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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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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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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寨/通风报信】飞光

Summary:

“他大佬仍当他是个孩子,并将永远如此。因为岁月是一道不可弥补、不可追回的天堑,横在年长者和他之间,早于他们的相遇,早于信一存在。信一感到甜蜜又痛苦,如在日落时追逐自己的影子,挡在他面前的不是任何人、任何事,只是漫长而残忍的光阴,而光阴不可战胜。”

Work Text:

飞光、飞光,劝你一杯酒。

OOC/我流风信风

关于光阴、爱和死亡。

 

《半截诗》

“你是我/半截的诗
半截用心爱着/半截用肉体埋着”

 

信一隔着门去拉龙卷风的手,小狗似的。他尚未熟练掌握走路这项技能,一路摇摇晃晃、脚步蹒跚,到了最后一段路,简直是手脚并用的爬行,直到城寨门口。龙卷风低头看着他的手,脆弱的、小小的一只手,被路上的碎石磨的血肉模糊。信一抬起脸,对他说:痛。我痛。

 

多年以后,龙卷风仍会梦到这个画面。醒来时他第一时间去看信一,直到确认对方仍完好无损的睡在房间里、城寨里、他的视线里,才松一口气。世上再没有比稚子长大成人更迅速、更不可制止的事,似乎只是一转眼,当初的小孩已经长成了此刻安睡的青年。龙卷风俯下身去,把信一露在被子外的手放回温暖的被窝。

 

他捡回信一时已不算年轻了。习武之人少年时总想称雄争胜,壮志也好野心也罢,他也不能免俗。但一切宏大的、光辉的泡沫都已在他得到城寨的同一天破灭。当看着信一的眼睛时,他无缘由的想起陈占,已经死去的陈占。信一的眼睛那么黑,天真而一无所知,照出他自己的苍老。他忽然想知道陈占死前的眼睛。其实很容易,只要他敢掀开那层缚在他亲手杀死的人眼上的布条,看看底下藏着的到底是痛苦还是释然。跳下深渊,就能得到一个答案。然而他没有这种勇气,从前没有,现在也不会再有。

 

人年轻时想要飞,想要拥有,名与利、爱与恨,都像风筝,在空中飘飘欲仙,诱惑万分。而他得到了,却像什么也没得到。那段时间龙卷风无法睡着,现实中得不到回答的在梦中仍无休止的追问。他站在城寨最高处往下看,黑夜寂静如死,而死亡如安稳的睡眠。又一个睡眠出走的夜晚,龙卷风决定离开这里,离开他得到的和失去的一切。什么也没带,他只是穿着陈占的那件外褂。走到城寨门口,有一个小孩拉住了他的手。

 

在那一天,龙卷风决定把自己的后半生绑在九龙城寨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活着未必比死更难——只要有东西可以抓在手里,人就不会跌进深渊。从此以后,他成为九龙城寨的守护神。上到杀人放火卖白粉,下到邻里街坊争地盘,通通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这些事不需要盖世武功,不需要英雄义气,靠的只是十年如一日的耐心与坚持。而这十年,龙卷风比从前任何时候更能感到自己活着。

 

他现在终于睡得着觉了。信一刚来时,不肯睡在房间里,固执的要蜷在他的床脚,手里还要抓着龙卷风的衣摆,仿佛他是一个美梦,睁开眼就会飞走。到最后,龙卷风只好把他抱到自己的床上,任凭自己的衣角被没有安全感的小孩攥成抹布,直到抵挡不住打架的眼皮陷入熟睡,也不松开。他听着信一的心跳,信一的呼吸声,躺在他身边的小小身体,那么脆弱,但那么真实。龙卷风握住信一的手,暖和的像太阳。渐渐的,他也睡着了。

 

有一天,信一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那时他们正在天台放风筝。城寨电线如蛛网密布,要寻得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实属不易,但信一从未放过风筝——在城寨里长大的孩子连日光都觉得是礼物,而龙卷风不愿让他有任何得不到。他给信一一切他能给的,甚至是他未拥有过的,而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关系的限度。因此信一感到困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养大我、却不图回报。宠爱我、却毫无因由?龙卷风看着信一,却只是笑着说:你看,信一,风筝飞起来了。

 

活着未必比死更难。风筝被人抓在手里,就能长久的在空中盘旋。他抓着风筝的线,而信一牵着他的手。

 

世上再没有比稚子长大成人更迅速、更不可挽回的事,除了他自己的衰老。曾经用一只伤痕遍布的手挽留住他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漂亮的青年人,在他面前安稳的睡着,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龙卷风把信一的手放回被子里,忽然不舍得松开。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他却生出一刻的软弱,希望时针停止,直到永恒。

 

当他终于决定松开手时,却被信一反手握住。龙卷风一惊,少年人的眼神清醒又坚定,哪有半分睡意: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大佬?语气肯定,是恃宠而骄的了解。传说中龙卷风的城府颇深,面上永远不见喜怒,此刻却在他二十来岁的小弟面前败下阵来。并非其他,他只是不敢看着信一的眼睛骗他。

 

在找四仔检查前,龙卷风已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所预料。早期的胸痛气短尚可以不露声色掩盖,愈加频繁的咳嗽却无法瞒过睡在他隔壁的信一。他硬拖着龙卷风的手进了诊所。在门外坐立难安的等待了半小时后,信一得到了让他放下心的答案。看住你大佬少抽点烟。四仔说,却并不看他。信一无瑕发现这一点,他忙着大逆不道的用手在自家大佬的身上摸索,直到把香烟通通缴获,塞进自己的包里。

 

而龙卷风微笑着注视这一切,心里却想,光阴太短。

 

你真的不告诉信一吗?四仔问他,而龙卷风给出回答甚至没有犹豫一秒钟。信一,信一是世界上活着的最爱他的人,而他还要更爱他。因此,龙卷风不能容许自己的病痛破坏信一的生活。他花二十年让曾经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小孩有了家,尽管破旧、混乱、狭小,却从未遭受过风雨。这份完好来之不易,龙卷风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他自己,破坏它的无损。

 

所以他看着信一的眼睛,却还是骗了他。怎么可能,龙卷风说,我什么事都不会瞒着你的。

 

接住那根烟时,他看似游刃有余,手却无法克制的发抖。病情恶化的速度比龙卷风想象中更快。而信一仍一无所知的站在那里笑着。龙卷风感到悲伤,却不是为了死亡的迫近。

 

人生几度好时光。

 

死,不过是生的对岸。当他第一次站在死的边缘时,陈占替他流尽了血,于是他不必流了。当他第二次走向死,信一留住了他,带他回到生的这一岸。而现在,龙卷风第三次面临死亡,他知道这次他无法回头了。

 

他只是没料到信一的结局。这个被他从小宠爱的孩子,龙卷风曾费尽心机,只是为了减轻他得知真相的痛苦,但他们谁也阻止不了命运的惨烈。

 

知道陈洛军身世的那一刻,龙卷风几乎想大笑一场,不然只会辜负上苍的荒诞。他欠阿占一条命,而阿占欠阿秋三条。那么陈洛军呢?他又在尚未出生时就欠下了这个世界什么?也许是逼近死亡的缘故,他感到疲惫,对曾经深信不疑的一切。因果循环也好,是非对错也罢,命运面前,一切都显得渺小而软弱。他只是对信一有愧。他对这个孩子宠爱太过,只因为自负到以为能永远做他的庇护——而命途多舛,永远太短。风雨来临之即,龙卷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陈洛军是故人之子,是龙卷风午夜梦回时不可回避的追问。但信一,信一是他用二十年心血浇灌出的花朵,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唯一不舍的。他当然不会用信一的性命去换任何人、任何事,但是信一愿意做,只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而龙卷风到死都在后悔自己的默许。

 

他为此得到了他的惩罚:亲眼看着信一的手指,曾经牵住他的小小的、稚嫩的手指,永远的失去了。信一血流如注,而他痛不欲生。最坏的噩梦里,他的小孩也不过是被碎石磨伤了五指,举起手委屈的向他展示:痛,大佬,我痛呀。

 

一刻如一生。

 

龙卷风多么希望此时此刻是年轻的他站在这里,没有病痛,无所畏惧。而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他要回到二十年前,他站在城寨门口,低头牵住信一的手之前。只要能阻止,只要能挽回。

 

但龙卷风知道没有第三次机会了,命运已经给了他过分的仁慈。他能做的,只剩最后一件事。

 

王九的刀深深没进他的腹部,龙卷风却并不感到十分的疼痛,也许是因为信一已经替他疼过了。他用尽力气把门关上,最后看见的,是信一哀恸的眼睛。

 

信一隔着门去拉龙卷风的手,仿佛丧家之犬。哀哀的叫着他的名字,又歇斯底里求王九停手。做大佬可不能这样,龙卷风想,艰难的对他笑。但又何必要做大佬。

 

信一太聪明,才能在龙卷风毫无破绽的掩饰下察觉他的疲惫和软弱。做大佬很累的,他说。于是握住龙卷风的手,陪着他,从故事的开头到结局。但他也不够聪明,才会固执的同他一起沉没。

 

龙卷风清楚自己的命在很多年以前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一半在死去的人的眼睛里悬而未决,一半则拴在活着的人手上飘飘荡荡,到了今天,他想,千刀万剐、不得好死,也不过是应得的因果。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

 

信一啊,信一,他说。别为我报仇。

 

《PG家长指引》

 

“成长期无穷 谁都停不了 怎么可以一生骄纵”

 

信一早已不是小孩子了,只有他大佬不知道。他为此大为苦恼,成日围着龙卷风打转,只恨不能立刻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或一夜间化身盖世英雄,拯救城寨于水火。然而对于他这宏大抱负,龙卷风总只是笑笑:是呀,以后我还要跟你呢。说完却捏捏他的脸颊,递来一碗糖水——完全是哄孩子的架势。信一无可奈何,只好将糖水一饮而尽,咬牙切齿的——学他大佬喝酒。总有一天,他想。

 

做孩子其实没什么不好,可以饮汽水、放风筝、在城寨里没头没脑的乱跑。而当大人——尤其是当大佬,要累得多。外人都以为做大佬威风,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信一却觉得这是天底下最不划算的职业,没有好处,只有重重的责任,压得他大佬整日皱着眉。信一从小跟在龙卷风身边,看他白日为城寨事务东奔西走,四方周旋,夜里还要处理大小账目,常常熬到天明。有时连着几天不停转,疲倦至极,龙卷风倚着桌子也能睡着。信一眼睁睁看着,能做的却也只是为他大佬披上一件外套。

 

我不要做英雄了,他想。我要学会算账。

 

他主动提出要学,起初,龙卷风只觉得是小孩子一时新鲜,像信一过去学各种新玩意,往往是起了头就扔,便也不阻止。想不到几年下来,竟真让他学的有模有样。龙卷风奇怪,从小活泼过头的小孩怎么能忍受这长久的枯燥工作?信一答:我想让大佬多睡两小时。龙卷风后知后觉,只觉得心软得无法形容。

 

偶尔,城寨也有风平浪静的时候,龙卷风便也得一日的闲暇,大多时候,他会用来陪信一。放风筝也好,看电影也好,或者仅仅只是一起窝在房间里看一天漫画,傍晚时再就着日落吃一碗叉烧饭,都好。信一在乎的从来就不是做什么。但一年也有那么几天,他不知道他大佬的行踪。

 

龙卷风回来时,总是已深夜。信一偷偷去闻他放在门口的外套,烟味极重。另一种味道他也觉得熟悉,却辨别不出是什么。

 

这种未知让信一不安。尽管他几乎日日黏着龙卷风,进退起卧,饮食睡眠,亲密得不像话。但信一清楚,有一部分的龙卷风不在这里——不在白日的城寨,也不在深夜一墙之隔的房间。当龙卷风望着信一的眼睛,有时信一会觉得他是在看另一个人。

 

但他装作不知道。这是成为大人的第一门必修课,他做的多么好。

 

信一看着龙卷风的眼睛,如此温柔,如此宠爱。他不动声色,心里却有无边的惶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信一曾坚信不疑,甚过笃信日出。但如今他感到困惑。

 

他不应该不安,不应该困惑,不应该——嫉妒、嫉妒的像胸膛里有一团火,即将令他焚身成灰。信一想他不应该这样,因为龙卷风不过是他的大佬,而他不过是对方捡回的一只狗,宠爱至极,也不过如此。宠物怎么能嫉妒?

 

然而信一自知龙卷风爱他。他宠爱信一,却从未将他如小猫小狗对待。相反,龙卷风给信一无限的包容与耐心,给他同自己毫无分别的平等,给他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的自由。信一再轻贱自己,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龙卷风的爱如日出日落,理所当然,正大光明。是他自己问心有愧。

 

如果说,学算账是为了帮他大佬分担,那么他学龙卷风看漫画、戴墨镜、打领带、喝同一个牌子的汽水,学他拿烟的姿势、抽烟时闭眼的神情,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龙卷风问信一,他立刻就能寻到冠冕堂皇答案:效仿当然代表的是敬仰。这是他的真心话,却不是全部的事实。

 

事实是他早就不再是孩子了。

 

第一次手淫,他从床头拿了龙卷风最常穿的那件外套。一切结束时,上面仍残留水色,也许是淫靡的罪证,或是谁的眼泪。信一赤身坐着,抱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这件衣服,觉得荒谬又自然,像梦又像现实。一切再简单不过:他爱龙卷风。不是至亲,不是敬仰。信一早就知道这一点,对自己诚实从来不难。有一瞬间他甚至生出荒唐幻想,如果龙卷风追问:关于这件外套、关于他种种逾矩的亲密、关于他扭曲了形状的一份爱,那么,他也将毫不隐瞒的坦白——

 

但龙卷风从未问。

 

他大佬仍当他是个孩子,并将永远如此。因为岁月是一道不可弥补、不可追回的天堑,横在年长者和他之间,早于他们的相遇,早于信一存在。信一感到甜蜜又痛苦,如在日落时追逐自己的影子,挡在他面前的不是任何人、任何事,只是漫长而残忍的光阴,而光阴不可战胜。龙卷风望着他的眼睛时看的也许并非另一个人,而是已经结束的一个时代。他作茧自缚,而信一却无法刻舟求剑。

 

于是他也从未说出口。

 

生活似乎毫无变化的流过去,信一尽情扮演一个孩子,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最紧要好玩。夜里和龙卷风面对面坐着看账目,他却情不自禁地分神,只因为龙卷风又多了几缕银发。他总忍不住去数,一遍,两遍,数目仍然只多不减,守信如光阴本身。信一在这一刻忽然不想长大了。他只愿时光能倒流,让他一遍又一遍被龙卷风养大,哪怕意味着一遍又一遍假装天真。他不要未来,只要此刻永恒。

 

昼短苦夜长。

 

信一与十二少相识已久,狐朋狗友一场,深知此人呼他从来不为正事,泡妞跳舞,惹是生非,不外乎如此。但这一次,他连听了两遍,仍不能理解短短一句话的含义。十二少说,陈洛军是陈占的儿子。

 

他望向他大佬,仍以为一切是一个荒谬的玩笑。但龙卷风并没有笑。

 

在那一刻,信一想到的却是那件外套,烟味里那股呛人的甜香,他一直觉得熟悉,却辨认不出。十二少夸张的笑从记忆里浮上来,他大佬在这里大战七天七夜——一天一夜啦,他说。陈占,陈占是雷振东的烂头卒,杀人如麻,最后被我大佬杀死。喏,就在这里。他指给陈洛军看。天后庙柱红如血,刀痕遍布,当中深深的凹陷触目惊心,如一道天堑。

 

他在这一秒想通了一切。

 

龙卷风的沉默,龙卷风一年中必定的失踪,龙卷风看着他的眼睛,却像在看另一个人。天后庙的香烛从不间断,日夜燃烧,如鬼魂的眼睛,沿着供台淌下泪。信一从来不爱去那里,他觉得烟熏火燎,还有股陈年累月的香火味,呛人的甜。

 

但原来那是一切秘密的答案。

 

那么,我呢,信一想。你为了什么而爱我?他上前一步,试图从他大佬低垂的眼睛里得到属于他的故事的回答。我不是陈洛军。我的血脉里从未流淌着你故人的痕迹。你为什么养大我,为什么宠爱我?

 

信一原本可以永远做一个孩子,故作天真,故作一无所知。他可以把所有的荒唐心事咽下去,像饮下一碗他大佬亲手递来的糖水,即使是砒霜为底,也能甘之如饴。但此刻,他的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甜蜜而痛苦,几乎要将他焚为灰烬。

 

他真正想问的,真正在乎的,其实只有一句:那我呢,我可以爱你吗?

 

但龙卷风靠在椅子上,看起来如此疲惫而苍老。

 

于是信一半跪下来,握住龙卷风的手。他说,还有我在呢,大佬。

 

他不愿让他为难。

 

城寨的阁楼从未比此刻更像一场战争,一顿饭的时间,一切已天翻地覆。而当事人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还在宿醉中沉睡。上一辈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四仔靠着墙,漫不经心似的说。信一一向好性子,此刻却疾言厉色:收声!别令我大佬难做。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资格置身事外,甚至连陈洛军都可以自觉无辜,只有他不行。龙卷风欠陈洛军的父亲陈占一条命,而他欠他大佬的又何止这些。前世今生的因果,上一辈的恩怨是非,信一都不明白。他只是不想让他大佬皱眉,无论从前或现在。

 

然而,风筝到底要落下来。是天命啊,龙卷风说。

 

直到这一刻,信一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不信命,不信鬼神,却不能装作没看见他大佬哀伤的眼睛。龙卷风看着他,明明在微笑,却像看到故事的结局。和四仔带着洛军走。龙卷风说,语气依旧平稳,好像没有什么能战胜他,没有什么能杀死他。但信一看见他的白发。

 

我不走。信一说。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违背龙卷风的意志,但语气斩钉截铁。即使龙卷风将他的手指斩断,他也仍要用力抓住他,到死仍不放开。也许他做不了英雄,也许他无法逆天改命,但他绝不会留他大佬一个人。

 

生死攸关的时刻,龙卷风却笑了。好啊,他握住信一的手臂,以后我跟你。语气神情,熟悉得使人落泪。

 

太天真的小孩,将糖水一饮而尽,以为喝酒同样不过如此,长大不过如此,一心想顶天立地,做盖世英雄。风雨来临之时,却仍不过是被吓破了胆子的一只雏鹰,哀哀的寻求主人庇护。龙卷风明明在笑,信一的心却无缘由的沉到底,也许是因为他大佬看他的眼神仍像看一个孩子,需要安抚需要哄骗。他恨不能一日长大,此刻却无可奈何。

 

天后庙里,香火日日夜夜的虔诚供奉,从未间断,信一想,神灵理应眷顾。小时候,他曾跪在烟雾缭绕的祠堂前,恳求神灵让他快点长大,不为了做英雄,只为了能站在他大佬身边。后来,他向上天许愿时间倒流,白发长得慢些再慢些,他愿意为此永远做一个孩子,永远天真而一无所知。而现在,信一再一次、最后一次发愿,他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也不求了,只要他大佬能活下来。只要龙卷风能活下来。

 

每到有求神亦倦。

 

后来,信一的手指少了三根,而天后庙供奉的牌位多了一块。他现在也常常待在里面,一跪就是一整天。香火燃得太旺,烟雾缭绕,熏得人流眼泪。他大佬隔着黑白相片看着他,笑眯眯的,好像信一还是个孩子。

 

但他永远都不再是孩子了。

 

《苦昼短》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0

 

东方有山,号曰铁围。其山黑邃,无日月光。信一行于其间,但见鬼影憧憧,多诸恶兽;但闻涕泪号泣,镬汤盛沸。

 

而他径直向前,无意回转。

 

行至刀山火海,热浪扑面。忽闻空中有声,如金钟掷地:生者如何至此?

 

信一答曰:非因威神,非因业力。身虽苟存,我心已死。

 

1

 

又是盂兰盆节,龙卷风死后第二年。

 

杀死王九后,信一本以为自己会坍塌。自那日后,他不过是靠着一点复仇的执念苦苦支撑,用血与恨填满空洞的胸腔,就能暂时感受不到他已失去的。但当一切真的尘埃落定,血债血偿、仇怨两清,信一却并不觉得快活。漫画书里人人都是侠客,快意恩仇,事了拂衣,仿佛人生如此干脆利落,死生如寄。但信一想,为何从未有一本书教他如何忘记。

 

他已忘记痛,忘记仇恨,忘记他那日是如何把陈洛军送出城寨,最后又是如何将刀送进王九的身体,一如当初龙卷风替他承受的。他甚至已忘记自己被砍掉的三指,断口逐渐愈合,而他的左手用的也日益熟练。信一并未如他预期般被彻底毁坏,像失去支撑的石像般坍塌,相反,他照常饮食,按时起卧,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无声无息,又是一年。

 

一切以为刻骨铭心的,他都忘了。一切以为永远不会过去的,都过去了。城寨换了主人,太阳依旧东升西落。那些巨大的悲痛和仇恨,在茶米油盐的生活中显得格格不入,久而久之,人们也不再提起了。

 

信一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光阴如鸦片,麻痹一切活着的疼痛。

 

但他仍夜夜梦见龙卷风。

 

2

 

盂兰盛会,甘露门开。亡灵超度,生者断魂。

 

杀死王九当日,龙卷风大作。天地混沌,仿佛故人归来。信一满手满脸的血,有他的,也有不是他的。他却通通不理会,只是执着的仰头望天,如此决绝,几乎要将脖颈折断。

 

四仔不忍心,走过来攀住他的肩:你大佬死前肺癌已经晚期,本也不剩几个月好活。信一,你不要责怪自己。

 

信一毫无反应,似无知觉。

 

龙卷风陡然的衰老,接过烟时颤抖的手,太频繁的咳嗽,和太轻易的死亡。如果说他当时尚未能及时从悲痛之中看出端倪,三个月的时间也足够用来拼凑出真相。信一当然知道四仔是好意。就像当初龙卷风决定对他隐瞒,同样是一番好意。但命运并不会因此改变,他仍时时刻刻看见龙卷风的眼睛。

 

千刀万剐,怎能不痛。他大佬的眼睛却仍在笑。信一,龙卷风叫他名字,最后一次。他说: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于是他活着。

 

3

 

他下刀山,过火海,血肉之躯,寸寸开裂,活人应痛不欲生。

 

但信一无知无觉,径自向前。

 

冤冤相报,性命相抵。世上因果,无外乎此。王九已身死,还不够吗?

 

信一答:不够。

 

4

 

若堕此狱,从初入时,至百千劫,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一念间暂住不得,除非业尽,方得受生,以此连绵,故称无间。

 

信一日日夜夜的看见龙卷风的眼睛。

 

他一天比一天瘦下去,才二十岁,却已生出白发。

 

终于有一天,他被其他三人硬拖着进了医院。检查结果上,五脏六腑,毫无病症,健康的几乎是残忍。

 

信一微笑:早跟你们讲我没事。

 

陈洛军却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臂,掀开袖子,烫伤的疤痕便裸露出来,新旧相叠,触目惊心。

 

是香灰吧。他问,咬字如此轻,像是不忍心。

 

信一不答。

 

陈洛军看着信一,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几乎感到有些愤怒了——但随即又被巨大的哀伤压倒。到最后,真正能说出口的,也不过是乏善可陈的一句:

 

你大佬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信一笑了笑。

 

他想:可他已经死了。

 

5

 

信一搬离了原来的房间。然而,他仍能在城寨的各个角落看见龙卷风的影子。阁楼的房间,屋里的躺椅;楼下叉烧饭店换了老板,但桌椅仍和从前别无二致,他曾和谁一同坐在这里消磨过多少次日落。龙卷风曾是九龙城寨的守护神,而当他死后,就成了信一心里的地缚灵。

 

缺了三只手指,他如今已不再使得好蝴蝶刀,久未练习,一身的武艺也已生疏。但信一并不觉得可惜。十年苦功,朝夕勤练,为的无外乎是传承或守护。而需要他传承的,需要他守护的,都已经不在原地。

 

世上功夫千万,有人金刚不坏,有人无坚不摧,有人自悬崖跃下,反而置之死地而后生。而信一通通不羡慕,通通不想要。

 

他只想知道如何令光阴复转,如何令断指复原,如何令死者复生。

 

6

 

七月十五,佛自恣日。以百味饭食,安盂兰盆中。放焰口,放水灯。

 

以阔叶结成莲花碗型,上燃香烛,水上飘游,传说,其神光可照破幽冥,使亡灵乘光得悟,脱出冥界。

 

但城寨里没有江河,只有污秽遍集的下水道,常年散发出恶臭。穷困之地,生活饮食的水源都是困难,排整天的长队,只为领到自己的一份,聊以生存。

 

求神拜佛,是太奢侈的享乐。

 

信一想,佛家说众生平等。但现实却是生而不公,三六九等;是有人弃之敝履的,有人求之不得;是行善者死,为恶者生;是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

 

何其残忍。

 

7

 

时空中有声,如泣如诉:

 

我是汝所瞻礼者,见汝忆亲,倍于常情,众生之分,故来告示。亡者已去,逝水不复,宜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信一答:我知。

 

六道受苦,暂无休息。千万世界,流浪生死。非彼一人,非子一身。既已顿悟,更复何求?

 

信一说:我要死。

 

8

 

死,是生者的遗忘。忘记过去,忘记未来,忘记呼吸。不再感受痛,也不再感受快乐。于是地狱与人间,再无分别。

 

信一死去已久。

 

他并未在杀死王九那一日坍塌,如失去支撑的石像。只因复仇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件事,当复仇结束,他的心跳也结束了。也许早在那一天前信一就已死去,死在龙卷风哀伤的眼睛里,永远留在那扇门的背后,像地缚灵。绑住他的不是任何人、任何事,只是记忆。

 

他学不会忘记,所以他死去。

 

9

 

信一堕入沉沉的死亡,灵魂轻如鸿毛,似在水中漂浮。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像风筝落在地上,雨水回归土地。

 

死,原来就是这样。他想,并为此感到慰藉。

 

他大佬生时受病痛磨折,死前刀剑加身,信一曾夜夜梦见他痛苦的脸。而现在,他终于知道死亡的感觉。

 

信一不断的坠落,不断的坠落,直到彼岸。他以为自己会落到地上,像他夜夜站在城寨最高的楼顶时所预设的一样,粉身碎骨,血肉模糊,无所谓,他已不再害怕疼痛。黑夜漆黑如死亡,而死亡如甜美的睡眠。

 

但他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灵魂也会颤抖、也会流泪吗?信一不知道,但他无法
克制。只因这个怀抱如此熟悉,熟悉的像他在梦中得到过千万次、又失去千万次。

 

龙卷风轻轻的叹息,信一啊,信一。

 

阔别已久,他却还是年轻的模样,朗目疏眉,鬓发未白。信一急急忙忙去握他的手臂,完好无损。血迹也消失不见了,连同千刀万剐的伤口。信一又哭又笑,如孩子般紧紧抱住龙卷风,再也不肯松手似的。

 

我好想你。他哽咽着说,反反复复的,却只有一句。我好想你啊。

 

龙卷风说,我知道。

 

可你为什么来这里,信一?他问,神情如此哀伤。你还这么年轻。

 

信一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于是他不再答了。他只是长久的、长久的凝望龙卷风的脸,仿佛跨越的并非生死,而只是光阴。

 

龙卷风轻轻握住他的手,烫痕如此触目惊心。有多少个日夜信一跪在天后庙前,如一具石像。太阳落下去了,香烛也燃尽,他仍跪在原地。滚烫的香灰落在手上,而他无知无觉。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痛吗?他问信一,声音如此轻。

 

信一摇头。他并非说谎,只是不愿告诉龙卷风原因。这世上一切的痛苦都不过是人的选择,龙卷风选择死亡的痛,和他选择活着的,都不过为了同样的缘由。如果信一不感受疼痛,他就无法存活。

 

那你呢,大佬?他问,你还痛吗?

 

龙卷风答:我痛。

 

他望着信一,眼睛里悲哀的神色如此深,信一几乎要被淹没。

 

记忆一瞬间涌上来,信一痛苦的跪下来。门后,他大佬的眼睛仍在笑。他歇斯底里求王九停手,刀砍入皮肉的钝声却一下又一下,令他一次又一次死去。梦里,龙卷风浑身是血,俯视他软弱的躯壳,一遍遍的追问:你为什么不救我?

 

信一,你为什么不救我?

 

他哀哀问龙卷风:我怎样才能令你不再痛?

 

如果可以,我愿用我的命换回你的命,用我的手臂、我的眼睛、我的心脏换回你的完整,我愿在那扇门后被千万次凌迟、千万次死去,只要你不痛,只要你回来。

 

10

 

龙卷风答:死而复生。

 

11

 

我不要你的命。他说。我不要你的疼痛,你的手臂,你的眼睛。我爱你,信一。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死的罪人。你是我仍留在这里的原因。

 

我仍在这里,是因为你还没有学会忘记。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求不得。

 

愿作盂兰盆,通亡界,释亡魂,解我倒悬之苦,苦海回身。

 

人人都会死的,信一。龙卷风说,朝仍跪在地上的信一伸出手,一如许多许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

 

可你不能留在原地。

 

12

 

信一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如此漫长,几乎像是一场死亡。梦里他行刀山,过火海,上穷黄泉下碧落,只为了找一个人,一个他已忘记的人。

 

他抬起头,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天后庙的香火仍高高的悬着,如逝者的眼睛。他独自一人跪在祠堂前,满脸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