徒摆出预备姿势,围坐在一块儿的人们相视一笑,似是已有预料般静候着。
乐音自琴弦中流淌,千丝万缕编织成一个悠长的美梦。恰似回到了几年前,那首贯穿了他高中以来的生活的歌谣,自白垩离开后尘封的记忆,再次无可遏制地流转不息,如某个午后放飞的羽雀,在不为人知的今日衔来新枝。
“很美的秋日,吉亚洛小姐。”黑键由衷地为她鼓掌,“情感充沛的乐曲总是能让人轻易捕捉到其中之意。我有个学大提琴的朋友,令我诧异的是,他的技法与您竟有相仿之处——可能是艺术之间的共通性吧,您在演奏时,我从中看到了些许他的影子。”
阿尔图罗饶有兴致地微抬眉头,一只手撑起脸与他平视:“黑键先生是难得一遇的真诚听众呢,说得没错,情感是连接彼此的介质,而音乐是其中一种重要载体。我与您朋友的相似兴许是巧合?又或是我们之间真的缘悭一面?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可能会在梦里见上匆匆一面吧。”
温暖紧紧包裹着每一个人,从柴堆里迸溅出的点点星火钻入土壤,化作等待孕化的一团能量。每个人都为此薪火点上了一把热忱。
黑键盯着手里的热可可,任由升腾而起的水蒸气迷蒙了眼底。
耳畔边有人领头唱起妇孺皆知的歌谣,很快也有人跟着低吟浅唱起来,大家逐渐放下一切杂念,歌声飘转飞越山川表里。
某次比赛后,他和白垩偷溜到会场之外的旷地上,两人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凡跑慢些,车尔尼先生指不定会揪着他们长篇大论一番,在紧绷的演奏后实在需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憩一下。
白垩席地而坐,指了指远处的山丘:“黑键,你看得到那座山吗?”
黑键习惯性的把手盘在胸前,任由风吹乱他的束发,看着挺像一团虬盘的野藤蔓。
“嗯。看上去很矮。”
“我记得——”白垩拉长尾音,顺势用手向后撑住上半身,“我也记不太清了,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试着爬过那座山丘,但那时候还是太高估自己,没爬多高呢,就摔了个仰面朝天。”
黑键有些心疼地耷下眉,刚张嘴想说些什么,白垩又接上了话茬:“那时候,小小的我觉得那是如此的高不可攀,后来我就一直期待着快快长大,以满足小孩子的征服欲。很可惜,时至今日我还是没爬上那座山,尽管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有多么轻而易举。”
黑键不解:“……那是为什么?”
他始终如一地注视着天,黑键也猜不透此时他的内心。似乎他和白垩之间总隔着一层薄膜,明明一触即破,两人却心照不宣地看守着这层屏障。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扔出那只名为关心的纸飞机。
“你有没有听过‘丝线巨人’的故事?那是一位穿着素净的萨科塔姐姐告诉我的。尽管现在的我会更谨慎小心,但儿时的伤疤仍在隐隐发烫,再次迫使我去恐惧——我想我现在不会再害怕了,毕竟也不是件难事。你可不许笑我。”
黑键被结尾这句无厘头的话语逗笑了,虽然嘴上说着“绝对不笑你”,但身体却很诚实。
羽雀从黑键身旁低身俯冲消失在天际线,太阳挣扎着攀上天幕,万束金光乍作利箭,欲以此宣召自己的降临。
他忘我地奔跑起来,试图把几年以来充斥于胸膛中的疑义抛至身后,似乎不知疲倦地从不断自我淹没的地平线上叛逃。只觉脚下一滑后,扑簌簌地翻滚栽倒在山坳。
终于停下脚步的黑键躺在草地上渴求着冰冷的空气,丝缕间仿佛要把肺泡刺得满目痍疮,心脏随着风浪激愤贲张似是迫近的暴风雨。
自己与曾经的白垩正注视着同一片天。
他突然发现这么想着,然后失声大笑起来。
困惑、怀疑、诘责、不甘扭曲熔入不断奔流的大地的血液漂流远去。逃吧、笑吧。
他折返回到了莱塔尼亚,此时站在这片大地上,免不觉得有些许陌生。
并没有过多粉饰的围墙,在修缮之后仍看得出岁月的痕迹,难以铲除的焦炭毫不乖张地侵占着墙角,似乎可以从中联想到曾经发生过的桩桩件件。
黑键一步步踩着水泥地,听到由远及近的孩童笑声,循声望去,却只有疯狂逃窜的野猫垫着打了很多补丁的破布鞋跃上墙头,而后又利落地遁入某个不起眼的庇护所寻得片刻安宁。
原来这就是白垩口中调侃的“老破小”。
原来他一直过的是这种生活吗?
单调的黑白灰,他的童年只有这抹色彩吗?
他会不会幻想,在世界的另一头,是灿金枫叶充斥的落日,人们都不约而同的系上红棕色的围巾,喝着清透色亮的鸡尾酒,于稀松平常的今日蹁跹起舞?
那是多数人摈弃的日常,也是他未曾见过的风景。
他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随着双脚穿越了街道巷陌。
街尾坐落着一座火车站,每在落灰的月台上踏上一步,落脚处便抹出它原有的底色。
远处轰隆隆地传来车轮与轨道的接触摩擦声,他出神地注视着古铜色铁轨,恍神间蓦然看到那个温暖而熟悉的笑颜。
火车从他面前碾过,柔和的暖白霎时间化作刺眼的腥红。呼啸而过的风连带着不知什么时候松懈的红发带远去。
他不免感到一阵寒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