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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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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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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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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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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5

宣文秘史

Summary:

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懿成功登基的if线。然而血腥上位的晋帝,却打算追封一位前朝皇帝为皇后……

Notes:

有生子情节,请注意避雷!

Work Text:

1.
自从改朝换代后,司马懿的行为变得有些乖张,如果以他前七十年的生活作风来看,甚至有些诡异。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毕竟他现在已经来到了字面意义上的风烛残年,可令人惊异的是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身体依然孔武,周身散发着强势的气魄,甚至称得上健壮;也许是因为登基,虽然天下未定,晋朝的新君还说不上真正的四海之主,但那个位置仿佛有什么魔力,会把坐上去的每个人吸进深不见底的漩涡里。但对于司马懿来说,一切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他手握权柄的日子已经太久,无非是更多和更少的区别。在其位而谋其政,从前做臣子是因为自己就是臣子,而不是因为自己只能做臣子。皇帝这个身份,什么人都能试试。


当晋帝来到东海王府上的时候,曹霖果不其然又在破口大骂,但他却主动和司马懿保持着相当安全的距离,连为保护父亲随行而来的太子司马师都没有上前阻拦的欲望。从封国被软禁到洛阳之后,曹霖的身体状况开始急剧下降,连站立在院子里高声说话都要气喘吁吁。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着还没有须发尽白的司马懿精神矍铄。没有谁会奇怪为何曹霖如此气急败坏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司马懿只要一来到这里,府上的人就会沉默而自觉地把东海王世子曹髦牵出来,抱到司马懿的怀里。一来二去,曹髦都对司马懿眼熟了,不需要拉拽和强迫,就能乖乖坐到老人的腿上。他很聪明,知道自己是父亲的人质,父亲也是他的人质。


“听说你此前已经封公了。”司马懿坐在了东海王府邸的正厅中,又扶着曹髦在自己的腿上坐稳。八岁孩童的身体娇小柔软,安静而微弱的心跳透过薄薄一层肌理传递到自己的掌心,司马懿垂首看着曹髦的发髻,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折断这孩子细嫩的脖颈。“高贵乡公,你父亲很是爱你。”


曹髦似乎没有想到司马懿会有此一言,眼神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一下,脆生生的童音夹杂着一丝畏怯:“臣……稚弱驽钝,蒙先皇垂爱,不堪此荣。”


司马懿微微抬眼,将怀中的幼童稍稍转向自己:“你被教得不错,什么时候开蒙的?”

 


“不曾正式开蒙,只是家中请了夫子,略读了几本经书。”


“都读了什么?”年老的晋帝对这个问题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他甚至拉住了曹髦的手,要小孩给自己细致地报出所读书目以及心得体悟。垂立在旁的司马师无声地将手按在了腰际的佩剑上,静静地听着自己的父亲如祖孙相处般询问前朝囚犯的读书致学,不发一言。曹髦流利地背出一串经典,又补充了一句:“郑氏所撰经注,已粗通一二。”


“才思敏捷。”司马懿短暂地评价道,一转话锋,“作过诗吗?”


曹髦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孩子气的羞怯:“有……有过,但不像什么样子。”


“闲暇时还做什么?”


“近日在……学习丹青。”曹髦支吾着答道。


司马懿闻言神色微动,他抱着曹髦笑了一下,笑容中竟然有些难以捕捉的畅快:“你知道自己长大会像谁吗?”


庭院中的曹霖好像刚刚听到他们的谈话,一直呆立的他突然间有了反应:“司马懿!事到如今,你还……”未等他把话说完,一旁的姬妾便猛然扑了上来,哭泣着哀求他不要继续说下去。堂内的司马氏父子仿若无事发生一般,谁都没去管几步之外那渐渐平息下来的嘈杂声音,只有曹髦睁大了惊恐的双眼,无意中向司马懿的怀里瑟缩了一下。


“听闻前朝太尉王淩,数月以来正在淮南一带左右联络、招兵买马。”司马懿将手搭在曹髦肩上,神思仿佛飘到了千里之外,“他会不会考虑拥立你做新君呢?”
“父皇说笑了。”司马师在一旁嗤笑,不屑地开口,“王淩志大才疏,野心勃勃,他要么自立,要么拥立楚王。”


“那你呢?”司马懿闻言冷笑了一下,抬眼望向自己的长子。


“儿臣也不会。”司马师说,“文帝血脉,大统之嗣,日后若再行废立之事,阻碍便大了。”


司马懿感觉到怀里的曹髦微微颤抖起来,他满意地抚了抚幼儿的肩膀,像捏着雏鸟脆弱的羽翼。


“子元,你一向聪明。”司马懿道。


司马师对他的父亲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国赖长君,日后我们家的皇帝绝不会被轻易废立。”


他话说得确凿恳切,司马懿却没有立即作答。自己的长子沉毅刚断,才志超群,万事以家族荣辱为先,不会辜负你对他的任何嘱托与委任。新朝初建,诸事百端纷杂又惊险,但囚居于洛阳城西的东海王府却成了晋帝最常往来的地方之一。司马师对此只是全然接受,因为他的父亲几乎与他分享了有关这个王朝统治者们的全部秘密,那些秘密让他前所未有地相信,自己的家族是天命所归。曹霖如同困兽垂死挣扎一般的忤逆,动摇不了他心中的任何神志。司马昭此前也来过一次,晋帝的二皇子看着司马懿径自从侍者那里把曹髦接过:“父皇若是喜欢,改日带桃符来陪他玩玩。”


“攸儿还太小。”司马师皱眉反对道。


司马昭在家被父母和兄长宠爱,口无遮拦惯了:“东海王真是不识时务。他无非是仗着父皇不会杀他。”


“无论是识时务还是不识时务,如今也没多大意义。”司马师冷冷道。济北王曹志怨恨他父亲壮志难遂、明珠蒙尘,早就声称和曹魏皇室脱离关系,并写奏表大肆称赞司马懿的卓绝之功,魏世之罪同于暴秦,所幸圣君临朝,晋祚昌隆。这一支宗室无望承继大统,晋室几乎是非常爽快地允诺了他一个太守之位。日头西沉,家眷来把曹髦带走,步辇已经停在了王府门外,等待着将晋帝送回洛阳宫中。


这是一天中最昏暗的时刻,昼夜交替,所有生命迟暮的人都不免在此刻心生难以言明的恍惚。司马懿感到掌中一滑,孩子的手从他指间溜出,这个动作让他仿佛一瞬间置身于建安十六年的邺城。那个人随意地卧在榻上,望着窗外滚烫的云霞,疲惫虚弱,眼中又有些急迫的神采。


“父亲的西征怎么样了?”他听见曹丕开口问道,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曹公已经兵至潼关,不日就要渡河了。”司马懿将手回握。


曹丕听到这话后把头扭了过来,支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又使不出太多力气:“河间叛乱的事,要给仲德先生修书一封,就派贾信去讨贼吧。”司马懿见状想将他按下:“再多休息会儿,你现在的身体不宜过多走动。”


“休息?”曹丕瞪了他一眼,“你想等父亲回来我还是这副样子?”司马懿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捏了捏曹丕的手掌,结果对方很麻利地将手抽了回去。“仲达心里在想什么?我在你看来就那么没用吗?”还没等司马懿开口,他又紧跟着说道:“你不要痴心妄想用一个孩子就能控制我。”


司马懿胸中骤然一紧:“他现在养在我府中,没有任何人发现端倪。”


曹丕终于成功坐了起来,盯着司马懿看了好一会儿,才泄气般凑过去,额头抵住司马懿的下巴:“是我不好,忘了罢……我们不要再提这个。”


司马懿感觉他鬓边的湿发蹭到了自己的嘴角,便用一只手捧起曹丕的侧脸,轻轻吻了吻曹丕的面颊,又缓慢地摸索着他嘴唇的轮廓。“得空的时候,我就把他抱来你身边。”


“也别来得太频繁,次数一多就会惹人生疑,唉……”曹丕说着又叹了口气,他把整个人的重点倚靠在了司马懿身上,垂眸把玩着男人系在身上的玉佩。“倒是以后春日里,我们可以一起去邺西跑马,一直驱车到漳水之畔,我会亲自教他骑射。”


黄初三年,两人少有地能在洛阳相处,曹丕又时不时会提起想要司马懿的儿子们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玩:“霖儿那孩子,生下来重量很足,身体瞧着不错。”他在司马懿的颈窝里蹭了蹭自己散乱的发髻:“你也该让我看看昭儿,我有点想他。”


后来皇舆亟动,役无宁岁,他们的时间又变得所剩无几。皇帝在洛阳、许昌与广陵等地之间往返,哪怕是一直镇守后方的司马懿也很难多见他几次。文帝的儿子们数位早夭,年岁渐长的都迁去了封地,司马昭留在洛阳城东的宅院中,多年前曹丕的絮语彻底成为了毫无分量的闲话,直到他本人也在几年后死去。而如今——司马懿从中堂的窗外望去,曹霖站在院落当中,身形颓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垂暮的死气。他的父亲太宠爱他,他的兄长因着先父的愿望怜顾他,却又没管教好他。司马昭曾在这院子里闲庭信步地走过,但他来了一次便不爱再来,时至今日这两个人竟然不会再见上最后一面。有个少年从偏殿中走出来,拉住了曹霖的衣袖。司马懿隐约认识他,这是东海王的世子,名叫曹启。


司马懿走了出去,那个消沉的前朝贵族青年没有什么动作。“今天来你这里也不全是探望。”他转过头用眼神示意,司马师便走上前拿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绢帛递了过去。曹霖停顿了一下,缓慢地抬手接过,展开绢帛查看里面的内容。司马懿没有作声,沉默地等待青年读完上面的每一个字,看着曹霖渐渐在他眼前变得歇斯底里、怒不可遏。

 

2.
司马懿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殿中几个人的表情,丰富,生动,一览无余。


陈泰脸色煞白,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貌似不知如何开口,捧着简书的双臂微微有些颤抖。荀勖是其中较为镇定的一个,此时也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左脚向后稍错了一步,看上去急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夏侯玄则是整个人被抽空了灵魂般地站着,衣裳的下摆被他两只手绞得死紧,皱成了一团。


“陛下……”最终,像是不忍这煎熬的沉默继续蔓延一样,陈泰试探着开了口,“新朝追封前朝皇帝为皇后,于礼于世,都还未有先例……”


“尊谥与归葬诸事,不会劳卿烦忧。给皇后保留原本的谥号,日后加上朕的就是了,陵寝也不必变动。”晋帝平淡地说道,自顾自陈述了一番早就敲定好的安排。当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有违常规却仍有一个人坚持要做的时候,礼法就成了两方之间最苍白无力的辩词。陈荀夏侯几人并非礼仪官员,司马懿也无须征求他们的意见,也许他今天只是想来见见几位故人之子。在陈泰身上,他果然找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陛下登基之初,已经追尊了张皇后啊。”荀勖额角流下了一滴汗,他却不敢伸手去擦。


“所以张皇后不是早就葬去首阳山了吗?”司马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案几,他有些不满像荀勖这种聪明的年轻人怎么能说出如此简单幼稚的回应。


荀勖似乎有些着急了,一个家教严格的世家子弟身陷如此窘迫的境地,甚至让司马懿觉得这是自己的不是。“张皇后为陛下诞下多位皇子,又是太子生母,故而能享此尊荣。可……”他话还没说完,司马懿便打断道:“既然如此,古之圣朝以孝治天下,皇子生母不追封,岂非不孝?”


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夏侯玄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文皇帝并非皇子母亲,怎么能——”


“你怎么知道不是的?”司马懿低沉地说,他的脸色此时也低沉得有些可怕,尽管他并没有生气。夏侯玄短促地惊呼了一声,“啊?”但他没有进一步反应的机会,司马懿抬了抬手,一个人从掀开帷幔,从殿后走了出来。


司马昭向他们四人一一行礼,嘴角含笑:“太初,别来无恙了。”

 

颍川士族累世公卿尊贵无比,夏侯玄皇亲国戚人中龙凤,自魏晋嬗代以来颇能和洽处之,今日一遭竟是从未有过的惊魂落魄。司马懿怕夏侯玄和曹霖一样失仪无状,很快叫宫人服侍他下去回神休息了。晋室对或真或假心念旧主的家族不曾赶尽杀绝,又对做出了实质悖逆举动的政敌连根拔起,为了宗族考虑,也没有人一定要在这件荒唐而微末的小事上争个头破血流。司马懿不紧不慢地走回禁中,周身的雕梁楼宇与几十年前好像已经有了些许的不同——况且,他们对于曹丕留下的江山,也没有那么热切。


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人的喊叫,司马懿转身回头,看到夏侯玄甩开侍从几步,神情焦灼地向他走来。


“陛下……”夏侯玄艰难地开口,说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我请求您不要这么做。”


“太初。”司马懿叹了一口气,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的,您对文皇帝有情。”夏侯玄近乎哀求地对他说,“所以曹魏宗室尚被善待,保留爵位,只是日后一并降级。所以何晏被屠戮满门,但您放过了他和金乡公主的幼子……”


“太初,你才学深厚,怎么会需要我来提点你。”司马懿说,“诸王宗亲,何氏之子,不止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我。可我如今已经七十岁了。”


司马懿看着夏侯玄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神色,他知道这个聪慧的年轻人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纵使司马家族一向高寿,却也没人能保证如今的晋帝可以持续临朝多少年。皇位交接乃是政权过渡中最为薄弱动荡的环节,如有任何惊变,太子必定铁腕镇压。想要保全魏室血脉,需要建立比君臣之义更加牢固而屈辱的人身依附。曹爽三族被夷之后,夏侯玄在身心磋磨之下有些不复往日风采,却依旧龙章凤姿,临风玉树。曹丕父子喜爱美人,无论男女,但这位亭亭玉树般的曹魏宗亲并没有得到明帝的青睐,反而遭遇了一连串的坏运气。此时此刻,司马懿竟然感觉到心中生出一丝久远到有些陌生的悲悯,这一瞬间的动摇让他对着眼前惊惧而绝望的晚辈轻轻叹了一口气:“太初,看在他,你父亲,和媛容的份上,回家去吧。”


“你很清楚,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子元,你今天所说的一切,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司马懿回到内室时,长子与次子已经在其中等候。司马师与父亲戮力同心,恭敬地汇报了自己所经办的礼仪进度:“有司的意思是,三代已降的后妃制度,并无前朝皇帝与男子之身可参例的故事,具体章程的拟定需要再查古籍,一月两月恐怕是完成不了。”


“是吗?这事有什么难的,让大鸿胪去好好钻研一下就是了。”司马懿挥了挥衣袖,并不认为自己给曾经的同僚、如今的臣属增添了多大的麻烦,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礼教与风俗的政治效力已经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哦,那我们以后可不能魏文、文皇帝的随便喊了。”司马昭思维活泛,对着父亲挤了挤眼睛,“该称呼他为……母后?还是父后?”


“你这孩子,脑子转得倒快。”司马懿有点惊讶,又有点好笑。司马师也笑了:“你可以当着东海王的面这么喊,看他会不会扑上来咬你。”


“阶下囚而已,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说正事。”司马师提醒他。


“好,正事就是——”司马昭露出抱歉又狡黠的神色,“父皇准备何时为讨伐王淩备兵?”


“他要反了?”司马懿简短地问道,一点也没有慌乱的意思。


“兖州来报,王淩已与令狐愚联络数月,而就在九月,令狐愚遣使拜访了楚王。”


司马懿轻笑一声:“他倒是比黄初年间有所长进了。”抬手示意司马师继续。“楚王的意思呢?”


司马昭抢先答道:“楚王回信说,‘谢使君,知厚意也’。”


“看来也是正合他意了。” 司马师冷笑,“听闻当年在故皇后宴上,朱建平曾给他看相,对他说君据籓国,至五十七当厄于兵,要小心防范,可惜楚王不曾听进去。”


“那次宴会啊。”听见自己长子的话,司马懿眉头轻蹙。


“这样说来,那朱建平还有几分通天的真本事,不知他别的相语应验与否。”司马昭一向喜欢凑这种挖苦别人的热闹,乐不可支,却突然看到兄长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他立刻闭嘴,抬头看到了父亲阴沉的面色,马上正襟危坐。


“父皇,还有一事,需要问下您的意见。”司马昭刻意将语气换的讨好,找了个不相干的话题,“侄女不幸早亡,家里都很难过,我和兄长商量了一下,打算把我家小妹作为续弦,嫁给平原侯甄德。”
“你家小妹?是京兆公主吗?”司马懿问道,他仿佛刚刚回过来神来。


“不错,平原侯虽无才学,但为人贞素,恭谨谦顺,不失为一桩良配。”司马师适时补充。


司马懿点了点自己案上的书简:“那孩子品性尚可,还算安分,他虽从甄姓,却是明元郭皇后的族弟,值得继续联络拉拢。大事初成,时局不稳,你们兄弟二人谨慎些是对的。”
半晌之后,司马懿做出了最后的结论:“我们在淮南经营尚浅,王淩若起事,我会亲自过去一趟。”


“我看他家世煊赫,战功却不怎么卓著。“司马昭轻蔑道,“他不算母后的什么旧人,父皇尽可以不顾念情分。”


“还是叫他父后吧。”司马师幽幽地说。他有自己的生母,自然不会再称呼另外一位男子为母亲。而司马懿坐在他们之间怔忡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儿子们在谈论曹丕,一个只做了他短短不到七年君主的皇帝——现在已经变成他的皇后了。

 

3.
司马懿看见自己走在洛阳宫高大巍峨的宫墙间,穿过漫长的驰道。他身边走着一个人,模样瞧着像是年轻一点的蒋子通,在同自己讲着什么东西。也许是新得的美酒,也许是过去几年在任上捞了多少油水,声音忽近忽远,听得很不真切。司马懿对他说了些话,蒋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臂膀回应,语气玩味,两个人随即一起大笑起来。


这笑声太肆无忌惮,好像引起了什么人的注意。魏国的皇帝怀里抱着一摞书简,身边的侍从则抬了更多的东西,从他们身后的廊门走过,看着自己的两个宠臣如此戏谑欢笑。虽然离着他们两丈远,司马懿却清楚地听到曹丕无奈又好奇的声音:“他们在笑什么?又在笑我吗?”


话音落定,晋朝的皇帝在自己的榻上睁开眼睛。


最近几年他没有再做过梦,也许是因为年纪,也许是因为处境,总之他享受了很长时间这样安稳深沉的好眠。可刚刚那个梦,并不教他感到陌生,让他心生疑窦的是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梦见过去的经历。司马懿起身下床,叫来了婢女和近侍,为自己更衣,同时收听朝堂之中、国境之内的最新动向。猛然间,他张开的手臂垂了下来,跪在他身侧的姬妾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动了怒。


司马懿想,他总算知道了这梦的来由,原来是蒋济死去了。人老了,便没有了太多出路,不像年轻人还可以凭借门第和才华东山再起。景侯的病发很急很快,一个硬朗的人眨眼间卧床不起,一命呜呼。旧友之情,同侪之分,他曾亲自去吊唁,蒋济的家眷对自己毕恭毕敬,司马懿却不觉得灵柩中那个人会乐意看到自己。


至于那梦境中出现的另一个人……他如今也不知道曹丕怎样了。二十余年,天下九州、北陆中原曾经的主人躺在一座不算高耸的山体中,或许早被蚓虫咬穿了所有的皮肉,骨头散落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无知无觉地度过几十年,一百年,直至许多个世纪。过去两任魏国皇帝在位期间,洛阳发生过几次日食和地震,也许某一次不大不小的震动会把首阳陵神道两侧的夯土震塌一块。司马懿这么想着,不觉有些好笑,曹丕如此娇生惯养的一个人,死后要屈身于阴冷浑浊的地底,不知道生前是否有一刻感到十分不情愿。


同样昏暗潮闷的内室中,裸露的肌肤相贴,粘腻的水声在不大的房间里轻微回响。一只生着剑茧的手扶着自己的胸口向外推了推,“起来点……你好热。”曹丕小声抱怨着。


司马懿闻言,用肘部撑着床板微微错身,松开了怀抱着曹丕发红发烫身体的双手,侧躺到床榻另一边的空隙处靠坐,在幽微晃动的烛照下轻轻拨弄着身旁人湿漉漉的额发。曹丕终于解放般叹了一口气,原本喋喋不休的嘴此时安静了下来,让司马懿感到得意之外又有些寥落。


没想到现在需要他来开启话题了。司马懿环顾屋子周围,不远处的书案上铺着很多素净的绢帛,写满了庄雅整齐的汉隶,内容之多,不可小觑。“那些是什么?”他随口问道,等待着曹丕对着自己的作品开启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


“哦,那些。”曹丕向他话中所指的方向斜睨了一眼,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是《典论》,我自己手抄的,要寄到江东去。”


司马懿心下略惊,却又不敢多言:“怎么还有一份纸抄的?”


“是给张子布的,免得吴王心里不快,嫌我不顾念他们家老头。”曹丕语气恹恹,话说得却轻快。司马懿笑了一下:“他只会觉得你为什么要骚扰他们家老头吧。”


“你到底在向着谁?”曹丕扭头瞪他,又伸手揽住司马懿的脖子,还没等对方开口他又说,“看,你还笑,你又在笑我对不对?”


“我没有。”司马懿辩解道,“陛下有四海之量,泽被南荒,孙权理当……爱重吾皇所赐之物。”


“他爱不爱重我不知道,你会懂得爱重你所得之物吗?”


司马懿把曹丕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嘴:“我很珍惜。”


曹丕脸红了,慌不择言:“巧言令色,朕一早该杀了你。”他说完又自己笑了出来,好像为这种幼稚感到很不好意思。司马懿也笑:“你舍不得的。”


“行了,说真的,他们并非真心投诚,我岂会不知?”皇帝清了清嗓子,似要稳住自己的面子,“东吴的主人,和他们的使臣一样狡猾,我一早就清楚。这些诗文和赏赐,就当是代我故国神游吧。”


司马懿想,曹丕所言应该是赵咨与沈珩来访一事。他们言语机敏、旁征博引,皇帝与其周旋许久,辩论终日,未能占得太多便宜,却也不曾失了风度,厚礼将对方送还。据说那二人回国之后将出使经历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在江对岸的朝臣上下广为流传,多半是称颂赵沈二人的才思骏发、高风亮节,也有不少人感佩魏帝文士风骨,笑得洒脱畅快。每每思及此处,司马懿总不免注意到奇闻轶事形成过程中那些荒诞不经的传奇色彩。曹丕此人,未必有蜀汉文书中斥责得那么恶毒鄙陋、狼子野心,也未必有吴人闲话传说中的那么浪漫神经作祟。他的眼泪与欢笑并不比其他枭雄更多或更少,只是胜在去伪存真,没有那许多的尔虞我诈、帝王心术。


桓阶死去的时候,他哭得很厉害。听闻这位曾经的尚书令出人意料地在曹操面前表达了对五官将十成十的支持,在其余人都对继承人一事警惕万分的时候,桓阶却言之凿凿地说不明白大王为何要以临淄侯来问我的意见。那几年曹丕的精神很是紧张,司马懿可以想见这句明目张胆的赞誉如何能让曹丕激动得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干脆爬起来提笔写写画画。这事还是私下从司马孚那里听说的,当时这位老成持重的三弟跟自己抱怨与曹植相处不睦,希望魏王早日立嗣,他好直接迁去做太子中庶子。


司马懿与桓阶交往不深,只知道桓阶病重的时候,曹丕曾专门跑到这位臣下的家里请他快点好起来。皇帝践阼时已不算年轻,却总希望喜欢的人都死在自己后面。司马懿有时会不着边际地猜测,如果不是桓阶早早撒手人寰,文帝的辅政名单里也会有他一席之地。匆匆四五年过去,曹丕又在崇华殿里急着把儿子和国家托付给其他人和自己。曹叡接过他的政治遗产,延续着曹魏的国祚。唯一有点恼人的是,明帝将父亲的《典论》刻成了六块石碑矗立在庙门与太学外,享不朽荣光,如同六尊不可动摇的神祇。每当司马懿从太学前走过,总觉得那里浮动着一个不肯离开的寂寞灵魂。


不过说到桓阶,有另一件事在司马懿心中耿介了很久。他并非有心在床上给爱人扫兴,好在曹丕也不是很在意这些,常常在耳鬓厮磨、欺身依偎的时候冷不丁跟他谈起边镇几个州郡的赋税,教他恨不得顶得更用力些。“新城守将一事,陛下还可以再考虑下……”司马懿试探着开口,但曹丕这次反应激烈:“你又提这个干嘛?”皇帝有些急眼,“当年厚待于孟子度,皆是因他初附,抚慰天下臣民。先帝新丧,汉廷暗流汹涌,吴蜀虎视眈眈,若不礼遇这类降将,我们如何归心?”


“可你彼时看他容止出众,待之过于狎昵……”司马懿轻微蹙眉,曹丕突然动气是他不曾料到的。他没留意曹丕话中以“我们”二字相称,也忘了哪怕是无人幽处也不该冒犯君主。曹丕狠狠剜了他一眼,干脆掀开被子从榻上起身,随手拎起一件衣服裹住自己,光脚站在了地上,彻底跟枕边人划清界限。


“别人就算了,唯独你——”他话说到一半,又垂下了眼睫,言语变得轻缓,“唯独你不该不懂我的心……”


司马懿见曹丕真的不快,只好也穿好鞋履走下床来抱他。他知道自己有些僭越,心里又明白曹丕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将他治罪下狱。魏帝的爱恨虽然浓烈,但没有那么离谱,大多数时候,曹丕只是觉得烦。譬如现在,他八成是很烦自己。“所以你也明白我,上庸三郡地处险要,倘若真的……”司马懿不说下去了。


“你以为我就不头疼了?”曹丕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既然如此,你就来替我分忧吧。明年南征,就留你在许昌筹备军务和粮草辎重。”


“现下那边还有伯仁镇守,其余的……”曹丕眨了眨眼睛,“其余的,等我死后吧。”


言罢他抽身出去,推开房门走到了庭院里,司马懿跟在他的身后,帮曹丕把衣服披好,又将他散落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曹丕的院中有一泓清池,如今正是春夏季节,水光丰盈透澈,映照着深邃茫茫的整片夜空,黄泉碧落两处星河,在咫尺方寸之间无限汇聚,满目银碎,宛如天罗地网。


曹丕叫来值夜的宫人:“去取我的琴来。”


“我去吧。”司马懿拿开抚在曹丕肩上的手,又被对方拉住。


“别去,留在这陪我。”曹丕说。


他们在院落中坐了整夜,曹丕弹了几支不知名的残曲,司马懿听得出来其中有些是他自己所作。直至东方既白,他们又回去睡到了必须起来与朝臣议事的时间。不过那一晚的司马懿并没有想到,多年后他作为北方帝国的新君再次回到嘉福殿中时,曹丕的琴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年的刀光剑影与血海沉浮中,他们坐在一起对弈,游猎,谈论风霜草木、朝野兴衰,以及谋取这个天下。可自曹丕临江跃马、赋诗而叹的那日起,他的一生注定有许多的哀愁。与司马公西拒诸葛亮、东讨公孙渊的赫赫战功不同,千百年后,人们不再称颂魏帝旌旗百里、戈矛森森的奋武,却还会记得文豪天子舒六军以游猎、南望而致歌的风流。在他们少得可怜的不用东巡的日子里,曹丕偶尔会坐在廊下随意地抚弄怀里那支旧琴,对着天边飞过的群雁发出模仿似的鸣啸。司马懿走出宫门,穹顶之上有只飞鸟被城墙上的守卫士兵拉弓搭箭射了下来,一道白色的影子直直地坠向大地。他想,这真是一段美好的人生。

 

4.
当解了甲的王淩被五花大绑地押到面前时,司马懿少有地感到了一丝恍惚。


“太傅……”王淩弗一开口,便有护卫呵斥他胆敢对晋帝不尊。司马懿抬手制止了左右的示威:“太尉难得有兴致叙旧,不如有话直说吧。”


“此前与太傅同朝为官时,我只觉得你威惮四海、野心不改。”王淩已经年近八十了,比司马懿还要大上几岁,须发尽白,甲胄松懈,说起话来胸腔鼓动有种撕裂的沙哑。“如今看来,竟是君臣恩断、罔顾人伦!”


司马懿当然明白他所指何事,眼中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他不必知道淮南起叛有多少是他前两年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追封曹丕为皇后的原因,只觉得由王淩这样一个从未真正进入过他与他生命的人,居高临下地斥责他不忠不义,宛如狺狺狂吠,惹人厌烦。


“我差点都要忘了,太尉也是为前朝立下过赫赫战功的人。”司马懿说,“黄初三年你与刚侯在洞口之战大破吕范,加号建武将军,出任青州刺史。后又于石亭救下长平侯,都督扬州军事,升任司空,却不想今日身败名裂。”他说到这里,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听闻早年间你就与家兄和贾逵交好,也算我司马氏的故旧。可时过境迁,贾侯殂陨任上,为生民爱戴,而你落得这般田地。”


王淩愤怒又颓丧地喊道:“你可知贾梁道终没之时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说恨不得斩孙权于马下,才好死后与文帝相见,丧仪诸事不可修作。文皇帝之恩……”


“你又念着文皇帝什么恩惠?”司马懿冷言以对,“你当年和贾逵同是临淄侯的属官,而武皇帝崩逝、鄢陵侯逼问魏王印信之时,是贾梁道极力阻拦他危及太子嗣位。文帝伤心过度,又是安平王劝他主持大局。”


“太傅此言,是要把从龙之功、魏室大业尽数归于己身?”王淩闻之一怒。司马懿厉色道:“不归于我,也不会归于曹彪。”他向前两步,凑到了被缚的王淩面前,看着对方无力地挣扎了两下。“你知不知道,杨康告密,东窗事发,楚王将要被你害死。我真该庆幸,你没有挑选他的后代,助长你的野心。”


王淩听他这样说道,身体像山崩一般垮了下去:“太傅……晋帝。”他呢喃着开口,“接到你玺书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必死无疑。几年前在洛水之畔,你就是这样向当初的大将军曹爽允诺放他一条生路。你没有赦免他的罪过,也不会赦免我的,我只希望你不要牵连卷入这次起事的其他人。”


话到此处,王淩顿了一下,有些颤抖地补充道:“文皇帝在时,数次海内叛乱,都只羁收领事者,宽恕协众……”司马懿冷冷地看着他。


“我会遵从你的心愿,赐你一个了断。”晋帝抬手示意,他身后走出一个近卫,拿着一个小小的药瓶,塞进了动弹不得的王淩怀里。“什么时候用到它,由你自己决定,在那之前,你可以继续享受太尉的待遇。”他说完,王淩的绳缚被解开,晋军的亲兵走上前来把印绶和节钺送到了王淩面前。王淩面色铁青地接过,他知道晋帝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我不会宽恕和你一同参与事变的人,也不会宽恕楚王。”司马懿的语气平淡,波澜不惊,“杨弘和黄华会进爵乡侯,曹彪一定会死,他的亲眷会被发配到平原郡的属地。你和令狐愚等其余相连犯事者皆诛灭三族。等你死后,我会掘开你们的坟冢、剖开你们的棺材,在近市暴尸三日,焚掉你们的印绶和朝服,再亲土埋之。听说你的儿子王广志学颇高,曾经劝你不要叛变,他该怨憎有你这么个父亲,害得他也丢了性命。”


晋帝说完,转身向自己的辇舆走去。大军返还至项地的时候,他得知了王淩饮鸩自尽的消息。

 

司马懿并不恐惧。说实话,在赶赴淮南之前,他心中有过无法忽视的忧虑,否则他不会拖着如此朽迈的身体离开首都来平定这一场骚乱,但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愤怒。这种愤怒就像黄初七年孙权举兵伐丧、攻打江夏,他击退诸葛瑾并不解恨,还要斩杀张霸;这种愤怒也像孟达勾结诸葛亮在新城复叛时,他没有拖延时间向曹叡修书请战,而是急行掠地,砍下孟达的人头送到新君的面前。但如今的愤怒已经和多年前的起因动念全然不同,唯有那种灼烧肺腑的感觉如此相似。人到晚年,路却越走越像一条钢索,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司马懿有预感,等自己回到洛阳后,很多事情会像这场叛乱一样得到一个终结。


自平乱那天的当晚,司马懿开始堕入一个又一个梦境。那梦中空无一物,只有呼啸的风和脑海中纷杂的思绪一样无依无傍,刀锋般割破人的肌体和神经。醒来后司马懿不记得任何事情,只能感觉到一身的冷汗,眼前昏暗飘忽、明晦莫测,他想喊人来点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司马懿就这么披发坐在榻上,双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和这间营帐里看不见的人说话。


“皇祖父?”


耳边隐约传来孩子的声音,仿佛来自虚无缥缈的另一个时空。司马懿沿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点烁灭不定的灯火,光亮之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桃符?”晋帝听见自己这么开口问道。司马攸持着灯盏,走到了他的身边,柔软的手触摸到了他苍老的皮肤:“祖父,你的身上很冷。”司马懿想不出他是怎么一个人躲开服侍的仆从和巡逻的士兵跑到主帅的帐篷里的,把孙子揽到自己怀里问:“你怎么过来了?”


司马攸却没听懂他在问什么,摇了摇头,往晋帝的怀里依偎了一下:“我睡不着,外面的风很大,还有河水的声音。”


司马懿用手臂怀抱住他的身体,感受着幼童轻柔孱弱的呼吸:“你要不要听我讲一个故事?”


司马攸很是意外,他威严尊贵的皇祖父宠爱他,却不是一个会坐下来给儿孙讲闲语杂闻的长辈。孩子想了想,还是好奇地回答:“想。”


“据说东吴武昌郡阳新县的北山上,有一块形状如人立的石头。人们相信,那是从前一位忠贞的妻子,她的丈夫出征从役、远赴国难,她便带着自己的孩子走上北山为他饯送,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她就这样站着化成了一块顽石。”


司马攸眨了眨眼睛,像是感受到了这个故事的不同寻常之处:“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一块石头?”


“人间别离之痛,夫妻情深恩重,大抵如此。”司马懿思索了一下,含混地解释道。


“那她的丈夫打完仗回来了吗?”


“这个故事里没有讲到。”皇帝有些尴尬,他实在没有给故事绘声绘色、无中生有的天赋。


“所以这个妻子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会不会回来?


“是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会不会回来,却还是等了下去?”


“不错。”


“所以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一块石头?”司马攸打了个哈欠,靠在晋帝温暖的怀里,他渐渐感到了平和宁静的安稳与无法抵挡的困倦。一片昏沉之中,他听见祖父的声音朦胧地响起:


“因为在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中,死亡是一种慈悲。”

 

回到洛阳后的司马懿很快被琐事缠上,或者说他眼里的琐事正是这个王朝其他重要人物心中的大事。晋帝心智依旧清明,但毕竟年事已高,太子为他组织有司要员与宗室重臣参与议事,所讨论的仍然是这几年宫廷商酌不休、却还迟迟未有定夺的正朔历法问题。晋室同样以禅让受命,按理来说依照汉魏故事即可,但问题在于魏明帝即位后多次下诏与群臣重新议定正朔,就使得新的统治者们不知如何建立晋王朝的天命正统。洛阳宫的大殿内,人们规矩地站在两边,等待皇帝看完他们呈上去的参拟意见,期待今天的会议能给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论,带来一个终结。


“炎儿怎么看?”司马懿拿着有司递上来的文书,漫不经心地向旁边站立着的少年问道。


听到他发话,司马炎和殿里其余的几个人都是一惊,没人想到晋帝会在建立政权法统的要事上突然咨询一个未及冠的孙辈的意见。司马昭眼神忧虑地看着他,似乎在担心自己的长子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司马炎定了定神,开口答道:


“臣以为,服色与牺牲应五行更改,车马服色尚赤,正朔历法沿用前朝即可。”


“是吗,”司马懿眼神微变,“你这番话有什么说法吗?”


“帝王受命,应历禅代,则不改正朔;遭变征伐则改之。三代以前禅让传位,不改正朔历法,直至汤武以暴力取天下。”司马炎低着头,缓缓陈述自己的论断,“沿用历法,顺应民间惯习,不夺农时……也可让我朝‘禅让’之实更名正言顺些。”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道,“况且,先魏文皇帝……我朝曹皇后代汉建魏之初,也是只改服色牺牲,不改历法的……”


听他说完,司马懿抬手大笑起来,包括司马炎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他因何而高兴。笑过之后,司马懿没有对长孙的这番论述做出赞许或否决,而是语气深沉地说道:“安世,你父亲与伯父都说你仁厚,以后要多帮衬着他们,知道吗?”


司马炎闻言一惊,连忙伏身谢皇祖称誉。以他的年纪还不敢笃定司马懿刚刚所说意味着什么,但成长于簪缨世家、如今贵为皇孙的少年仍然能感觉到晋帝此话中蕴含的信号,以及未来的一丝机会转圜:祖父在极为重要的王朝礼法一事上注意到了自己,而不再只是宠爱自己的弟弟。司马师与司马昭对视了一下,眼中各有些复杂的神色。


太子出面与有司敲定具体章程,又请王肃把关了具体细节,正朔一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议事到了晌午,司马懿要回殿休息片刻,但正当他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却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目中所及都变得模糊、混沌,影影绰绰,摇晃不定。司马懿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右脚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耳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又好像渐渐离他远去。司马懿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已经无法强装镇定,老年的晋帝胡乱地挥舞了两下袖子,突然间看到本该站满臣僚的正殿此刻空荡荡一片,丹樨之下站着一个影子。


司马懿惊愕、恼怒,又无可奈何地怅然。正午时分,阳气最盛,怎么会突然见了鬼?


那鬼魂向他走来,每靠近一步,周遭的场景都坍塌消散一点,一切似乎都在光速地向后退去。司马懿看到鬼魂穿着他曾经十分熟悉的旈冕与衮服,虚拉开一副弓箭,镞锋对准了自己。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曹丕将弓弦绷紧,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不会的。”司马懿说。


嗖的一声破空,锐利的箭羽擦着司马懿的手臂过去,划破了晋帝的衣角,钉入他的身后。


“仲达。”曹丕叹了一口气,“古往今来,像我这么残忍的皇帝也少见吧。”


司马懿走过去,压下了曹丕拿着弓的手。


“不是的,子桓。”他说道,“像我这么残忍的,才少见。”


话音刚落,司马懿短暂地看到了一瞬正殿中的场景,所有的人站在一起死死地盯着他,他们神情紧张,却都不敢靠近。成人的惊叫,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的呼唤汇成一股潮水向他涌来——随即他眼前一黑,右脚传来钻心的剧痛,司马懿控制不住地向后倒了下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