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谢必安的消息传回前,李承泽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虽然范闲走了半年了,但李泽这一年只跟范闲做过,那孩子只能是范闲的。
范无救问李泽这个孩子留不留啊,李泽说先等等,等必安的消息。
消息传回来,说范闲死了,果然死在李泽毒计中。
李泽心中惊讶、舒心、遗憾、想念,各种情绪轮了一转,说那就留下这个孩子吧,总不能先杀了爹再杀崽。
但他总疑心范闲没死,虽然是他设的套,可范闲真的有这么容易死?
谢必安送来的骨灰更让他怀疑。
李泽让范无救多盯着点宫里消息,果然通过几个侍卫和太监的暗线得到范闲不但没死,甚至已见过庆帝的消息。
范无救问:既然爹没死,孩子呢?
李泽有了另外的计划,他需要趁早当面见到范闲,在范闲顺理成章“活过来”之前逼范闲和自己和解。
这事甚至很着急,他不知道肚子还能瞒多久,可他目前也不知道范闲对这孩子会是什么想法,于是在范无救不赞同的眼神中他又按下了孩子的事情。
派去掳王启年妻女的家将无功而返,李承泽还没来得及想后招,王启年登门拜访。
他顺着王启年的意来到抱月楼见上了范闲。
范闲看他眼神果然变了,好像十分恨他。
不就是差点被我杀一次,李泽想,我对太子也从没这个样。
但他没摆出惯常那个矫情样子,当下的紧要事是与范闲和解,如今范闲在他眼皮子底下,整个抱月楼被他的侍卫团团围住,抱月楼的两个东家——一个他的傻弟弟,一个范闲的傻弟弟——也人赃并获。
台阶好多,他想不到范闲怎么会拒绝。
只要范闲愿意闭嘴,范闲的欺君之罪他轻轻放过,抱月楼的事情他处理干净,他再不会针对范闲甚至于动杀手——他本来也不想杀范闲,是姑姑恨他,不是他,他看着范闲只觉得有趣,无端端的惺惺相惜。
只要他们和好,同事情真相大白前那个样子,他就立刻把孩子的存在告诉他,很快他们会得到一个婴儿,范闲难道还会不希望他做皇帝,不支持他们的孩子做太子?
其实他们曾经的龃龉真的是命运玩笑,是太不巧,范闲来到京都的时间太晚,范闲为什么非得是李承泽的敌人?
但范闲否认,他凶狠地,情绪失控地,近乎咬牙切齿地喊道:我不和解!
第一次叫了他名字:李承泽,我俩不是一路人!!
坚定地下了判词:我们注定为敌!!!
李承泽感觉腹部痛了一下。
范闲会武,李承泽立刻反射性往范无救的方向退步,他想这门买卖对范闲有什么不划算的?他明明很在意范闲,只在意范闲,什么都为范闲想到了,可范闲现在也是真的恨他,为此什么也不要。
那我应该告诉他我怀了他孩子了。李承泽马上又生一计,用“杀他”来威胁他已经无用,因范闲现在也是诚心诚意要杀他。
那么只能用这个诱惑他、胁迫他,好得到我所求。
范无救长刀出鞘,李承泽又能向范闲再走近一步,这种阴私自然要靠近了悄悄讲。
可他还没来得及走近范闲,楼外喧哗声起,他最厌恶的那个太子弟弟施施然走进来。
这一间房装了太多多余的人,李承泽想。
现在轮到李承泽真相大白了,王启年、范闲、太子都是一伙的。
李承泽设套见范闲是为了同他和好,范闲呢?范闲设这连环计见李承泽是为了什么?为了彻底同他一刀两断,在大家面前同他面对面喊话为证?为了看他被耍的样子,在太子面前节节退却好先出口气?
李承泽猜不准确,也许范闲就是要一石多鸟,他们两个是很像的,懒,做很多事不如合成一件一次都做完。
李承泽很难得在太子面前吃瘪,带着人像条斗输的败犬走了。
回府后,范无救问他,殿下还是要这个孩子,对吧?
李承泽撒了会儿饵料,说:算你的,行不行?
范无救说:还是算谢必安的吧。
02
范闲过去同自己好是和自己干了好些夜那种勾当,现在和太子好,也是因为太子自荐枕席?
不像。
李承泽又在喂鱼,人说锦鲤鱼求得一个团圆吉祥,他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是求了一个多子多福。
真养错了?
太子那根木头,他懂,心里只指着姑姑那把火来烧。
可连他给范闲怀了个崽都闹到这样,李承乾将来也必找不到好,范闲看太子能看出什么有趣,连红楼都不看的人。
这样想,他又满意了,颇有一种连我都不合范闲的意,太子更是做梦的胜利感,拍拍手把手里鱼食全撒湖了。
范无救正读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题,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念完今天胎教最后一句把书合了,跟李承泽回道:“殿下,大皇子马上回京了,估计要同使团撞上。”
今天有新热闹。李承泽是那个最爱创作新热闹的人。
听闻不愿被母体遗弃的婴儿会发育得十分谨慎,尽量能骗母体多久便多久以免被落胎遗弃,李承泽肚子里这个就十分聪敏,不然不至于过了三个月才被怀疑乃至发现。
头晕、嗜睡、呕吐一概没有,只是葡萄吃得多些。倘若身边是谢必安发现的恐还要晚,因是日日同他吃一盘葡萄的范无救最先提出这异样。
到如今范闲“复活”回京已满足五月,但衣衫下并不明显,只需外套简单遮掩。
可站着等人还是累,那小东西今天似乎格外亢奋,也不知道太子又和他爹搭什么台唱什么戏。
“太子真不容易啊。”傻弟弟在边上感叹。
“活着都不容易。”他说,指肚子里那个乱动的到现在才敢动也是一种不容易。
李承泽和傻弟弟蹲下/坐下没一会儿,太子一手范闲一手大皇子走进来,端的气派平和。
这次凑得更齐了。
特别适合干什么来着?
皇帝的圣旨送到——
噢,家宴。
03
回回家宴都是一场新局开盘,皇帝重新投注,李承泽从战战兢兢到斗志昂扬到敬谢不敏也花了许多年。
上一次家宴仿佛还在眼前,那时只有太子、范闲同他,那时范闲那句“我更看好殿下”他自己那句“多谈风月”都言犹在耳,如今皆已尽忘。
不知是此次身孕在身还是预料到范闲将要在皇帝与众皇子前做什么,李承泽提前感到疲倦。
但筹谋计划还是要落实,谁活着都累,自然不该浪费耗费的心思。
就算李承泽对范闲作为有所心理准备,也被他大庭广众掷地有声的坦诚一通惊到。
他跪下时不仅为范闲告状庆帝震怒而生出天然的惧意,更战栗于范闲的天真。
那缘于一种远离漩涡而生成的坦然孤直,一种令人钦羡的愚蠢,一种自以为光明正大的正义,一种……令李承泽想要立刻狂笑的有趣。
沈重已死,人手已撤,唯一的共犯是皇帝宠信的亲妹李云睿。
范闲无凭无证,在一众皇子面前同皇帝摊开了讲这种信不信任,应不应该的傻话。
这实在令他不自抑的想笑。
难道北齐一行他砸坏了脑子,还是真被自己气到这等连太子也不如的境地?
但他不能笑,他正跪在庆帝——他名义上的父亲——面前,尽管俯首贴面,但被一览无余。
李承泽满腔冷笑的冲动立刻冷作碎冰,连血管也仿佛凝固。
只他和范闲两个人跪那,一座像燃烧得要哭泣的火,一座像冰封住尖啸的山。
范无救同谢必安讲:“大概就这样,我看殿下是打定主意要。”
谢必安向来是李承泽刮什么风他下什么雨,推卸责任道:“这个月份流了也伤身,你发现得太晚。”
范无救乜他一眼,觉得对方丝毫没懂关键所在:“光练剑不读书就是武夫,殿下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你猜殿下听闻大皇子要同北齐大公主联姻说了什么?”
“什么?”
“他不太幸灾乐祸,反而说——就这么把一生给定了?”
04
范闲才发觉,李承泽是真心实意表里如一地怕皇帝。
现在那个跪着的人反而比同他在床榻上时更赤裸,战栗的幅度更为真实。
他不禁怀疑李承泽是否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吃硬不吃软,这种时刻才能剥皮扒出一点真心——而那颗以己度人的心就以为范闲也如此,过去那些怀柔的招数都只是表面,实际上最擅长、只擅长的就是这等不死不休。
“请陛下彻查长公主李云睿与二皇子李承泽通敌叛国之嫌!”
范闲又跪下去,他这时跪得很自然,但他是完全不惧怕庆帝的,庆帝既不是他的皇帝,也不是他的父亲,下跪和几分钟前虚假的廷杖一样是一种把戏,一种程序正确。
可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从未想过,他那一种所谓的由心而发的不惧怕,是否也源自于一种彻头彻尾的不了解——
庆帝扬手投出那只提司腰牌,范闲耳力非常人,能听到几秒后其落水的一声“咚”,似乎极遥远而恍惚。
接着寂静如末日。
“范闲,你是什么人?”皇帝慢悠悠地,喜怒难辨地问,“敢无凭无证,状告皇子。”
一瞬间范闲像被扑面的雨浇熄。
李承泽几乎要弯起嘴角,随着太子站起来,他突然发现这就是最好的机会,范闲敢在抱月楼设计耍他,就要知道承担后果,他怨毒地张嘴,欢欣鼓舞地把他的孩子父系一脉都彻底扯进这场无休止的斗法中:“儿臣今日其实有一件喜事想请陛下斟酌……”
范闲在听到他提到范若若的那一刻起便全身一震,可能几乎要冲过来揍他,李承泽高兴地想,但他怎么敢。
接着皇帝说,你这么喜欢热闹,我也送你一桩婚事。
李承泽出宫时范闲已不见身影,车驾前是谢必安在等他。
谢必安扶他上车,默了默还是忍不住说:“殿下,你脸色不好。”
车里面传出声音来:“让无救唤下医师。府里要双喜临门了,别出差错才好。”
回到家范无救已经带着一个老医师候着。秋千边上盘盘碟碟新洗的葡萄雪梨杏子,近来他渐渐吃不下这些果子,只是放着闻果香舒缓神经。
李承泽坐在秋千上伸出手腕给医师号脉,医师是李承泽十二岁开府庆帝送来的,大庆二皇子身体有异,他是鲜有知晓的几人之一。
老大夫一搭上就摸出他脉象不稳,不过他已知道人刚从宫中回来,这一点并未多言。
试了左手又试右手,竟摸出沉细短涩,嘱咐了几句惯常的少站少思少动气,想想还是直言劝道:“殿下最开始想要这个孩子,我并没有反对,因为当时胎象稳定,且日子已久,殿下非想要就要了。但今日所见,脉象沉涩,古言‘若怀子而脉涩,则血不足以养胎’,我现在已无十分把握,望殿下再斟酌。”
大夫是跟随了他许多年的大夫,李承泽对他如同对必安无救般的和颜悦色。
“我会再想想。”他回答道。
老大夫颜色缓和些,又细细劝了几句做决定前仍然不能喝酒,夜里房中烛火不必灭,并且这个月份孩子可能会动了,若有发觉不必被吓到。
李承泽笑了一声:“还真的,刚才在父皇面前他就踢我。”
范无救和谢必安反被他这句吓了一下,他自己毫无所觉。
“六月症状便更多了,也不好瞒,殿下早做打算。”老医师这样说,但心中又仿佛已经知道答案,便以去开安胎药为由告退。
李承泽继续悠悠荡秋千,突然叫了削梨子的范无救一声,在其耳边耳语几句,范无救提着刀走了出去。
这时谢必安终于问道:“殿下方才为何说双喜临门?”
李承泽笑吟吟道:“我和范闲的孩子将要出世,陛下指叶重之女与我为妻,必安,这岂不是双喜临门?”
05
叶家世代深受皇恩,李承泽不是猜不到庆帝的意思,他是摸不准究竟是有几层意思。
叶灵儿嫁他,实属辱没了人家女孩子,摊上个身体变态心也不遑多让的无用丈夫。
她会被提前被叶家人告知吗?庆帝会把这件事告诉叶家人吗?还是替他瞒下让叶家人也做他一时党羽?
但无论如何最终呈现给范闲和他李承泽面前的路是唯一不变的——范闲确认皇帝仍在替他增添羽翼激他俩争斗;李承泽再次被庆帝捏了下七寸:你是知道你天生什么命的,可你不争吗?
他还是要争。
他不会引颈就戮。
安胎药味道很不好,喝完嘴边萦绕着腥甜。
谢必安走进来报告道:“范闲来了。”
他看得出来必安并不喜欢他来,即使剑客从来不说。
但李承泽总是很期待,像他肚子里那个靠近了范闲便开始兴奋的小东西,他忍不住和他一起兴奋,范闲不知道有什么和他们两个人同时刻在一起,这独有的秘密像李承泽曾经瞒着范闲的每一件事,让他总是无端微笑。
“我为殿下带来了云梦鱼。”范闲归来后第一次冲他这么笑。
李承泽被他闪得一时放下戒心,欢快地蹲下去掀木桶盖子:“……云梦——
“鱼呢?”
“殿下,满京城都找了,没找到。”
李承泽还支撑点笑:“千里送桶水,礼重情更重。”
范闲“哎”了一声,一脚又把那“重礼”踹翻了。
李承泽的脸立刻无法控制地冷下去,他发神经只杀人从来不下范闲面子,范闲不一样,钟爱拿他的脸往地上踩。
他一句未发转身就要走,被范闲一把抓住袖子。
李承泽受惊一样立刻把自己手腕从范闲手中扯出来。
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骄奢皇子是绝没有范闲力气大的,但范闲竟一恍神脱手松开。
李承泽炸毛般问:“覆水难收四个字收下了,小范大人还有什么事?”
范闲有点骇人地盯了他一瞬,才定定心神发话道:“我带殿下去找鱼”
范闲替他准备了桌椅,小桌上甚至摆着一盘子晶莹剔透的紫葡萄,一盘子杏。
检察院一处的人着官服站了满院,李承泽跟着范闲一路穿过。
“殿下请上座,鱼马上就来。”范闲仿佛恢复正常,面容平静,用他往常那副带着一点笑意一点吊儿郎当的嗓音说道。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踩着凳子蹲上去,谢必安抱着刀站在了一侧。
“殿下吃葡萄。”范闲又说。
谢必安动了一下,被李承泽伸出去的手截停了,他有些日子不进这些东西了,但此刻又绝不想就这点同范闲解释什么,也如过去一样拿起一串葡萄一颗一颗的吞食。
葡萄吃了一半,一个太监走进来拜他。
“起来吧。”李承泽仍然在吃那两三个葡萄,但已认出他是检蔬司的头领:“听说你这里有云梦鱼?”
太监回道:“是。”
“来买两条。”
太监立刻谄媚地笑起来:“殿下开玩笑,回头我让人给殿下送府上去。”
范闲还躲在里间,李承泽有些烦躁:“你这办的是官差,可不能不收钱。身为一个皇子不能假公济私,明白吧?”
他仅从范闲设计找来戴公公看出他必是被抓了把柄,由此只是暗示了一句,但仍未想通范闲究竟拉他来做什么,仅仅是以势压人?他自己明明也是个“小范大人”,于是只想早点完事看看范闲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必安,给钱。”
这时范闲走出来:“不用!我请殿下吃鱼。”
把银子硬塞在人手里,然后逮着戴公公入账。
李承泽本歪头看范闲在那里莫名其妙地虚与委蛇,又当众从戴公公手里收了三张银票,仿佛展现给他看自己受贿请他来参一样,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
他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带着谢必安虎虎生风往外走,步履匆忙。
范闲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殿下,要不要找人送你回府啊?”
李承泽简单回道:“不用,回头聚。”
范闲脚步停在门口,虚情假意唤道:“一定要聚啊,等你消息。”
李承泽憋着一口气直到拐弯,突然扶住了谢必安,上身一弯,把刚才吃进去的葡萄全部呕了出来。
06
入夜,范闲穿着夜行衣飞身翻出范府,他有一件事情急需确定。
他翻京城屋檐最顺的两条路一条往皇宫,一条往二皇子府,第二条路的尽头往往有一扇敞开着的窗与翩飞的床帐等候。
今夜无风,窗也关得严丝合缝,范闲敏锐地意识到有人站在附近——是谢必安。
老二有安排,他随即意识到,并因此心中愈发不安。
但李承泽并不能料到如今范闲已臻化入九品,能够发觉并欺骗过那个他自以为足够依仗的剑客。
范闲谨慎地退出去,继而返从后院转到前院去,简单避过几个走动的男侍轻轻推开了门。
寝室内烛火憧憧,又垂坠着许多丝帛帐幔,明亮非凡。
这不是老二的习惯,范闲心想,李承泽觉浅,甚至从前同范闲欢好后还会颇揶揄地感谢一声小范大人带来的一夜好眠……他夜间从不会点这样多的灯……几乎想要连月光星点都遮蔽……
他越想越心惊,缓缓走近拂开床幔,见到李承泽安然闭着眼躺在榻上睡着心才又“咚”一声落地。
无论如何,到此为止了。范闲伸手往李承泽袒露在外的手腕探去,霸道真气汹涌,他的手一时发颤,在将要触碰到的那一刹那——
那只腕子竟然倏地一收藏进锦被,一道匕首闪着的白光破空而来。
这完全在范闲意料之外,李承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可能正因为如此,范闲才无法预知到一丝一毫的杀气。
然而普通人与九品高手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即便他们离得那么近,李承泽的突然暴起也丝毫无法伤害到他,范闲在那一瞬间紧急后仰,一弹指敲在李承泽右腕麻筋,李承泽手一抖,那匕首立刻斜飞出去,被范闲捞在手中随即弃在一旁。
“别叫,谢必安已追王启年去了,你唤谁都没用。”范闲骗他道,他还没有夜袭大庆皇子府也要带上王启年的地步,更何况他如何向手下解释:我来确认一下堂堂二皇子是否怀孕了?怀的又是不是我的孩子?
但李承泽相信了,他抱着被褥靠在床头,真没有叫,只是笑着看他:“小范大人怎么深夜来访,本王梦中好杀人,可别不小心伤到了大庆功臣。”
范闲没有心思与他打机锋,直接要去捉他的手。
李承泽敏捷地躲了一下,笑容已经无影无踪:“范闲,你做什么?”
范闲皮笑肉不笑道:“早间我观殿下脸色不好,今夜来为殿下诊病。”
“本王府中自有陛下派遣的太医在,”李承泽咬着后槽牙说,“何况我身体好得很,无需劳烦小范大人。”
范闲终于忍够,本来他从北齐回来便打定主意再不来这个地方见这个人,今夜不得不破誓,又因为对方的反复推脱疑心更甚,为那隐约猜到的真相口中发涩,厉声道:“行了,李承泽,手给我。”
李承泽愣了一下,竟又嘻嘻笑起来:“范闲,怎么,担心我要得病死了?这不是好事?你不是要杀我吗?”
那过往印象里十分生动的笑在范闲眼中逐渐丑恶,他愈加不能克制口中恶意:“我是担心你不一个人死,反要拉着别的粉身碎骨!”
“李承泽,手给我!不然我自己来!”范闲在他榻上跪立起来作势要掀开被子,一只手更往他腹部探,“我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范闲!你敢!”李承泽惊慌之中凶狠道,狼狈地端起一点往日骄矜,“我是皇子,你敢以下犯上!”
范闲心说,我不也是,但老二骂的那句以下犯上却没说错……弟弟操哥哥,哥哥怀了弟弟的孩子……以下犯上,他已是犯得不能再犯,倒反天罡了——如今他就是来结束这个错误!
李承泽还没来得及继续骂些什么出来,范闲一掀锦被,欺身而上,坐住了那两条长腿,练过武的一只手掐住他脸卡了口舌,虎口上的茧子正覆在李承泽的嘴角。
李承泽腰像活鱼般一弹,两只手反射性抬上来去扒范闲的手,却不知道反而把整个腹部完整地袒露在范闲的眼前。
电光火石间,范闲一看到那处些微的隆起便已经万念俱灰,另只手颤抖地贴近却迟迟不敢覆盖而上。
李承泽“呜呜”的叫唤声在他耳畔由远及近,又被骤然间的耳鸣盖住,范闲感到久违的呼吸困难,上一次……上一次也是因为身下这个人,在北齐的旷野上,呜呜夜风中李承泽毒蛇一般分泌毒液的声音通过薄薄几张信纸穿越而来……在此时梦魇再现。
他的手越颤抖,解开寝衣系带的速度便越慢,李承泽不断推拒的手一次次被他甩开,那片青白的肌肤终于完全展露,在微暖的烛光中染上一点属于人类的釉色,在范闲眼中则要真切幻化作青蛇抱卵的腹了。
几乎不必碰了,范闲的耳力已听到两重错开的心跳,其中一个是那么微弱……却无法忽视。
他的手终于放上那微隆起的腹部,万籁俱寂,连挣扎不停的李承泽也平静下来,望向范闲那只手的眼中闪出奇异的光辉。
07
从范闲今夜赶来二皇子府,与李承泽周旋争论到百般权衡利弊无数的心思电转,他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多半已猜测到那一个真相……但仍然在这一刻屏息凝气,被震撼得无以复加,一时无法动作,面上血色褪尽,双手都失了力。
李承泽被他按在榻上,露出的半张脸上细细的眼睛突然弯起来,鬼使神差间他伸出舌头在范闲手心舔了一下,范闲立刻如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
与此同时,李承泽腹中那可怖的结晶也如有神助往包裹着它的肚皮上踢了一脚,同样踹在范闲手中,范闲反应更大,弹射收手几乎差点滚下床榻。
李承泽看着他死盯着双掌惴惴不安,一下子捧腹大笑,孩子仍在动弹,仿佛同他一起咯咯笑起来。
“怎么会……”范闲在李承泽的笑声中喃喃,“怎么可能真的……”
他们二人第一次解衣同塌时,李承泽便格外坦诚,自解了裙,牵了范闲一只手来拨弄。
范闲虽大惊,但毕竟见识过太多不可思议之事,又有现代医学基础知识,想了想也能理解,反而转作好奇随着李承泽摆弄他自己的秘处。
李承泽对自己狠,完全领着范闲往几个重点作弄,很快软倒在范闲怀中,求欢一般轻吻他颈。
范闲捉了他唇舌来亲,亲过之后才含笑开口问:“这想必是殿下最重要的秘密,就这样说与范闲知道,不怕范闲回头宣扬出去?”
李承泽靠在他胸膛上先懒懒回了一句:“不是说与你知道,是你见也见过,尝也尝过了,以小范诗仙的妙笔,便是写作了文章往流晶河散播,必然也是人人传颂,本王又有什么办法?”
我怎么敢写皇子黄文,还散播……范闲心中吐槽一声,又无端想起那本同《红楼》齐名的奇书,白净的脸唰一下红了个透。
李承泽又挽住了范闲脖子,转了个身面对面重新在他怀里坐下,又正经说道——
“宫宴上那句我很喜欢,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本王今日便在小范大人面前做痴人了,不知小范大人何如?”
何如呢?
读诗者已醉,难道临诗者要强作清醒?
自是风对月,花对雪,情人对痴人。
但范闲从未想过李承泽竟然具有一套完整的妊娠系统。他听说过那么一些个案例,无非是一边完整一边残缺,或者两套皆不可用。
他毕竟没有X射线也没有透视眼,怎么能猜到李承泽真的有个能运作的子宫?李承泽身体相貌几乎接近个完整的男子样,胯又分外窄,他生不出来的,不可能。
……不,这并不是最大的问题。
老二不知道,他们是兄弟。虽然是同父异母,但血缘关系太近,李承泽不懂,难道要生一个畸形或者傻子出来?
范闲不自觉地想到了大宝……不,他并不是觉得像大宝就不好,只是这是可规避的基因缺陷……但是,但是……
不,这也不是……范闲,你好好想想……你仔细想想——
李承泽,他是李承泽!
要,生,一,个,同,你,结,合,的,孩,子!
——一个从来都要杀丈夫的妻子,杀父亲的母亲!
他要杀你!
不对,还是不对,你的联姻对象仍然是林婉儿,陛下还给李承泽和叶灵儿指了婚。
他不算你的妻子,更不算你孩子的母亲。
这个孩子不该有。
你们不该存在那种关系,从一开始就不该有!
是他设的计,他连自己都能利用,你觉得他留着这个孩子是想干嘛?
明白了吗,范闲,明白了吗?
他做一切都只是要杀你。
明白了吗?
范闲心神大动,霸道真气紊乱,那双血红的眼一转向李承泽,李承泽就发觉到不对,还未反应,范闲突然脸一青,一口血直接喷在李承泽身上。
李承泽僵硬当场,打量到肚上臂上鲜红的血,眼前恍了一下,骤然也作呕起来。
范闲嘴角的血还未停,整个人摇摇晃晃,却还是钳住了李承泽双臂,他的气都喘不匀,好一会儿才连字成句:“你要做什么……李承泽,这是我的孩子吗?你留着它想做什么?!”
李承泽腹中突然也痛起来,又干呕不止,根本无暇顾他,可脱身不得。
“你想杀谁……我?整个范家?所有在你眼中姓‘范’的人?你不做没理由的事……这是我的孩子,对不对!”
李承泽也好不容易止住点呕意,极粗鲁地对他呸道:“放屁!这孩子虽姓范,可姓的不是你家的范,是范无救!”
“你说谎!你是天生的骗子!”范闲低吼道。
李承泽也骂道:“范闲,天底下只有你和你的崽子才能姓范?天底下只有你能上我的床?你算什么东西!”
范闲怒中又将李承泽扑倒,李承泽满身是血,看起来仿佛范闲是那个茹毛嗜血的野兽,只有范闲自己心里清楚,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那个到底是谁。
他死死盯着身下这个疯子,突然发觉李承泽竟然和李云睿这么像,这么样两个无出其右的疯子,怎么能不走到一起去?
他当初是被什么迷惑了心神?李承泽的葡萄?还是他自己的红楼一梦?
李承泽皱着眉,范闲一只手肘别住他锁骨,一只手掐着他侧腰,腹中痛感愈加强烈,但绝不肯出声求饶。
范闲掐着他腰的手突然转为按压他的腹部:“说实话,李承泽。如果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干脆弄死他。”
李承泽干干地笑了两声:“范闲,你不是恨我杀人恨如切肤之痛,如今自己却连婴孩也不放过?”
“未出世的孩子,不算是生命。”范闲冷漠道。
李承泽笑不出来了,范闲按压的力道逐渐加重,剧痛之外他有一种仿佛要呕出整套肠胃的感觉,去抓范闲的手垂落在床上。
他终于发出一点细细的声音:“……是……”
范闲立刻松开,李承泽痛苦地干呕不止,连身体也蜷缩起来不自觉地护着腹部。
呕到眼泪流了满脸,冲着范闲恨道:“……是,是你的孩子……范闲,那你现在要怎么办呢?”
话未说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范闲口舌发麻,那句“我不要它,你也不能要它”还没说出口。
一柄飞剑冲破帷帐袭来,范闲心神不定,状态极其不佳,竟直接让谢必安一剑横在脖上。
李承泽在眼前一副要晕厥过去的模样,谢必安焦急向前一步唤出的“殿下”声落就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来。
范闲闭上眼。
李承泽一点一点收拢寝衣,强行坐起来,冲着范闲脖子上的剑一抬下巴,道:“必安,我要沐浴。”
谢必安犹豫了比此前都要更久的时间,但终于收剑入鞘。
范闲翻窗,从那条熟悉的路回到了范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