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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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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19
Words:
55,50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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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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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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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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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1

余生

Summary:

R级,29x28,终之后。

Work Text:

那是一架钢琴病体。

大支架撑起三角顶盖,开腹,显露脏器无数。液体滞留音板之上,像腹水囤于腹腔,膨胀,膨胀,沿二百二十根钢丝弦,八十八个绒毡木槌,四面曲线护琴板,浸润开去,如癌细胞扩散至各腺淋巴。漆面泡肿再干,皮肤皴裂,键盘盖嘴一开,白齿夹黑带黄。美人色衰,三根修长琴腿犹挺立,傲然托起肿瘤。

渚薰伏在谱架上,不时敲打铁骨,拧转音销钉,在弦上来回拨弄。“请您看看旁边那条线,”他一听,向琴边的墙投去目光,“海啸发生后,水直接冲了进来,当时琴应该浮起来了。”望着墙间远远高于人头的漆黑水位线,他一言不发。入凳、落座、收凳,试弹几音,越来越多白键一落不起,于是他边弹边拨,单音,双音程,三音和弦,来去间犹如与美人唇齿纠缠,终于勾出她沉默已久后的声响。一些玲珑音,一些浊音,一些嘶哑无音,如诉,又如泣。

“你听,”他手未停,却偏头看向久站其后的另一人,“一场浩劫后,她仍能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

“是啊。”

良久,碇真嗣说道。他朝前一步,俯身,手叠于渚薰之上,与他共同敲下琴键。

“这是她的劫后余声。”

*

「余生」

*

车辆在山间公路向北,驶往国道6号。沿途瓦砾成片堆积,震后建筑的破碎肝胆,蜿蜒青山却如柔肠护之。瞭望东方,福岛第二核电站废炉隐约可见,汽车仪表盘上MKS-05P TERRA探测仪滴声不停,辐射剂量率指向19.76 μSv/h。

他们本该直接去双叶町,只是渚薰途中听工作人员说有架被海水彻底淹没又保存完好的钢琴,好奇它声音是否如旧,便绕道去了富冈町。东日本大地震5周年,各地纪念活动不断,他更是亲临东北察看恢复实况,意欲举办一场慰问义演。碇真嗣一开始并不赞同,渚薰大病初愈,本该再好好调养一段时间,而自核污染禁区划分以来已有15万人陆续撤离,倏忽几年,整个福岛灾区俨然鬼城。辐射,危楼,突如其来的余震,谁能保证那里一定安全?他一本正经列出各项理由,最终却败给了他的笑容。“这不是还有你吗?”渚薰莞尔,“真嗣君说过的,会负责。”他看着他殷殷目光,顿时没了反驳余力。

已近辐射禁区,数名协警挥动红棍示意停车。开门,下车,聚乙烯面罩都挡不住的薄雾冷气,春寒料峭,东北温度比想象中更低。真嗣回头向车内伸手,扶住躬身而出的渚薰,一如当年,对方在悬崖上接起蹒跚而下的自己。不过那时他是使徒,能在含毒瘴气里健步如飞,此刻他只是个人类,与他一样,面对无形辐射只能蜷缩在防护服内。

但这并非是他第一次接住他。那时他去了场电影首映礼,票是真希波送的,说名导名角云集,何不去凑个热闹。他醒来便是28岁,因为14年空白,知识尚在中学阶段,读书不多,除了驾驶EVA,会点大提琴,能乖乖听人发号施令外一无所长,于是真希波上下打点将他塞进自己所在IT咨询公司里——若去制造业,他没那技术底蕴,若去商社,他又不喜应酬往来,所以还不如留她眼皮子底下,凡事有个照应。恰好IT咨询业正处急剧扩张期,业务量与利润率直接赶超四大旗下咨询,更将本地一群日资研究所远远甩在身后,她作为部门主管捞一两个人进来轻而易举。案例面试也走走形式,只是玉手箱网测作为招聘初筛无法免除,着实让他伤透了脑筋,甚至一度怀疑为何要重置世界——无论哪个时代他都逃不了考试,练习,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他埋首就职应试书籍与题库里,一时竟怀念起曾经打靶训练的轻松时光。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的确更适合learning by doing,无论驾驶EVA,还是与人联弹。就职亦然,若是按部就班上学反而浪费时间,抑或者,这世上绝大部分工种都是重复劳动,任何一个中学毕业的人稍加训练便足以胜任。他入职后正逢日企大规模数字化改革,平时业务重心便是分析企业诉求,同时监督中国与印度廉价技术团队实施落地。甲方前的乙方,乙方中的甲方,项目多不可数,预算多得连隔壁财务咨询组和并购咨询组都眼红不已,待遇自然也水涨船高。连真希波都笑他小子赶上了好时候,再过两年说不定就能火箭飞升做经理,与她平起平坐了。他不以为意,但觉得工作性质单纯,加之跨国沟通居多,公司允许员工时常在家办公,让他少受通勤之苦。只是蛰居一久,真希波不时会督促他出门放风,看电影也好,找朋友喝酒也好,泡妞更好,“东京脱单不易,我手下那几个小姑娘跟我暗示好几次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啊!”一听她揶揄,他免不了支支吾吾,赶紧拿了她手里影券掉头走人。

他匆匆扫了眼职员表,导演,编剧,主演,只看这三处便确认这会是今年冲奖之作。主题也讨喜,历史传记,末代帝王,昔日九五之尊后来平头百姓,多舛人生,多难国家,身不由己不由人更不由天。略知夺奖套路的他开场15分钟后便可想象剧情大致走向,于是欣赏起别处来,场景,服化道,台词翻译,还有背景音乐。他想作曲家果然巧思,管弦乐作底,汉民乐点缀,亦有德国表现主义之风,主题旋律虽为下降音程,每一乐句末尾却些许上扬,宛如少年天子深知命运已定,仍怀可悲期许。

他不再看屏幕,而是闭眼静心聆听台词与配乐。日本配乐界向来各有分工,纪录片由岩代太郎、渡边俊幸等国民老手包揽,老导演则靠千住明、服部隆之等中流砥柱,广告配乐常见叶加濑太郎、羽毛田丈史等New Age领域大仙,梅林茂、川井宪次则总给中国片子作外援。他其实并没那么喜欢看电影,但深知,默片时代表演张力皆由演员动作释放,如今音乐于画面而言却已不可或缺,为一个配乐师而看一部影剧动画的大有人在,他屡屡听之难忘的手机荐曲也几乎是影视配乐。一声起,画面即现,无数思绪翻飞,他曾钟爱的古典乐更是染上记忆浓墨重彩,比如第九交响曲,比如那首《Quatre Mains》——

他忽地睁眼,黑暗中摁亮手机屏照向首映券,微光下寥寥几行,翻来覆去看,不知为何只有主创姓名和剧情简介,再无其他信息。他怅然一笑,只觉自己实在多思,竟连这种时候都会想起那个人。电影已过大半,再抬头时,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进去,什么也听不进去,演员两嘴开开合合,镜头快切闪闪跳跳,枪林弹雨如鼓擂耳,末日帝王困在战犯牢狱里,他困在回忆桎梏里。

他想他应该见过他一面的。重生醒来那刻,他神思恍惚,却依稀见他站对面月台,低头对绫波丽微笑。他眨眨眼,想看清,不料电车缓缓驶过,人影被车窗尽掩在后,那时真希波指尖一蔽,他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与他,总是这样隔着什么,一条轨道,一只手,一面玻璃,生与死。最终补完时他以为他会死去,所以只留下来生再会的握手约定,并未细想,细想他们再世重逢后应保持何种距离——友人?他们本就是朋友,真正意义的“刎颈之交”;家人?彼此都是孤儿身,也不知如何给对方血缘之亲;爱人?他没和谁有过恋情,不知如何开始,更不知自己有没有资格开始。这世间有千千万万种人际关系,偏偏只有一种难以言语尽述,那就是渚薰和碇真嗣的关系,或许他们早已涵盖这千千万万种关系,抑或他渴望与他拥有每一种关系,友人也好,家人也好,爱人也罢,他都想拥有。

正因为想拥有,他看他对另一人微笑时才立竿见影地难受,可他又为这渴望羞愧难当,原本改写世界是为旁人不再受他束缚,尤其是他,那个曾为他视死如归的人。碇真嗣是渚薰过去的唯一,却非渚薰未来的唯一,所以他见他与绫波并立时说服自己,他们都曾是类人之身,转世后成人,彼此帮扶一把也合情理,而他也感谢真希波,感谢她恰到好处遮住了自己,手一拉,随她匆忙跑了出去。后来他时不时做这样遥遥观望后拔腿就逃的梦,以至于常怀疑这只是个梦。梦里的他,都在轨道那一头,时而成人身姿,时而少年容貌,时而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蜜色卷发,藏青色水手服,只身立于晚霞余晖中。其实他也想过是否要寻觅他踪迹,只要花点金钱,或在搜索栏输入他姓名,也许就能得知所有,但他迟迟不这么做。他知道自己在害怕,怕对方过得好,却已与谁成双入对;又怕对方过得不好,而开头却是他赋予。

导演名字映上屏幕那刻,顶灯骤亮,几名观众起身,手一拍,掀引掌声如潮。侧门大开,主演主创在主持人引导下一一上台。他陷在回忆里,兴致缺缺,提包准备要走,一抬头,却再也无法挪动身躯。

他以为他看错了,眨眨眼,再看,像那时闷坐月台木凳上,反反复复地看,而观众随群星入场接连站起,层层叠叠欢呼与人浪,再次挡住他。他忙起身,一边道歉一边蹑脚,挤出同排人墙后在左侧楼梯最上方踮足而望。是他,真的是他,他最后一个出现,恰好登上舞台最右,正对他方向。穿红着绿的演员旁,唯有他黑白分明,射灯之下,丝面绒面金属面,层层纹理各异,繁而不彰的奢华。主创齐站,头排各路媒体闪光灯啪嚓一开,他更是融进光海里。

眼耳口鼻舌身似乎都不听使唤,他僵站在那,鼓掌声尖叫声欢呼声几乎将他湮没,他本能想挣脱出来,挣脱出来,而他的嘴挣脱得快些,从未如此声嘶力竭地,呼叫出声:

“薰君——”

事后他回想那幕,却觉得真正惊动渚薰的并非那声大喊,或许对方早已看到他,或许对方无论置身何处都能感知他存在,等他回过神时,只见渚薰下台,三步并两,跨阶梯而上,他也下意识迈腿。太快了,走太快了,影厅楼梯极宽,他眼瞅着爬上来的他一个踩空要朝前摔,而他快一些,伸手,接住他——

他又接住了他,在冷风四起的高台上。自双叶町政务大楼天台向东南望,苍天之下,窄窄一线太平洋,卧如黑蟒,粼粼皮肉光。5年前的海啸不是滔天巨浪,而似黑蟒般缓缓滚地而来,再缓缓退,蜕皮般留无数黑水洼。那水里富盐,也含毒,所以草木花都活不长,初春时节未萌新绿的滨海荒原上,除了零零星星平房,只有电线杆茁壮生长,一丛丛,线与线枝叶相连,俨然石灰色十字科活物。不远处有一块巨大雪白展牌,因地处更高未被海水侵蚀,上方深蓝字迹分明,「原子力、明るい未来のエネルギー(核能,光明未来的能量)」。

渚薰看向那展牌,问为何核电站会建在地震海啸多发的海岸线上。陪同人员答说,选址向来都由政府与核电企业共同商议,一般定在人口锐减又经济衰退的老龄化农村地带,一方面民众反抗势力弱,另一方面政府能以经济输血为由获得当地官僚支持,而力挺核电的议员又能凭企业献金成功连任。“所以哪怕反对重启的声势浩大,本地人态度依然矛盾,知道它贻害无穷,却不得不依赖,又有大人物的利益掺在里面.........这些地方,年轻人都走光了,现在,更是没人了。不过人的记忆都很短,总有一天,一切灾难还会重来。”

真嗣站在渚薰身后,聆听对话间,再度望向浑黑逶迤的太平洋。他相信人记忆短暂,但他更明白,有些事,并不能轻易忘怀。他改写世界前犹豫过是否要删除众人记忆,最后仍选择开放了记忆关口,想忘就忘,想留就留——他自知没有资格抹杀任何人的过去,但他愿予他者重新开始的自由。他和真希波还记得一切,渚薰亦然,只是一醒来发现自己竟处水深火热中,“知道吗,当时我人在纽约,打开邮箱,第一封信件就是要求一周内完成所有配乐,然后前往日本与电影后期团队会合。”

他在工作室里与他笑谈起苏醒之后种种手忙脚乱。昔为人形使徒的他,作曲能力并不在话下——那首四手联弹《Quatre Mains》便是他即兴之作,只是他脑中虽有历代管弦乐库与和声复调技巧,却从未为电影配过乐,民乐积淀也相形见绌。因此第一天,先为首版影像写下配乐手记,与导演来回沟通,第二天一边听汉乐臻选,一边在纽约遍寻汉乐琴师。谱曲、演奏、录音、跨国传输,天天熬更守夜,一周内完成44首配曲,抵达日本时却发现电影已被剪得面目全非,于是一半曲目重改,盯着电脑屏,算准小节、拍子和秒数配合画面更新,又是一周昼夜颠倒。一双红眼熬得充血,幸亏大部分时候闭门不出,否则一上街准把路人吓得魂飞魄散。也正是从那时起他意识到自己已是人类,再也无法不吃不喝不休不眠,“果不其然,结束后大病一场,进了医院。”他无奈对他笑笑,“第一次住院,实在是新奇的体验,不过也切身体会到,Lilin是这样不容易。”

他也对他一笑,随之四处环顾。渚薰活动主阵地虽在国外,但因那部电影后期改动频繁,加上导演介绍来其他委托,便在南青山一丁目搭了间工作室。两室一厅小小公寓,一室作为储藏,收放各类乐器,包括难称为之乐器的奇异发声物体,而客厅被改为工作间。巨型工作台,中央双显示器,一个超长,让他开DAW处理音轨时不再左右翻页,另一个斜放,用来审阅总谱。下方收纳MIDI键盘与控制器,后方还有投影屏,便于边看画面边创作。左墙满柜模拟合成器与旧CD,右墙上倒是贴了凹凹凸凸扩散体,连天花板也搭上轻钢龙骨,一看便知,这屋子做过声学处理,还是个简易录音棚。

与他重逢后,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在网络上搜索他信息,奇的是遍查渚カヲル几字无结果,输入Tabris后才是铺天盖地的新闻。果不其然,官方资料寥寥,过去形同一张白纸,只知隶属三大跨国音乐巨头之一,是今年异军突起的配乐师。流媒体上集齐了作品,产量之大,除了已公映的数部商业电影配乐,还涉猎文艺片、纪录片、短篇实验作品,风格跨度之广,从恢宏管弦,异域民族,复古流行到前卫电子,完全不像出自一人之手——那时他惊觉有好些都曾听过,甚至放在收藏列表里许久,只是一看是影片原声带,便从未关心作者是何人。乐评家说此人进可学术,退可商业,仿佛立于水陆两岸,信步一跃就能成乐海弄潮儿,而他在民间却颇显神秘,社交账号上仅有英文工作披露,并无个人形象展示,连头像也不过黑底上一个雪白罗马碑文字体T。只是首映式上他初次公开露面,有在场观众大加拍摄后上传社交网络,赞说当天艳压诸位名角,不知是哪儿来的混血小生,竟获几十万转赞。等扒出来是作曲家后,一时评论两极分化,有人说上帝偏给一些人开门又开窗,明明能靠颜值吃饭却只仰仗才华,又有人说短时间内如此高产高质,实在匪夷所思,要么背后有类似于Immediate Music的集团军,要么急功近利想红想捞钱。

看到那些照片,赞誉,还有无中生有的揣度,他真是又笑又气又无奈。遥想当年练琴之际,他曾亲眼目睹他即兴创作,一开始不过三键成曲游戏——“真嗣君,是不是累了?来,你随便点三个音。”他畏畏缩缩敲了三键,而他连音一试,思之而笑,随即加和弦,诡异三音转瞬成美妙乐段。后来,他常在他休憩时信手弹奏,数种风格九曲回环,又如水衔接,才气一泻千里,符符句句篇篇皆是他心中气象万千,多少次他闻之惊艳,想录下,却被他笑着拦住,说一期一会,博他一乐便好。可惜这一切只有他知道,包括那个渚薰旧名。他询问过他有无经纪人,或者还有没有遇上其他熟人,渚薰只说让公司处理版权和宣传,其他皆是他亲力亲为,因为这也是了解Lilin社会运作的良好契机,毕竟从年初到现在,除了他,他还未曾碰到什么旧相识。可他本来也没那么多旧相识,所以乐见一切从零开始。他感慨他求知欲旺盛,又暗想原来之前他低头对绫波微笑的模样真的只是梦境。他还是那样独来独往,又敢将凡事掌控自己手中。

回首,工作台对面是米白云朵圆弧沙发,金属玻璃球落地灯,一架大提琴竖放于中央地毯之上,指板间星星点点印痕,不像只作寻常装饰。手情不自禁沿琴头木旋摩挲而过,想起他从未和他聊起过大提琴,便感叹说薰君实在厉害,原来什么都会。而渚薰坐在椅上摇头笑道,他其实不会这个,只是有时面对电脑屏和MIDI键盘意兴阑珊,回头与琴相望,随手拨弄,总会多一些灵感。

“看到它.......不知为何,就像看到了你。”

渚薰起身,与他并立于琴前,指尖同样自琴头、琴栓抚至琴颈后,轻轻握于掌中。拇指一划,四弦并响,声韵绕转低回,却都不如他嗓音深沉。

“我不会,但是我知道你会,所以,”他贴向他耳旁,“能教教我吗?”

他坐于凳上,没有矮座,渚薰便从其他房间里挪来吧台高椅。他笑说演奏时琴其实不宜竖放过高,否则拉A弦时肘部必然高举,不利于右手发力。渚薰听后抿嘴点点头,说好,回头就多买个矮凳。他一腿踩椅上钢圈,一腿长伸,勉强以膝夹稳琴身,又教他如何将弓垂放于松木面板,正穿F孔后所指位置便是大提琴尾针最佳落脚处。渚薰笑说果然是专业选手,细节见真章,他立即红了脸,坦白道其实已很久没碰琴了,三天不念口生,三天不做手生,现在也仅存一些肌肉记忆。试拉空弦,由低及高,刚才渚薰手划琴弦时,他初闻觉得音调正准,无须扭动琴栓大改,当下细听,更是确认这琴应该常被触碰调试,所以弦音正醇,连半调走音都无。“你看,像这样——”他缓缓拉动,欲向对方示意如何运弓间旋动琴身,抬头,却不见渚薰人影。

“像这样,对吗?”

指尖上一暖,只见对方两手,各自叠在他持弓按弦左右手上。他呼吸一窒,才觉察到埋头试音间渚薰已走向他身后。没事,继续吧,他低声说,随之轻拢他右手,徐徐拉动。嗓音入耳,他顿时听不清弦音咿咿呀呀,左手慌乱一滑,转瞬走调。薰君,他忍不住偏头看向身后人,只见渚薰也凝神看他,一时间手上动作全停,四下寂静。弓弦在他手里,他在渚薰手里,琴在他怀里,他在渚薰怀里。

心跳轰然,自从重逢后他还未与他如此亲密,而正是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此前种种心理预设皆是枉然——他还是这样,这样无可救药地喜欢他,所以他的发,他的眼、他的唇,他满面笑意近在咫尺时,他根本无法适从,也无能抗拒。而那张远看成年冷峻的脸,近视之犹存少年意气——是他,还是那个他啊,心中恋与慕与怜交加,刹那间思绪万千。太近了,彼此一呼一吸,触鼻可闻,再近些,他们就能吻在一起。他颤了颤声,说,“薰君.......我......”下意识低眉垂眼,等他来,等他柔情占有,等他——

电话铃骤然响起,彼此一惊,环抱也即刻松开。他知道是自己的铃声,手忙脚乱下凳放琴,掏出手机看是真希波打来。不知是不是太紧张,接通后对方滔滔不绝说了半晌他硬是一个字没听进去,末了只能嗯嗯嗯先应下,说晚点细聊。挂了电话,才发觉冷汗在淌,脸蛋耳根却惊人地烫,一回头,只见渚薰已将琴收回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得他更是面红耳热,却意外壮起胆来。他说这次不算,下次会好好教他,对方眨了眨眼,笑意更是盎然。

那场跨国合作让渚薰在日本业内声名鹊起,委托纷至沓来,他在日时间也由此变长,彼此虽工作繁忙,却也不时相聚。正值3月末,东京赏樱季拉开帷幕,偏偏他就住在宿山桥附近,白天已经是游人如织,晚上出门更是人山人海,无一不是为目黑川沿岸妖娆夜樱而来。于是彼此相约石神井川,同样是千株樱花沿岸盛放,仰头见树桠牵牵连连遮天如穹,花瓣随风飘飘零零,低头看细细密密铺于水面,粉河施黛如画,却仿佛置身世外。那时渚薰问,听得见樱花落下的声音吗,他讶然偏头,却见对方闭目倾听模样,他摇摇头,说薰君能听见吗,我似乎只听得到流水声,渚薰笑说你可以的,不信我们一试?却不想他后来会带他去录音棚,亲临制乐现场。他在控制室里看着隔音玻璃外的他潇洒立于八十人视奏乐团之前,听一旁音乐编辑说已许久不见作曲家亲自下场指挥录制了,看来他对演奏细节自有想法,“只是女乐手们很苦恼啊,这样一个人在前,她们哪有余力看谱”,连一旁制谱师也起哄说何止女乐手,男乐手们也眼神游离,看今天都奏错多少次了,还有不少人提醒打谱别出纰漏,那是他给每位乐手的音符情书。等渚薰回到控制室,和导演共同探讨音画效果时犹豫不决,便会问他意见。他听了几个版本后,难为情地说自己并不专业,但直觉以为某一种细节处理更佳,众人再听,深以为然,夸他说有双好耳朵,渚薰更是由衷一笑,“看,你可以的,不是吗?”

那一阵渚薰除了辗转在工作室与录音棚外,还时常在中央线沿途出没——高原寺、阿佐谷、吉祥寺、三鹰,都是日本民谣和爵士乐大本营。而真嗣工作渐入佳境,真希波时不时带他出门见甲方客户,说以后当了经理免不了人情往来,他可以先偷学几手。真希波在前方舌灿莲花讨客户欢心,他身为晚辈鞍前马后,有时也挡挡酒。14岁的他有多自我封闭,28岁的他就有多安然入世,见席间与客户谈笑风生的自己,有时也恍惚,是不是他一直以来就是个正常人,而那些故往不过是他久坐月台上,看到对面站客后的一瞬臆想。

当然这种念头在与旧友相见时会被立即抛诸脑后。他苏醒后,很快便与冬治、健介再度相逢,只是起因巧合,当时真希波和客户酒战三百回合拿下项目后,他看她呕出来的东西带血丝,斟酌半天后还是送她去了诊所,正巧遇上急诊医生冬治。对方与担任电力工程师的健介一直有联系,三人组便不时在居酒屋聚会,一边各自倾倒职场苦水,一边吃烧鸟喝啤酒缅怀过往。

他曾一度邀渚薰前来——他想让他见见他的老友们,若他能与冬治、健介相谈甚欢,想必渚薰亦然。不料,席间渚薰意外地少言寡语,还推辞说自己酒量不佳,只笑看他们三人越喝越上头。中途冬治老婆夺命连环call,听他酒兴正浓,少不得一顿唠叨,其间还夹杂婴儿哭闹。冬治对着话筒怨声载道,放下手机却是甜蜜一笑,转头就和真嗣勾肩搭背起来,说他也老大不小了,打算何时娶老婆,如果生了儿子,他先定个娃娃亲。他喝得晕乎乎,被这么连珠炮似地问,都不知怎么答,而冬治福至心灵,顺口问起上次他扛到诊所的那个大美女是不是他女朋友,听得健介也来了兴致,帮腔说之前听他评价对方“大胸美人,又可爱”,他从未见真嗣这样赞美过异性,看来二人之间确有火花。

这下听得他急了,一边反驳一边和他们扭打成一团,他怕渚薰误会,转头想解释,但彼此一对上视线,只见对方目光柔软,让他稍稍放下心来。不料冬治穷追猛舍,“以前说你和明日香是小夫妻时,你反应可没这么大哦,老——师——”他一听更是咋舌,怕越说越黑,忙给冬治灌酒,让他赶紧住嘴。直到真希波下班前来加入战场,当面宣称:“给小狗君做职业导师就够累了,还当恋爱导师?免谈。”这才平息了战火,而她转头盯上剑介:“听说你跟我公主,嗯,就是明日香,有一段过往?”冬治一听,忙不迭说起第三村里二人如何重逢,摒弃前嫌,愉快同居——真嗣见火势烧到别处,这才舒口气抽身而退。

他坐渚薰身旁,看他依旧笑眯眯望着对面含酸拈醋又添油加醋的三人,未发一言。想起曾经葛城美里荣升三佐时家中欢庆派对,他也是这样静坐,随后对美里坦陈自己不擅这种场合,却不想今天,他也可以和友人——不,他还是不属于这里,渚薰一定更是如此。他想了想,立刻谎称自己醉了,懒得赶酒鬼遍地的终班电车,还请未沾一滴的渚薰驱车送他回家,然后不管不顾推对方离席。而另三人正打得火热,真希波还打算叫两个女下属来捧场二轮三轮,看他们一溜,忙拍手叫好,说快走快走,多谢让位。

他想走是真,但说醉了也不假——碇真嗣上车后便有些困意,手脚无力,窝在座位上竟不愿动了,闭目半晌后一听细响,睁眼,才知渚薰近在眼前,正埋头替自己系安全带。他笑意如旧,却比席间多了几分自在。渚薰问想去哪儿,要不要回家,他不答,只失神看他手在自己腰间连番动作。良久,又闻低语,想去哪儿,这次贴他鬓边说的,听得他耳根一软脸上一红心头一烫,最后,只说去哪儿都好。

“只要你在........哪儿都好。”

他不晓得他开向了何处,只知一路平缓,夜风徐来,车载音箱中隐有80年代靡靡女声歌情颂爱,混着合成音效与电子鼓点,是日本繁荣时代的末日狂欢。他醺醺然,两眼时开时阖看车窗外宝石蓝的夜,浑浑睡意忽地被一只手搅散——渚薰一手握方向盘,另一手握住了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握着,恰到好处的温暖。良久,他也反握住他,可酒劲在上,身体似乎犹嫌不足,于是他使点力,嵌入缝中与他十指交扣。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十指连心,掌间指间皆是心跳,不知他的快些,还是渚薰的快些。

若他一直紧握不放,对方是不是会一直开下去,再也不停车了?迷迷糊糊间他暗笑自己荒唐,闭眼只觉东绕西拐,再睁眼时竟到了御台场海滨公园。停车时手松开,下车后却不约而同再度相扣,渚薰携他走向夜深无人的滨海堤坝,说第一次到这里时,就想着若有机会一定带你来,瞧——他随他向北而望,顿时睁大双眼。他曾数度在山腰瞭望台远观第三新东京市夜景,高楼拔地而起,一粒粒冷白灯紧贴大厦边缘,却是岌岌可危般攀附,只因地下中空,仿佛不往上爬就随时坠落万丈深渊,而眼前所见,双层大桥如霓虹跨海,直达港区林立摩天大楼,一排排一列列暖黄灯,绵绵舒展于坚实土地之上,又缱绻绕上东京铁塔,曼妙火红的焰光。

渚薰说城市光污染太重,所以看不见你最爱的星星,但没关系,再看人间烟火,也倍觉美丽。“是啊,”良久,他也喃喃道,“真的,很美丽。”随之抬手去抓,去抓,仿佛五指一伸就能将那熠熠繁华尽数握于掌心。彼此再没有说话,只牵手遥望万家灯火下粼粼而动的东京湾,偶有海鸥黑影翻飞,水上邮轮不时传来悠远笛鸣。不知是否酒意未减,他玩心一起,霍地放开他手,疾步滑下堤坝。真嗣君,他听身后惊呼,更是小跑起来,三下五除二脱鞋摘袜,赤脚踩上碎石滩,直入浅浪之中。四月初虽然天转微热,难免触脚生凉,他打了个寒噤,回头一瞧,只见渚薰紧跟上来,忙弯腰捧一手水,大笑着洒了他满身。

真嗣君,他再度惊呼,攻击来得猝不及防,渚薰手本能一挡,放下后,却是满脸讶异的笑。于是他再度躬身,这次单手朝海里一抄便向他泼过去。对方当即会意,连忙步入海中,掬起水还施彼身。他们在浅浪中嬉闹、追逐,很快都淋个半湿。真嗣感觉到渚薰离他越来越近,仓皇退步间一个打滑,骤然后倒,对方眼疾手快抓他,却因失衡,也一同摔了下去。只是渚薰怕他跌细石上痛,立即反转后仰,待他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匍匐在上,肩头被对方紧紧攥住。

没事吧,他听他问,两手一撑,见下方人半身浸湿又满衫泥泞,只有脸上浅笑未改,“不是不会游泳,怕水吗,怎么胆子那么大?”他听后摇摇头,对他回之一笑,“不怕......现在,什么都不怕。"刹那一念闪过,又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游泳呢。渚薰神情淡淡,眼中却有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你最开始便是这样跟我说的,只是太久远,就不记得了.........别动。”只见他伸手,指尖一弯,在他脸颊上勾了勾,他蓦地瑟缩,半晌才明白对方只是为他拭去面上水珠与细沙。他情不自禁握住那手,掌心贴他手背,指嵌指,反向交扣。未久,说今晚很抱歉,不知道你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渚薰却摇头,说没关系,毕竟能了解你更多过往,说罢手往他脑后一扣,唇直抵他耳边。

“——哪怕,都是些让我嫉妒不已的过往。”

他恍恍乎听着,不知酒醉,夜风撩人醉,还是他狎言狎语更令人醉,他明知他身下硌着生疼,半跪在上却不舍得离开。浅海一浪一浪上涌,覆满小腿,又流连而退,恰若他心中潮水。他定定俯看他,良久,唤了一声薰君,渚薰也目不转睛望他,应了一句,“嗯?”随之笑逐颜开。“想跟我说什么?”他见他久久不回话,便柔声问。而他看着他垂垂夜幕下的脸,眼中有水天光影明明灭灭。他心中波涛泛起,那一刻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又最痛苦的傻瓜,因为他有千言万语要讲,他想告诉他,他爱他,好爱他,今生他一定会紧抓他不放,他也要给他幸福,可渚薰近在眼前,他一时间又难以抑制吻他的渴望。怎么办,怎么办呢,他杵在那,不知该先吻后说,还是先说后吻,刹那间竟如鲠在喉,末了,只能呢喃,薰君、薰君,头缓缓低下,目睹他笑意慢慢放大——

电话铃骤然响起,他浑然一僵。两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唏嘘笑叹,仿佛都欲问天问地怎么回回都这么巧。他意识到是渚薰手机在响,忙爬起来,同时拉他起身。这么晚打来不寻常,应该是要紧的事,去接吧。渚薰听他催促,苦笑着掏出手机一看,脸色倒也恢复如常。他扶他上堤坝后,才不紧不慢接通电话。听渚薰在前方英文如流对答,碇真嗣心想这还是头一次见他置身工作的模样,有些陌生,却令人神往——以前听说认真的男人最性感,现在他才明白这话多么正确。

挂断电话后渚薰说从美国那边打来的,委托来得急,需要他半小时后参加远程会议。他忙点头,说没关系,现在都心环线上应该没什么车,他若急就先走,他可以自己回家。“你这副模样,”渚薰上下打量一片狼藉的他,“我怎么放心呢,”他笑了笑,“我送你。”他正要摇头,渚薰一拈他半挽衬袖,将他猛拽向身前,“另外,你没说完的那些话......还打算让我听吗?”他瞧不见他表情,只听他俯身耳语,想起刚才暧昧情状,脸上忽地烫了烫。“不急,”良久,他也抬头朝他耳里吹风,“以后.......有的是机会告诉你。”渚薰愣了愣,随之眉开眼笑。他顺手理理彼此湿皱衣衫,然后紧握他手,头也不回地向停车场走去。

那晚回程他们依然十指紧扣,直到他将他送至中目黑的家。是夜他辗转反侧,久久望着自己的手。车上渚薰驾驶位在右,他在左,因此他一直握的是他右手,而也正是这右手,曾在驾驶舱内麻木一拉捏碎他身躯,曾在登临十三号机前与他赤诚相握,也曾在水陆之交与他执手相约,来世必见。他的温度、触感,往往稍纵即逝,如今这份余热终于停留手中,哪怕已是数小时前交握,他仍记得,原来渚薰手比他略大些,掌心更厚,骨节更硬,指间脉搏跳跳,掌中潮潮,还有那始终如一的暖意——

暖意再次脱离手心,扶他上车后,待随行人等全部到位,车辆继续北行,自县道256号上常盘道,开往岩手县。离终点陆前高田市还有3小时车程,“累吗,要不要睡会儿?”对方听他问,摇摇头,靠上颈垫,偏头望向窗外荒凉的高速公路。他从手提包里取出笔记本,视线在电脑屏与手机屏间来回切换,一边回复讯息一边确认明晚义演细节。半晌,回头再看渚薰,他却已身体半陷,睡着了。真嗣随即从另一个手提包中抽出整齐叠好的毛毯,摊开,为他密密罩上。

他是人类,所以哪怕嘴上不说,身体疲倦终究难以掩盖,只是他确实天生劳碌命,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自他两眼一睁那刻便已注定。他忙于日方种种委托,后来更有名导相邀,请他出演电影,顺手配个乐——这便是那通跨国电话的来意。电影名为《俘虏》,改编自Laurens Van Der Post的小说,故事发生于20世纪40年代,日本正在亚洲战场所向披靡,无往而不利,同性之风盛行的南洋战俘营里,一个日本陆军大尉爱上了一名英俊外国俘虏,在家国恩怨与个人情感间几度挣扎后,大尉忍不住偷偷放走了俘虏,只是不料对方被意外抓回,他作为行刑官必须亲自斩杀——临行前,他在工作室里向他逐字逐句念起剧本梗概,而他越听表情越扭曲,等渚薰抬眼见他眉头紧锁,一问怎么了,他却别过脸去,只说幸好拍摄地在印度尼西亚南部,五六月相对凉爽些,若是在赤道以北,他可要担心他能否适应当地酷热了。

其实自重生起,他便一直隐隐担心,担心渚薰能否适应,无论是已然剧变的世界,还是降格为人的自己。后来证明他只是在杞人忧天,昔日的神,下凡做人何尝不是降维打击——大部分导演并不知如何将情绪转变为音乐,配乐师形同戴着手镣的执刀医生,要为剧本剖皮卸骨,直击画面要害,要在瞬间迸发灵感,为影像肌理注入情感血液,更要协同导演、剪辑、乐手等大量工种,合力铸就作品焕然新生。好莱坞顶尖配乐团队一般会有十人作曲,百人同时做谱、配器、演奏,而他刚醒来几乎以一己之力扛下所有,并在短短半年内挑战数部类型全然不同的作品,如今更是亲自上阵演戏——这样一个人,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世界,都会如步青云。

只是他从不质疑他能飞多远,却怕他飞太累。渚薰出发当日他有业务会议难脱身,只能在临行前几日看望他,盘坐他工作间地毯上,帮他整理随行物品和编曲设备。他说剧组拍戏可能连轴转,请他一定注意劳逸结合,爱惜身体。渚薰一边包着小型MIDI键盘与插线板,一边气定神闲地说,当然,还得回来听你未说完的话呢。他一听,面上映红,嘴上却打趣,“我要是现在说了,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说着将夹好的乐谱手稿递给他,“可能也不行,”渚薰一接,顺手掷进摊开的行李盒中,“你要是现在说了——”他也蹲身,盘坐他对面,“我恐怕,就舍不得离开了。”

双双对视,渚薰笑容可掬,他初听羞赧,却渐渐低下眉头,面露怅惘。对方一只手自然而然抚上他手背,他眉心动了动,另一手也呼应般抚上对方的。他当然可以不听他言,现在就告诉他那些深藏已久的情话,只是这样两两相望,他不免又陷入那个先吻先说的世纪难题中,于是他低头、低头,缓缓赖上他肩窝,可谁的手都未动,拉锯在侧,似拥而非拥,无抱更胜抱。未久,只觉头颅一侧温热,才知渚薰脸颊贴上了他。他心中一涩,唤薰君,“嗯”,又唤薰君,还听“嗯”,反反复复唤他名字,对方应之如流,不厌其烦,半晌,他说一路平安,渚薰仍然“嗯”,嗓音越发柔软无边,最后呢喃,我会想你,渚薰却不答,默默良久后,只将他手牢握掌中。

他前往印度尼西亚南部,一去就是两个月,拍摄紧张,加之演员保密协定,与他联系大都是语音消息——岛上多么人迹罕至,却风光秀美;团队多么友善,剧本围读会上却总针锋相对;导演多么严苛,却对他宽容有加,“他说我是天生演员相,因为有张风情万种的脸,可以本色出演”。他听到这段语音后哭笑不得,随后又扑倒枕边,从屏幕最顶端那条起,一一重放。

但他第一次听见他语音时绝非这样坦然。回顾过去,他与他一开始总是面对面交流,交心,再交情,分离时却往往隔张屏幕,连声音都裹一层电子杂讯——那时他们各在EVA内外,他句句遗言,传进初号机耳里,再传入驾驶舱扩音器里,想来奇怪,为何神经连接能直递种种肉体伤害,却无法将这世间最凄美的声音还原?后来他们不再置身内外,可他的声音,仍穿不透两层插入栓,穿不透EVA血肉障壁,他看似触手可及,其实在十三号机核心那一端,而最后那刻遗留他耳里的,正是四溅鲜血在特化钢板上滴滴滑落的电子声。所以他初听后真是怕极了,后来又自我宽解,既然他体温都能长存掌中,他又何惧那是他余声呢。

他反反复复聆听那些语音,时而雀跃活泼,时而疲怠沉缓,时而温柔慰藉,细想来他成年后音色竟未大改,自己声线却早已不复年少稚嫩。都说声带是人最抗老的器官,许多歌唱家年近耄耋都能重现当年高音风华,不知他与他老去后,是否还能对话如旧?每念及此,他都难免自嘲一阵,他总担心对方能否适应,到来头适应不了的,竟是他自己。日本与印尼不过两三小时时差,他身体却仿佛拥有两个生物钟。晨起洗漱时,不知对方是在睡梦中还是熬夜拍戏;上午回掉隔夜邮件,向客户汇报完项目进展后,遥想对方是不是正开工;下午和跨国技术团队结束视频会议后,仍牵挂他有没有好好吃午餐;夜里收到他讯息,偶尔能即时聊,大部分时候只能留言回复。对方故意不告知他每日日程,他只能自欺欺人地认为,他应该,也必须12点休息,所以总是半夜两三点准时醒来——不知为何,就是醒了,醒来方知思念入骨,让他如受少年时代长夜孤独,然后自我安慰,他应该睡了吧,可为何自己却辗转难眠,手一张一握,余温不再,只能探向枕下微烫手机。有时听听他说的话,有时听听他作的曲,可往往不忍多听,只因下方赛博评论成千上万,总少不了对他的炽烈爱语。

所以他懊悔不迭,那些话,早该对他说的,为何要一拖再拖?后来他更是悔得要跳脚了——待到6月末拍摄将近尾声时他收到他信息,“今天……拍了一场吻戏。倒也不算吻,只是往脸颊左右贴了贴嘴唇,不过在Lilin那个年代似乎已经是极大的禁忌。战俘在死前强吻了那个对他怀有情愫的异国军官,不知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冲击……”他当然不晓得那会是什么冲击,只明白他自己率先受到冲击——新世纪,第五次冲击。自从他知道故事梗概后,再没跟他聊起剧本内容,无他,听来听来都是熟悉套路,又一桩残酷渚薰行动纲领而已,至于是谁跟渚薰演对手戏他更不想了解,反正这醋摆在那,他早吃晚吃长吃短吃,都一个味儿——酸。碇真嗣故作镇定,只问他是不是快回国了,对方却说导演是拼命三郎,想在今年圣诞上映,后期制作紧,所以他七八月会就地采风,完成作曲。

因为影片是南洋小岛逸事,拍摄地正好也在印度尼西亚,渚薰便想给配乐加上当地甘美兰元素。他说那是种组合音乐,琴锣笛鼓,闻之如酒杯琅琅相碰,铿锵而醉美,若是融入悲乐中,还能赋予哀而不伤的韵味。只是这世上几乎没有相同的甘美兰乐队,用器、人声、音阶、技法皆因岛而异,所以整个7月,他辗转于爪哇岛、巴厘岛和小巽他群岛,多方采样,只为挑中最宜入乐的风格。那时渚薰很少给他发语音,但总是发来照片,除了婆罗浮屠、山野幽林、旅人潜客外,俱是蓝海——碧蓝、钻蓝、绀蓝、黛蓝、幽蓝、孔雀蓝、五光十色的蓝。他说他见惯红海,今日才晓海水本色,只是他从不知蓝色也能像万花筒一般缤纷多姿,瑰丽莫名,正如他最后置身之所的名字一般——Nusa Lembongan,蓝梦。

他每发一张蓝海相片,末尾都附一句,如此美景,多希望你此刻就在身旁,看得他心中一热,鼻头却是一酸。他又何尝不是呢,他不在的数月,本爱宅居的他不得不频繁社交,谁让他独自一人时总思念难熬,虽然最后往往适得其反——与友相聚时,他老想,渚薰会不会青睐这种爵士酒吧?因为对方那一阵老穿梭在中央线沿线,遍寻当年细野晴臣那等电子先驱的足迹;路过橱窗时,他又想,渚薰会不会中意这双白鞋?只因他一直身着黑白灰,又不分场合脚踏一双帆布白鞋,恰是当年模样,更显行家自我本色;商业应酬时,他还想,渚薰会不会喜欢这种料理?他曾说自己酒量不佳,可似乎对吃食也没太多兴趣,加之工作繁忙又常以快餐果腹,都是美利坚生活遗风。他友人戏谑他怎么最近突变社达,真希波却哼声,“还不是因为有了心上人?”说着朝杯中蘸酒,直指他心口,一撇一捺,写了个“人”,一时间四座皆惊,勾起他肩就开始轮番八卦,他红着脸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瞪瞪真希波,转身又与友扭打成一团。

他确实攒了好些,想与他一起看,一起听,一起尝,所以那日他任性了些,说既然如此美,不如开个视频让我看看?渚薰欣然应允,视讯键一开,对方头戴草帽的模样倒是吓他一跳,以为从哪儿钻出个瓜农来。渚薰笑说那些天紫外线有些强,他有时不注意会被晒伤,就只能入乡随俗了。他听他声音有些沙哑,话间也偶尔咳嗽清嗓,忙问是不是最近太辛苦,身体如何,渚薰却笑笑,只说天热贪凉,有些小感冒而已,他吃了药,无须担心。他舒口气,端详了一阵,发现哪怕身在东南亚将近4个月,对方肤色依旧白得发亮,看来他的确不是一晒即黑的亚裔血统。那时他觉察到他其实人在室内,便问现在住哪儿,渚薰随即起身展示,风扇灯,藤编椅,木地板,满墙黑白花砖与宽叶绿植,不过是常见南洋民居。他说数日来暂居于此,一为远离游人的清净,二为屋主留了一架品质上佳的钢琴。他心下一动,说许久没见薰君弹琴了,不如让我听一听?其实自重逢以来,他们各自忙于工作,而对方大都在工作室作曲,棚内录音,因此他几乎未再听他现场演奏过,更别说联弹。渚薰展眉一笑,说好,想听什么?他思忖半天,笑问不知有没有这个耳福,能抢先听到《俘虏》的主题配乐。对方眼中狡黠,随即摘下草帽,将手机置于百叶木窗边,钢琴与人,全景尽收于屏中。

入凳,落座,收凳,手触键,脚上踏板,出音前一瞬闭目,那是他的惯有神态。

他说那首曲子叫《One Last Kiss》,影片中俘虏被再抓回后,当众亲吻了那个深爱他却囿于家国伦理的军官——一个跨种族,跨性别,更跨越爱恨的吻,并告诉他,谢谢你给我一条生路,但既然人终有一死,那我愿死于你刀下,成为你永远的俘虏。

前奏皆在高音区,初始只埋头精雕细琢,单音旋律,辅之三音和弦,清丽而婉约。变位,重复,这次头颅随小节起起落落,渐入乐境。旋律转中音区,和弦随之移向低音,主篇章已启,深吸,手落键,浑厚音群流出一瞬全身释然而仰面长吁,人琴共鸣,不知脸上何容,如悲如重如默如喜。可自他落座那刻,他便再也听不进任何声音。他看着他,看着他,只见他身着白衣短衫,依稀当年模样。 昔日在机库废墟中,他也曾请他单独演奏,自己立于那株绿树旁,看他身首起伏间发梢晃动,如鸟灵跃,面色淡淡,亦如湖静美,他呆呆地看他侧脸,而渚薰蓦地偏过头来望他,温柔一笑,光风霁日碧叶晴空,刹那失色。

当年他的笑近在咫尺,如今他依然回首而笑,隔一道光纤,亿万像素的回忆骤变几百万像素电子屏。他就在屏幕那头,他还是在屏幕那头。曲段不长,最后一音收尾后,他问他喜欢吗,他却低头,片刻寂静。怎么啦,渚薰见他迟迟不回应,开始问话。“没什么.......我只是,”他躲开界面揉揉眼睛,“我只是在想你,”良久,他正视手机,缓缓说道,“很久不见你,所以真的......真的,很想你。”他朝他努出一个微笑,却见对方愣怔的脸。两两隔屏相顾而无言,横跨4000公里的沉默。“那我明天就回来,好不好?”语音再入耳时,他感受到他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也还有未说完的话,想告诉你。”

疾风四起,吹起木栅上结串千纸鹤,赤橙黄绿蓝靛紫,仿徨无所依的斑斓。他再度看向他侧脸,只见对方手攒香火,在风中静静点燃,几丝燎烟升起后,轻轻插入香炉细砂中。炉后有木牌,立放于残砖断瓦前,上写「平成二十三年三月十一日东日本大震災死者霊位」。気仙沼市杉下慰灵碑,离最终目的地仅剩三十公里,抵达前渚薰说想给遇难者上柱香,不知是否有合适场所,碇真嗣向随行人员打听后,便选择了这座慰灵碑附近的临时灵堂。南部御伊势海滨潮水翻涌,而慰灵碑所在高地如屏,曾为其后千顷良田与密林遮风蔽浪,后来人们划出其中一片,命名为镇魂之森。

曾经他也见过他那样的侧脸。当年他们站云梯之上,浓雾散去后,只见大地血流成河,建筑堆尸如山,那时渚薰面临灾难与死亡,平静得好似隔岸冷观,只说无论何时,希望永在。此刻他生而为人,碎发在风中扬飞,眼中却是真正的悲悯。如今人间灾难并不像以往那般,由一人引发,亦可由一己之力挽回,所以当他知道自己的音乐也可告慰他人时,便欣然前往,给予一丝渺小希望。

他看着那张脸,那时他期待在荧屏上看到他,不,不止脸,还有他的声音,他的音乐,他希望自己坐他身旁,待导演名字映上黑幕,那首柔肠百转的主题曲娓娓而出,他要向他第一个道贺并予以无上赞美。宣传方为营销造势,主题曲先于电影公映前3个月发行,初版并非他所听到的钢琴独奏,而是如烟迷幻的电子和声,如珠清脆的甘美兰旋律,宜喜又宜嗔,苦尽而甘来,当周即成公信榜冠军,并被改编成无数器乐版本广传于社交平台上。之所以如此轰动,也是因为电影海报同日公开——一把日式太刀纵贯中央,左右各为俘虏军官侧颜,都是绝世俊脸,只是一和一洋,肤色五官身型气韵,皆有差别,性张力呼之欲出,一来就上了推特趋势,引得无数人未看电影先读原著,兴致勃勃搞起二次创作来,连《One Last Kiss》评论区里都多了不少煽情言辞廉价泪水。

他看过那张海报,想起渚薰那句“他说我是天生演员相,因为有张风情万种的脸,可以本色出演”,只能感叹导演慧眼,同时也感谢,幸好这是个描述文化冲突的剧情片,导演决意冲刺严肃类奖项,主演皆戏骨,所以官方似乎无意营业,以捆绑营销博人眼球。只是不知为何,10月初东京国际电影节红毯之后,渚薰官方露面越来越少,甚至缺席定档发布会,理由是身体抱恙——连这则消息他都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渚薰九月初返日后与他其实都没能好好见上一面。抵达成田机场当日,不知是谁泄露了航班号,他走出廊桥后一路被跟拍,还有不少人在到达出口手捧鲜花信件等待。彼此看到这阵仗极为诧异,而他反应快些,忙发消息说到工作室见,谁知到他公寓楼下也发现有人手持单反枪炮蹲点。他忽地自责起来——明知会有这一天的,知道他一旦飞高便会为世人瞩目,可他似乎一直在抗拒这个事实。于是他再发信息,要不今天算了,眼下他备受关注,还是小心为好,渚薰倒是坦然,他觉得自己只是个音乐工作者,而非艺人,不必瞻前顾后。而他哪里肯,只说改日再见,却不料到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渚薰忙于电影后期和预热期宣传,竟再没能抽出空来,而那会儿又赶上他公司财务结算,新一轮社招,连他自己都被抓去协助招聘面试,数度加班,彼此信息都来不及回,更别说打电话。

想来讽刺,之前几个月他还能听他长长语音,看到他即时影像,怎么现在只能从网络上捕捉他动态了?他站在他公寓楼下,有些踌躇。见有消息说他身体抱恙后,他打了几通电话反复占线,数条留言已读却未回 ,等了两日,坐立难安,还是没按捺住,直接上门看望。他一眼识出几个佯装散步实为守拍的人后,尾随住户通过了户外门禁,却不想就在大厅发现了他。服务公寓底层皆是酒店式优雅陈设,那个黑衣身影坐皮面沙发上,虽头戴鸭舌帽,散落而出的白发还是让他认了出来。再走近些,只见他正低头打电话,每说几声就颤一颤,似在咳嗽。未久,对方起身,大跨步走了出去。渚薰面戴口罩,帽檐压得极低,不知眼中神色,让他一时竟不敢上前。对方未留意到不远处的他,只紧握手机专心聆听,低头进了等候在外的计程车。他怔了怔,竟鬼使神差坐上排靠在后的另一辆,尾随而去。

车一路向东,直穿六本木,又途径芝公园,幸亏在都心环线高速上,车流比闹市区小,才不至于跟丢。他疑惑对方为何不自行驾车,更不知道自己为何做这么做,只是有种荒谬直觉,若不跟着,可能之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车辆最终停在中央区筑地的圣路加国际病院时,他心下一沉,想了想,只能取出口罩戴上,亦步亦趋随在后方。要在综合病院看病通常需专科诊所介绍信,因此楼内人流稀少,让那个高大身影更显突兀。只是见他在咨询窗口拿了引导器便走,根本不像初诊模样——难道他来了好几次?而且还是专科诊所看不了,转诊而来的病?他顿时忐忑起来。

他与他同走自动扶梯,3楼,耳鼻咽喉科。渚薰未等多久就进入诊疗区,而他只能候在外,却不敢坐下,怕他一出来就看见他,便倚在墙边直盯那铁幕般的科室大门。无叫号声,无交谈声,唯有大楼中央无机质广播女声冷冷传来,更显全层安静如斯。他靠着靠着两腿发麻,渐渐蹲下,想埋头,又如梦初醒般站起来。除了车站,医院便是他最不喜欢的地方,只因他每每历经人生剧变后都会在医院猝然醒来,所以哪怕在这样的陈设温馨之地,沙发柔软,绿植环绕,顶灯明亮,他还是有种孤冷之感。他等啊,等啊,几度听开关门声,霍地抬头,原来是其他问诊间病人,看着那些或喜或忧或麻木面容,他心情也随之起起伏伏落落。最后见渚薰手提CT片出来时,看表细算不过十几分钟,却好似几日几月几年未见——是了,是真的很久很久不见,他心中酸涩,一时竟想放声哭泣。而对方出来前摘了口罩,他才终于看清他的脸,面色平静如常,却有几分释然,让他心中重石稍稍落地。他猛眨眨眼,深呼吸几口,随他转身而去。

楼层呈回字状,四面连廊,行至一楼扶梯口与医院大门间长廊时,渚薰蓦地停下,偏头一望,只见十月金秋午后斜阳洒满落地窗。他在他身后,看他阳光下侧脸,帽檐蔽眼,嘴角微勾,虽是含笑暖意,不知为何却显一丝孤独。他一向满脸笑容,无论身在何方,无论何种境遇,正因如此,他从未觉得他孤独。后来他目睹他轮回,才明白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人,再后来,他与父亲搏斗间,感知到十三号机里被强行再生的他——他不愿再想了,心中骤生出一股强烈冲动,只想即刻走上前去,捂住他眼,牵起他手,告诉他自己就在这,他绝非孤身一人。他正要迈步,却见渚薰抬手看表,掉头,从另一个扶梯口直下地下一层。

他本以为对方会打道回府,甚至考虑继续尾随,和他在公寓门口来个意外邂逅,再好好问问究竟怎么回事。细想来,他总是温柔待他,却屡屡刻意欺瞒,让他一再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所以这次他要主动出击,将他们之间莫须有的信息错位扼杀摇篮中。他随他走,见他根本没有原路返回的意思,而是直入另一候诊区,紧盯屏幕上预约患者姓名。他走了进去,他却停在候诊区外头,抬眼一望后,再也无法动弹。

——他看到了指示牌上黑字,放射线肿瘤科。

陆前高田市,松原遗址,七万棵古松曾广袤覆盖于此长达三百十五年之久,一朝为海啸吞没,唯有西端一棵幸存,高近三十米,岁龄二百七十年,是为奇迹。只是七万阴魂寄居于一松,太沉太沉,它不堪重负陷入有毒土壤,再因失去周围屏障而日晒雨淋。人们向土里镐入铁板,给它防海水,稀释盐度,断茎上再涂抗生素,却只是苟延性命,其根部受潮太久,最终腐烂至死。

他们抵达后率先来到了这里。以松为邻而建的纪念馆,海啸袭后的颓垣败壁被清除一空,碾作水泥平地,白茫茫真干净,仿佛发生过很多,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脸上忽有湿意,抬头,是初春细雨,一把伞缓缓遮挡在上,渚薰回头看,是真嗣。彼此对视会意,未久,再度齐齐望向那棵巍然高耸的油绿尸体。后来官僚耗费上亿日元,掘去根,拔去芯,换去叶,掏空一棵死松再浓妆艳抹,奇迹之像,永垂不朽。虽已不朽,却实在可惜,因为已抽芯剥皮,就再也无法感受阳光,承恩雨露春意。

那时渚薰出来后天色将晚,却见滂沱大雨。行人去来匆匆,他没带伞,戴帽不够,只得将装有CT片与多份化验单的塑料长袋顶在头上暂作遮蔽。遍植庭院的法式梧桐叶被风扫落,又在水泥地上为雨鞭挞至平。渚薰埋头看路,与一人擦肩而过后,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来,而他正好转过身去,额前碎发,面上五官,被雨水尽数打湿。良久,渚薰也放下头顶蔽物,任斜雨在脸上颈上,粒粒裂崩。碇真嗣没有看他,也可能是看不清他,雨纷纷滴他眼里,一荡一荡地模糊。

他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末了只吐出一团寒气,半晌,还是寒气,由团化片化缕,雨雾纠缠。梧桐在风间沙沙作响,他终于说了出口,而对方听见了,他在叫他,还有哽不成声的对不起,断字断句。渚薰放下手中所有,义无反顾走了过来,将不知是雨人还是泪人的他深深搂入怀里。

他问,为什么说对不起。他带他回家,一路拉他右手,全然不顾门口还是远处是否有人留守候拍。回程车上彼此都未说话,直到他坐沙发臂弯里,他在他臂弯里,渚薰才再度问,为何说对不起。“该道歉的是我......对不起,总是......让你哭泣。”

他颤着声问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渚薰沉默了会儿,只说别担心, 目前诊断是喉部原发癌,肿瘤在声门下部,介于二期三期之间,好在颈部淋巴无转移。“只是不知为何,”他拎起他手直指喉结,“医生觉得我这里生得有些奇怪,整体非常靠后,软骨构造比常人紧得多,就像是被.......”他顿了顿,仿佛在寻一个更妥帖的词,“就像是受过挤压,也许正因如此,哪怕不吸烟喝酒,磨损得也比常人厉害,肿瘤卡在中间,适用于二期的激光手术可能比较难操作。”他微微叹气,随之将他手从喉间放下。

“但若直接做切除,又会对声带造成未知损害。所以医生建议我先放疗,看看情况,能慢慢变小最好,到时候一个小手术就能处理掉,”渚薰低头端详他掌心,语气和缓,“不过幸好是在日本做的检查,医生说若在美国,我可能只剩喉半切或全切这条路了,因为那边医生不愿担风险,”他面朝他,忽地咧开笑容,“所以,要谢谢你,让我提前回来。”

是夜他留宿在他那里,没有谁挽留,也没有谁说不舍走,只是一晚相靠后自然而然的行动。他虽到访他工作室多次,却从未进过他卧房,所以门打开那刻他几乎愕然。单人床靠墙,床头矮桌上零星电子产品,两侧各有嵌入式方柜与物架,散放书籍与收音机模型,一切竟如当年他初到NERV后所住寓所一般,只是房间大了些,采光更佳。渚薰看他表情后会意,笑着解释说,他对卧室装潢知之甚少,加之工作繁忙,就下意识摆成了这样,随之柔声问,“这次,就让我睡下面,好吗?”他毅然摇头,最后与他同挤在了那个窄窄单人床上。

当年出浴穿衣后,他便默默跟在他身后,渚薰也什么都不说,只是走到半路牵了他的手,再没放开,而他心跳如擂鼓,却也任他握手中。一进他房间,他见室内如此逼仄,忙说改日一定让美里小姐给他换个更大的,渚薰却笑说没关系,正好再装下你一人,也只想装下你一人。拖鞋仅此一双,彼此便都赤脚进屋。他见他从壁橱中挪出备用布团和枕头,忙上前搭手。彼此无声铺床理弄,他忽想起自己两手空空来,没有睡衣,也只能将就身上内搭睡了,而渚薰心有灵犀一般,说要不要换我的衣服,只是可能大一些,你别介意。他怎会介意呢,他只羞赧,如此小小一屋,他们不得不面对面换衣裳,再度赤裸相见。但正是因为小小一屋,同是陌生天花板,他竟前所未有地安然,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寝具,他的被褥,他的衣衫——长裤及脚,连脚心都是柔柔熨帖的温暖,一如他现在,从上至下,仍被他一切覆盖。

他睡在里,渚薰睡在外,只是两个成年人平躺实在拥挤,于是双双侧卧相对。精神大起大落,靠上枕头那刻他才想起,其实从下午到现在他和渚薰滴水未进,忙问饿不饿,他去为他做点东西吃,却见对方摇头,说现在咽什么都痛,没有胃口,随后眼中一动,笑说其实从南洋携了伴手礼回来,一直未能送给他,现在倒是可以让他品品。渚薰语气里渐生惋惜,说知道他喜欢甜食,当地其实有好些精致点心,只是不宜保存,他无法带回来给他尝鲜,随之话闸一开,谈起南洋风土人情,民生百态,语调极惬意,而他却听得埋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悲从中来的眼泪,只低低地嗯声回应——那时,明明还好好的,他还攒了那么多,要一起看,一起听,一起尝,他还有未说完的话要告诉他,而渚薰也如是承诺。可他知道病症都不是突发,如果自他们相逢时就已潜伏他体内——他不敢再想,忽地哽咽出声。渚薰不再说话,半晌,手缓缓穿他颈下,将他拥入怀中,“你就当我得了个咽喉小病,只是得用放射线来治疗,好不好?”他感受到自己颤抖后背上的轻轻手抚,哑声说,“那答应我.......别再不回我信息了。”良久,只听见对方一声,“好”,他深呼吸几口,抬头,字字恳切。

“还有,让我照顾你。”

他第一个放疗流程5周,每周一至周五,单次15分钟。起初他想陪他一起去,却被他婉拒,说不过是躺在器械下照射,他不愿耽误他工作。于是他变本加厉更胜当年,强行留居他工作室,还不经商量就将卧室小床更换为双人床以示决心,更向部门申请全程在线办公,连工位都撤了。他公司在赤坂一丁目,紧邻虎之门,是外资咨询公司在日大本营,这些年为省场地支出,甚至颁布实地工作一天反交几万日元座椅费的政策,以鼓励员工回归家庭,“所以我只是顺势而为而已。”当他向渚薰如是解释时,对方才终于首肯,随后戏谑,不知他回归的是哪个家庭?他刹那红了脸,扭头就进了厨房,不再搭理他。

渚薰声带虽未受损,但因声门下部扼压,吞咽困难,不得不开始进流食。他说自己初次饮食体验实在不佳,当时为快速完成配乐任务根本无暇吃饭,而美利坚菜肴粗犷单一,又深受快餐荼毒,未过多久就浇灭了他对人类食物的热情,哪怕后来游历南北,也是投身工作中,时常废寝而忘食。他一细想确实如此,他与他重逢后从未听他主动提及饮食偏好,哪怕共同进餐时也兴趣寥寥。他查遍资料,买破壁机,营养补剂,熬出各种汤粥——大部分炊具餐具来自他自己家中,或重新购入,那个曾形同摆设的厨房和空空如也的冰箱,如今因他到来而焕发生机。渚薰初尝他料理时表情惊艳,闭眼细品半晌后说现在才明白为何Lilin对食物如此情有独钟。他很是欣慰,后来还是渐渐觉察到对方在饭桌前强颜欢笑的模样。偶有一次放错调料,见对方仍面不改色吃下,细一盘问才知道放疗过半后他已丧失味觉,而且食欲越发减退。“那我把食物掺在水里可以吗?”他知道他唾液腺照射受损,时常口干舌燥,不得不摄入更多水分,但一想到他饮水吞咽时仍有痛感,又心中恻然。

虽然不情愿,但因饮食不顺,加之放疗期间身体挥之不去的沉重,渚薰很快中止了工作。幸好当时将近年终,他已无重要合同在身,其余在谈的也通通推给了业内他人。他不愿将此事公之于众,只将实情告知了公司高层和极少数合作伙伴,包括《俘虏》电影导演。那时恰逢影片宣传密集期,虽未完整参与营销,他的照片,他的音乐,他所作所为都备受瞩目,被互联网无限放大反复咀嚼,连他白纸般的过去都染上光怪陆离色彩。只是可能天生不喜抛头露面,个人账号都交由公司打理,与导演沟通后也只接受了一两家影评与乐评界的权威杂志文字专访,并谢绝了所有人气蹿红后蜂拥而至的商务邀约。

本就行踪神秘,又因个人主页最后一条“因病暂休”公告更受关注与猜疑。下方什么评论都有,体谅他一年产出过密希望好好养病的,感叹错过大好曝光机会实在可惜的,还有臆测说因病不参与宣传过于巧合,是不是与主创间有龃龉,连导演也不得不亲自澄清,说感激他为电影全身心付出,请求大家关注作品,给他私人空间,一时间更是物议沸然。真嗣知道文艺界人物因病告休通常只能冷处理,只是当下烈火烹油时刻,他销声匿迹着实难被人理解,而渚薰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也从不主动打开社交网络查看种种优劣之评,只说比起个人信息四处流传,他更愿他的作品被世人铭记——既然看不到他,就去听他的音乐吧。当下电影海报无处不在,主题配乐随处可闻,他却除了治疗以外都闭门不出,让他不禁感慨。细一回想,数月来他向他所发文字、语音与照片都远超网上总和,他亲眼所见的他也比荧幕上的他更俊,更生动,更温柔万分——原来是他占有了他,病重期间更是如此,一念及此,他又为自己窃生的喜悦羞愧不已。

有时外出采购,返回工作室时会见他头仰沙发背沿,两眼紧闭,落地灯半开,映亮未关的手中书册。他以为他只是闭目养神,便轻轻唤他,若是以往他肯定都闻声睁眼,朝他笑了——他对他的呼唤极敏感,无论过去现在,无论声量大小,而对方一动不动,待他走近时才知他睡得深沉。已是11月,深秋凉意渐起,渚薰半蜷缩着,一手攀住臂膀,似乎有些畏寒。他将自己外套脱下,给他严丝合缝罩了上去。

他看着他,心中突然刺痛。其实他从未仔细端详过他睡颜,他们同寝而眠第一晚,是他先睡着的,哪怕半夜醒来也看不清黑暗中的他,待他清晨惊惶起身,渚薰早已离去,他心中空空如也,四处寻人不得,随后警报响起,对方摇身一变成为他敌人。后来他们在NERV废墟中练琴,大都是清晨相约,黄昏各散,他并不知他居于何处,更别谈看到睡梦中的他,有时午间他伏在琴边小憩,他也会一同靠上去,只是对望,不曾闭眼。数日来,他与他同床共枕,为了让他安眠,他都是早早熄灯,不任性畅聊,而翌日睁眼,身边人却已不在——渚薰仍习惯早起外出散步,趁整个都市尚未苏醒,门口也无人守拍时,沿着青山大道,从明治神宫外苑走到表参道,独自徜徉在街头巷尾,欣赏砖与铁与木共构的建筑音乐。如今看他这样睡着,有些倦,有些不安,亦有些单纯。他欣慰他奔波多年总算能休息一下,却不忍,唯有疾病才让他真正停下脚步,更是心痛,生而为人,他还未享一时安乐,却要提前感受病痛折磨。

有时见到才从浴室出来的他,他会久久望着,一言不发。水汽氤氲间,渚薰蓬刺短发变得柔顺服帖,恍恍乎竟似他与他初次邂逅的模样。渚薰见他未动,问怎么了,他低头,只说你头发变长了,却不料对方一笑,“既然我现在不方便出门,那不如请你替我剪一剪吧。”他自己也是短发,为图便利常自推自剪,便欣然点了头。渚薰坐镜前,他站于一旁,三百六十度梳理完毕后,他颤着手挑他额前刘海,中间一绺,太阳穴侧无数细束,沿鬓角直垂下颌角,因是湿发,剪去不难,可他却花了许久,因为总会被发间同样水光潋滟的五官夺去目光,看得他脸上发烫——那是成年的他,成型的面容,成倍的俊美,可一转身去剃后方时,又心头发凉,底部毛簇隐有秃白,他知道那一小片在掉发。其实治疗区不在头皮就不会有脱发风险,但放射线穿透他整个脖颈,难免有部分毛囊受损,只是他头发长且密,从后看往往难以察觉。

修剪完后,他以热毛巾擦去他额上脸上脖上残发,擦得极慢极慢,蒸腾热气再沁毛孔,白肤转眼透红。他从未这样细细摩挲他头颈每一寸,哪怕只隔毛巾,也能感知他眉骨、眼廓、挺鼻、细唇与颈中喉,触手生热,生凉,生情愫,又生无限思绪——为什么是这个人呢,为什么偏偏要让这样一个人........而渚薰似乎感受到他手间震动与喉里低咽,问怎么了,他定了定神,说既然剪了头发,也顺道剪剪指甲吧,说完抽出洗面台柜拿起指刀钳,这次不问对方可否,勾起他手就动作起来。五指平放,截去中央余白,修两侧,末以锉刀轻磨成弧。他曾留神过他五指,剪得极深,边角错落,略显稚拙,想到他昔为使徒,毛发指甲皆不长,一朝为人类,头发尚可请人代剪,指甲却只能由自己处理,第一次一定费尽工夫,那时他暗想他初为人的可爱,此刻却心如刀绞。

其实他们当初练琴时,他就注意到他的不同了。他用餐时渚薰会回避,他问他睡在哪里时,渚薰总笑而不语,他头发永远蓬亮如新,指甲永远圆滑短齐,不像他,因为专心致志练琴,身心消耗极大,总是饿,总是困,因为日日见面,非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才肯出门,又费了好些功夫在基地里搜刮指甲钳这种生活用品,定期修剪,不然指甲一长便会妨碍触键。而当下的渚薰,有时颇像个生活幼婴。因为是左利手,在美国拿刀叉还行,到日本后却不太用得惯筷子,有时瞥见他紧攥筷柄模样,他一惊,以为他手握朗基努斯枪要捅破食物力场。穿衣也不知寒暑,细一忖,他最初醒来因配乐工作而入院,很大一部分原因应该是正值倒春寒,他一个穿惯夏装的人未及时给自己添衣保暖。睡觉极不老实,有时半夜醒来见他被子掀了一半,额上一抹,才发现有低热细汗,根源还是恶性肿瘤。他替他细细擦干,重新掖好被角后,却再也无法入眠。他不知他过去数月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一开始难以习惯,后来便常常放任自流,以致逐步积下病根。而他深知聪颖如他并非学不会,他只是太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生活也好,生命也罢,他眼里从没有自己。

一到放疗日,从医院回来后他小作休憩便开始捣弄各式乐器,体鸣、膜鸣、气鸣、弦鸣、电鸣,将参数稍加改动就造出种种稀奇古怪的音色,或将不同振动方式组合,如用大提琴弓在吊钹边缘上长划,拉出闻所未闻的声调。有时他一到家,会骇然见对方端坐人字梯上,高举麦克风正对天窗收集雨水噼啪敲打响动,姿势滑稽又天真。而非放疗日时他精神会好许多,恰逢周末,他便陪他出去走走,别太远,别太累,更不要人山人海,只是每每出门前他都得尽心“打扮”他,高领毛衫、宽大围巾、黑色口罩,渚薰问是否小题大做了,他却义正辞严说即将入冬,他一个免疫力受损的病人不能马虎,“而且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他顺手为他搭上鸭舌帽,罩住那引人耳目的白发红眸,“薰君,好像总是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他听他似在埋怨,便握住他拨弄帽檐碎发的手,笑说:“我的魅力,你知道就足矣。”成年的他仍比他高半个头,因此习惯性颔首,言语与面容温柔俱下,而他拒不接话,只埋头去系他半敞围巾,仿佛这样便能一掩脸上红晕。

渚薰说他想听听深秋植被的声音,他就先携他就近去了新宿御苑、六义园、小石川后乐园几个都内庭院,说等天气再暖点,他们就走远些,去川苔山俯瞰溪谷飞瀑,或到大岳山观览富士全景,渚薰一听,眼中欣喜,忙说好,他一定努力赶在春天来临之际彻底痊愈。 他与他走在林间,看他好似执着放大镜探秘自然的孩童般,一手持麦克风,一手以残枝在树干上密密点划,或让他在落叶上窸窸走动,他趴一旁采音。他为他细数那些日式庭院绿意,身在造景中心的山月桂与虎皮楠,倚做瀑布衬景的安息香与光叶榉,还有群植于石净手和石灯座边的冬山茶与马醉木,偶然见一棵树外皮斑驳,肉芯剖露,他也会向他提及树木构造,韧皮部如何自上而下输送阳光糖原,木质部如何自下而上递运泥土水分。渚薰说自己受装置艺术启发,曾灵光一现,欲在不同树种上挂感应器,收集生物电位,再以计算机转换音符,记录森林四季之声。他听后称赞不已,又一时疑惑他为何对植物如此熟悉而钟情。

蓦地想起联弹钢琴边那株树,连理成双,常随乐声在风中飘曳,又在他们休憩时洒下匝地浓荫。其实他一直好奇,那树是谁种下,何时种下,又是谁在那等恶劣条件下抚育润养,以至于后来再见时,竟亭亭如盖矣。或许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一直未向他求证。不,他根本不敢向他求证,甚至不愿再忆及过去,只因每每想起,每每确认渚薰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予他幸福,他便要被悲哀灭顶。

他详查过这种病,患病率极低,几乎只在60岁以上的嗜烟酒群体中出现,其中声门下部癌,最为罕见,又因征兆近似感冒,往往不易察觉,一旦发现可能已是中晚期。对方不碰烟酒又年纪轻轻,怎么会得这种病?如果真如医生所说,是先天颈部构造原因——他偷偷翻过他CT片,那种构造,他碇真嗣没有医学背景也能看懂,就是触目惊心地紧,就像是被蛮力掐过而扭曲的,如果是因磨损过度而被癌细胞乘虚而入,那往后很多年,复发可能性都极大——想到这里他几乎眼前一黑。他根本没料到前世会留下这样的后遗症,可哪怕这与前世无关,这个世界终究是他开启的。

有时渚薰问他,不是还有未说完的话要告诉我吗,他寻个由头搪塞掉后立即背过身去,只恐让他看到自己骤涌的泪水。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亲密得正如他最初的渴望,像友人,像家人,更像爱人。其实他一直不知真正的友情、亲情、爱情为何物。他一度以为冬治他们是友人,可第三新东京市爆炸后,他们说散即散,再会于第三村时,彼此境遇已天差地别,他真正的痛苦,他们向来也无法与他共担;他一度以为美里是家人,后来觉察她挟私报复之心,她想拯救的其实是过去的自己,并非他,所以总将意志托付甚至强加于他——驾驶EVA,别再驾驶EVA,还有那个成人之吻,“回来再继续吧”;他一度以为明日香能做爱人,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年少时欲望萌动与抱团取暖,她相信EVA,引以为傲,他怀疑EVA,左右躲逃,她要非她莫属的爱,他给不了,他要毫无杂念的真心,她也给不了,所以他与她总是相互伤害,直到最后才坦然释怀。

那他与渚薰呢,曾经,每每推心置腹又为他全然理解时,他想那便是友情吧;每每罪孽深重却被他无偿包容时,他想那便是亲情吧;而现在,为他一举一动牵肠挂肚,因他一颦一笑忽悲忽喜,他想那便是爱情吧。若他们最初相识于和平年代,只做一对平凡爱侣,会不会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与他同寝同餐,为他梳发剪甲,陪他林间拾音,不,他深知这一切如同泡影。

他不知治疗结果会如何,只知声门下型癌十分恶性,发展速度极快,而渚薰近期喉痛未减,声嘶与咳嗽也愈发频繁,彼此沉默时刻与日俱增,有时是因为他不愿让他开口,有时是因为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明白他面上笑容常驻,心中痛苦至深。他曾在回家后见四处无人,走到洗漱间才惊觉门缝中的他,面向镜子,两手缓缓上移,绕脖,紧箍,渐渐发力——他在自己掐自己,掐到满脸发红,一声猛呛后才放开手,伏在洗面池上不住地咳嗽,随后清嗓,试着开口,一些沙音,一些正常音,数声自嘲冷笑,久久沉默后,突然撕心裂肺叫起来,听得他心轰然粉碎,在门后泪水涟涟,却捂着嘴不敢啼哭一声。他曾说再也不哭了,哭只能救自己,可如今他除了为他哭泣,除了拼命对他好,什么都做不了,他想做他的友人,家人,与爱人,他想爱他,给他幸福,可到头来,这就是他给他的人生——

陆前高田市立第一中学,体育馆内遍地软垫,照明与音响设备列于四角。钢琴来自当地琴行,渚薰只嘱咐配一个调音师,在聆听他既往古典风格作品后做微校,并让发声延长性适于非音乐厅的空旷场所。真嗣自然提前安排到位,他知道钢琴比人更敏感,温度湿度,摆放位置,乐厅结构,任何细节变化都会影响音声呈现,而演奏者临场前都有近乎病态的控制欲,有的对触键精度有要求,有的对层次颗粒有讲究,更有人因不满调律而做出临时包机空运一台斯坦威而来的豪举。其实他也一直心存疑惑,当年NERV废墟里,是谁将那数百公斤三角钢琴运至平地,又是谁为它校律护养,以至于日晒雨淋后音质仍玻璃般剔透如新。

电话里确认弦乐伴奏者顺利抵达后,他放下手机。环顾体育馆,相比于废墟,这已是很好的演奏之地。他曾问渚薰为何选择此处,对方回答说这是5年前的临时地震避难所,他并不想让受难者们以为这是只配在金碧辉煌音乐厅内端坐聆享的高雅艺术,他们在何处受伤,他便在何处演奏。那时他顿悟,曾经的初号机候机间不也是这样吗,自他在父亲胁迫下登上EVA那刻起,到他怒号着与力天使鏖战,一向是见证他无数血泪的伤心地,而后来渚薰妙手一弹,就变作他唯一的避难所。

他也想做他的避难所,他本以为他可以。历时一个月放疗疗程将近尾声,再做CT检查后发现肿瘤不仅未缩小,还有向声带蔓延之势。医生说他身体可能对放疗不敏感,不如直接考虑半切除,或尝试诱导化疗后再行手术,尽可能减小创面。渚薰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修养一周后开始准备化疗。

他明白他为何如此抗拒手术。渚薰曾苦笑说或许这就是Lilin蛮不讲理的第六感,总觉得自己咽喉构造特殊,一上手术台便会被尽数割除,再也无法正常说话。虽然全喉切除者可通过电子喉重建发声系统,他还是不愿选令他最恐惧的一条路——他第一次听他说出恐惧一词,那个曾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竟唯恐自己失去语言与嗓音。

他知道他聆听万物,洞察音乐百相,研究表达艺术,自然无法忍受自己失声,而他也下定决心,既然对方已为人类,那他一定倍加尊重,并竭力保护他意愿。住院不可避免,因是公众人物,渚薰选了隐秘性更佳的高级病房。对方直言希望他回去,别长留于此,耽误工作不说,还把身体熬跨。他当然知道护士在这里会全程看护,一日三餐送他面前,并不允许外人连夜陪同,只是看到那深色实木的墙面与立柜,正居中央带移动桌板的病床,采光极佳的大面积飘窗,满地暗花的羊毛地毯,虽然装潢精致,却还是令他忆起数度惊醒后只见陌生天花板的自己,一想到现在是渚薰经历这一切,他更是郁郁寡欢,只暗暗自我告诫,尽可能守在身旁,不让他感到片刻孤独。

第1周化疗,全静脉注射,连续4天,第1天营养液,第2、3天投放药物,第4天复输营养液。首日无药自然顺利,结束后他们还散了散步,从楼下绿地,走到西侧圣路加国际大学,甚至在礼拜堂前看到了芥川龙之介诞生地的标牌。渚薰笑谈起自己因熬夜配乐病倒后,头次在日就医的情景。那时他不懂分诊制,去了综合病院就被拦下,说要诊所介绍信和预约,又不接受额外付费直接入诊,他只能折返,再从专科诊所辗转到私立医院,一连拖上好几天。他一听,面上苦笑,心中却黯然,他不知他喉痛剧烈到独自就医是何心境,更不知他等候活检报告时何等煎熬,若他那时没有紧跟在后,他将是何打算,会不会什么都不说,只身一人返美治疗?他越想越害怕,走在四下无人的绿庭中,只能紧握他的手。

第2天,正式投放。渚薰起初反应并不大,但他能觉察到他脸色微变,后来对方渐渐不作声,只倚靠床头养神,眉头却松不下来。食欲大减,甚至闻到味道都要捂嘴思索,适应半天后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些。他已进了很长时间的流食,现在连水都难以下咽,他不得已,只能向护士请求再输些营养液。

第3天,噩梦。他刚到医院就见他呕吐,胃里空无一物,便把胆水酸水全轰出来,直至干呕,本来面无血色的脸吐得发红,青筋暴起,大滴大滴冷汗滑落,而他泪水也哗然而下。自他呕吐起,他就反反复复按呼叫铃,护士见状后叫来分管医生,说已提前半小时注射了盐酸帕洛诺司琼,没想到反应还是这么大。他问肿瘤离食道很近,再这样下去是否会受到影响,医生一番斟酌后,仍决定今日化疗药剂量不改,只望病人尽力扛过,下次他们再调整用药。

最后止吐,不是因为适应,而是因为渚薰完全吐不动了——他两日不进食,只靠营养液吊着精神,最后斜歪床头,那股呕劲却始终不停,从胃体、贲门、膈肌、直顶声门,一层层,缩放都听得清楚。他泪淌满面,却只能两手紧抓他。良久,渚薰有气无力抽出手,抚上他的脸。反复呕吐后声带受蚀,张口后一时竟发不出声来,于是对方咽了咽,强说了好几次,最后一遍他才听清楚,是一句“真嗣君,别哭”。他抬头看他勉力微笑的脸,才觉察他眼中湿润,有些是剧烈呕吐后生理所致,有些不知是什么。

渚薰开始化疗后,生活仿佛被割裂两半,一半化疗日,无论如何调整用药都吐到昏天暗地,另一半非化疗日,所有恶性反应消失不见,只是不能再像以往非放疗时那般在家试音采音,有时甚至连他手都握不紧——药里有顺铂和紫杉醇,神经毒性入骨,指尖时常麻木。好在食欲恢复,能多吃些,但吞咽时难免忍痛皱眉,且咳嗽一天比一天严重,有时直穿肺腑,有时呕出血迹,后来每每要咳时,他都会捂嘴抑住,或躲着他,因为知道他听后就伤心,只等嗓音润些才与他说话,安慰他说无论何时,希望永在,他答应过他春天痊愈,就一定做到。有时顺带提及,印尼之行后他深感民乐博大精深,由此构想了一个音乐地理学计划,要访遍五大洲,亲手采样。每当描绘那小小蓝图时,他都见他双眼神采奕奕,没有丝毫病容。

他知道他嗜乐如命,连化疗期间都不改分毫。住院大楼一向安静,唯有数台高速电梯开关铃声错层回响,高高低低如音律,诡谲心惊,渚薰第一次听后驻足许久,惊艳说这真是美妙的机械声源,若有机会他必须采音。他无奈一笑,心想怎么这时候他还对音乐念念不忘,后来越思越苦涩——他生而为人能有多少快乐?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苦中作乐。所以后来对方躺在病床上无比煎熬时,他便拿出随身听,耳机对分,帮他转移注意力。他看着他双眼紧闭,再也无法以笑容来掩饰巨大的肉体痛苦,却依然随曲轻哼,手指也本能起伏,如敲琴键,见之不忍,只能默默垂泪。那时渚薰微微睁眼,哑声说,真嗣君,别哭,跟我说说话,好吗?我想听你,说说话。他忙拭去眼泪,摘下彼此耳机,说好,薰君想听什么。

“能不能......告诉我......你那些.......未说完的话?”

他看着他沿床单一路磨过来的手,光是抓住自己似乎就竭尽全力,但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将那些话说出口——他紧握他,凝噎甚久,最后抬起头来。

“薰君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相遇的?”

他用力抿嘴一笑,细将往事说去。

“真是奇妙,每一次与你相见,都是从声音开始,歌声,琴声,这一次也是。一听见电影配乐,就下意识想起你,不知你身在何处,过得好不好........”他蓦地低头,有些难为情,又怀念无比,“想起薰君以前,总是强人所难,要一起沐浴,一起弹琴,然后,老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又脸红害羞的话。”

回忆一开,深埋已久的思惑也随之而来。

“其实,其实........还有好多好多话没告诉你,也有好多事,一直想问问你.........那一晚,你是不是没睡着,不,其实你根本就睡不着的,对不对?”

“那14年,你都在做什么呢,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你又在想什么呢......那个随身听,你是怎么修好的......为什么那时会说,是我的朋友呢......后来,当我提起别的朋友时,你是不是......生气了?”

想起彼此走下云梯,向来体恤的他头也不回大踏步下去,置他于不顾。后来他亲眼目睹那世间惨状,他语气十足淡漠,仿佛有心惩处。可他展现给他的也只是部分真相,直至最后,他仍被蒙在鼓里,所以才独断专行,铸下大错。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切呢........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结局,所以不愿说.....说你早就认识我,我们其实——”

他想说“我们其实相爱过,只是错过了”,但热意陡然上涌,还是未能说出口。如果那时渚薰肯说,说他们心意相通但未能言语互表,说他们只差一步但终究天人永隔,那他怎会允许他戴上项圈,他怎会固执拔枪,无视他劝诫。

“.......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你,没有办法.......你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片湖,夕阳西下时........”

那时他遁坐在地,久久望湖不动,从早至晚墙影流转,因为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他身心俱疲,不知是梦是醒,恍然见湖上似乎有石雕,石雕上坐着人,向他蓦然回首。

“我反反复复去想,究竟是哪儿错了,能否再给我次机会,让一切重来.......”

后来他主动争来了这个机会,当渚薰在落日前再度回眸一笑时,终于确认,他们相逢过,相爱过,不知多少次,只是阴差阳错,最后总是不得善终。

“所以我想,就换我来让你幸福吧,哪怕我终将一死,哪怕你选择忘记我,哪怕你我永不相见.......至少这一次,让你也生而为人,拥有一个凡人的幸福——”

他犹记在月球上连排成环的棺,一个个揭开,一个个站起,再一个个化为血沫,那时他多想走上前去,亲手缓缓打开,抱紧赤裸的他,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受苦。

可他终究没能做到,看着种种针尖、药物,放射线,穿刺他,浸润他,折磨他,想到自己不过是自私地让对方堕落凡胎,历经劫难,心中激起前所未有的自责,悔恨与悲伤——

“.........对不起......薰君,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抓紧对方,身体却控制不住下滑,下滑,重重跪在了地板上,攀着他的手,痛哭出声。

他哭自己的无能,哭他曾经无能将情与义两全,无能洞察对方不为人知的孤独,无能代他受苦受难受罪受过,又哭渚薰总是温柔地笑,在夕阳前笑,在初号机掌中笑,在三角钢琴边笑,在驾驶舱那头笑,在滩涂上向他洒泪而笑。

他不明白,根本不明白,为何美好永难长久,卑微却能苟存,为何癌与爱仅一音之差,却仿佛地狱天堂。是不是爱只是癌的一种,而他才是他真正的癌症?渚薰说他为他而生,所以自他诞生起,他碇真嗣,就赘生于他,如饥似渴摄取他养料,无限膨胀,膨胀,从他的心,他的神魂,到他肉体,巧取豪夺,他耗费了他,是他悬之累累又割除不尽的瘤——

咳嗽声传来,他如梦初醒,抬头,才见渚薰挣扎起身,着急下床,又着急说什么,可咳嗽一直不停,浑身上下剧烈颤动,连一旁满挂化疗药袋的移动点滴支架都拉得哐当响。

他忙站起,给他抚背顺气,但见他满面焦色,想对他说什么,却千辛万苦都难以出声,下一秒,渚薰开始猛呛,喘息越来越急,手直扼脖颈,仿佛根本无法呼吸。他大惊,连摁呼叫铃,又冲到走廊里大喊,折返回来时,只见他脸色惨白,渐渐发紫,他惊恐万状,一边紧握他手一边疯狂叫他,护士冲进来一看,忙说:“不好,是不是呼吸道阻塞?”随即扶起半昏迷的他,抵腹实施海姆立克急救。

他半跪床边,死攥那只曾温暖相握的手,却发现早已冰凉脱力。他哭喊他名字,一遍又一遍,可除了护士重扼他身躯的钝响,别无回应。他看不见他了,他急急坠下去,坠下去,脸砸进床被褶皱里,如物入水,涟漪泛开后,再无声息。

真希波抵达医院时,天已黑了大半。入院柜台完成来访登记后,她再度给碇真嗣打了个电话,却迟迟未听他接,索性挂断,直上急救中心与中央手术室所在4楼。全层寂静,偶有手术专用电梯开关门铃和病床车轮滑响,她瞥向空荡荡的重症监护室区,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低头坐在长廊靠椅上的他。

“人怎么样?”

走到身边时,他未有丝毫反应,仍双目空洞地望着两脚前方灰白水磨石地砖,直到她开口问话,他眼珠子一轮,似乎才活过来,看向落座身旁的她。真希波接到他电话时正研究部门季度工作考评,从未听他声音如此喑哑,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立即推迟预定会议,不顾下班晚高峰赶了过来。真嗣电话里语焉不详,而她一忖就明白了大概,无非是渚薰出了紧急情况,被送进ICU抢救,只是听对方那语气,仿佛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她默默一叹,将手中牛皮纸袋推给他。

“吃点东西吧。”

真嗣失神看着她,半晌,摇摇头,说不饿。而真希波置若罔闻,信手撑开口袋,从纸托盘里抽出咖啡,翘起二郎腿,自顾自喝起来。

“你不照顾好自己,又怎么能照顾好他呢?”

她漫不经心看着前方不锈钢自动门,在天花板密集白灯之下射出冷光,久视目眩。良久,只听身旁人鼻中一吸,噼里啪啦扯开纸袋,掏出那个温热的金枪鱼三明治,猛一撕,大口大口啃起来。只是吞咽太急,又抽泣不断,时不时噎得满面泪水,真希波取出袋中热可可递给他,一边说小心烫一边伸手给他顺背。

“玛丽小姐,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一顿报复性进食后,沉默许久,他终于出声。

“他被推进去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还是没有变,我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生死徘徊.......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直视前方,眼中微动,“有那么一瞬间,不,是很多次,我都开始自我怀疑,不知道重启世界究竟对不对......因为我明白,这个病是因我而起的。”

他看着自己手掌心,一如他年少时,在本部医院,在驾驶舱内,看着,渐渐认清他无能为力的残酷事实。

“这根本不是我想赋予他的人生。”

“可是若重返以前,他还是只能......一遍遍地为我而死,”他忽地悲凉一笑,不知问真希波,还是问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一个人永远无法幸福顺遂,注定要受尽苦难?”他几度握拳不成型,终究瘫垂下去,“偏偏他能代我而死,我却连病痛......都无法替他分担。”

滚动声起,一名才下手术台的重危病人被推至ICU区,前方大门缓缓打开,只见其后长廊深不见底,仪器设备遍布,身着浅绿无菌服的护士不时穿行而过。

“你是她的儿子,就应该明白,生死有命,没有谁能主宰谁的人生,”良久,真希波缓缓开口,“因为你不是神,而是人,”她顿了顿,将手中已凉的咖啡扔回纸袋,“但哪怕他曾经是神,也不能想让谁幸福,谁就幸福。”

她未看他,但知他低头,再度红了眼眶,正要继续说,忽见前方大门再度打开,一名头戴无菌帽的医生从中走出,碇真嗣条件反射起身,真希波见状跟随其后。二人被引至谈话室,齐齐坐下后,医生陈述,病人今日是因刺激性咳嗽,血痰堵塞呼吸道才引发窒息的,他们进行气管插管并心肺复苏半小时后,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只是喉癌肿瘤质地脆弱,他破裂出血极其严重,随时可能再出现同样的情况,而且喉镜插入后,发现肿瘤坏死部位存在大量瘢痕,不知是先天存在还是癌细胞转移导致,因此还需再检查下。“因为是呼吸道问题,争分夺秒,我们无法等候家属同意之后才开始抢救,根据法律规定的紧急处置权,我们先让两名医生代行签字,使用了呼吸机。现在他已稳定下来,这些,还需要家属补签。”说着拿出近15份雪白文件,放向桌面。

真希波低头一扫,都是些常见抢救护理操作同意书和急危重症说明书,见真嗣迟迟不动,她抬头一瞧,才发现他面色窘迫,“对不起,我......不是他的家属”,良久,他颤声说,低下了头。

“那请问,您是他的什么人?”医生挑挑眉,摘下了口罩,“若不签字,我们无法进行下一步治疗,请叫来他的家属。”

真希波看真嗣僵坐在那,想了想,眼疾手快将笔拿了过来,“病人是外国护照,又是孤儿,没什么亲属,我是他日本代理人,所以由我来签吧。”她伏身在每页末尾飞快写下几字,边写边向医生努嘴笑道,“这位是我助理,平时由他负责看护,所以有任何探视注意事项,请告知他。”待对方一一嘱托完毕,真希波微笑致谢,文件一收,将真嗣生生拽了出去。

“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等候区后,真希波不再坐下,而是叉手直立他对面,看着垂首不语的他,“至少,你知道向我打电话求助了,不是吗?”她脚踩高跟鞋更显高挑,刺目灯下,修长阴影罩住真嗣,更不知他面上何容。

“你还有太多太多,要做的事。”

半晌,她掏出手机往他面前一贴,真嗣虚虚一瞟,顿时瞪大双眼。那是一张低分辨率偷拍照片,南青山那座公寓楼下,一名男子手牵另一名男子,身形稍矮那位蓦回首,面色隐有不安,稍高那位虽一袭黑衣,帽后白发与脚上白鞋还是泄露了身份,只是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周刊文春》主编,那个叫新谷的,还记得不?之前你也参与过他们社的数字化项目,后来我们一起吃过饭,你喝了他不少酒。”她看着他逐渐惊惧的脸,慢慢勾起嘴角,“所以,他发过来前还问呢,‘你手下那个小朋友最近怎么样’。”

“放心吧,我不会让它见报的,”真希波笑得越发狡黠,“毕竟上次他吃项目回扣的把柄还在我手里,而且再怎么说,也不能对国际友人来一发‘文春炮’,对吧?更何况人家还在治病。”她翻了个白眼,顺手扶了扶玫红镜框,“只是少不得又要陪几顿酒,哎,真是搞不懂,都50岁老头子了,还爱到处揩油。”

真嗣再度两眼大睁,半晌,如释重负,但瞬息间又开始惴惴不安,还未开口,真希波先打断了他。她说已是12月中旬,渚薰那部电影即将上映,她随时都能听见公司小姑娘兴高采烈聊起,还没公映就热成这样,真不知以后要成什么风云人物。真嗣一听,却摇摇头,低声说渚薰不在意这些,他一心都扑在音乐上。

“请问,你是他的什么人呀,怎么好像比他还清楚?”

此话一出,仿佛五雷轰顶般,他脸色煞白。他是他什么人?医生这么问,真希波也这么问,他不知道,因为他曾想象过的每一个答案,都像厉声诘问,字字锥他心头。而真希波仿佛心知肚明,她踱了几步,扭腰往椅上一坐,软软靠了上去。

“你爱他吗?”

半晌,她懒懒一问,随即偏头,正对上真嗣目光,她想他从未见过对方如此复杂的神色,瞳孔急遽放大,慢慢变得柔软、却渐渐夹杂痛楚、悲愤、愧憾和无数莫名感情,最后光寂寂而灭。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未久,他回过头去,不再看她,而真希波手往椅背上一挂,望向天花板明暗方格。

“我也不关心答案,”她忽地一笑,闭目长吁起来,“当然了,至于你是他的什么人,我更不想了解,反正我只知道,他以后要面临的,绝不是有病就治这么简单。”她从巨大手袋里拿出医生交予的那厚厚一沓文件,手一捏,往身旁人脑袋上轻轻棒打。

“做个人也不容易,你可别让人家觉得人间不值得啊,小狗君。”

文件往他怀里一扔,她顺势起身,理理羊绒大衣和西装裙摆。见真嗣欲言又止,她只撇撇嘴,说晚上还有会,一个季度到头没什么比部门绩效更重要,她还得回去跟上面头头多卖几个笑脸,顺带戏谑,若不伺候好,连他自己明年年终奖金都难看。

“哦,还有,你已经是大人了。”

刚迈两步,她若有所思停下来,回头挑了一眼。

“既然是你赋予他的人生,那你要负责。”

他木讷看着她远去背影,目光渐渐回落,低头见手中文件,有意无意翻阅,那时才发现,所有末页签署落笔,草草字迹,竟皆是他姓名,碇真嗣。

 

体育馆内人声窸窣,观众已就位,一团团一簇簇围坐深绿软垫上,占了整个半场。全馆顶灯俱灭,只留四角安全壁灯作指引。演奏区数个大型鹅黄光炬环绕,煌煌乎如烛火,另有三两高空射灯斜照,在琴键与谱架上,划出明与暗。渚薰在掌声中缓缓入场,步入演奏区,扶着琴深深一鞠躬,拿起凳上话筒,便是浅笑:“一定很冷吧,若觉得冷,起来走走也无妨。”

入凳,落座,收凳。序曲,《The Last Emperor》,他成为Lilin后所作第一首。彼时乐曲随画面跌宕,荡气回肠,而此刻,无管弦作配,无民乐缀声,只有点点滴滴钢琴音,洗尽铅华,一如镜头中少年天子,从王座跌落,从神坛跌落,赤条条来去,不过大梦一场。

——渚薰也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其实他从未做过梦,因为他并不知睡眠为何物。他既往人生就是一段段现实无缝衔接,以死亡为节点,所以每每醒来,他都明白自己身处现实中。双眼未睁,便觉得浑身剧痛,鼻头、唇舌、喉管、食道、大腿、足背,仿佛都被针扎刺,牵线引管,不知输入还是吸出,仪器滴滴有序作鸣,仿佛有机械在一吐一纳,他睁不开眼,只听隐有人声传来。

“这是第几个了?”

“第17个,之前的实验体都死了。没有办法,亚当灵魂能量太强,普通人体心脏难以承载,必须移植S2机关,但具体应该移植到哪儿,我们试了很长时间才得出结论。”

“为什么?”

“S2机关会侵蚀肉体,吸收周边结缔组织,所以第一个实验体死得最快,因为植入位置就在心脏,后来我们尝试了其他部位,只有这个活了下来。”

“那这一个的S2机关在哪儿?”

“说来您可能不信,在他的喉咙。”

“喉咙?”

“对,不知为何,他声门下腔比常人空隙大,S2机关侵蚀得慢些。但反过来说,此处也会比常人更脆弱,稍加用力扼制,就会窒息而死。”

“正所谓,命运的喉咙,不是吗?”

“您说的没错,也正因如此,他的脖颈会比常人更纤长,发声位置也更高,嗓音会无比华贵细丽,只是可惜——”

“可惜总有一天,终究会窒息而亡。”

“是的,非常抱歉,这是我们科学的极限。”

“无妨,你们已经尽力了。离补完计划所剩时间已经不多,若不这么做,被扼住命运喉咙的将是我们自己。”

“感谢您的理解。”

“他现在意识如何?”

“应该已经醒了,您可以尝试与他说话。”

“欢迎回来,Adam——”

他闻声,徐徐睁眼,只是不知是白光眩目还是眼皮无力,他竟无论如何都睁不开,唯听年迈男声继续沉缓说道。

“恭喜成人,Tabris——”

Tabris,他心中默念,是的,那是他的名字,他不为人知,却隐含身世的真名,Tabris,Tabris,只听人反复呼唤,这次却是女声,“Tabris先生,您现在感觉如何?”他卯力动动眼皮,不知为何,这次反而一睁而开,只见雪白被褥,耀眼灯光,玻璃窗面,戴着头罩与口罩的女人正关切看着他,随后盯起监护仪,向手中笔记板记录数据。原来那只是梦,他心生疑窦,却不想疼痛是真——胃管穿鼻、气管穿喉、股静脉和足背动脉皆有刺针,管线错综复杂,不知通向床边点滴支架和检测仪中的哪一个,只是耳边远没之前安静,体征监护仪在滴答,呼吸治疗机在缩张,周围不知哪个病床的微量注射泵在报警,紧接着就是滑轮声、自动门声和急促脚步声,还有高声呼喊,“直接上CRRT,CRRT!他灌注指标不好,快准备强心针——”

“13床如何?”忽听不远处男性低声询问,“一切指标正常,稍后会为他做负压吸痰。”护士回答后,再度折返他身边,俯身对他微笑说,“Tabris先生,您的家属将在下午3点探视您,时间为15分钟。”

他意识清醒,脑子却像被砸过一般,一切入耳词汇都在神经元里短路。家属,他无依无傍,不知从何处来的家属?家属,家,有家可归便能带来幸福,幸福......要给真嗣君,幸福——电流一串,大脑陡然激活。他两眼猛睁,却难以动弹,一动又浑身刺痛,导管横亘喉间,更是一句话都难出口,气息开始紊乱,体征监护仪滴答声越发紧促,护士见状忙说,“Tabris先生,慢慢来,慢慢来,呼吸机氧气是有序注入的,您放松,跟随机器节奏,对,对——”听护士哄劝,他忽觉得身心俱疲,眼皮也沉沉盖上。

难道,这又是一个梦吗,那是不是只要梦不醒,他就永远无法与他相遇?意识逐渐混沌,恍惚间,又听谁絮絮低语。

他再度睁眼,这次似乎恢复得更快些。只见蔚蓝天晴,白鸽从电线杆头扑棱飞起,第一适格者正与他交谈,他笑了笑,竟不料会在梦里与她相遇。他低头看向这个与他昔日同样境遇的人,咄嗟之间,眼角被对面月台一张熟悉的脸烫了下。电车在广播声与响铃声中渐停,等他抬头时,车窗已将那厢人影尽掩其后。他慌张四顾,最后望见一男一女牵手跑上楼梯,那时他们距离不远,他呼喊出声,手一伸,却蓦地醒了过来。纽约上西区警车笛声与救护车鸣遥遥传来,只见阳光从百叶窗里漏出,在胡桃木八斗柜上洒下数排纹影。

他惊魂甫定,终于确认这不再是梦,而是现实。

他一头倒下去,倒进汗湿枕头里,倒进千百种情绪旋涡里。

他终于看到他了,但他与他,总是这样隔着什么,一条轨道,一只手,一面玻璃,生与死。他知道自己其实一直不愿细想,细想他们再世重逢后应当保持何种距离——友人?那是他曾经为了不牵绊他的托辞;家人?他明白有家可归多么好,却终究比不上对方血缘至亲;爱人?他不知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毕竟他每每以爱为名义靠近,最后却总给他心灵重创。 他与他之间可有千千万万种人际关系,偏偏每一种他都做不到极致,但他深知他想拥有,正因为想拥有,看他和他人牵手离去时,他立竿见影地难受,可他又为这渴望羞愧难当——对方怀着赴死决心改写全世界,而他却满脑子只有他一个人。

他应该欣然接受他给的新人生,醒来就远隔重洋,从事为所爱所学,往来皆陌生之客,只是仅以Tabris之名行走于世,因为怕听身后喊「カヲル君」,他会惊愕回首,期盼是谁面容——以前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SEELE称他为Tabris,NERV称他为第五适格者少年,就连唯一深度共事的Lilin加持良治,也只敬称他渚司令,唯有薰君,是他一人专属。其实他一开始就想寻觅他踪迹,只要花点金钱,或在搜索栏输入他姓名,也许就能得知所有,但他迟迟不这么做。他知道自己在害怕,怕对方过得好,却已与谁成双入对,又怕对方过得不好,他想改变都有心无力。他不再是以前的他了,会饥饿、困倦、伤病、死亡——他连续工作两周后终于开始直面现实。那时打开导演邮件看到委托要求,他第一念头却是,真嗣君,你究竟信任我到何种程度,才会一来就给我这样的难题?他不禁会心一笑,若说轮回世界是缘分作指引,那新世纪命运皆由碇真嗣注定,那他不会辜负他期许,无论何种境遇,他甘之如饴。

末代帝王,从富享四海到一无所有,俨然他个人写照。不过他绝非一无所有,他有横贯古今的智识,数度生死的阅历,就连谈吐笑貌,也能轻易夺去他人芳心,当然,后者是他入世渐深后明白的道理。可他还是失去太多了,比如绝对防御,比如凌空翱翔,比如感知力——过去他立于湖上遥隔数百米都能感知监控,自然也能轻而易举感知他,感知在水陆间彷徨不安的他,感知在闸门那头静坐等待的他,感知在驾驶舱内垂首低泣的他,感知在机械臂上好奇俯瞰的他,所以他一进首映式现场,刹那间恍惚——他已失去那种感知力了,不知为何仍有一瞬神交的错觉。于是他忍不住张望,左边,中间,右边,幕顶灯、放映灯和镁光灯纵横四射,掌声叫声乐声扑面如潮,啪啪啪,啪啪啪,他不知他先看到还是先听到了他,但明白身体先于理性做出反应。若是以往,他会不会直接飞身而去?肌肉记忆尚在,所以他攀爬得极快,快得他几乎摔出去——

他接住了他,他第一次,因身体失衡被他接了个满怀。曾经对方紧攀铁索将摔时,他伸手一接后立即放开,而重逢那刻他才明白,此前种种心理预设皆是枉然,自己也再不能像以往那般从容自控。或许这就是Lilin的身体,挚爱之人在前,他如何不想拥抱他,亲吻他,据他为己有?所以那时他拥琴入怀,他拥他入怀。 其实他并不知道他会大提琴,只是苏醒之后屡屡与他梦中相逢,有时是初见的他,有时是再见的他,有时是他记忆不深的场景,身着藏青色水手服的他走下特别列车,落日余晖中,月台那头的碇真嗣与金发女子攀谈间,和他目光交汇,一眼万年。那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初次邂逅并非在水陆之间,而是在站台,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分离轨道两岸。再后来,每每梦到他哀求,“我们现在就回去,一起合奏,好不好?今天早上,我还特意早起练习了一下”,他总是猝然惊醒,心被剜了似地痛。自那之后,他便将一架大提琴放在工作台对面,时时抚摸,暗问我已在此,你是否还愿与我共鸣。

他明白碇真嗣是渚薰过去的唯一,渚薰却不是碇真嗣唯一的过去,所以他邀他朋友相聚时并不推辞,只笑看他与他旧友推杯换盏,谈女人,谈结婚生子,谈他闻所未闻的往事。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已进化为真正成熟的Lilin,无论有何心绪,都以微笑示人,只是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会艳羡他友人能与他如此自然地勾肩搭背,而他看着微醺的他,却不得不强忍拥他入怀的冲动,只在行车途中抓住他的手——他曾与其他女人相牵,匆匆消失在他面前,所以那一刻他只想确认,那只手,他仍能握于掌中。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十指连心,掌间指间皆是心跳,不知他的快些,还是自己的快些——S2机关与心脏不兼容,所以以往的他并无心跳,而哪怕他曾在浴水中紧握他手,都无法感受到脉搏互动。

正因如此,他冲进海里时他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那个曾战战兢兢随他入水,又泪洒他肩头的人,如今却伏他身上,满脸微笑,璀璨若身后星星点点都市夜光。他听他一遍遍呼唤他,那个名字,那个只属于碇真嗣的名字,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又最痛苦的傻瓜,因为他有千言万语要讲,他想告诉他,他爱他,好爱他,今生他一定不再让他哭泣,他仍想给他幸福,可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又默默告诫自己决不能擅作主张,让他先说,这次将主动权通通交给他,一听他暗许“以后有的是机会告诉你”时,他反而安心无比,临行前更是刻意制止了他。

其实他不要那么多,仅仅呼唤姓名也能心满意足——他失去太多前世禀赋,唯有听觉,更胜以往,所以他能听见樱花曳落之声,能辨析一首曲中数种乐器交织繁响,更能感受他呼唤中百虑千思——从过去,到现在,时而隐忍含羞,时而天真烂漫,时而辛酸悲苦,次次烙他耳里,脑里,直至心里,正因如此他说“我会想你”时忽地胸口钝痛,只能紧握他手,默默不言,而听见他语音时,更是黯然想起,过去每每分别之际,最后传入耳中的都是他撕心裂肺的呼喊,连声音都裹一层电子杂讯。他长大了,眉眼渐开,身形越高,神采愈丰,连嗓音都更清朗,又暗含一味青年色香,不知他与他老去后,是否还能对话如旧?他想不了那么远,只因他每一次都活得太短太短了,一醒就是15岁,数月后便大梦归,哪怕走过漫漫14年,都是心老人不老,就连他接的戏,也好似又一个轮回。

他从未打算在大荧幕上崭露头角,只是问及导演选角由来后,对方笑说他天生演员相,可以本色出演,“因为你有张风情万种的脸”,那人摘下口中香烟,幽幽吐一圈,“但生了双痴情一人的眼,所以注定历劫。”他听后暗暗一笑,随即欣然应邀。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劫,但他不想以后,只想当下。看到形形色色南洋糯米糕点,想起他在石神井川边赏樱时贪吃好多和菓子,才知他嗜甜;看到头戴草帽的当地人推着满车缤纷瓜果沿街吆喝,想起加持说起曾与真嗣田中漫步,他蹲看西瓜憨态可掬的模样,才是一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年;看到水天一色,巴厘海在晴辉下如宝石光面,角度微斜就变幻出千千万万种蓝,绚然生光,似梦一般,更似他瞳孔一般。那时男男女女逐水打闹,夫妻眷侣依傍林下,孩童在沙滩上嬉戏,球啪地打来,他失神接在怀里,递给迎面跑来的小女孩时,却见对方脸色嫣红,一时忘了拿球,只说哥哥长得好漂亮呀,可是,眼睛怎么红红的呢。是啊,他也不知怎就红了眼,只是第一次看Lilin世界原来也能如此美满,他多么希望,多么希望此刻他就在身旁,告诉他,他也愿他像那些人一样,至爱至亲至友在侧,其乐融融,他攒了许多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要与他一起看,一起听,一起尝,他要做他的友人,家人,和永远的爱人,不,他回去就要这样对他说,亲口对他说,然后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最后拥进怀里的,还是泪水满面的他呢。

他不是没有预感,只是他习惯了与生俱来的喉咙紧窒与吞咽之痛,且正因为演了电影有所感慨,作曲时便前所未有投入,只当是感冒,吃点药随意敷衍,也少给他发语音,以免让对方听了声音异样而担心,但没料到回到日本后窒息感更加强烈,三天后开始咳血。到专科医院后医生说疑似肿瘤,而喉部构造罕见,怕是疑难杂症,直接签了介绍信让转国际综合病院做穿刺活检。他当然知道为何罕见,他只是没想到前世的债,今生还要还——曾经他不配为神,现在竟也不配为人,难道他注定只是过客,就好比他灵魂在每副躯体里都是过客,而他终究也只能,沦为碇真嗣的生命过客?

是夜他躺在床上,环顾那个似曾相识的房间。他过去唯一一次假眠是在一个狭小寓所里,宛若心房,锁着他,也锁着另一人。那是他对人类寝居的唯一印象,所以定居日本后也下意识将卧室布置回原样。他偏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地板,生平第一次决定要逃避他,无论结果如何,在全面咨询日本治疗建议后,就立即返美,绝无犹疑。至于如何瞒过碇真嗣,他有的是办法。那时他自嘲自己为人之后唯一未退化的能力就是欺骗他,甚至感谢行程紧张,偷拍频频跟随,不给二人丝毫见面的机会,只是不料——

一走出医院,还是看到了泪如雨下的他。

他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身体再度跨过理性做出反应,紧抱对方,回到家中都放不开手,思虑周全的决定,严密安排的行程,通通作废,甚至无法拒绝他日渐亲密的看护——晨起夜宿,吃穿用度,像友人,像家人,更像爱人一般,正如他最初的渴望。

其实他生来孑然,睁眼那刻便肩负使命,周旋于SEELE与NERV明枪暗箭之间,并不知友情、亲情、爱情为何物。与他赤诚无芥地谈笑时,他想那便是友情吧,受他体贴入微的照料时,他想那便是亲情吧,为他泣不成声而心碎时,他想那便是爱情吧。若他们一开始相识于和平年代,只做一对平凡爱侣,是不是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与他同寝同餐,让他梳发剪甲,携他林间拾音,不,是他,还是他毁了这一切!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双手上移,跨过锁骨,虎口抵喉结,十指沿肌与肌缝隙缓缓内掐,一点点感受喉管硬直,动脉跃跳,他越来越用力,直至本能强行松手,俯在池边剧烈咳嗽,才惊觉自己肉体竟已如此抗拒死亡,但既然抗拒,为何要头也不回地走向地狱,还是从声音开始,声音——他试着发声,听自己日渐不堪入耳的嗓音,他暗笑这是不是神在讥讽,让他有口难言,让他以后再也无法对他说那些话,不,他怎么忍心说呢,他想做他的友人,家人,与爱人,他想爱他,给他幸福,可到头来,这就是他给他的......

——对不起......薰君,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不,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挣扎而起,想搂他入怀,想大声告诉他,不,不是这样,真嗣君,可情绪来得太急,他猛地咳嗽,又因过度呕吐后电解质失衡,浑身疲软,神经毒素侵骨,指尖更是麻木。他想告诉他,他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告诉他,但为什么都堵在喉中,拒不出口?

——“可惜总有一天,终究会窒息而亡。”

记忆深处的话音响起,他只觉有什么在靠近,心跳陡增,眼球热胀将溢,血液轰然上冲大脑,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临终窒息,每每到来,他就会开启下一个轮回。不,已经没有轮回了,这是他最后一副躯体,他不能,他不能——他扼住脖颈,扼住那所谓命运的喉咙,用尽全力,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意识在远去,下一秒,只觉腹间反复重击,手心被攥却无力回握,遁入黑暗前,耳边仍是对方的嘶声哭喊。

真嗣君。

那时的你,是否也是这般心境。

是不是还有好多话还未说出口,还未说出口,却连至爱的血温都难以触及。

是不是话在心头,再上喉头,反反复复梗阻其中,最后便成了瘤。

真嗣君,他在心中呼唤,气入肺腑,咽喉共振,舌贴腭,向上齿轻点即收,シ—ン—ジ—君,他本能念起让他魂牵梦萦的那个名字,但不知为何,由肺至喉到舌,似乎都有物体扼压。他睁开眼,只见雪白被褥,耀目灯光,一个身穿浅蓝无菌服的人,站在玻璃窗面那头,捂嘴看他。为何他神色如此惊愕,啊,是了,一个活人遍身引流管与传感线,任监护仪器包围成群的惨状,任谁看了都会大惊失色吧。他眨眨眼,只见护士走过去对那人说了些话,对方却俯身,手抵窗台摇头,过了半晌,抬首,却是满眼泪花,可他似乎不愿让他看到,索性背过去,左右两手交替揉,再仰面,数度深呼吸。回过身后,他看到他拼命勾起的嘴角,只是眉头鼻头反复拧颤,让那微笑时刻将崩。良久,他终究没忍住,一手扶贴窗面上,数行清泪,潸然而下。

真嗣君。

他再度呼唤,但为稳定插入式气管,口角已被医疗胶带塑封,做不出唇形,连一如既往的微笑都无法露出,只能无言而望。

真嗣君。

对不起,见我这副模样,你一定吓坏了吧。

但是别怕,别怕。知道吗,其实我一点都不痛苦,因为我初生为人便是这样,躺在人形使徒生产间,醒来数月,靠林林总总的仪器、管道与液体熬过暗无天日的S2机关生长期,数度排异,数度抢救于生死边缘。正因如此,我对肉体痛苦早已习以为常,又因反复愈合再生才获得最强的AT力场。

但即便这样,慧眼如你还是看到了我的伤痕,不是吗。看到最初的我因疼痛入骨而数度割腕自杀未遂,看到低眉浅笑的我背后匿藏至深的孤苦。

真嗣君。

曾经我也像你恨父亲那般,深恨Lilin,恨他们赐我神之魂而予我人之体,恨他们让我非人非神,夹缝中无所依,恨他们让我生来就知晓注定窒息而亡的命运,却感激他们让我见到了你,恍然而悟,原来我诞来是为了与你相遇。

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曾经我以为Lilin的希望就是生,所以那时才决意用自己的死换你的生,换全人类的生。只是在初号机掌心里,我感知到驾驶舱内的你失声哭泣,竟一时惘然,因为那时我不懂,不懂Lilin不愿死,但更不愿生不如死,可我却自作聪明将生托付于你,要你活下去,在没有我的冰冷世界里。后来我幡然醒悟,要你生,更要你幸福,我知道结局可能已定,但我不怕,我有千千万万副躯体来试错,只是我绞尽脑汁筹谋,不料还是败给他人算计,又让你,经历最惨痛无边的分离。

我已尝遍肉体酷刑,所以碎于掌中,断于刀刃下,挣扎在癌痛中又如何。可是你知道吗,哪怕我习惯了种种痛楚,哪怕我心脏曾停止搏动,看到你泪水时,却仍心痛难忍。

我总是看着玻璃那边的你哭泣,在初号机里,在十三号机驾驶舱里,一如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里。

为什么,还是没有变呢。

为什么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泪流满面,却什么都做不了。

真嗣君。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一个人,永远无法幸福顺遂,注定要为我流尽泪水。

偏偏我能代他而死,却连他的眼泪,都无法逐一吻去。

真嗣君——

脸颊凉意顿生,一簌簌,似有泪水滑落,这是他第几次哭泣了?渚薰不知道,他只记得第一次掉泪是在最终补完之际,那时他以为碇真嗣舍弃EVA,舍弃过去,也舍弃了他,心中黯然,却也含笑予以祝福,却不想对方主动伸出手,以他从未见过的幼龄身姿,相约来世。那时他才明白,原来他更需要他,更渴望幸福,原来人类情感表达的极致,便是泪水满眶。只是那时小小的他见他泪洒,蔚然微笑,此刻成年的他,却蓦地瞠目,额头顿靠玻璃窗边,啜泣不止。他忙闭眼,不愿他再看一分一毫。他真是累极了,累极了,生平第一次希望,这不再是现实,眼前皆是梦,醒来后,一切都雾散烟消。

而这次他似乎真的睡着了。不知为何,梦里重返连番激战后的地下都市。他沿着那些故地一一走过,从血肉遍地的发令所,到弹痕满壁的天梯,再到焦土奄奄的农田,那时碇真嗣尚沉睡宇宙中,他便将司令室内三角钢琴运至初号机停机废墟,那个他至爱之人数度停留之地。他亲手在琴旁种下上古传说中的生命之树Yggdrasil,只因冲击之后气候剧变,久旱无雨,唯有这种树能百岁长青。入凳,落座,收凳,他看着中央C白键,忽地座向右移,在小字三组与小字五组信手奏一段旋律,又深深看向低音区,遥想谁人在侧,与他琴瑟和鸣。左右两手随心而弹,闭目仰天,睁眼,却不见落霞、流云与残垣,而是偌大的体育馆天花板,顶灯皆灭,唯有身旁数盏鹅黄光炬环绕,煌煌乎如烛火。

他向右望去,只见地上坐满男女老少,目光灼灼地聆听,而观众黑压压错错落落,唯有一人独立其后,向他愀然而笑。他看不清那人面目,视线投回钢琴键面,忽见琴盖一合,向左瞅,却是14岁的碇真嗣。对方伸伸懒腰,说薰君,练累啦,我们休息一会儿,好不好?然后笑着两手一叠趴上去,闭上双眼。他忙说,好,随之一同伏琴盖小憩。他偏头,看着浅浅睡去的他,心头微动,情不自禁伸手,想抚上少年青涩隽秀的脸,只是还未触及,便惊觉自己食指上多个灰色监护仪脉搏夹扣,他木然看着自己的手,发现不知何时已置身病房中。窗外法式梧桐叶已落尽,初冬阳光穿枝越桠洒进来,映得满屋暖黄,连趴睡他身旁的碇真嗣都似染上一层厚厚蜜香。

香,是冬梅的香。他望向窗台,只见白瓷瓶中斜插冬梅,长枝不屈,无数金钟般的小花连缀而上,唯有顶端几朵含苞欲绽,飘窗微开,风凛凛送香而来。他初入院时与他走在中央绿庭,两个人都是头次见这种花,一时竟像小孩子一般上下凑凑,贪闻了许久,又趁四下无人偷折一小枝藏在袖中,回到病房后仍眷眷捧在鼻间——他对植物总有别样温柔,自从告病后,不少业内熟人将问候花束送至工作室,真嗣也都一一细养起来,将一群冰冷电子音乐器械妆点得生机盎然,后来他们去林间拾音,也会将那些渐渐萎谢的美丽带上,放归自然,只愿来年化作春泥更护花。如今嗅到这梅花清香,两个人都跟发现新大陆似地兴奋,也难怪,他们都成长在炎炎之夏,从未经历四季,更不知冬日风物诗,那时真嗣笑说真是奇怪,这一次相逢在春,一路走到了冬,偏偏最熟悉的夏天时,彼此各在南北半球,他淡淡回说,是呀,所以明年夏天一定要在一起,而真嗣未露羞色,只好奇探头来闻他袖中盈香,然后默默说了声嗯。

低眉,只见蓝白被单上DAT播放器,还有一支耳机捏在他手中,看来是听得困倦,随手一摘就趴着睡了。他们初见时,他看他头戴耳机坐候在外,前往浴室路上问在听什么曲目,可否与他一齐分享,他却蓦地脸红,只说是些流行歌曲,而听觉灵敏如他,早在他拔下耳机一瞬,就闻得第九交响曲合颂之声。后来他在琴边将这袖珍精密仪器交给他,他其实动动眼就能让器械恢复原样,却仍在手中翻来覆去端详,看它棱角已圆,塑壳上经年刮痕,还有无数摔打凹陷,真不知被他怒弃多少次,再由多少人遗憾拾起。化疗期间身心难熬,他说想听听音乐舒缓,他便将播放器带来,他一点开,却发现大部分音乐早已改变,第1首,《The Last Emperor》,从他为Lilin所作第一首配乐起,主题曲、背景乐、实验玩乐之作,通通出自他手,一直到第24首,仍是第九交响曲。第25首,《Quatre Mains》,却是单人版本,不知他从何处琴房录得。独独第26首,屏幕上显示《One Last Kiss》,耳机里短暂嘈杂后突然中断,徒留播放器哒哒结束声。

真嗣君,渚薰轻轻唤他,那时才察觉自己终于能出声了,他大喜过望,手探向那个熟睡的脸——他见惯他睡颜,从初见那夜,到联弹休憩间,再到他重病时同床共枕,他见过太多次,每次都看得不知餍足,只是无论过去还是再世重逢后,他睡时都眉尖微攒,隐有愁绪,现在倒是意外安稳,嘴一弧,仿佛正做美梦。他离自己有些距离,伸直了手都够不着,于是他用了点力,身体也向前卯了卯,却不想脉搏夹扣啪地脱落,体征监护仪顿时警报响起,惊醒了对方。

薰君,他条件反射抬头大喊,两两对视间,仪器滴滴滴鸣叫不断,真嗣嫣然一笑,“你醒了吗,感觉如何,嗓子还疼吗?啊、这个可不能取下来——”说着为他重新戴上夹扣,又起身倒清洁水,喂他漱口。因肿瘤位置特殊,从放疗起渚薰便遵照医嘱一日多次刷牙,保持口腔清洁,化疗期间卧床不便,有时就以漱口水替代,为此真嗣还买了一堆产品亲自试,要无酒精不辣口的,最后挑中一个,还能留满口茉莉茶香。对方一边为他擦净嘴唇一边笑说他其实昏睡了整整两天,昨日护士来做雾化时好不容易叫醒了他,谁知他一睁眼还有点起床气,但因气管插管才取,嗓子干涩说不清话,嚷嚷几声疼后又扭头睡了。“头一次知道,薰君脾气这么大。”他笑着按键推高床头,再多垫个枕头让他靠得舒服些,又掖好被角以免他冬日受凉。

“有两件事,想和薰君商量一下。”

渚薰一听,竟一时紧张起来,真嗣见状忙摇头笑说是好事,将正坐起身的他扶回去,再度拉起床被一一拢好。他静静说道,医生在重症监护室重做CT检查时发现他肿瘤竟莫名缩小了很多,不知是他对化疗太敏感,还是破裂后坏死导致,当然,若是后者也太不符医学常识,只是他喉部结构天生不同,凡事也不能靠常识推理——患者永远都是医生最好的老师。无论如何,气管堵塞,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颈部淋巴无转移,不仅不用做开放手术,还能直接以激光切除,一两天即可出院,“你很快就能好啦,”他笑得两眼一眯,“当然,毕竟是恶性肿瘤,还是越早切除越好,只是薰君现在身体有些虚弱,我也不能一人拿决定,要听医生建议,也要看薰君的意思,”他两手一伸,齐齐握住他手,“你觉得呢?”

渚薰愣愣看着他,刹那间明白他之所以睡得如此香甜,原来真是因为美梦将近,他莞尔一笑,说当然越快越好,此时此刻动刀他都没意见,听得真嗣笑得前仰后合,忙说要全面检查和预约的,哪有那么简单。渚薰充耳不闻,只眨了眨眼,又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你之前不是想听,我未说完的话吗。”

他低头看向他掌心,笑容渐收。

“呐,薰君,我想好啦,等你痊愈了,我就来做你的经纪人,”他抬头,满眼笃定,“这不是请求,而是要求。”

“你之前不是说,想研究音乐地理学吗,那我们就定个田野调查计划,跑遍五大洲,采样成果就叫《音乐图鉴》,分期而行,”他摩挲他掌心,缓缓地说,“单做音乐专辑也行,和纪录片导演合作也好。第一期向南,先去冲绳,听岛呗、琉球民谣和本地蛇味线,然后绕道印度尼西亚,回顾下甘美兰,转一转你拍戏的地方,顺带去看看你拍过无数照片的蓝梦岛。”

他每念一个地名便在他手心一摁,仿佛掌中勾勒,“之后就近去新西兰,参加南阿尔卑斯山音乐节,再坐游轮直达南极,在冰雪大陆上,我在旁边钓鱼,你就用麦克风钓声音。”真嗣瞧他半信半疑的模样,挑挑眉,“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虽然不会游泳,但真的钓过鱼,就是水平不太好。”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地方植被都很不错,我们可以挑选树种放电位感应器,记录下的所有声音,就命名为《森林交响曲》,作为装置艺术在国内艺术节展出。”

看他眼前一亮,真嗣似乎心中慰然,音调不由得上扬,“一定有很多人想亲眼见识薰君演奏和指挥,所以主题音乐会必不可少,然后也要开大师课堂,从慕名而来的学生中网罗人才,像Hans Zimmer那样慢慢建立自己的Remote Control Production, 现在流媒体已经有与唱片公司并肩的趋势了,所以做个人厂牌是必然。”

沉吟片刻后,他似乎灵光一现,“当然,若想充电休息,还可以去学校,做客座老师也好,当学生体验也行,”他语调渐缓,似乎有些怅色,“一想到薰君过去很少有机会呆在学校,就觉得有些遗憾,虽然......我自己的校园时光并没有那么美好,也没体验过大学,但毕竟,那是人生的一部分,”他忽地笑起来,十足腼腆,“有时候也会想象薰君在学校的样子,一定也是个万人迷,就像现在一样。”

他继续说开去,绘声绘色地,仿佛早已在脑中思量万全,个人定位,专辑构思,营销策略,更有除音乐以外的跨界合作,诸如与大森庄藏对谈哲学,和柄谷行人合著文艺评论,还要给山本耀司做秀场乐,顺便当一回T台模特——谁让他们都是解构主义,黑白极简与雌雄同体的拥趸呢。他只笑看他滔滔不绝的模样,电光火石间,想起自己也曾在巴厘海边如是畅想——他曾经也有这么多话想告诉他,这么多愿景要与他携手实现,殊不知后来,连呼唤他名字都要耗尽全力。

他不能再等了,绝不能。

“除了经纪人,还有什么。”

渚薰反握住了他,前所未有地用力。

“除了经纪人,你还想做我的什么?”看着被打断后不明所以的对方,他徐徐抬起他手,四指一挽,“难道,你就不想做......我的家人,”他低头唇落他手背,“还有爱人吗?“

他在他指节凹处一一嵌吻,抬头,只见对方错愕。彼此对视,霎那间一片寂静,唯有体征监护仪心跳记录滴滴答答。

“我做不了。”

良久,碇真嗣垂下双眼。渚薰十足诧然,为什么?他忙问,身体前倾,靠近低头坐身前的对方,然而脸一凑,对方却左回右避,不让他看个正着,他不得已只能一手捧住他脸,再不让他闪躲,又问为什么,是不是我不好?来来回回问了好多遍。他想他从未见对方如此复杂的神色,似乎那问题早已有人问过,或他扪心自问过,所以再问就本能回避,只是眼中仍是藏不住的柔软,软得不知被揉搓多少回,又皱又痛又糊涂,鲜色渐渐褪尽,一层光泽却暗暗浮出——那双眼又微微湿了。

“因为我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说爱你的人。”

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哪怕眼中盈盈光泽厚了几分,他还是定定望着他,“因为——”他咬咬唇,拉扯出一个微笑。

“我终究没能,给你最好的人生。”

渚薰目怔口呆地看着他,见他说完后眉头鼻头微动,渐渐开始拧颤,但这次微笑并未崩却,只僵僵定格在脸上。他不知他为何会说那样的话,但转瞬明白对方这念头一定藏了太久太久,反反复复磨蚀,连心尖尖,眼中神采,都钝了,就像曾经的他一样,话始终不出口,都在喉间破皮侵肉结了瘤,他怎么能——

他拔下指尖碍事的脉搏夹扣,监护仪随之警铃大作,真嗣忙制止他,渚薰却顺手挑了仪器开关,“用你的手感受我心跳,还不够么?”他左手滑入对方摊在床上的手掌,与他十指交扣。

“真嗣君,我也有未说完的话,要告诉你。”

他伸出另一手,将对方揽上肩头,两脸轻轻相贴,他要亲口将那些话送进他耳里。

“其实我,一直想感谢你给我这样的人生。”

脸与脸分离,目光却紧紧相依。

“曾经的我无需饮食,也无法入眠,是你让我感受到食物之美,睡梦之酣。曾经的我不惧严寒,也不会生长,是你为我系上围巾,又剪去指甲与长发,”他顿了顿,眼中如水盈光,“能与你一同进食,能睡在你身旁,能和你一起在森林里漫步,这些,都是曾经的我,不敢想象的幸福。”

他手抓床间耳机长线,将随身听一拉,执于掌中,向他示意。

“是你给了我机会,让我见证更广阔的声音世界,又让世人聆听我的乐曲,让我知道,哪怕不再轮回,我也能改变些什么。”

他放下播放器,再握他手,低头看他掌心,满眼爱怜。

“是你给了我机会,让我成为和你同血同种的人类,终于真正理解你,理解你的逃避,脆弱,和无力,也让我更加心痛你,心痛你如此孤独和坚强,而我远不如你。”

他抬头,再度与他四目相对。

“也是你,让我第一次体会如此丰富的情绪,”他忽地摇头苦笑起来,“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喜悦、贪婪、嫉妒、思念、压抑、悔恨、悲伤而泣........但又让我无比确认,”他握紧了他,深深呼吸,“哪怕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哪怕我会饥饿、困倦、伤病、死亡,我还是这样——”

他一时声哑,却释然而笑。

“这样地难以割舍你。”

他看着他,看着他僵僵的面上笑容,因眉眼一绞,转瞬之间全线崩塌,喉间一噎,泪水便应声而下,一丝丝,流了满脸满脸。冬日灿灿阳光在侧,给眼前人全身全发镀金,天哪,他暗暗惊呼,那仿佛都是金色的泪水,而那时他才明白,只是遥遥泪眼相望他都快心碎,现在人在咫尺间,岂不是要他心痛至死?

“我才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说爱你的人。”

他紧紧拥住他,用他的病衣,病体,用他同样伤痕累累的心去承他的泪。他抚摸颤颤巍巍怀中人,苦笑他究竟害他哭了多少回呀,为何连此时此刻,他还是泪流不止。只是话音一落,就见真嗣挣脱出来,拼命摇头摇头,可气喘得厉害,一个字音都吐不圆。渚薰蔚然一笑,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以偿。

“如果不能说爱你,如果用尽全力都无法让你幸福,”他捧起他,拇指双双拭他泪,“那至少在你哭泣时,让我吻去你眼泪,好不好?”他两手微滑,托起他下颚——Lilin教会他的,唇脸相贴是为挚爱,于是他以唇拭泪,沿着他泪痕一路上吻,吮干抿净,再将两颊贴上去,左右分别贴贴,一点点焐热他浴泪冰凉的脸。可不知为何,他泪水越吻越多,湿了干,干了再湿,遍洒眼间鼻间酒窝间,成他脸上闪闪烁烁碎金箔,他尝了,都咸咸的,却别有幽香,就像他们那时痴痴贪嗅的金钟梅一样。

两两依靠间,渚薰听见呓语,断断续续,低了头再听,是一句“我也想吻你”。可我脸上没有眼泪呀,他哄慰他说,见对方泣颜忽地绯红,渐渐才明白他真意。渚薰喜不自胜,连忙两眼一闭,头微抬,只等他落吻——这个吻实在等太久太久了,从大提琴边,到都市天幕下,那时彼此都是不知该说还是该吻的傻瓜,现在既然都不肯说了,那就好好吻,再没谁来硬生生打断。他手环他腰间,等了半天都感觉未动作,睁眼,只见碇真嗣就在面前,不知是因身体抖抖的镇不住,还是因捧着他脸,顷刻间所有感情激荡胸间,泪水涌溢更甚,他就顿在那,一遍遍呼唤,薰君、薰君、薰君——渚薰一笑,从手臂,肩头,颈首,脸颊,一路上抚,拉下他,将自己的唇,深深扣上去。

他吻得如此深,口一触就要撑开他,舌一伸就要直达腔底,对方泪流间一惊,下意识后仰,他直接抄起他腰,顺势将整个人架上病床,横进他怀里,掌心往脖颈一卡,锁喉,两指撬高下颚,继续深吻。他要吻到他窒息,让碇真嗣知道,他就是让他如此窒息,过去,现在,反反复复窒息,肉体,神魂,皆为他窒息而亡。

“这也是建立羁绊的咒语。”

良久,他终于放开了他,在他窒息将眩时,给他满面微笑与温热氧气。

“等我好了,我们再继续。”

——陆前高田市立第一中学,馆灯一盏盏亮起,低八度震音如波,无数涟漪般的连音,连音,缓缓上行,在渐强中休止,末曲,《One Last Kiss》。琴音未断掌声便已起,坐地观众一一立身,由点及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越来越亮,人潮,声潮,海水辉煌。

亲吻的终,剧情的终,演奏的终,掌声的终,他们的终,渚薰起身鞠躬致谢后望向灯火与观众尽头,那个名为碇真嗣的身影,他的终——

亦是他的始,他们的始,最后一吻,最初一吻。

*

渚薰在小型MIDI键盘上按下几个音后,碇真嗣开始沉吟,对方再度弹奏,这次动用了上方触摸式调制轮 ,“还是更喜欢这个”,他听后立即说道。渚薰一笑,左手在满是铅笔痕的谱稿上记下一笔。那不是五线谱,而是独属他自己的记录法,线条作节奏句点,文字述强弱关系,象形符号穿插其间,皆是现代派独特音色。

他坐在榻榻米上,倚他肩头,木质矮几上几张空白纸,杯中茶已半凉。陆前高田三面环山,南临大海,义演结束后他们未应工作人员邀请留在市内,而是选择了北面玉山上一家传统旅店。虽有现代设施,却是和室陈设,壁龛中央字画垂挂,下有虎尾兰与素色花瓶,襖门那边是两床寝具,只是障子换成了玻璃窗,隐有夜风扫山林的细响传来。

他知道他喜欢树林,睡前就陪他在旅店附近走了走。虽是初春万物复苏之际,山中草木却醒得慢些,于是他仔细聆听,叶摇、枝落、虫咕,鸟啭,是风动,幡动,更是心动,回房间后便拿出随他辗转五湖四海的电脑与键盘,还有写了半页的谱稿,一边试音记录灵感,一边问他喜欢与否。

那段折磨他身心的化疗时光并非白白度过,后来手术也颇为顺利。只是术中喉镜压迫、加上极少量声带受损,术后他难免继续喉痛,呛咳,甚至整整一周都说不出话来,要两三个月才能彻底恢复如旧。那时渚薰一反常态地不满,真嗣却欢天喜地,又劝诫他,这种大病最重要的就是术后定期检查,一年内未发作才算真正康复。所以刚出院那一阵,他百般哄他,别着急说话,仿佛不开口就能好得更快些。

他当然知道他按捺不住,他本就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而他们在一起了,他更是有千言万语要对他倾诉。这下好,一个不能说,一个不让说,有时见渚薰话到口边又被他指尖抵嘴堵回去的模样,真嗣面上恳切,转身却忍不住满心甜蜜地笑。其实他也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既然对方暂时封口,那他也不说,最多不过一句“既然是我赋予你的人生,那我会对你负责”。彼此沉默时刻比生病期间只多不少,感受却截然不同。有时欲言,看到他的脸,又止,随即四手相握,入怀,低头依偎许久,或抬头,由浅至深而吻,便已足够。

他知足,渚薰可不知足。疗养期间,他照样在家中捣弄收集种种闻所未闻的声音,似乎蓄谋在实验音乐领域掀起波澜,有时故意弄得极响,仿佛是代自己愤然出声。而既然碇真嗣说了会负责,他就心安理得接受他无微不至的术后照料,衣食住行,样样伸手。因为是喉部疾患,他会盯着他一天数次清理口腔,此外为了练习吞咽,不能一直进流食,他开始逐渐给他添加固体食物,并辅以百合桔梗利肺清嗓。渚薰放疗期间受损的唾液腺尚在恢复中,有时仍口干舌燥,他便遵照医嘱配上杏仁露、山梨汁、猕猴桃汁,不让他觉得只喝白水太乏味。渚薰欣然向他讨饭吃,讨水喝,讨乐子,再讨数不尽的吻,后来索性演变成无言微笑,不吻就不吃不喝。他拿他有什么办法,只得乖乖听命,深吻他,与他口口相濡以沫。

他如自己所言,赶在春天来临时逐步痊愈,而他也信守承诺,携他去了东京远郊高山。渚薰身体底子好,加之放化疗周期相对较短,术后未做升白治疗,通过食疗和锻炼,恢复得竟比常人快许多。攀爬在陡峭山间,真嗣在他身后跟得气喘吁吁,丝毫看不出眼前人大病初愈,脑中闪念“他是不是还是个使徒”时,又忍不住笑出声,却不想脚一滑,直接绊倒石梯上。那时渚薰回过头,向他伸出了手,抬眼望向渺渺晨雾中他微笑的脸,少年郎不再,而是成年俊容,他一时竟觉恍若隔世。遥想他们重逢时是自己接住了他,如今他再向他伸以援手——或许从今往后不再是谁一味托起谁,而是彼此搀扶,共进退。

虽然尚未正式回归工作正轨,但他自始至终都处于创作状态,哪怕身体停下,思虑未曾止步。正所谓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创伤之“创”与创作之“创”本是同源,身体痛苦反而给他带来思之不竭的灵感,随时准备厚积薄发。渚薰合约期将满,也有其他音乐巨头抛来丰厚橄榄枝,正好可以考虑换东家,为此真嗣做了不少背调,又向律师咨询,考虑到公司变更后版权问题复杂,后期作品重发可能会受影响,而且他原东家发迹于日本,在本地家大业大,最终还是决定暂时续约,而他自己倒是干干脆脆离了职。是夜欢送会,一帮好友相聚,一些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和新进社员也在场,说虽然他们公司流动率颇高,咨询业界人尽皆知,但碇前辈平时很受领导器重,前一阵也盛传要给他升职,怎么就放下大好前程走了呢。他还没来得说话,就被真希波抢答,“还能怎么,见色忘利了呗”,众人一问什么色,哪个色,只见真希波放下雪莉酒,直指窗外大楼霓虹灯间巨幅海报,一把太刀纵贯中央,左右各为俊男侧颜,“那不是最近大热的电影嘛,其中一个演员还是作曲家本人”,真希波一听,笑说,“所——以——啊”,听得在场人更是莫名其妙,还以为碇真嗣和和气气表面下暗藏一颗为爱豆疯狂的心。

他本就好脾气,当晚难得高兴,更是随人灌酒喝了个烂醉如泥,好友问怎么送回家时,他乐呵呵说薰君会来,可旁人哪听过渚薰之名,等他真被一个戴帽戴口罩的白发男子接走,看那辆电光黑保时捷消失在夜里,在场一两个暗恋他已久的女社员才陡然回过味来,只是万万不愿相信,又不敢向真希波求证,更哀叹单相思就这样无疾而终,东京脱单地狱实在名副其实。而另一厢,他在车上如何撒娇撒泼,渚薰都照单全收,调后驾驶皮座椅,挪他坐膝上,像初吻那般低头重重堵住横在怀里的他,非要喘不过气了才放开来。渚薰笑问喝得这么醉,是不是舍不得,而他两手环他脖子,摇摇脑袋,没有,“但有人说我见色忘利了......所以......”他一根指尖沿他嘴唇、下颚,划过喉结,直至锁骨中窝,“还请名作等身的Tabris先生,不要嫌弃我。”渚薰逮住他鬼鬼祟祟的手,嘴角一勾,“怎么会呢,”他沿他指腹逐口吻至掌心,“能拐走你,才是我过去一年最得意的杰作。”

他知道渚薰不会拒绝他,因为他相信对方也明白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理解他,能紧跟他高强度工作,与他共抒奇思妙想,又全心全意为他考量,正如他们当年四手联弹一般,节拍,韵律,呼吸,珠联璧合。其实自他得知他未雇佣任何经纪人时,便萌生过这个想法,哪怕后来未曾提及,他在他养病期间还是尽了不少经纪人应尽之责,照顾他,代他处理各类跨国邮件,联络公司团队,法务财务咨询——既往所学竟全派上用场,不过换了个赛道,只是那时他想的是“他”,而不是“他们”。

如今“他”与“他”终于变成了“他们”。他在他公司日本本部接受培训时如海绵般吸种种知识,业务接洽,艺术管理,汇报沟通,那时他才明白比起learning by doing,原来他更适合learning by loving——为了他,他真是什么都愿啃愿学,甚至激发出连自己都意外的想象力与执行力。现在大到商务谈判小到吃住安排都由他全盘统筹,并与公司对接,走到哪儿都出双入对,包括2月捷报频传的各大映画颁奖典礼。主演电影《俘虏》拿了每日新闻电影优秀奖,《The Last Emperor》同时拿下音乐奖。他再次为他尽心打扮,只是这次请了妆服团队。待化妆间空无一人后,他一边为起身的他系西装首扣一边无奈说道这下全日本都要沦为你的俘虏了,却不想对方抓他手,“那你呢?”还未回话就被他倾身一压,人半倒在妆台却迟迟等不来吻,愤愤一睁眼,才发现只是含笑调戏。看他站在神奈川川崎交响乐厅典礼聚光灯海之中,很难想象四五十天前他还在与病魔搏斗,忽想起相逢时第一眼所见的他也是这般,灯阵之下,流光溢彩,他不禁感叹这样一个人怎会过平凡生活,他生来便不凡,无论何时何地。

他问过他想以何种方式复出——一般艺人当然会借获奖契机大肆宣传,渐渐重启工作,但他不是艺人,只是个颇有艺人气质的音乐工作者,完全可按自己意愿来。渚薰答应他无论如何以身体为重,强制整休半年,只是正逢东日本大地震5周年,他还是想去东北实地看看,办个小型义演也好。一开始他以安全为由反对,后来却渐渐领悟他深意——都是劫后余生,渚薰如何不共情?曾经的他在苦难中诞生,在苦难中降临,又在苦难中死去,如今生而为人,亲历个人苦难,再赴人类苦难之地,一定别有感慨。

他的声音,琴音,何尝不是劫后余声?工作室别间有一架立式钢琴,而化疗神经毒性余威尚存,有时见他触键后手一僵,他会主动阖上琴盖,说别着急,再等等,他却朝他一笑,再度打开,以极慢速弹起那首《春よ、来い》,直至起落无力时才停下,手却不离,缓缓嵌入黑白键间,与琴十指相扣。后来刺痛彻底消退,他们才得以四手联弹。这一次他不会再在碰到他后怯懦缩手,而是结束后感慨“还是技不如你”,随之两掌相贴,两身也相偎依。他创作时常邀他在侧,让他聆听作评,笑说他才是他最重要的灵感缪斯,并与他重玩当年三键成曲游戏,点音,联音,他看着眼珠子一转便乐思泉涌的他,琴音也如此欢快敏跃,笑容有喜有惘亦有痴相,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细想,竟与他镜中所见的自己不差分毫,都是热恋中人的模样。

他们终于一起欣赏了那部电影,坐工作室后方米白云朵圆弧沙发之上,看向他配乐时常辅用的投影屏。他全程盯屏幕,渚薰全程盯他,仿佛他眉尖忽皱忽拧忽挑,远比电影活色生香,并不时从旁添油加醋评说,在小岛,在法庭,在监狱,在刑场,他和另一个演员如何如何,又坦言,他其实大部分都一条过,只有最后那个接吻场面,排练时怎么都入不了戏,或入了另一出戏——

“没有办法,那一刻,满脑子都是你。”

最后导演不得已在剧本围读会上将唇吻改成贴脸吻,其他主创们也认为此改动更妥,倍含那个年代的含蓄美,只是真嗣一听却骇然——渚薰差点就要跟另一个男人唇舌纠缠在一起了?他顿时噤声,别过头去。半晌,不见对方反应,他索性全身挪向沙发侧角,只给他个小小背影,正如那时他蜷缩床边,不听他劝,拒不肯上十三号机那般。渚薰了然于胸,靠近他,双手向脖子一环探——这次他搂上他,脸颊相靠,也补他贴脸吻,一个、两个、很多个,真嗣无动于衷,于是他抹转他下颚,往他唇上一扣——

他又吻住了他,铅笔不知何时掉落榻榻米上,连同些空白纸张。他本来只赖他肩头,而对方俯首一噙他的唇,顺势揽他入了怀。他背靠他,他环住他,自上而下地吻。渚薰说知道吗,我一直想这样吻你,他从善如流绕他脖颈,低低呢喃,为什么。他边啄边笑,说Mark.09把你从WIlle带回来后,我就这样把你抱在怀里。

“那时就想吻你了,可是你没醒。”

他一惊,松口,看向渚薰,一如往昔的温柔双眼,却未聚神,仿佛还在思忆中。其实他自己也曾疑惑,为何被绫波带走后一觉醒来就身穿制服,还躺在病床上,他记得自己检查服下其实空空如也,不知是谁为他脱下,看尽他赤身裸体,再为他轻轻洗净,将里外衣物一一套上?他越想越羞赧,又有些小小愤慨——对方究竟目睹他多少痴态,他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可再一思量,他又逐渐释怀。区区14年便沧海桑田,一切又因他而起,一朝醒来没被枪毙已是万幸,还有谁会主动靠近他,拥住他,再细细呵护他?自他病后他们很少重提旧事,更不可能谈及这些细节。曾经他等了他14年,不知再见他后有何感慨,那时他将他搂在怀中,不知双手是否颤抖,擦拭他如柴身躯时,不知他可否心痛。

他亲手擦拭过对方,所以知道指尖滑过受苦之人每寸肌肤是何心绪。他再度望向他,平顶天井上一盏和纸吊灯,只映矮几,四面昏昏然,让渚薰的脸越显柔白无暇。他知道他一定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去,不管是他个人,还是关乎彼此,但他不着急,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慢慢回想,好比久储窖中蜜饯,不时拿一颗出来,为陈年旧忆撒上糖霜,再作品尝。

“呐,薰君,”他再度反勾他脖颈,“想不想,再为我脱一次。”

他抬头,含唇一吮,正因斜倚怀中,身在其下就只能努嘴吮吸。就像那时一样,再一次为我脱下,好不好?亲吻间他嗫嚅,吮声却越来越密。他28岁了,已非当日腼腆少年,知道该如何含媚邀请,但其实他害羞极了,所以以吻为屏,掩住他脸上红晕。他感受到对方僵了僵,半晌,环绕他的手越来越紧,还有直扑他鼻间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促急。虽然他们所住旅店有室内温泉,但他陪他夜里山间散步,并未去,房间里淋浴后,两人系上浴袍就伏案研究起音乐来。他感觉腰间袍带一松,肩颈,胸膛,臂膀,徐徐敞露而开,有些凉,他本能抬手一护,而渚薰手更快些,整整两掌盖上,给他柔与暖。

他吻不了他了,渚薰唇已向他臂头,逐口亲,沿肩线,点点滴滴粒粒,直至耳背,长长一吸,让他立竿见影一吟。他不知他为何而吟,可能是他吮得太重,也可能是他吮音全灌进耳里,舌溜与急呼化为大大小小鼓点,在耳膜上来回滚,声蛊人心——他诱惑他从来只需声音,琴音、乐音、嗓音,哪怕无声喘息都性感得令人目眩神迷。而渚薰手也未停,一直在他腹间胸间锁骨间摸来抚去,摸来抚去,仿佛在确认什么。他不禁想,那时他为他褪去衣衫时,是否也像这般流连忘返,或者佯装乖乖脱衣,指尖揩刮体间,脑中再暗暗酥麻。 他越想越心神荡漾,忍不住偏头,望向他。

“现在的我,和那时的我,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他暖炽灯下的面色微微发红,情热的红,眼中更红。

“没有,一直都是那么美。”

他的唇由耳滑向他脸,自鬓角至颧骨至颊窝,亦缓亦轻。

“那现在的你,和那时的你,又有什么区别?”

他闭眼迎接他密密匝匝的吻,再度问。

“易累,易痛,易伤,而且——”

他吻遍他脸后停下,两两相望,话里似有千钧,压得呼声嗓声心声全重起来。

“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你。”

手应声而下,渚薰握住了挑逗间他逐渐硬立的阴茎。对方仿佛早有预料,他和他之前一样,浴袍之下,未着片缕。他吻住了他,将他吟喟全堵回去,肢体反抗也扼回去,知道手抚胸膛时他总瑟缩,便同时逮其中一颗,上下其手,一手在龟头,一手在乳头,反反复复揉。娇声乍泄,渚薰蓦地放开他的唇,脸深埋他肩窝,耳一倾,要听尽他销魂声。

他不是没碰过他,他术后康复期,两人同寝同食同住,都是成年人,又总以吻代语传情,交换入浴时,琴边缱绻时,枕间拥吻时,想不擦枪走火实在太难,可那时他顾忌他身体尚未痊愈,大都在欲火行将燎原前强行中止,彼此也不得不和衣而睡,生怕肌肤相亲就一发不可收拾,但最后忍无可忍,还是触碰了对方下半身,只怕目睹彼此神情又忘乎所以,便关上灯,茫茫夜色中,相互搂抱着以手慰藉,而他总是先情难自已的那个,半倒床头,任欺身而来的渚薰在他性器上翻云覆雨——他故意撸得快,撸得准,偏偏最后一刻又不给他痛快,无限延长,要听尽他娇喘,娇吟,小口尖叫,最后娇娇地泣,百转千回之声,其间夹杂,薰君、别、求求你、给我,无数娇嗔言语。而他也会听闻他越来越沉的呼吸,从未如此沉重,最后那刻他会重重吻他,一如他们初吻,让他窒息欲眩。

他说知道吗,你的声音让我陶醉。那一刻渚薰的神情,仿佛听尽世间音韵,才知他欲望声声是他毕生所求。他曾经所有感知力似乎都转移耳里,一声入心入脑入魂,让他躁动,亢奋,又吸毒似地上瘾。当下亦然,他加劲揉他,挤了不知多少淫水出来,最后索性两手一起搓,两手湿湿淋淋,速度越来越快,让他喘息越来越疾,一声长吟将逸。

要射了,他要射了,偏偏这时渚薰霍地将他往前一推,他伏倒榻榻米软垫上,一脸茫然若失。薰君,他唤了他一声,正要回头,臀忽被高高架起,浴袍一掀,两股光光露出来。他呼吸一窒,只觉渚薰那只湿手,从阴茎、阴囊、会阴,一路倒转抚上去,拇指在后庭打个圈,他心跳猛然加速,小穴敏感一缩,两腿也难耐并拢。而渚薰起身,一双更凹凸有致的大腿撑在膝盖内侧让他动弹不得。对方匍匐而来,沿他浴袍褪后袒露背沟一路上吻,手绕前方,再度紧握他阴茎。

他本在高潮边缘,一撸就开始强烈反应,可他感觉他手进来了,直入他最隐秘最羞耻的所在。他知道两个男人该如何交媾,也明白今晚他们会跨过最后一线,所以洗浴时其实做过准备,温洒水流之下,一边扩张一边咬唇不让媚声泄出门外。那时他有些怕,不知那样紧窄之处如何含包对方巨大的欲望——他摸过他,知道那尺寸有多令人心惊心颤又心痒。可他每每臆想他与渚薰的那个画面,就会瞬间脑火中烧,脸上也烧,再不敢想一分一毫——偏偏火是他亲手燃的,肉体也是他心甘情愿送上去的,正因准备充足,渚薰进得极顺利,不消多久就有三四指在内,但不知他摸到了哪儿,下面老滴水,滑滑腻腻地滴,可就是射不出来。“薰君,不要、不要这样.......”他还在撸他,又反复聚指摁他,火在小腹越积越燎烧,只想快点射,所以他拼命求他,求他,腰陷下去,要他再给些快感,甚至在他手里摇送,啊、啊、啊,他忍不住淫叫出来。

就在那时他抽了出去,他如释重负叹息,下一秒,却感觉一根更硬更热更湿的什么进入了他,超乎数根手指的直径。他一把扑倒,哀鸣出声,而渚薰一俯身就入得更深,抵上他百摁不厌的地方,边抵边撸,越来越狠力。他埋头委屈地吟,不知是不是已经射了,只觉暖电流在前庭一贯,酥麻直冲天灵,是他熟悉的释放感,可后面又按捺不动,肿得发酸,令他万分煎熬。高潮中渐渐缓过后,他慢慢回头,瞥往后方。

他看着他,那时才发现身后人远比他更煎熬。笑容不再,喘息更急,急得两颊颤颤,随时要将他拆骨入腹,看得他心头一软,本想说什么,可对方瞧见他脸那刻更是忍无可忍,又顶他,双手反箍他肩膀,一挺一挺往他那顶,刹那间竟让他有种重返高潮的错觉。射精感一波波回上来,下面又滴水,滑滑腻腻地滴,可这次没他狎手前方把玩,更是射不出来。遍体上下,他顶那处是他唯一快感来源,他翘臀紧紧夹逼他,却感觉对方越顶越猛,扩开他,往深处钻,一直要钻他心窍里。渚薰从后抱他,手在胸腹又抚又揪又抓腾,抓得他越来越痛,痛在肉体,也痛上心头。

他听见他耳边唤他,真嗣君,真嗣君,极缓极压抑,一股不知积压多久的欲望爆发在即。他眼中生热,一把攥住对方蹂躏身前的手,“我想......看着你,薰君,让我看着你,好不好?”他感觉他退了出去,肩一翻,终于与他面对面。袍带同样悬吊,肉体半敞在外,浑身仍是他曾在浴池中所见那般白里透光,但胸膛双廓,腹肌纵沟,完全是成年男子的雄浑有力。

他知道自己看到这光景会理智沦丧,他与他重逢第一刻就知道,而渚薰不仅要他目睹他胴体,还要他亲眼见证他们是如何交媾的——两膝忽被高举,盘开,光裸裸下身在灯下尽显无遗,阴茎,睾球,会阴,穴口肉褶,全湿得一塌糊涂。他心跳轰然,只见他性器在他带水股间滑了滑,不费吹灰之力就插了进去,龟头,茎身,直至阴毛,一入到底。他仰头长叹,还来不及平复呼吸,对方就挺身抽送起来。

太快了,远胜之前的速度,激得他呻吟不断,连攀他的手都瘫滑下去。不知是不是因为两腿大开,穴肉都尽展开来,对方每次插入都能直抵他软肋,且摩擦面更广,让射精感一气上冲,无限逼近、逼近,仿佛随时要喷个酣畅淋漓。渚薰每每干他几下,他就觉得自己濒临高潮,却怎么都出不来,只能任下体战栗、战栗,两股僵僵,呻吟声也随之婉转。那时对方会缓缓,让他喘息着徐徐平复,随后鼓臀,又操他,慢慢加速,让他二度紧逼顶点,再逐步停下,反反复复体验前列腺摩擦的无尽快感。

他不知那是什么感受,恍惚以为自己迫近高潮,蓄势将射,渐渐又觉得一直在高潮——体内高潮,渚薰在他后穴里连连刺激出的干性高潮。臀肌,腿肌,脚背肌,哆嗦到发软发酸,而对方饶有节奏进攻下,那高潮感还是让他本能晃颤。腹间不知滚淌多少液体,精液,汗液,爱液,湿答答浑浊浊,他根本分不清。微微抬头,看渚薰在他腿间进进出出的性器,抽插过于顺滑,在穴内噗啾噗啾地响,听得他脑里一热,只能倒下,情迷意乱地呻吟。

那快感令人气躁,昏聩,又上瘾。他想射,好想射,只望渚薰的手赶紧过去囫囵一搓,给他个痛快,可他又止不住地想要他操他,来来回回操,让他不要一把释放,就在这高潮感里无限沉沦。一个男人的身体竟能让他这样欲仙欲死,他闭眼,浪吟一声声低下去。数轮干性高潮下,下体颤得没半分气力,只能上身颤手抓他,颤声呼吸,忘情地唤,好舒服、薰君、我好舒服,啊——他无法思考,脑中只有彼此厮磨下半身,手里只有对方撑于两侧的臂膀,耳畔只有渚薰萦绕不绝的呼吸,那么急,那么烈,原来他深陷肉欲时其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喘息,喘息,喉中隐有哼鸣。

他感觉有什么要来了,不是蛊人嗜欲的体内快感,也不是既往纯粹的撸搓释放,一股热流在腹底打旋,升涌,将涨,将爆开,而对方抽插越来越重,仿佛要把这股热流推出来,推出来,他急喘,全身紧绷,下一秒,啊、啊,再也控制不住叫声,又促又软媚。他把他操到射出来,数股精液又冲又浇,溅了他满腹、满胸,直至脖颈,一滩滩一片片,肆意横流。

前庭后庭同时高潮,他何曾体验过这样的快感,根本无法承受,只能痉挛,痉挛,直至浑身发麻,后穴紧绞得对方骤然停下,刺激太甚,连渚薰也张口,快要嘶声大叫,立即再度抽插起来,狠狠操他,剐他,疯了似地攫取他。他一僵,体内敏感处仍活络,快感还在蔓延,从阴茎后穴到全腹全身,那些高潮,根本,根本没完没了——不要,不要,他高潮到失魂发狂般抖动,呻吟中渐渐响起泣音,而对方一声粗喘后,在他股间撞,撞,撞——他终于完完整整射在了里面。他满脸细汗,视野也几近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对方沉沉倒下来,抄起他头颅就是一吻。

他还未从渚薰给的身体冲击中平复,又被他的吻急急围攻。牙关硬碰硬,磕得生疼,而舌一掏,几乎将他裹出来,于是他主动探出任他哧溜一吸,不想对方卷土重来扫他两圈齿列,口一嵌,直咬他门牙。随后又来,这次四面八方搅荡,腔内两壁,硬软两颚——他渐渐明白了,渚薰就是想将他口中所有屠一遍,通通据为已有,连同他的呼吸。他越吻越凶暴,鼻息全喷其间,不给他半分续命氧气,直到呜咽着捶他肩头,对方察觉到他又将窒息,恶恶吸一口后才终于放开了他。

彼此都在急剧喘息,他埋他脖间,他偏倚他脸蛋,胸与胸此起彼伏。他知道他有多躁,他在他身下,有多上瘾,多如饥似渴,对方就有多戒不掉,五内欲焚般难熬。他实在是等太久了,而渚薰比他等得更久,他第一次吻他就风风火火将他架上床,如果不是因身体抱恙,他真不敢想自己是什么下场。

“呐,薰君,”他一手环抱他,一手抚上他汗湿生热的发,“是不是,很早就想要我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脸上滚滚烫。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问,要说早,有多早?是他养病期间,还是他们重逢以来?倒也不奇怪,之前彼此以手泄欲时曾相互坦诚,过去一年,不止一次,一边低唤对方名字一边急急自我释放。可他越想,心跳越快,只怕渚薰下一秒就说出令他更面红耳赤的答案来。而对方将他团团抱起,踞坐榻榻米上,为他脱下摇摇欲坠的袍,顺势将他身上液体一一拭去,连同后穴中缓缓泌出,在腿根滑流不断的精水。他将他擦得洁净如新,再拉过软垫让他坐其上,随之拥他入怀。

“是啊,看到你第一眼就移不开视线了”,他揽他肩,另一手覆上他手,“浴池里握住你那一刻,就想要你了。”

他一惊,抬头望他,对方亲亲他前额,却露出苦笑。

“在那之后,本来下定决心不再碰你的,只是14年后见到你,看昏迷的你瘦成那样,还是抑制不住地抱你,后来,也没能忍住触碰你的手。”

他想起彼此曾于三角钢琴前暗暗对峙,是他,看他踟蹰未动,提他手腕置于琴键之上,而他试音回望间,腰胯一撞将他挤向琴凳边,又在两手刮擦后,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时他便好奇,为何有人初见便与他如此亲昵,如今才知道渚薰那时其实正处欲火中,眼上,手上,身上,都有热辣辣焰头,他不禁脸红起来。

“那为什么,当时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不做呢?”

转念一想,那之后他们除了握手再无肌肤之亲,他对二人前世也只字不提,实在让人迷惘。

“因为知道结局.......所以,不想让你难过。”

一霎那双双无言,他侧靠他胸上聆他心跳,声声安然,手却忍不住攀他肩头,五指渐渐掐起。而对方回应般收拢两臂,将他越搂越紧。彼此挣扎相靠,一时不知谁更恐惧。

“知道吗,”良久,渚薰终于开口,“看你清晨独自坐地上等我,我多么高兴,又多想拥抱你,”他缓缓摇身,声中带笑,“你说一起看星星时,我多么惊奇,躺在地上那刻又好想吻你。”

他静听他说去,羞得不敢回话,却见人坐灯下影晃墙间,隐隐约约两个,重重叠叠一个。

“你说你不相信我时,其实我有些难过,但那时我别无选择,只能为你取下项圈。”渚薰话音刚落,他浑然一僵,抚他肩头的手也倏然下滑,而对方心领神会,抬起他落手,四指一束,骨窝间逐口落吻。

“哪怕与你分别时.......我其实,很犹豫........但我知道那不是最后一次,所以还是没有说出口。”

半晌,渚薰再度出声,他却听得茫茫然,说什么?他问,随之从他怀中微微起身,看向他。

“我爱你。”

顶灯柔光,映他笑脸。他怔怔看着他,渚薰面容正如当年,只此一笑,却含万千思绪,悲忍,歉疚,痛惜,决绝。他眼里一直只有他,没有自己,所以最后力挽狂澜,将长枪刺入十三号机,哪怕如受呕血之痛也神色平静,只说门由我来关,你无须担心。而项圈尖刀环绕,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却仍怕他心碎,果断放弃表露爱意,只愿他找到归属和安宁,别再哭泣。

“傻瓜......傻瓜.......”他不由分说直起身,将渚薰锁进怀里,以他心胸,堵他的脸,堵他的口,“如果这是最后才能说的话,那我宁愿永远都不听。”

“不,”未久,怀中人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挣脱出来,“如今我是人类,再也没有轮回了,”他两手擒他,两腿也一盘,让他一时难以动弹,唯剩两眼与他对视,“如果仅此余生,那我必须告诉你。”

他凝望他,字字郑重。

“碇真嗣君,我爱你。”

尔后渚薰不再看他,他捧近他,从额至眉至眼至脸颊,逐一吻去。我爱你,他边吻边说,每吻一处便说一次,话似落肤渗皮,入肌化血。他一路下吻,颈首、锁骨、胸口,几欲吻遍他每一寸,再留爱语无数句,细细密密麻麻,却软刀子般割上他心头,让他痛得碎成一片片。

“别说了.......别再说了.......”他一把推开他,心胸堵不住,便口口相堵,“这次就让我来说吧——”

我爱你,薰君,他哽咽着说,我爱你,说得急,吻得也急,唇在唇上疾吮骤吸,不让对方发出一丝余音。浴袍滑落那刻,彼此终于裸裎相见,以成年之躯。他将他缓缓推倒榻榻米上,像他一般,从头至脖至胸至手心,再度逐一吻去,每吻一处,便说一次我爱你。

他吻他的眼,那双让他数度魂不守舍的眼。开眼如妖百媚,闭目如鬼诡谲,微睁时却如佛慈悲,所以他一望他,在断首石雕上一垂望,在云顶高空一深望,在三角钢琴前一仰望,就要勾他魂摄他魄,如今他为这双眼注满情欲,人间色,更兼泪水,婆婆娑娑,独映他小小一人。

他吻他的脖颈,那个令他见之则百感生的脖颈。他不敢久视他的眼,目光往往停留他颈间,看他喉结,锁骨,筋肉,蓝绿紫静脉如网生,正是这纤纤秾丽成他软肋,次次致命,回回见血,右侧留置针孔淡印尚存,是他为人后与病抗争的悲证。

他吻他的手,那双见证彼此悲欢离合的手。是这手在浴水中点燃他禁忌情欲,在废墟间奏响无数愈人音歌,在落日前与他相约来世再见,也在重逢后无助抓起他,让他知道他诞育为人的脆弱。

他吻遍他全身,臂膀,胸膛,乳首,小腹,吻得渚薰也叹息不断,而他边吻边以手撩拨他腿间,撩得他满是液体干痕的那根再度充血发烫,又淋淋漓漓湿他手。他见过他赤条条下半身,在浴池里,在更换十三号机驾驶服时,他都亲眼见过,又在目睹那饱满形状后猛低头,面上飞红,心想为何有人连那里都生得如此好看。所以他第一次摸他时真是紧张极了,黑暗中,渚薰牵引他手至身下,吻他,喃喃低语,触碰我,真嗣君,听得他又羞又臊又怯,哪怕昏昏夜色下也不敢与他对视,只伏他肩头,感受他大腿凸肌间,两颗睾球的胀软,整根茎身的长硬,还有圆滑龟头,拇指划过中央孔隙,爱液一点点流溢,他瑟瑟抖抖揉搓他,却不知为何比他喘得更急更凶。

他现在也在喘,因为他看得一清二楚,灯光下咫尺间,那粉白白一根有多粗挺,盈亮淌汁,他下意识吞咽,舔上去,含住龟头一吮,渚薰顿时低吟,两手也不由自主抓他头颅,于是他继续吮,吮出他更多透明滑液,混着他的垂涎,吞吐起来。他从没这么做过,也不知如何做才对,他少年时代性经验为零,成年后更是未与其他异性同性过从甚密,压抑的心,压抑的肉体,通通由渚薰解放开来,所以他本能地想为他这么做,无师自通般,绕舔,重吸,深入,直抵咽喉,扶出,再重吸,咸咸淡淡,都是他血肉之躯的味道。

他听到渚薰气息,一呼一吸,就像操他时那样沉重,转瞬唤起他反复高潮的鲜烈记忆,于是他边含边往后庭挠,穴中还有残水,竟比之前还湿还软。一想到渚薰刚才也是这样,在他小穴来回磋磨,一举进去,操射他,操得他几乎神智昏绝——他急喘,忙松口,攀爬上去,一手撑着,另一手抓他阴茎就往腿间送。可那是初次性交的肉体,对方又那么大,让他抵了半天都进不去。他低吟着两指在后抽送几把,再一手拧起半臀,生生拽开那条小肉缝,才终于将他完整塞入。

他不知道那些作为在渚薰眼中有多勾人撩心,而他坐下去后才觉察到对方脸色乍变,只是他再也忍不住了,那些高潮,那一重重快感,发起瘾来,在他血液里循循叫嚣。他慢慢耸动,让他硕大龟头去找他销魂所在,边找边淫叹。先上下支弄,渐渐又前后拨,他不知在哪儿,可一阵扭送后两臀两腿开始颤抖,颤抖,根本快不起来,仿佛是那个感觉,但又远不飨足,他倒下,吻他,求他给些解瘾的药,“薰君,要,我要.........”急吻间急呼,身下还急急地动,要你,好想要你,喘息也愈来愈急。

“我收回那句话,”渚薰立即起身,抄起他双腿一抱,“你比以前更美,”矮几桌面上乐稿纸一扫而落,他将他甩上去,“也更会勾引我。”这次不等他适应,他直接跪身挺入,快速抽插起来,同时握他性器,紧随动作连番套弄。他究竟还能给他多少快感?下体再度大敞,面对他阴茎深入全无防备,而渚薰手上不停,给他双倍折磨。他不知自己高潮了多少次,只觉得中间湿,下面湿,身后木几也湿透了——满身的汗,满身水淋淋,呻吟间口涎也丝丝漏出来,他抵着他肩说不要、不要、太多了、别,却听对方一促一促地说,是你说想要,那我就给你,可他极坏,说给他,拇指却堵他铃口不让他释放,下面又卯足了劲操他,把他锁在欲火里,焚身烈焰。

激烈交媾间四目都润润的,对视那刻更是眼波流转,迷迷模模糊糊只有彼此痴态,他听他一直唤他,便微微颔首与他额头相抵,后来他听清了,渚薰说我爱你,“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爱着你”,爱你,真嗣君,一直很爱你,说完动作渐渐缓下,埋进他脖颈间,仿佛泄露了深藏已久的心绪,有些赧然,却眷恋无比。他看着那样的他,心中刹那泛起无限酸楚,当年的他那样自由无羁,初见未久就直言喜欢他,值得他好感,究竟是从何时起,他开始压抑自己,哪怕临死时分,都不敢轻易吐露爱意?那时他视其为诀别之言,若非得已绝不坦白,如何会料到,后来一场重病,差点断送了亲口诉说的机会?

他立即亲亲怀中人鬓角,边亲边说我也爱你,无论何时,都爱着你。只见对方霎时抬起头来,眼中微动,又黯然一笑。

“真的吗?哪怕.......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正因为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他捧起他脸,满面哀然与怜惜,“我才更要爱你,不是吗?”

他吻住他,深深地吻,一如他之前,挑舌扣齿疾吸,让他知道这段感情中窒息欲亡的人并非他一个。良久,他终于迎来他的回应,这次他不再咬他唇,而是沿他耳后,耳垂,脖侧细皮,一路啃噬下去,猛抬他下颚,对着他喉结一口撕扯,让他痛叫出来。

缓下去的抽插霍然再开,手速也一并加急,而下身多层快感来得太迅猛,他很快又开始战栗,战栗,呻吟着高高昂头,胸膛也一挺,渚薰顺势叼住那小小乳尖,嘬一口,轻舔,再含乳晕一起嘬,他倒吸一口凉气。对方越嘬他越觉得下体痒,心急火燎地痒,而渚薰似乎也觉察到了,他越玩他乳尖他后庭越蠢蠢欲动,甚至下意识扭腰迎合他,于是他嘬得更重,撸得更重,操得更重,数举并下,他觉得肉体不再属于自己了。

渚薰在上半身挑他的瘾,在下半身给予快感解药,然后再挑,再解,越挑越高,越解越上瘾,连心,意识,神魂,仿佛都已脱缰——他喘息着,满脑只有那几个字,于是他抱他,用尽气力抱紧他,说我爱你,他怕他听不清,便埋头贴他耳畔说,我爱你、我爱你、好爱你——他深知渚薰耳朵最灵,也最贪恋他情动之音,所以他都说与他听,一遍遍地说,夹杂无数媚吟,让他知晓他声与身与生都只属于他,为他如痴如醉如狂。

而他也明白那话音会让对方彻底失控。渚薰再也不顾他了,双腿卡上桌沿两侧,他顿失动弹余裕,只能任由他在他股间猛送,节奏全乱,连他反复干性高潮间也片刻不歇。他分不清快感从哪儿来,后穴中,阴茎上,双乳间,全都有,又全相连,令他几乎癫狂。一大股热流再度在腹底汇聚,激荡,要浪出来,浪出来,他控制不住了,下身前所未有痉挛,又疯摇起来要对方更多。他听到了他在低吼,而他也哭喊出声,精液前列腺液还有无数透明液体,通通喷出来,源源不断,无与伦比的潮吹。浑身都是水,连他抱的那个人也湿透。

他还在抖,与他一起发抖,身颤,肝与胆俱颤不休。

刹那间只觉都耗尽了,耗尽对方,也耗尽了自己的魂。

*

那是一座教堂废墟。

不同于传统十字结构,置身门口,沿数排木质长凳一路望去,可见尽头祭台。无左右耳堂,无中央穹隆,但左侧石墙与浮雕立柱在地震中倒毁近半,阳光倾泻而入,野生百合从地板裂缝中茁然生出,连缀成白色花海。

返回东京前真嗣说他们可再去个地方,也是无人问津的受难之地,但去不是为了凭吊缅怀,他说他有话想告诉他。

——那些真正的,未说完的话。

他牵着他的手走进去。步入大门,无圣乐序曲,穿过长椅,无亲友在侧,迈向花海,无诗班献颂,直达祭台,无神父主礼。彼此身着简装,只披着光来,琉璃花窗的光,初春明媚的光,洒落肩头,熠熠生辉。

祭台之上,圣龛、蜡台与油灯早已不在,唯有一座蛛丝密布的十字苦像。

真嗣向裤中探了探,似乎摸到了什么,攥于掌中拿了出来。他目视前方,一时未说话,却握握对方的手,缓缓向祭坛前方石阶跪下。

渚薰看着他,顷刻间怔忪,而他只向他粲然一笑,随即回头面向苦像,静静说道:

“我今日来此地,感激神明让我与薰君相遇相知,相爱相守,并请求神明,赐福于我们的结合。”

他未看他的脸,但知道掌中那个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唯有手在微微震颤,他面色未改,继续陈述。

“我,碇真嗣,愿与渚薰结为伴侣,在神前宣誓,无论安乐困苦,贫穷富足,疾病健康,我都愿聆听他,支持他,守护他,永远爱他,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他忽地放开对方,摊开自己左手心,将掌中一枚铂金圆环嵌上右手中指,慢慢地,扣入指底。

那是渚薰给他的戒指。

他术后康复期,他们曾在某座山上共同种下两颗树,那时他才知道,合蔸之状的连理树应在苗木未成型时就紧靠栽植,几年生长后,根部相连而树冠茂散,仿佛彼此独立,却又终身相依。那时渚薰将一枚戒指置于他掌心。他讶然看着他,却见对方淡然笑容。渚薰说他深知连理为何意,然而Lilin世界里,尤其在日本,他们其实无法获得法律意义的连理认可,但他仍想给他这份心意,他无须戴上,收下就好。

他久久看着他,只说别担心,他会选一个应戴之地。

烈阳之下,废墟之上。他曾与他数度相遇在废墟,在爆炸后的水陆两岸,在血战后的旧基地中,他向他惊鸿一望,投来如光暖意,让他如废墟般支离破碎的心,骤生出星星点点的花。

如今他再度在这废墟之上,面向神明,面向阳光,面向蔚然花海,面向已落凡尘的亚当之子——

“戒指戴于手,作为吾向汝立誓凭据。”

他仰望他,前所未有地安然。

渚薰看着他,看着他,良久,终于前迈一步,和他一样缓缓屈膝,跪于石阶之上。他拎起他右手,拇指沿戒面摩挲而过,目光从未如此温柔。他闭眼,深深吻住他手,未久,抬头一笑。

“请领我说完。”

他轻声说,握住他手下放,回头面朝神明。真嗣双目微瞠,半晌,会心一笑,他也再度转身,虔诚望向前方。

“我,渚薰,愿与碇真嗣结为伴侣——”

“我,渚薰,愿与碇真嗣结为伴侣——”

他握紧了对方,对方也握紧了他,热意顿生,掌中开始沁汗。

“在神前宣誓,无论安乐困苦,贫穷富足,疾病健康——”

“在神前宣誓,无论安乐困苦,贫穷富足,疾病健康——”

他听渚薰话语,一呼一应如影随形,饱满而坚定。不知为何,一股莫可名状的情绪轰然而生,嗓音开始发涩。他屏息,闭眼,深呼吸,睁眼,将接下来的誓词逐字逐句道出。

“我都愿聆听他,支持他,守护他,永远——”

话未说完,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不知为何气息梗在肺间、咽间、舌间,无论如何都递送不出来。往事如画,随每字每句连篇展开,历历在目,他反复开口,开口,最后却成喉噎。

——他在血色黄昏前回首,我是薰,渚薰,和你一样是被安排好的孩子,第五适格者。他在浴池起身后笑言,尤其是你的心,就如玻璃般纤细,我喜欢你。他在夜色朦胧中低语,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我也许,是为了与你相遇而生。他在巨大掌心里遗言,来吧,杀了我,谢谢你,能与你相遇我很高兴。

——他在废墟中央盛邀,下来吧,真嗣君,我们说说话,钢琴联弹就是音阶对话,来试一试如何。他在闪耀群星下细语,你喜欢星星吗,你的心绪我已明白,我就是为了与你相遇而生的。他在他背后黯然神伤,请你相信我,既然是EVA造成的,那就用EVA挽回吧。他在驾驶舱那侧告别,你只要找到自己的安宁与归属便好,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在大提琴边低眉,看到它,不知为何就像看到了你,我不会,但是我知道你会。他在千里之外宽慰,那我明天就回来,好不好,我也还有未说完的话,要告诉你。他在病床之上吻他,我一直想感谢你,给我这样的人生,哪怕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哪怕我会饥饿、困倦、伤病、死亡,我还是这样,这样地难以割舍你。他在他怀里恋恋坦言,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爱着你,爱你,真嗣君,一直很爱你。

是他,是他一直以来,聆听他,支持他,守护他,因为爱他,付出无数血泪代价。

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攥紧他手,低着头不肯再说下去。他不要他的誓言,不需要,也不愿要,更无需对方戴上戒指——渚薰早已为他戴上了一切,颈上项圈,轮回圆环,命运枷锁,每一样,都要过他的命。

“曾经,我聆听他,却未能支持他——”

忽听对方话语,他抬头,只见渚薰仍向前方,面色沉静。

“后来,我支持他,却未能守护他,”他眼中波动,脑里似有千千万万闪回,“如今我想守护他,却成了被守护的那一个,”渚薰回头看向他,凄然一笑,“就连‘永远’都无法说出口,因为我只剩一世一生。”

“但哪怕只此余生,我依然会用尽全力爱他,与日俱增地爱,春夏秋冬,时刻分秒——”

听对方笃然陈述,他睁大双眼,却见渚薰右手缓缓而抬,直扼脖颈,“我爱他和我那么像,伤口缺口都一模一样——”

未久,那只手触及他脸颊,轻轻勾去他盈目而出的泪水,“爱他哭了很多场,却仍能对峙绝望——”

深深对视间,渚薰手下移,覆上彼此紧握双手,一捧,徐徐吻向戒面,“爱他哪怕走过风风雨雨,也无怨无悔说爱我,立誓厮守,就在这里,”他抬头,环顾而笑,“在这废墟之上。”

“我爱他,他是我永远的孤勇英雄。”

风穿堂而起,横扫过琉璃花窗,倒毁立柱,褪色长椅,朽木地板,祭台上锈蚀苦像丝网轻飞,野百合花海簌簌摇曳,遍地清香,碇真嗣怔怔看着渚薰,刹那间以为天使重返人间,因为灿灿阳光镀他全身全发,眸中流出的竟是金色的泪水,转瞬缀了满脸,一如碎金箔般闪闪烁烁。

“不过,我已经从鬼门关走过太多回了。”

良久,渚薰泪中一笑,声声傲然。

“——所以,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Fin.

 

*

 

 

2022.07 后记

1.关于立意

曾在评论里分析,初吻主动一方可能是真嗣,真正写作时推导结果是,对,主动,但实际完成者是渚薰,不过真嗣会主动将自己送上床,主动嫁人(笑)。

给碇真嗣的命题,正如《Young and Beautiful》里所唱,当我年华老去,容颜不再,你是否还爱我如初,当我一无所有,遍体鳞伤,你是否还爱我,直至地久天长?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an aching soul?

一个因脆弱而更爱真嗣的渚薰,一个因脆弱而更令真嗣深爱的渚薰。

I know he will.

虽然那时他太年轻,不知苦难才是人生常态,哪怕一切重来,他也永远无法将快乐像念珠般串结在一起,留给自己,赠予他人。但历经风雨后他会明白,“终”不是结束,而只是开始,哪怕风雨再来,他也能与他执手相握。

 

2.关于设定

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地名人名与现实无关。

2015年3月,东京重逢

5-8月,东南亚拍戏,作曲

9月,返日,诊病

10中旬,开始放疗

11月中旬,开始化疗

12月底,手术,圣诞节电影上映

2016年2月,获奖

3月,东日本大地震5周年,亲赴东北义演

作曲家原型坂本龙一,自传名为《音乐使人自由》,正是Tabris写照,部分事迹和作品取材于他本人,包括喉癌。但许多陪同抗癌情节,来自亲历。

喉癌患者可以接吻。

电影《俘虏》,又名《战场上的圣诞快乐》,文中电影情节有改动。主题曲是名扬天下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文中所说《One Last Kiss》,只是借曲之名,实指前者。也是巧合,电影最精彩一幕就是英国俘虏贴脸亲吻坂本龙一所演日本军官,正所谓one last kiss https://b23.tv/zYNHpbK。本文既为解构剧场版Q与终,自然也会为《One Last Kiss》赋予新意义,悲剧的最终一吻,他们的最初一吻。电影版原曲是甘美兰之声,而碇真嗣看渚薰在屏幕中演奏描写参考的是坂本龙一2013年交响乐现场 https://b23.tv/tAVda3u,钢琴版本成百上千,此为我心中最美。

《春よ、来い》是首承载太多意义的歌。今年在羽生结弦冬奥表演时再度听到,知道对方浴火重生,所以看花滑也看得潸然泪下。清塚信也的钢琴版本,相信术后的渚薰奏起,同样动人。

碇真嗣在Accenture工作,渚薰签的Sony。

渚薰誓词改自《孤勇者》。

 

3.关于别的

很少聊写作,这次说一点点。

第一稿于1月22日开始写,当时心情低落,以为自己也成了“这世上最没有资格说爱他们的人”,没什么大纲,仅一两个概念性场景,然后思维走游龙。所以初设究竟如何?渚薰以为真嗣不爱他了,在海外流浪甚久,返日后发现患病,决定独自回美治疗,刀之又刀,现在看来是当时心境投影。后来得到一个教训,只有生老病死这等不可抗力才能暂时分离他们,其余一概不能,包括误解“你不再爱我”这类心之壁。因为他们只要出现在同一场景里,同一段落里,就不可避免靠近,管都管不住,一旦管,他们就跟作者哭,然后拉掉灵感的闸,让作者哭。

7月15日那天决定回来时,心想要不放弃第一稿吧,毕竟太像疗伤,字字都是自己的瘤。最近想写2928上床,开始做职业设定时,发现竟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这稿了,索性回归原点,花10天时间重写了5万字。

为了让他们上床真是拼了,性是第一生产力诚不我欺,会写个番外,让他们疯狂做爱的。2928的性,激烈,狂躁,爱与痛也更深更厚,是我钟情的那种。

只是终极趣味仍是庵野秀明派的他们,所以在Q中寻庵,在庵中寻准,一环套一环,乐与痛加倍。既往读者应该也能觉察,手法跟今敏一个路数,虚虚实实,假作真时真亦假,但出发点都是,挖掘过去,补完细节,给他们应有的幸福,不过我并不相信“从此过上幸福生活”叙事,所以该苦就苦,苦尽则甘来。

这一篇和2914多少有互文关系,毕竟过往是不变的,2914侧重于“如何原谅过去”,2928侧重于“如何共建未来”。不过2928双记忆的文本处理难度大于2914单记忆,因为记忆容量和情感强度翻倍,加上各自职业与生活迭代,化学反应多样,复杂程度加乘。不过这也是轮回系的妙处,种种回忆,处处呼应——真切感受,什么是“我很像你,我就是你”。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