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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维莱特第一次见到莱欧斯利是在下城区。
黑发小男孩儿笔直地站在杂乱的货箱间,脸侧是一道淌血不已的刀伤。
他站在远处隐匿身形看了他很久,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放在身侧握紧的双手,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和沉默着转身,突然明白了自己的确需要一条听话的好狗。
不,又或者说——
他需要一匹能叼着匕首送到他手上的、温驯而锋锐的狼。
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调查清楚莱欧斯利的处境,接触到他的家庭,看透他的内心,对于当时的那维莱特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毕竟孩子还小,藏不太住心思。
当然了,小孩儿想要瞒过那对愚昧无知又可耻蠢笨的养父母,暗中实行计划一事也算简单,恰因其二者肆无忌惮又狂妄自大,更对自己的伪装洋洋自得。
那维莱特就隐匿身形站在一旁,看着莱欧斯利握紧双拳,面带笑容地和那对伪善的夫妻维持表象,又回缓周旋,最后在只剩一个人的角落里面无表情地反胃干呕,再伸手擦去刚刚他们落在自己脸上的亲吻。
他对这个小男孩儿的兴趣也愈发大了,平常没有案子找上门的时候就悠悠哉哉溜达到下城区,旁敲侧击街坊邻居对这家人的印象,又时不时打点些小玩意儿,温文尔雅眉眼弯弯,让他们帮帮忙,多照看照看这孩子。
“他的那对父母啊,虽说不断在收留孤儿,可之前那些长大的孩子们好像也渐渐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回来过了,唉,希望是自己找到工作,已经离开这里了啊……”他突然回过神来,歉意地笑,朝面前的人欠身,“抱歉抱歉,近期这类案件太多,有些糊涂,一时说岔了。尽量看着他点儿,让他远离那些刀具就好——毕竟孩子还小,又懂事,总想拿些工具帮父母干活儿减轻负担,可惜刀枪无眼,万一不小心划伤自己,可就得不偿失了。”
“知道的,知道的,”那男人拿着一沓崭新的票子拍拍手心,笑得合不拢嘴看不着眼,“先生您尽管放心,只要那小家伙儿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绝对保证他离一切尖锐物远远儿的,伸长了手都碰不着半点儿边。”
那维莱特只微笑着点点头离开,等与众人隔了一段距离才彻底散去笑意,化成无形的水藏在一旁,银发匿在暗处,月光落下来都照不见分毫。
他想,融入人类社会这么久,亲身参与了这么多场案子,生活常识一类尚且未知而迷蒙,人心和人性倒是已然看了个透彻——有人在他面前苦苦哀求寻求庇护,却在下一刻毫无悔改继续犯浑;有人分明没错却低头跪伏认下一切,只求他稍费些心神保自己的孩子平安;有人为自己的计谋不为人所知而沾沾自喜,甚至漠然地擦去面上沾着的、尚且温热的人血;有人明明善待他人阳光开朗,却在帮家人干活忙碌完的下一刻被碾碎活埋,而加害者嬉皮笑脸满不在乎,把钱摔在他桌上趾高气昂喊他来为自己做无罪辩护。
凭什么呢,那维莱特偶尔会想,可是凭什么呢。
就像眼前这个孩子分明踌躇满志不可限量,偏偏被迫蹉跎于此郁郁不得志,倘若当真一时失足按照所想做了无法回头之事,更是会跌落深渊再难爬起。
那么他本着好意,将其救出此地,带着他离开下城区,是否也算事出有因,理由充足。
莱欧斯利怔愣地看着手中不断滴下鲜血的匕首——他的确、的确听到了利刃刺进血肉的“嗤”一声轻响,感受到了温热液体飞溅到脸上的触感,觉察到了刀尖推入身体割破皮肉深陷进去的滞涩,但是不对,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在他独自一人把二者引到无人的偏僻角落里、而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把尖端捅进去的时候,他们的呼吸和心跳就已然在那么一刹那间突兀地停止了呢?
他停下了继续往里送的匕首,松开手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周遭的一切都透出一股诡异的死寂来,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以外,什么都没有。
——滴答、滴答。
鲜血还在顺着刀把往下流,莱欧斯利突然咧嘴笑起来,抬起手毫不留情地把匕首插到了底,轻松将死尸的腹部捅了个对穿,漠然受着鲜血喷洒了满脸。
随后他拔刀、利落地撤开身子,看着养父养母瞪大着双眼望向他,木楞楞地往后仰倒,嘭一声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再无声息。
不管是谁帮了他这个大忙,他都得说声感谢。纯靠他自己来杀死二者或许还有些困难,指不定要付出什么未知的代价。但现在他们静悄悄轻飘飘地死了,死在这个无人踏足的肮脏角落里,无人问津又捧着手来夸赞他们可笑的善心和虚假的面具,也再也没有人会用那种伪善的笑容看着他,用冰冷的怀抱拥住他,对他说我爱你了。
这场买卖怎么看都不亏,赔上一个他,换来那些尚且不知命运孩子们的未来,也阻断了这对“好心”夫妇的善举,让他们再也无法对无辜的孩童伸出那罪恶的双手。
只是有些可惜,他想。
不知道帮助他的到底是什么,又或者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主动出手收了他俩的肮脏性命?
如果能知道是何物出手,抑或是谁路见不平,能让他当面道个谢就好了。
毕竟他也从没想过埋藏尸体逃离责任,被关进牢里也是必然结局。他干的事情,他都认。即使最后二人并非死在他手里,也和他的计划脱不开干系。
他更希望当真是他亲手杀了这对夫妻,这么认为也总无错处。难道那些人还能查出来他们到底是被谁弄没了性命吗?
倘若当真这么高效又专业,为何看不到那些孩子们的哀求,又没有人来制裁这对不把命当命的“慈善家”呢?
哈哈,瞧他,又开始幻想了。
这里可是下城区啊。
谁会拐出弯弯绕绕的封建思想,穿着那高雅整洁又昂贵的妥帖西服,亲身迈步来到这脏乱恶臭的地方,去睁开眼睛看那些落后瘦弱的孩子们的未来呢。
吃力不讨好,各个白眼狼。
低俗又下流,愚蠢还肮脏。
不过啊、不过。
他抬头看看昏暗的天花板,看着上头吊下来的蜘蛛网和脏兮兮的灰尘,心想。
倘若当真有神明正在此时此刻俯首注视此地,如果神明如神话中那般能听到他的心声,假设神明确真愿意伸手垂向这泥泞沼泽,请保佑一下那些可怜的孩子,给予他们一个可以安稳长大的去处吧——只要能让他们待到长大,能足以好好长大就好了。
可是这种地方,怎么会落雨呢。
他有些不解,回过头去才察觉一个人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那是相当诡异又奇幻的一幕,他紫灰色的竖瞳淡默又哀伤地看向自己,落至腰间长长而皎洁的白发被雨水淋湿,几缕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侧本该是狼狈的模样,他却仍旧那般高洁,就好像即使狠狠坠落、被迫入了凡世间,也无法为世俗尘埃所沾染分毫。
他一步步走向他,雨滴渐小,直至彻底枯竭。
他说,“你没有罪。”
——我没有罪?
不,怎么可能呢先生,他笑起来,眼角都莫名坠了一滴泪,我怎么可能没有罪呢,我分明是罪孽深重难以脱逃,我蓄意杀害了亲身抚育自己的养父母,甚至将他们抛尸于此,又害得那些孩子再无家可归——我怎么可能无罪呢?
不是这样的,那维莱特抚过他的眼角,将那滴多余的眼泪碾碎在指间,触到他情感和所想的一瞬神情都缀上些许冷意,他们的死因并不在你——你明明听到了心跳停止的声音不是么?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那维莱特温柔地牵过他的手腕,不容置喙地将他拉至自己身前双眸相对。
“我可以为你做无罪辩护,还你以真正的公道清白。”
莱欧斯利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揉揉太阳穴爬起来。
最近总是梦到二者的初见,或许是因为最近要做的事情目的性太强,亦或是那维莱特这两天性欲太旺总把他操得有些迷瞪?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好吧,他承认自己确实是在开玩笑。那维莱特从来不会这样,他向来顾忌自己的意愿,但凡自己露出了稍微不悦的表情他便会道歉,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用那双可怜又漂亮的双眸看着他——于是他就不会再拒绝了。
他不喜欢那维莱特的道歉,所幸这位律师先生在床上并不会遵守这一规则,他格外满意那样的那维莱特在床上所表现出的绝对强势,毕竟男人的真心话一般出现在床上和精液里。
谢天谢地,我们亲爱又正直的那维莱特大人从来不把真心话藏着掖着,他所说出口的永远都是充满真心的话语,那样诚挚又动人。
于是莱欧斯利自愿举起双手投降,自投罗网地去帮他完成那些藏在言语中的未尽之意。
但即使莱欧斯利不去做,那维莱特也有很多条后路和更多的、不需要用到他的人脉。这些他曾很明确地跟自己说过,甚至在在一起后把这份不太能见光的名单同样交给了他,偶尔也任他差遣。可他总想着去帮他做些什么,再做些什么,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自己的确值得那维莱特把他从下城区里带出来养在身边,一点点长成今日的模样,更证明他是对方伴侣身份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
那维莱特仅能拥有莱欧斯利一把利刃。
莱欧斯利也只俯首那维莱特一位主人。
这名律师的眼光向来是极好的。它毒辣却不尖锐,锋利却不刻薄。他总是那样看着你,紫灰色的竖瞳半阖,就好像看尽了你所走过的全部人生,又望尽了你的所有坎坷悲哀。
他怜悯你的过去,又凭此照明你的未来。
莱欧斯利其实有很多自己想去做的事情,他并不是那么的无所事事,更不可能万事以那维莱特为中心再一一开展。但不可否认的是,自他笔直站在那维莱特身侧的那一刻开始,莱欧斯利便可以放下一切其余的重要或不重要的目标,专心致志地“演”好当下这唯一一个身份。
但他所处的到底是什么身份呢?他无端想起来那些富豪死前扭曲的脸和歇斯底里的遗言。他们唾骂他是那维莱特牵着的一条烂狗,斥责他毫无主见的懦弱和愚昧,最后恶心他冷漠无情的手法和见血不眨眼的残酷。
他全都一一点头认下,这没什么好否认的。莱欧斯利向来坦坦荡荡,他甚至会弯眸笑着应和那些人吐出来的污秽话语,再手握刀柄一步步将捅在他们胸膛上的匕首插得更深。
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罪恶。这罪恶的开端太早太早了,自他心中埋下要杀养父母的念头时便生根发芽,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茁壮肆意生长,乃至结出硕大的、无从拆解的果。
但是也曾有人摸着他的头同他说你没有罪,再在法庭上镇定自若又高谈雄辩,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最强劲有力的证明,向观众们宣告此二者真正的死亡原因。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在距水遥远的下城区死于溺水,可无人能驳斥这绝对公正且权威的事实结果。最后在那维莱特一一解释并辅佐以证据的情况下,众人皆明了了他们所苦苦隐瞒的真实丑恶面貌,又锤着大腿叹息昂首,自顾自感慨天道好轮回。
这是枫丹,不,这是提瓦特大陆上最为可笑最为荒唐的谎言。
不论是那维莱特的陈述,抑或是众人的心理安慰,同等欺瞒。
可惜莱欧斯利什么都不会说。他曾在深夜过问自己是否因为自己是受益者故而知情不报亦是保持沉默,最后得出了违心的答案。
他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原因背弃信仰——即使他早已无多少信仰可言。就像他明白自己总要为错误的过往付出代价,纵使不是现在,他也早早做好了所有准备。
更何况……这也是那维莱特计划中的一部分不是吗?
所以等那维莱特提出就好了吧。等他需要有人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人还能阻拦这种结果。
而这也是罪孽轮回,因果报偿。
莱欧斯利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的被褥,理所当然的毫无热度,那维莱特是一位非常敬业且负责的金牌律师。先不说莱欧斯利睡着阖眸前能否见到他的身影,苏醒后睁眼的时刻多半连对方残存的丁点儿温度都无从挽留。
他甚至曾怀疑那维莱特是否是当真想要与他分房睡,嫌他睡姿扰人抑或鼾声震天——即使他压根儿不打呼噜,才以公务繁忙业务繁琐为借口,一切只是为了不与他同床共枕找的措辞。直到某日夜里若有所感忽然惊醒,朝微微凹陷的身侧看去,才发觉沉睡后对方眼下泛起的乌青,和眉目间难掩的疲惫倦态。
他希望那维莱特偶尔能多休息休息,或者把更多的事情分配下去,而不是全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再帮那些人辩护一场又一场,争论一次又一次。
他知道那维莱特不是什么都接,现在能将这位大律师请出去的案子越发少了。有的权贵把钱甩到桌上,大言不惭要求他给自己闯祸的孩子做无罪辩护。他总是拒绝,再避开那些幼稚又可笑的报复。也有某些高层派出下属,恭恭敬敬把赏金装在箱子里放到桌上,那般情真意切地诉说自家主人的无辜和可怜。他们说自家是被害的,是有人看不惯他们权势滔天,又讪笑着改口,请求大律师的谅解和帮助。
莱欧斯利站在那维莱特身边,借着低头的动作用余光瞥他——当然了,这只是他无聊时的把戏,事实上就算他大大咧咧坐在那维莱特身侧,同等地位的椅子上,对方也并不会对此发表任何意见。莱欧斯利在那维莱特这里有无尽特权,只看他想或不想。
显而易见的,现在的他不想。于是他便站着看,看那维莱特半阖的眼眸和泛白的指尖。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阵,这一阵对于等候的二人来说并不算太久,一个是因为有所求故而极富耐心,一个是因为已求得故而沉默等待。
最后律师先生抬头,看着仍微弯腰等待回复的来者,轻声询问,“当真无辜么?”
那维莱特眼中有翻滚着的、紫灰色的深海。
莱欧斯利于是知道那维莱特生气了。这家上上下下连带主仆,所有人都不必要再留了。
这便是他的主人所对他下达的命令和指向。与仍不明所以且反复强调无辜的眼前人不同,莱欧斯利可以选择执行,也同样可以忽略这无声的指示。
但他总会出刀。因为他就是那维莱特握在手心的匕首。
他很少见自己的律师先生这么生气,所以这家人的死亡可能得稍稍遭一点儿小罪。但是生气的那维莱特也同样难哄,于是他开始同步盘算今晚应该摆出怎样的姿势来取悦对方。
他不希望那维莱特因为这些渣滓生气。他应当是最为高洁且不可触碰的存在。
好吧,虽然莱欧斯利碰得应当是最多的那个。不过他并不需要悔改。毕竟对象之间有这么些接触太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他看着那维莱特愈发冰冷的双眸,听着对方不容置喙的拒绝,又目送那人提着沉重的箱子迈开步伐,离开这间似是被海水填充后愈发湿沉的办公室。
“这么生气吗?”他笑起来,俯下身子凑过去揉了揉他稍显尖长的耳朵,又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颈窝,“我去帮你报仇好不好?”
“不是帮我,”那维莱特皱着眉头,眸光间还带着一丝锋锐和难消的戾气,这是平日里的他从来不会显露的模样,“是帮十七位姑娘和十四位青年。”
“你看到了?”他略显诧异地移开点儿距离,又靠过去吻了吻他的耳尖。
“远远不止,”他显然是又回忆起了什么画面,呼吸声都显得有些粗重。
“别太生气了,”莱欧斯利帮他顺了顺白色的发尾,慢条斯理道,“选举应该快了吧?”
“嗯。”
“以后就都听你的了。这种事情,都不会再发生了,我亲爱的律师先生。”
“希望如此。”
“只会如此,”莱欧斯利弯着眼眸,亲了亲他微阖的双眸,又轻啄他的唇角,“这可是你将要把握的未来,对自己有点儿自信啊——”
“水龙大人。”
那维莱特略显诧异地睁大双眸。他以为这是二者心照不宣的秘密,没想到莱欧斯利会大胆到在这可能隔墙有耳的公共场所说出这样的真相。不过倒也正常,有他在,周围到底有没有多余的耳朵,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莱欧斯利不过是仗着他的纵容罢了。
他又何尝不是依着莱欧斯利的心意而胡作非为,更显张狂呢。
倘若他从未寻得那把刀,至少今日的他并不会就走到如此锋芒的地步。偶尔收敛尖刺,才能在众人稍显放松的时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莱欧斯利说的是对的。他没必要那么谦让又沉默。
因为他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人。莱欧斯利也绝对不会让他的身后空空如也,无所依靠。
他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扳倒其余两个势头最满的党派,在最终的选举中夺得首位。
那维莱特并不觉得,把这个国家最高审判官的位置,交给另外二者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在这场博弈中,他只信自己和唯一能掌控的利刃。而利刃终将劈开黑雾,大海终会吞噬迷惘,最终的擂台上也只会留下他的身影。
枫丹的权柄该落在水里,落在真正公正的一杆秤上,再无人能左右偏移。
“我不明白,”那位高层微微歪着头,从形势上看他确实并不落得下风,这更像是一场包围,一场莱欧斯利孤身一人的博弈和莽撞。
所以他并不显得惊慌,他也不觉得这是自己人生的终点尽头。他的日子还有很长,还能做很多事情,甚至是操控未来的最高审判官——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没有人看穿这点。甚至即使是他的下属们亲眼目睹了他做的那些不人道的事情,经过他的一一解释和真挚理由,也会化为他的一片苦心。
谁会那么不长眼地看破他的本心,甚至于戳穿他的真面目呢?
他只不过是一个再公正廉洁不过的高层而已。太多太多人、甚至是水神都要让他三分薄面。这位小年轻似乎不会太动脑子,更不会去想想,难道那维莱特会那么不争气、那么沉不住气,为了他这么一个可笑的玩物同自己反目成仇吗?
当然不可能。那维莱特需要他的地方太多太多了。他能帮他摆平阻碍,也能让他登上顶峰。可惜的是,这场合作最后落得的下场并不愉快,这让他稍显叹息。
有点儿难办啊,直到被匕首捅穿胸膛,心脏在体外鼓动的那一刻他仍在想,既然那维莱特这么不识趣,那么他到底该推水神上位,抑或是那名初来乍到却光芒万丈的大魔术师担任最高审判官一职呢?
他甚至没来得及瞪大双眼质问这鲁莽又冲动的青年,便就此陨落,再无人追随。
“最高审判官在上,”莱欧斯利浅浅笑着看向眼前倒下,溅起血花的人,“下地狱去吧——我衷心祝愿您。”
莱欧斯利不信仰上帝,更不信仰水神。
他信仰那维莱特,又因那维莱特迟早成为大审判官,故而他最终把这句话作为自己最为诚挚的祝福语开头。这是他虔诚许下的愿景,他相信那位大人一定会非常乐意替他实现这一因果。毕竟那维莱特就是这样的人——好吧,这样的龙。
就像他稍微假装落入下风,手臂将将擦过一道眨眼间就能愈合的血痕,甚至不及阖眼眨眸的瞬间,就有汹涌的海咆哮着席卷而来,肆意而狂妄地吞噬这肮脏又混乱的一切。
甚至那般凶猛的波涛浇灌到他身上时还会悄悄减轻力道——好吧,这偏爱过于明目张胆,反正也没有别的活人能看到。湛蓝色的海水温柔地替他洗净全身,不留一丝血污。
——他们从来都不是孤身作战。也没人知道此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海啸吧?”不明所以的居民看着夏洛蒂的话筒道。
“海啸当真能越过层层建筑,直接深入到此处吗?”年轻的记者小姐涨红了脸,想要从这硕大的国家里得到一个真正合理的解释回答。
“那就是妖魔鬼怪咯,谁知道呢,”居民笑嘻嘻地弹了弹话筒,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记者小姐倒不如移转目光,稍稍偏转注意力到那些可怜又无人认领的遗体上——您觉得呢?”
“毕竟——那么多的青年仍未阖眸,您又何苦于停止步伐于此处而踌躇不前呢?”
夏洛蒂是一名敬业又极具专业素养的记者,他知道这只是一时的重点失衡。
那场纷乱后,那维莱特用磅礴的海,带着所有不曾被安葬的年轻人们一同离开了这座人间炼狱。他不知晓这些人是否已经孤身一人,再无人牵挂,也不希望自己贸然旁观他们的人生过往,替他们做了决定。
所以他只是把他们带到了某处海边,在大海的冲刷下让这些孩子重见天日。
他替他们洗好了衣物,又替他们洁净面容,回归了原本干净漂亮、抑或帅气蓬勃的样貌。
“不带他们回家吗?”莱欧斯利站在一侧,不时蹲下身去,替他们理好衣角,又碰着他们的额头祈祷。
“总有人带他们回家。”
那维莱特没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
半晌,下雨了。
可要是没人来呢?
那我带他们回家。
美露莘们纷纷从海沫村里走出来。
她们蹦蹦跳跳地来到这处海岸,为所有孩子施下最为善意的祝福。
愿他们的转世顺遂,愿他们的过往安息。
“所以……?”莱欧斯利躺在床上,仰着头望向那维莱特,驯服地将他的阴茎吞得更深。今天的那维莱特同过去有些不一样。他好像更凶了。但莱欧斯利还是很喜欢。
所以他摸着那维莱特的发尾缠上指间,又笑着啄吻他的唇角。
“所以选举大会在即,”那维莱特仍由他玩弄自己珍贵又漂亮的白发,甚至俯下身去肏得更里,看着他一瞬稍显涣散的瞳孔,眼底终于漫上些许揶揄的笑意,“而我们还有两位劲敌。”
“是吗?”莱欧斯利喘了一声,吞下一句呻吟,又凑过去咬住他的耳尖悄悄晃了晃,粘腻的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出,“你……哈啊,当真觉得、他们、他们也称得上是您的劲敌?”
“我只不过比他们多了一个你。”
“可也只有你能拥有我,嗯……不是吗?”
“莱欧斯利……”那维莱特叹息,把他的喘息和黏稠的水汽都吞进缠绵的吻里,唇舌勾绕,又唤他,“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最喜欢这时候那维莱特喊他的名字。
于是水里都浸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和快活。
“哈……不过他们……嗯……感觉都比胜算大一些噢?”
那维莱特明明看到了他的内心,却还是顺着他问,“为什么?”
“你想……嘶……他们一个是神明,本就、就有很多信徒,一个能……哈啊……”
“一个能为大家带来快乐和神奇的魔术?”那维莱特没让他断断续续再说下去,只是堵住他发泄的口子问他,“可是此时此刻我不也正在给予你快乐吗?”
“你……!”莱欧斯利愣了半晌,最后大笑起来,呻吟和喘息都夹杂在其间,“你是希望最大的唯一候选人。”
“是吗?这么肯定?”那维莱特极轻极缓地摩挲着他红肿又溢出水液,显得可怜兮兮的龟头。
“让我射……让我射好不好?嗯……求你了……”
“不行,”那维莱特恶劣地将指节都探进去些许,“你还没有告诉我理由。”
“嗯啊!”他难耐地弓起腰,漂亮的肌肉绷紧,小腹都有些抽搐起来,阴茎在对方手心里跳动,却被水液倒流堵塞,震惊地瞪大了一双眼,“你……嗯!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那维莱特亲吻他吐在唇外的舌,“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因为你是、是枫丹,哈啊,最为公正的最高审判官。”
“是因为除了他们,我还有一个你啊,”那位莱特终于怜悯地放开了那只作恶的手,看着精液从翕张的口子里缓慢溢出来,淌了满满一肚子。
他突然不想再等莱欧斯利不应期过去了。
所以他极快地冲刺,囊袋打在对方壮实又有力的大腿根部,生生将其拍红了一片,再抵进能入到最里的地方,肆无忌惮地深深射到了他体内,又去亲吻他翻白的眼眸。
他喜欢此刻的莱欧斯利。又或者说,他最爱莱欧斯利。
或因他身上所溢出的每一滴水液,都在替主人说爱他。
只有水不会骗人。
只有水不会蒙蔽他的视线,又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些荒诞的谎言,堂而皇之地掩盖真相,摆出那样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事实真相”。
也只有莱欧斯利永远那般看他,以双眸化为水,偏要纠缠他,拽着他留在这人世间。
那位莱特时常想,自己只是一名律师。
即使名声再大,即使再为公正,即使再怎么坚持本心,或许也一定要走入人世间,才能得到民众的支持与关注。更何况他还为这枫丹带来了美露莘,那么多反对和抗拒的声音,像是利刃和尖刀般冲向他,又似是铺天盖地的迷雾沼泽,要将他杀得体无完肤,头破血流。
只有莱欧斯利看着祂,如同信徒望向自己最为爱戴臣服的神明。
他说你会站上高位,他说只有你能担任此职。
可我并不是全然洁白的,那位莱特鲜有地犹疑了,他很少这般怀疑自己所做出的决定或是反省自己的错处,又或者说,他从来不把这些人摊开在人前供人观看。
请相信自己,那位莱特先生,莱欧斯利半跪下身,牵起他的手捧到面前,极轻极柔地亲吻他的手背,“您没有罪。”
他把这句话再次还给祂。
神明本就不该被世人的法和规所囚牢禁锢,这么说或许有些许狂妄,可祂已经走到了那里,看着人类如同面向蝼蚁,祂却为了世间千万得不到公正的人学了一遍又一遍的法律,一次又一次牢记于心背在记忆里,以至于偶尔莱欧斯利半夜醒来,走到祂的书房,发现祂已经捧着那本厚厚的法典落在椅子里睡着了。
他想,这样的人,这样的那维莱特,又何至于算得上有罪呢?
因果报偿他可以扛,那维莱特替他挡了那么多,又为他做了那么多。那么他还回去,也不过靠着一颗赤诚炽热的心。
“卡萝蕾被石头砸了,幸好是没伤到,”莱欧斯利靠在那维莱特桌沿,握着他青筋绷起的手,轻轻捏了捏指尖,“你是不是护了一层水膜?我看到了。”
“很明显吗?”那维莱特明显有些紧张,纵使他们的计划中将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也算了进去,他仍然不愿她们受到哪怕一丝一毫不必要的伤害。
“不,当然不,”他失声笑起来,“只是我太了解你罢了。”
“沃特林已经跟你汇报了吧?现在的情况。”
“是,”那维莱特点了点头,“他是一名很好的骑士。”
“卡萝蕾像是他的妹妹,”莱欧斯利笑起来,“干脆把那些余孽一网打尽好了,一劳永逸。”
“总有好的。”
“我们来赌一把怎么样?”莱欧斯利突然挑了挑眉,像是兴起,又似是蓄谋已久。
“赌什么?”
“赌……他们的命。”
“小心点儿,”那维莱特蹭了蹭他的指尖,留下不明显的热度。
“放心,我不会留下把柄的。”
“我只是让你注意安全,”那维莱特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莱欧斯利眨了眨眼,“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吗?”
他站在门口遥遥抛了一个飞吻,离开了有些不舍、又好像仍旧淡默的那维莱特。
他一个个找到那些富豪旧贵族,口若悬河地说那些美露莘的来路不明危险至极,又悄声聚集他们,撺掇他们抗议,推翻那维莱特的一言堂,警示他们那维莱特的霸权,又悄悄提供解决方案,推出那位小小的美露莘,悄声道最好是当众让那名可怜又可恨的小家伙下不来台。
有的富豪皱起眉头,下意识对比双方的力量悬殊;有的贵族已然相信二者的貌合神离,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赞赏他明事理识时务;有的先生尚且犹豫,对于一条生命有下意识的不舍。
所以莱欧斯利加了些许猛料。
“接触了那么久,我想你们对卡萝蕾的性格都有了一定了解不是吗?”莱欧斯利连常年挂在嘴边的浅笑都卸下了,整个人显得有些阴森起来,“只要把她高高架起——等她一时冲动,犯下什么无可挽回的错处,难道那维莱特还能怪罪到你们身上吗?”
“有道理啊!她自己沉不下气,没有耐心和格局,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率先表态,“小兄弟,还是你有眼光,这事儿还记得我们。”
“放心好了,这事儿我最擅长了。”
“对对对,你可一定要记得我们,最后一块儿把他掀翻下台啊,啊哈哈哈哈哈。”
“那是自然,”莱欧斯利也笑起来,一一扫过那些人的面孔,深深刻在心底,“我自然是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所付出的辛苦功劳的。”
“至于不参与进来的你们,”他又站直了身体,如冰般刺骨的目光瞥过那些屏住呼吸的人,“记得管好你们的嘴巴,别让我听到一星半点儿不该有的言论,嗯?”
“我们保证,我们保证。我们不参与,也绝对不干预你们的行动。”
“是的是的,还请您放心啊,莱、莱欧斯利大人。”
莱欧斯利这回是当真真情实意笑了起来,什么时候他也担得起“大人”这一称呼了?
不过他也没多说,挥了挥手喊大家散开,隐匿身形后只身来到医院。
大名鼎鼎的魔术师此时此刻正颓丧地坐在走廊的靠椅上,看到他的一瞬几近是目眦欲裂,像是想要瞬间扑上来掐住他的脖颈。
“林尼先生,这目光未免太不尊重,”莱欧斯利笑着拍了拍他的领口,“您为何这般看我?我只不过是好心来探望病人而已。”
“狗屁好心!根本就是你害的他们现在只能毫无意识地躺在这里!”
“林尼先生,这我可就不明白了,”莱欧斯利疑惑地歪头,“您何出此言?”
“还不够明显吗?你趁着我在表演的时候,喊他们喝了你的茶,随后他们就只能躺在这里,我怎么喊都没有人答应!”
“那请问医生查出原因了吗?”
“谁知道你到底下的是什么!?医生都查不出来!”
“你看,”莱欧斯利弯着眼睛,理了理自己被拽偏的领结,“医生都查不出来,你凭什么把这些怪罪到我的头上?”
“你——!”
“倒不如说,林尼先生,您现在不如转移注意力,看看周身,到底有谁还在因为您参选的事情埋伏着,等着给您致命一击呢?”
“纵使他们躺在医院——可医院此时此刻,不也是最为安全的去处之一么?”
他不欲多言,林尼只不过被突发的情况冲昏了脑子,细细思考后便能找到问题所在。这位魔术师很聪明,也总能找到破绽,提醒到这里他已然仁至义尽,没必要站在这里跟他继续拉扯些什么虚无缥缈的事实真相。
不过是睡一觉而已——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已经结束了。
卡萝蕾义无反顾地跳进了火堆里,硬生生烧光了所有自己曾存活的痕迹。
沃特林情绪崩溃偏生镇定自若,安排好了自己的一切后事和未尽的责任,将所有涉事富豪一网打尽,无一活口逃离那狰狞的刀刃。
莱欧斯利只是悄摸儿探进了火堆里,把被水温柔包裹着的卡萝蕾从高温灼烧的地方抱出来,送到了那维莱特办公室,再等着她幽幽转醒。
沃特林手上那把刀是他给的,他当时抓着刀柄,很明确同对方说过,你可以不必揽下这件事,这应当由我来完成。
“不,”沃特林摇了摇头,“我这辈子,只可以无法挽回一次。”
他已经失去了他的妹妹,不能再失去这一个。
众人在法庭上听完这场悲剧后的真相,皆痛哭流涕,高呼他的无罪。
莱欧斯利一一扫过,将那些面露打量,眼中不屑的面孔一一记住,再浅笑着低头,隐匿在台后,再不见身影。
可那维莱特并没有站在自己这位挚友身侧。
他紫灰色的眼眸看着他,眼里有沃特林读不懂的某些情绪。
但他不在乎,他或许什么都知道。
于是他高呼——
“这就是你眼中的公正吗,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闭上了双眼。
他说,“有罪。”
最后的选举大会几乎是毫无悬念的结果。
没有人能否认那维莱特这位金牌律师的公正性,大家一致认可他担任最高审判官一职。芙卡洛斯身为水神,分出自己一部分的神明权柄,用作以谕示裁定枢机的运转能量,同样作为审判监督的一环。林尼先生身为枫丹的外来者,虽演讲时字句动人,却仍距离那公正的边界差了些许边沿。
最后他们同样认可了投票的结果,笑着看那维莱特一步步走向欧庇克莱歌剧院最高的位置,再手握拐杖转身,端正坐下,紫灰色的竖瞳缓慢扫过在场所有人。
众人肃穆敛声,错觉自己已然被看透了内心深处。
唯独莱欧斯利不在此列。
他站在暗处望向窗外。
——又下雨了。
那维莱特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处理莱欧斯利的举报案。
余下的富豪畏畏缩缩把莱欧斯利原先游说大家的事情报到那维莱特身前,他们避开了莱欧斯利望向他们的目光,只盼这场诚实能换得投名状的证明。
这场案件轰动了很多人,没有人敢相信那维莱特多年来居然是养虎为患,而莱欧斯利匍匐至今只为为虎作伥,甚至于同自己的挚友反目成仇。
他们叹息那维莱特遇到了白眼狼,更是挖出多年前那维莱特为莱欧斯利所辩护的录像,大家纷纷扼腕,又翘首以盼这坏人的最终结局和那维莱特的处理方式。
这可是那维莱特上任来第一起真正掌权的案例,他会怎么说,是否会偏袒这名罪犯,还是会如同过往那般大公无私,正直地诵读他的罪行,将他彻底摊开在大众面前?
报纸和小道消息漫天飞舞,二者却在卧室里厮混做爱。
“轻点儿……哈啊……这又不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嗯,最高审判官大人。”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吗?莱欧斯利?”
“不是噢,”莱欧斯利笑着捧起他面无表情的脸,又亲了亲他的侧颊,“这是你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我……”
“嘘,”莱欧斯利没让他说下去,把那些话语都囫囵吞进了缠绵的吻里,“这场赌注,是我赢了。”
那维莱特没有阻拦,又或者说,他也没有立场和理由阻拦。
于是他宣判有罪,看着莱欧斯利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他高高举起挥舞以示再见的手。
他知道,梅洛彼得堡才是莱欧斯利的舞台。
他应当属于某一处,能彻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不是困在自己身边,当他们口中驯服又听话的狗。
请不要这样说,那维莱特先生,这会让我觉得自己被您抛弃了。
难道你觉得他们所说的那些话语是夸赞么?
那当然了,先生。
——我一直很荣幸,自己能助您凯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