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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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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17
Words:
16,26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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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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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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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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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9

【仙流】《完全放弃宣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仙道彰与流川枫相识在初夏,热恋是在夏天。暑假的时候,仙道彰要去流川枫家,临走前他妈妈给他配了最好的鞋和耳机还有一整套outfit但只给了他两百块钱,因为一个真正的上海人懂得如何最大化合理利用资源而仙道彰妈妈相信儿子的那张脸就是最好的资源。
于是,涉世未深的仙道彰空手到了流川枫家,第一天就被收养。流川家住一栋小楼,小的意思是跟周围的邻居比起来只有五层,花园也只有不到两百平方米,当晚聚餐席间,流川的父母提起家里的祖宅,朋友远道而来,孩子们可以去祖宅玩,流川应该带仙道去看看,顺便给关二爷上两炷香。
即使仙道认为两人还没有到需要一同进祖宅的关系,流川当晚就爬进了他被窝,此处主体性需要置换一下,因为这里是流川枫的主场。从五楼爬到四楼反正都是他家,纠结这层意义不大;跟他们之前做的不同,流川压着仙道的手腕,空气一样的被窝自然是不存在,他骑在仙道胯骨上,弓起上半身,随后强硬地压下来,少了许多礼数和要提前说的安全词,也许仙道要到这时才会发现流川以前在床上是讲过礼数的。
但既然这里是他家,流川要把仙道叼着拖进窝里撕开来干的劲头大过一切。汗湿凉席,水流遍地,这里湿透了,那里也湿透了的境地下,仙道扶着流川汗湿的脖子,指尖感受那牵动肌肉的力度走向,因为流川很兴奋,他也有点,仙道想着他总是那个得拉闸的人,这不公平,一个生活在上海小公寓里的人总要想着父母会不会来查寝或者刚好路过问你喝不喝水的。如果流川的父母发现流川此刻不在卧室里呢?
仙道试着推了推自己身上岿然不动的流川。
为什么?流川漆黑的瞳孔在同样黑漆漆的深夜中质问,兴头上的猫,你戳他,他可能会挠你。
因为我很渴,还因为你兴奋过了头,并且你没关好的房门外面放着的那尊关二爷在炯炯有神地瞪着我们。仙道指向那幽幽的红光。
关二爷会斩同性恋吗?
“为什么,你家到处都是……关羽?”仙道问。关羽,是著名小说《三国演义》中的一名干将,隶属于……仙道彰语文课学得不认真,剩下的忘了。
流川歪了下头,好像不太明白在两个人都勃起的时候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也将仙道的话视为一个问题,所以他低下头来,咬仙道的嘴,这是嫌他话多的意思。
他不喜欢在做爱时打岔,做就专心做,流川做什么事都很专心,他喜欢做的事尤其如此。
流川接吻技术屌差,仙道在自己的嘴真的被扯烂前把主导权接手过来,比如说,舔舐流川的上颚,因为很痒,流川按着仙道的手,手心摩擦着,因为嘴放不开,手也找不到手指在哪里,仙道在如痴如醉的接吻里想着流川的口水为什么会有股药味,然后口水从两人嘴角淌下来,流川的手指也找到了仙道的手指,嵌了进去,榫卯结构一样。
人在做爱的时候总是容易想到一些毫不相干的事,仙道会想到流川第一次跟他做的时候没有这么凶猛,有点呆呆的,被仙道揉着,好像不知道从哪个门走一样,只会问出一些令人害臊的同时只想发笑的问题,“从这里进?”几乎是只为打球而生的同质脑回路,毫无情趣。
仙道对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不然呢?从你肚脐里。”
然后流川就闭上眼,也许是在想男人的阴茎从肚脐通过的可能性。
当然也不是一开始就做成这样,也许还是先从手开始吧,嘴就……算了,为什么不考虑的原因大家都懂,还有,大腿根,流川在仙道把阴茎挤进自己腿缝间时惊了一下,接近一米九的体格,他还是稍微替仙道考虑过,没有真的,压上来,或者,用强劲的肌肉扭动,诸如此类的动物因为受惊而起的临时反应。
所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流川早在心底就认定他们会做爱了——直到他们真正的初夜那晚,仙道还没能想通,因为他俩的初夜来得猝不及防就像月经和爱情同时降临在同一个少女身上。
人很少被碰到的地方都很敏感,皮肤也很细腻,流川的腿根被蹭到时背部绷紧,仙道把这理解成他对同性性事的抗拒,但第二次时,流川好像找到了正确解法,他用人类不太理解但仙道能读懂的肢体语言,把仙道翻过来,将两人面对面地,摆好。
“像这样?”仙道揽过他的腰,流川配合地把腿搭上来,仙道没有理解流川的意图。
“你要对着我。”流川说。
流川固执地要求他们必须面对面地,做爱,不能有一丝逃脱的可能性,每个毛孔都要被他审阅。他的目光坚定得像可以入党,里头藏着的东西却很疯狂,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未开发的部分。
仙道轻轻揉搓着流川的乳头,流川的表情有点困惑,脸上浮起来一些绯红,不是在害羞,可能是在简短地略过一些男人的乳头为什么还会有快感这种念头,毕竟男人的下面会有快感这事也是仙道不久前才教给他的。
“会有……东西流出来吗?”流川忍不住问。
“也许呢。”仙道彰呢喃着。
男人的乳房至今还没有分泌乳汁的功能,如果跟他说了,说不定他会信。
也许不应该这么早就教他做爱,但谁又能忍得住?
流川因为男人的乳头也会有快感这种本能生理反应低低地喘息时,仙道把勃起的阴茎塞进他的腿根处,那里的皮肤碰起来竟然是凉的,也许是温差的原因吧;但这次,流川把手往下伸,握住仙道的阴茎,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很直白的表示,因为他又靠过来了一些,按照自己的理解,调整了体位。
“明白了。”流川睁开眼说,仙道惊讶地想,他本来以为流川开窍至少要一万年那么久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明示,流川想要他进来。
仙道吞了一下口水,他想过这一天,但没想到要这么早,并且他的想象可能还有一些浪漫化的成分,不是被人抓着几把要挟,更像是微醺后两人情投意合,比如说……再比如说……之类的。
但是流川眼里已经不剩多少理智,眼角眉梢都是情欲,像个颐指气使的暴君。
“进来。”胡乱地命令,他以为这是在做什么?三步上篮?
“你可以闭眼。”仙道说,“可能会有点不舒服。”
医生在给小朋友打针前都会先涂抹东西消毒然后说一些转移注意力的话题,可以把眼睛闭上哦。
流川没有要闭的意思。
“我可以闭吗。”仙道问。
“不可以。”
也许和流川枫做爱就是在事态滑向搞笑或斗殴前先把几把轻轻地滑进去。
仙道真捅进去时流川的眼睛瞪得老大,双目圆睁,如果刚好有自拍杆的话,正好可以拍下两人的表情,想必是十分精彩,平时球场上叱咤风云的人在床上被钉得要死,女生眼里的万人迷屁股里卡着一根几把,足以成为让许多人后怕一生的新闻,但流川几乎是要从床上跳起来,感谢他最后的理性,也许流川枫也是有理性的生物吧,流川最后的理性让他没有真的跳起来导致对方的海绵体骨折之类的惨剧,但是取而代之的,他一把扑在仙道身上,头刚好卡在侧颈的位置,实在太顺口了于是他就狠狠咬了仙道一口。
咬下去的那个伤口差点造成了事故,“好在最近气温还没有升高”,校医说,用镊子揭下辅料时仙道从牙关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校医是年轻的女性,看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人还怕痛?
话里有打趣的意思,仙道彰年纪不大,只是人长得稍微高了点,气质上,他给人的感觉介于男孩和成人之间,有种混沌的清澈感,这种气质对于一些比他年长的女性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要记得常来看我哦?不过不来也不行就是了。”校医打趣地说,伤口上的敷料已经换过三次,仙道的愈合能力也就是普通人的速度,不应该总是纵容流川咬他。
“哈哈,那当然。啊,还是不了吧。”仙道习惯性回答,回答内容前后却截然相反,想到了什么,有巨大的危机意识在头顶提醒,你现在最好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啊。
“……呼。”
注意力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分散的,流川真正地,把仙道的性器往自己里面压的时候,任凭仙道曾经表现出来多少余裕,现在也该被挤碎了,温暖但充满压迫感的内里,滑嫩的和潮湿的地方,流川平时都不会这么轻易被插入,这只能说明他现在很兴奋,非常兴奋,这份兴奋更多是他把仙道抢过来,成功地拖进窝里,不应该是在关公注视下用屁股强奸男人造成的,仙道会尽力去除后一部分的记忆。
把阴茎全部塞进自己体内后,流川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猫科呼噜呼噜的声音,比人声更低沉也更沙哑,他做爱的时候,嗓子特别容易哑掉,可能是一些声音尚在胸腔里就已经被撕碎、碾压、扔到一边了,从嘴里跑出来的是气声,仙道笑他,说他在床上度过变声期,流川有时对他的嘲笑不为所动,有时想要伸手打他,但也许考虑到,仙道确实不经打,而且揍他这样的人,不会让流川得到那种酣畅淋漓的拳缝出血的快感。
仙道带来的是另一种快感。
仙道缓慢地动起来,两人契合得很好,即使在流川把仙道压得死死的,手指都嵌进指缝间,先是发红,最后卡得发白时;到达某个点的那一刻,因为全部的感官和血液都往下半身冲所以动物大脑反应尤其直接,流川一拳砸下,打得床板发出一声响余震都传了三回,他把仙道绞得极紧,不用说,仙道射了。流川到此时还没有松开他的手,仙道的阴茎硬得可怕,蹭在流川敏感点上,把他抵得无处可退,干性高潮了一会儿,精液才从前面硬着的器官里流出来。
仙道彰射在流川枫里面,流川枫射在仙道彰小腹上,算是做完一轮,仙道侧头看了眼他枕头上那块卵圆形的凹陷,怎么也得打到一个枕头一层凉席两层垫被下了,这里是五楼,流川父母睡二楼,感谢中间还隔着三层楼,让这对可敬的父母不会发现仙道在强奸他们儿子,还用这样一种难以解释的体位,引发难以解释的斗殴剧情。
“我说,下次,把手绑进来?”仙道坐起来,摇了一下他背后的床架。金丝楠木的床架,防潮性绝佳,但是,应该不适合打洞。
流川还骑在他身上,眨眼,有点餍足,刚射空的脑子里没有什么想法。
“你想要被绑着做?”他问。
完全理解错了。仙道哑然失笑。
把流川的头拢过来,炙热的喘息尚未停止,两人躺在床上,刚刚运动出来的一大身汗正在慢慢变凉,通常来说汗湿了还趴在一起人会不舒服,但两人都没有要起身的念头。
“……在想什么?”身边的人问。
“在想你。”仙道说,“你的脸变红了。”
流川不喜欢听到这种肉麻话,他翻过去,仙道从他身后捞起他的一条腿,搁在自己身上,把另一条腿卡进去,刚好让流川刚刚被使用过的后面暴露出来,再等会儿,里面的东西该自己流出来了。
仙道去揉他的腋下,然后是侧腹,奇怪的位置,传闻说什么中东地区的雇佣兵审讯人的时候最喜欢用刀割的地方,因为皮很薄,肉也少,容易摸到骨头,这样的地方,割起来比肉多的地方痛,掐住的话,可能有点痛,但是流川会痒,是被挠痒也会痒到的人;仙道喜欢掐住这里,可能单纯是因为,按照猫的躯干与四肢的相对位置来对比的话,是最容易钳制对方的位置,也是最方便调整流川姿势的位置。
仙道伸出一只手搂着他,然后另一只手,用食指吧,伸进流川的内里,又加了一根手指,摸索着,在抵达某个位置时,流川明显整个人弹了一下,于是仙道屈起手指,用指腹抵住那里摩擦,是前列腺检查的位置,但没有这么玩的,仙道就是想要玩他。
流川咕哝了一句,刚高潮过的身体很敏感,他不喜欢被仙道这么精准地摁着,像是刺到他的死穴,其中威胁的意味大过其它。腿又合上了,卡住仙道的手臂;仙道拍了下流川的大腿,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啪”,流川挣了几下,人要靠腰发力,但他的腰现在被仙道箍着,并且可能念及他们第一次时仙道就差点被他咬到气管所以,流川张开了腿,嘴里很可能再飚出几句垃圾话或者其他作为辅料。
“安静。”仙道说。
他用手指继续奸着流川枫,流川向内缩,把头要缩到脖子里面去,手死命抠着仙道箍在他腰上的手,这已经是他忍耐仙道所为的结果了,指甲挠门一样挠仙道的手;仙道像是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不停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一只手用来强奸流川,另一只手用来固定流川整个人的位置,嘴用来在流川的耳后随便说点什么,有时他自己也叫几声,因为很爽,因为这会让人感觉很羞耻;眼睛,用不到眼睛,反正这时候流川会觉得他性感得要命,从这个视角,也就是看到流川的发尾,汗湿了,贴在背上。
这时仙道才发现,原来两人还穿着衣服啊。
衣服自然是湿了,湿得可以拧出水来,流川也是,仙道的手指本来可以抽插得很畅快,但他存心想让流川就这么高潮。男人从后面高潮的方法就是刺激前列腺了,据说酸胀难忍,肉体的本能反应令人羞耻,不仅看不见脸,被人摁住就像动物在检查台上做例行体检,猫被主人用棉签解决发情问题,流川没有长尾巴只有两条长腿,此刻在凉席上摩擦,想两脚蹬死仙道彰的心,也不是没有的。
抵在敏感点上的碾磨速度加快,仙道感觉怀里的流川突然剧烈地颤抖了数十秒,过电一般,像小动物临死前的痉挛。流川当然体格不小,但被仙道刺激成看似有点虚弱的样子,多半是浓郁的快感里拌匀了纯度不低的怒火,因为腹部顶到仙道的手了,想从喉咙里挤出什么东西,声音,力量,腿不自觉地颤动,下腹收紧,最后什么也没挤出来。仙道摸了一把他前面,柱身是干的,只有前端有点湿,但没有射精,挂着的几滴前列腺液一下给他抹干净了。
“很健康——”仙道用模仿宠物医院医师的那种腔调说,避开流川擦过他脸的拳风,跟流川做爱就是这点不好,老是想逗他然后演变成要在床上打起来,如果说为什么起先手腕会被流川摁死,大概也是因为前科有据可考。
“你烦不烦。”流川坐起来,沉闷地说。因为这个动作,一片狼藉的下半身里,什么东西都流了出来,脚旁边缠了软软的东西,流川一把将其甩开。
“这是什么?”他在黑暗中辨别出这个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
是仙道的毯子,在两人翻滚时一直缠在他们身上。
“八月,盖被子?”流川问,一旦做爱,做爱同时消耗脑力体力还转移注意力,做得不对直接增长脾气,此时此刻,流川枫的思维方式就会无限接近一名正常人,一位正常的男高中生,会给出正常人一般给出的反应,没有情绪价值只有杀伐决断。
“那是我出生时盖的毯子,我就一直带着。”仙道撒谎,那毯子是他妈妈给他塞包里的,至于为什么,仙道彰不懂他妈。流川罕见地沉默,毯子上湿漉漉的,有润滑剂,汗水,还有溅上去的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会留下诡异的痕迹。
流川的手无意识在毯子里搅合了几下,柔软的珊瑚绒,在他手底下,踩来踩去,可能有半秒想抢走,藏起来的意思,但人类的那部分理智占了上风。
“我会拿去洗掉。”流川说。
听起来像是黑帮用语,会处理掉,不留痕迹地。似乎对仙道作出了这样的承诺。许下诺言后的流川,从床上起来,是离开的意思,仙道的毯子也被带走。好消息是,门严丝合缝地关上,最后一丝神龛的红光消失在门缝里,仙道如释重负地宽慰自己,不用跟关公脸对脸地睡觉。

 

在神智尚未清明的时候就被人叫起来,困得找不着北便被塞进车里,被安全带捆在座椅上时,在流川欠身坐回驾驶位,发动汽车时,仙道彰想,他终于要在不为人知的某个小地方被流川绑架或者毁尸灭迹了吗。车的走势一路向上,他胃被压得有点难受。也许是跟流川开过太多玩笑,但真心的部分是没有错的,现在说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流川,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直说吗?

困意袭来,仙道半闭不睁的双眼,迷迷糊糊地扭头,流川的脸几不可闻。脸当然不能说闻,一种语言修辞上的错误,原理是通感。

“你醒了吗?”他的语气中带上一丝柔和,“早饭还没到,你可以再睡会。”

于是仙道会发现他的语词混乱都是被流川影响的,不是“早饭还没到”,是“我们还没到吃早饭的地方”。流川说话惯常省略主语或人称代词,缺乏语气助词,宾语和定语随便放。可能他跟别人打球的时候,跟某些人打多了,切磋时,引发了更混乱的语法表述。以前网上有句空耳名言是“我到河北省来”,那么曾经也有一个和尚说过:“夏天过后我便是阿美利卡”,听上去像是参与了什么国拟企划。
雾灯与近光灯在雾气里闪烁,雾是弥散的,远看乳白,水汽从每一道缝里沁进来,让仙道感觉,他不是在坐车而是被沉进一座湖里,一丝丝的透心凉;车窗外的大雾,让一切看起来都被遮盖、掩盖和稀释,像一段记忆,先被挤压,在车速提升中再被拉长。

“很快就会到。”流川说。

流川变得柔和又模糊,不是仙道的错觉。奶白色的浓雾里一些氤氲的绿色时隐时现,那么仙道所见的,背心外头套衬衫,脚上不是球鞋而是夹板拖鞋的流川,也是真实的。

在时时刻刻都有坠崖风险的提示里,习惯在平原地区,位于江浙沪地区的某座大城市中生活的仙道彰,被流川枫绑架,开,一直往山里开。仙道昨天睡前有换衣服吗?没换的话,妈妈不会原谅他的。但既然广东早就在上海的管辖范围以外,江浙沪的家庭规矩也辐射不到这里。

“饿了?”流川问。
“没有。”仙道答,他明明就饿了,他问流川:“还有多久?”

车前的水泥路就像两个男人之间的爱那般戛然而止的同时又峰回路转,多出一截,流川半路打方向盘抄了条小路,轮胎硌到采石场剩下的石块时也硌到了仙道的胃,流川就顺着这条路绕上去,没理由地在选A和选B之间选了直接冲,中途有一段,地方,都不能说是路的地方,全是碎石渣和陡坡,车在里头腾云驾雾的,让还没睡醒的仙道彰怀疑他们此时已经不在陆地上,可能流川是天使,他也是,他们本应生活在云层之上的某处,数千年来未被证实的地方;不是中国人,也不是日本人,是在广东的山里,也从来不打篮球,不上课,不钓鱼,不千里迢迢来喜欢的人家里,不会被绑在车上大清早地在广东山里开车,找一家农庄,就为了吃一口,吃一口什么,仙道还不知道,在碗里等着他的是什么。

起先,仙道的睫毛盖在下眼睑上,之后,半睁不睁,勉强抬一抬,困意操纵的头往斜后方靠,从扯开的领口下露出一大截白颈子;现在,能看到瞳孔,应该是要醒了。流川时不时看他一下,像福建人在护送妈祖,给予最高规格的礼仪,不会懈怠。

有时你会有这样一种感觉,这就是“那一刻”,以后再也不会有了的时刻。在当下的如今已看透未来不会再有过去那般清澈明朗的那一刻,就像时间列车专门为此站多停了几分钟,不被记录在案,不存在于记录中的天使时间,时间之外的真空的时间,唯有幸福感会带来这种体验:内在的情绪反应磅礴奔涌到极致时,从主观感受上来看外在时间处于静止态,也就是说,你会感到,时间停滞了。信息的本质是一种概率密度。

这里指的是那种你会在日后反复回想起来的时刻,十年后,二十年后,记忆被淘澄无数次后会逐渐磨损,先是鲜亮如钻石,直到钻石变成水晶,水晶变成玻璃,玻璃最后在无数次细小的摩擦,也就是俗称的风化现象后变成晶莹的细砂,人的骨灰也是如此,似乎世间所有物体最终的宿命都是由大变小,由整体到部分,有机物会腐烂,无机物会风化,高中物理书和化学就已经提前把我们必要的宿命告知我们。

能打磨钻石的唯有另一颗钻石。

好像有些事已经被写好了,让仙道一想起来就头疼。头疼只是个说辞,高中生的身体强健得很,通宵几晚上都不是事,要说真痛是无病呻吟。

什么才是记忆?我又什么时候会想起你,在有人劝我不要记起你的时候吗,那些事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未免为时过早,你不这么认为吗?在多年后的某张餐桌边,我的目光被一张报纸吸引去的时候,会不会是在想:“流川此时在做什么?”

睹物思人,任何物体都可以变成那根让你想起他的引线,对于过分纯粹的人而言,连引线都不需要。记忆对流川而言不是闪回,他惊人地保留了一切事物原初时的,样貌。在摄影中,我们可称其为定格,但胶卷只记录光影,气味、触感、空气的湿度和某人的音量,音调以及他说话的方式,那是记忆和身体负责去记录的部分。

这么说吧,流川像一面镜子,同时,还有把他人变成他的镜子的魔力,越靠近他,危险的可能性就越大一分,仙道会看见镜中的自己在变形,变得逐渐陌生,不似往日模样,最自恋的自恋狂在这面镜子前也要自惭形秽,你面对的是一个纯粹到接近恐惧边缘的对象,有时真想不到这样的人还需要跟人做爱。

如果真是单纯喜欢做爱倒是好办了。

那么,多年后,流川枫会在多年后想起他载仙道彰去荷花山庄吃靓鸡的那一天清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往事,回忆,可能会促使他去做什么事情。

怎么说,仙道现在还没吃到呢,所以别为难他了。

“有点饿。”仙道说,他醒了。浓雾散去,鸟叫声从车窗传进来,流川挂上退下档位,手动挡碰撞声跟篮球撞击篮筐一样清脆,咚咚响,仙道的胃跟随他挂挡的动作在系带组织的扶持下,小幅度地在腹腔中偏移,也就是说,饿了,但同时还有点晕车。他把脸贴在皮质座椅上,冰冰凉凉的,轻微的麂皮气味传到他的鼻子里。车里多少会有点甲醛,但是这种气味实则来自皮革,经过鞣制和抛光打蜡等一系列后续工序处理制成的柔软亲夫之皮革,皮革会吸收环境中的气味,由此看来,平常开这辆车的人是经常抽烟的。

或许是流川爸爸的车,兄弟吗,好像没有看到,流川家里只有几个姐姐。

仙道不抽烟,也没有开豪车的经验,在一些文学构建和想象图景中,也许是仙道彰这样的人更适合开着一辆婴儿蓝的法拉利行驶在西海岸某座跨海大桥上,八车道,畅行无阻,一切虚荣和美景的外露都可以被概括为以下场景:英俊的男人身穿西装,开着豪车在深夜驶过冷漠的都市,他每天早上从海那边跨桥过来,深夜再驶离这座城市,好事者会猜测他有寂寞的灵魂和一颗破碎的心,他的副驾驶上没有金条也没有美人。

因为晚上开车很爽,一路畅通无阻。带咸味的海风吹散他的头发,他得用很多发胶,不过那时候头发可能得往后梳了。

这美梦真的很美,仙道抬起手,揉了下流川的头,习惯性动作,像把手伸进猫蓬松的毛里试探一下,流川头顶的发旋决定了这些黑毛的走向,有时朝左,有时朝右,不根据心情来定,跟他这个人不太一样。

“看来还没醒。”流川冷酷地说,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
仙道刚要张口问,是不是可以下车吃草或者上厕所了,但流川不是为他而停。路边站着两个人,年轻人,要搭顺风车。

这两位广西老表,岸本和南烈,去吃山里的靓鸡途中车翻进沟里,站在路边等人把他们一块捎走。

“部车跌咗入渠。依家呢个钟点都叫唔到拖车,你好嘢,黑仔到爆。”

流川认出来这是以前交过手的人,在球场上打过招呼,现在又打一遍,原来他们跟流川认识,算远房老表。两人操着不熟练又生动的广西普通话问路,广西普通话的魅力就在于它像螺蛳粉一样会破坏周遭的任何氛围,无论是旖旎的悲伤的还是庄严的,一句广西塑普就像一道阿瓦达索命,人被广西塑普杀死的概率不高但绝对不为零。比如仙道彰,在他人生第一次听到这种口音时,忍不住笑了。

即使这是友好的笑意,在两位广西老表看来,也是在冒犯,嘿,你搞毛啊,你个屌毛。

“我净识广东话,广东话得冇?” 岸本问仙道。仙道当然听不懂粤语,就回他,“你能说英文吗?我听不懂广东话。”

“个閪佬。”岸本说。南烈打了他两巴掌,岸本打回去一巴掌。

仙道彰没有亲历过广西人的斗殴现场,有时人打架都是顺手的,跟把垃圾带下楼去一样。南烈和岸本也没有关系不好的意思,就听见南烈跟岸本说了几句,然后南烈来向流川和仙道道歉,问能不能载他们一程,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拖车拖车也不来,不跟老乡搞好关系这个点叫拖车怕是得叫出天价,如果走错路了,搞不好遇见路匪。

是的,90年代的山野远比今天我们所想象的更野蛮也更危险,即使仙道跟这两人压根关系都不会好,也应该把他俩带上。决定权在于流川,流川站了一会儿,对他俩说,“上车。”

车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仙道彰不熟悉广西广东之间亘古的鄙视链,流川是少数不鄙视广西人的富裕广东人,如果一定要土法洋叫的话,仙道可以在英语里找到很多替代词,扬基佬,北爱尔兰人,之类的。

一些地域歧视的本能在这个上海人身上耸动,就算仙道可以说出专业又标准的“乡毋宁”,“册那”,南烈和岸本也未必听得懂。但狭窄的空间里突然多出两个大男人,四个人挤在一起,车也并不大,南烈和岸本跟流川说粤语,仙道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好像当着他的面在说他坏话一样。虽然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南烈和岸本只是跟流川再度打了招呼,然后问他,“出嚟威啊,同你条友一齐?”
“唔系,”流川回答,“我条仔。”

仙道彰不懂粤语,所以他错过了一个机会,当然他本人还不知道。车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感谢夏天,天亮的很早,但太阳一出来,由清晨水汽带来的清爽凉意便是一点都没有了。四人下车时,太阳正好是从云里出来,大雾天都特别晒。

这农庄看着不大,开进去看,整得还挺齐全,老板自己打的水泥坪专供这些客人停车,还拿假树叶搭了遮阳棚;停车坪上的车有粤开头的桂开头的,秦岭淮河以北的少,但有海南的,从琼A到琼D都有。

这是仙道彰从来没有的体验。好的,现在满地都是,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地里刚刚翻过土,不是迷彩图案的土在自己动,那是地里刚被翻出来的虫子们,虫子海,一圈圈的是虫子身上的环形结构,这些棕黑色的肉条纠缠在一起就像亲密无间不分你我的爱侣,有时人就像虫子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要缠在一起,因为他们喜欢,因为他们天生就是如此。仙道彰家中有远方亲戚信奉远道而来的基督教,说那些索多玛的罪民终有一天在末日审判时会坠入地狱;时值1997年,末日论最兴盛的时代,谣言尘嚣日上,基督教的年历里的审判日,Millennium,千禧年,新的千年,人类在审判日后会来到新纪元。

仙道彰不害怕地狱,对末日审判也没兴趣,他害怕的是真实而清晰的心碎,宗教都拯救不了的那一部分。

气功、把水变油、通灵、外星人、超科技,遇见流川枫这样的人,不能说是没有见鬼。

人活在世界上的支撑由三种东西构成,肉体、灵魂与信仰。信仰是最容易被替换的部分,有人信仰神,有人信仰爱,只是形式不同,什么都不信的人是最少的,这一类人,难免不引人侧目,如果你不够坚定,难免被那些喜爱你,被你吸引的人包围。

更多的是由轻微的迷惑累积而致的厌烦,在日久天长的琐碎里,再圣洁的圣人也会堕入微尘,仙道彰明白他也不能免俗,他会衰老,会失败再一落千丈,直到他遇见流川枫,流川枫仿佛就是为了打碎他而生的。他可没那么容易碎。仙道耸肩,如果不是这样的关系,他想不到他和流川会变成另一种关系,然后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流川不打球的时候也就是另一个男高中生而已,冷了还要穿衣服,把仙道的衣服给他,他也接过去了。

“总的来说,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同学,朋友,但是人不坏。”这是仙道跟自己家人介绍流川的说辞。怎么不坏了。仙道母亲惊讶地看着流川枫的脸说,仙道知道他那个奔放的妈就是那个意思,也知道父母对待儿子的朋友和儿子的同性恋朋友完全是两个态度。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只是,算了,活在当下,活在当下吧。

如果真的有那种激烈到必须同生共死的情形,可能两人倒是能顺理成章一些,但也就是两个高中生,因为打篮球才认识。在交往期间,没有死过人,意外事故很少,也没有撞车,至今遇到的最大的事,就是去山里吃鸡,路上有人翻了车,把人捎上一起去,临时由两人约会增加到四人派对。

“要只鸡,依家有咩靓菜。有咩茶。”竟然是流川来点菜,全粤语环境,仙道只能听懂一点点,老板为了照顾他这个外地客人,会用标准的广东口音说不标准的普通话,好的,这下更听不懂了。

“系走地鸡啊?一百天两百天?”流川用问什么货色,纯不纯的口气问,老板也回以专业素质的答案:走地鸡,家养的,都是来吃鸡的。你们要吃什么鸡?白斩鸡的话一百天合适,炖汤的鸡另外选,汤都是煲了几小时的靓汤,炉子上温着。

仙道从来没见过流川说这么多话。

外面一排车停着的咧!老板貌似无意地说,言语中都是炫耀,看吧,这么多人特地开车来山旮旯里吃鸡,你们这几个小子不要不知好歹。

流川、南烈和岸本不一而同,在嘈杂的,食客纷纭的环境里,选择了,等待。仙道被这环境吵得有点耳朵痒,过去十分钟了,他竟然能分出精神,说几句笑话。但仙道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因此没有人笑。仙道也没想让在场所有人笑。

“你们不喝茶?”仙道问。他提起桌上的茶壶,拆了一次性碗筷包装,把茶水往杯子里倒。

南烈和岸本都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店里打杂的活计经过时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那水是拿来涮碗的咧!

仙道家的茶叶都是好茶,如果他喝一口这样的茶,他妈妈可能会哭,梗子都浮上来了,碎渣子在杯底打转,睡眠失调还晕过车的仙道注视那盘旋的茶叶渣子在黄褐色的茶水里打架,出于礼貌他真的要喝这样的东西?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望向流川,流川这时才从他手里把滚烫的茶杯夺过去,告诉他这水不是用来喝的,是拿来烫碗。一个有点奇怪的男同学,是朋友,但是人不坏。不,坏,猫坏,猫故意。

。要让流川来教他做人的礼仪和常识,仙道想这很新鲜,他照做了。这不就跟法国人吃饭前要洗手一样吗,仙道在西餐上有所造诣,本就是融会贯通的事。

经过这么一招,仙道感觉自己落到他手里了,趁着流川去吃饭前洗手的当口,仙道转而向岸本南烈打听起广东人的习性。

两人都很洒脱也很健谈,广西普通话也听得人很生趣,亲切悦耳,其中夹杂的脏话,激起男高中生本性中粗鲁的部分,仙道彰也不排斥,这个好奇心,从篮球到广东民俗文化,无所不谈,其中也有,婚丧嫁娶的部分,比如说,流川如果是家中独子的话,应当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和义务。

对不起啊,流川,我让你家绝后了。讲完一通后仙道就搞明白这一件事。之后,为了顺延对话,仙道随口一句,貌似无心地问:“你们知道,流川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吗?”

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跟他分手。仙道平静地说。

南烈和岸本看他的眼神都很复杂,不再像混混了,他们本来也不是;良久后,岸本从兜里掏出半包烟来,红双喜,封口是单手扯开的,皱皱巴巴。岸本嘴里叼上一根,把那半包推到圆桌玻璃转盘上。

“谢谢,我不抽烟。”仙道答。他说话的时候,如果去掉那种故意的语气,其实是很硌人的。

“你会遭报应的。”岸本说,用夹着烟的手指对着仙道彰指指点点,他把烟从桌上抓回来,问老板要打火机,老板说五毫子一个。岸本掏钱买了一个,广东人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算钱,如果遇到不跟你算钱的广东人你就嫁了吧。

南烈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两根摩擦摩擦,岸本说你他妈在干啥呢,南烈说一次性筷子有木刺,不如不锈钢。岸本说在外头吃饭哪来的不锈钢啊,你是少爷?然后老板端着两个不锈钢盆,里头是新炒的空心菜和芥兰,岸本闭嘴了。

真正的少爷,流川枫落座后,做好的鸡也差不多端上来了。一鸡两吃,白切鸡和豉油鸡,骨架和药材熬的鸡汤是之前就炖好的,仙道彰拿汤勺舀起来,清亮的汤,他尝了一口,流川口水里的药味从何而来,答案很明了。

这感觉很怪异,流川坐在仙道对面,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流川一定是在跟他想同样的事情。

“如果觉得不好吃,就跟我说。”流川那作派跟黑帮没有任何区别。

提前放这样的狠话,想必是胸有成竹。

仙道用筷子夹起一块鸡,那块鸡黄得恰到好处,黄得像那不勒斯树荫下你抬头会撞你头的柠檬,又像梵高还没有彻底变成一个疯子前在阿尔最后留下的阿尔的阳光,一片明朗的黄色。把鸡肉含在嘴中,咬一口,非常鲜嫩,说鲜,已经是迟了,味蕾比大脑先语言系统一步臣服于这美味,赞不绝口,再咬一口,在细嫩的鸡皮和轻展的骨架间有一层半透明的油冻,是肉汁与鸡油融化又放凉凝结后的精华,白切鸡的精髓就在此处,配上新做的蘸料,蒜蓉和姜汁,还有仙道从未见识过的调料,这鸡肉太好吃,他连吃了几口,就算仙道从小也见多识广,这是从来没见过的新鲜东西。

“好吃吗?”流川问他。仙道嘴里含着一口鸡肉,说话汤汁会溅出来,所以他就快速地点头,然后从流川嘴边竟然荡漾出一丝笑意。

单纯是因为他而高兴,一切都活过来了。旁边桌的男人来找他们聊天,岸本和他们喝了几杯,都是啤酒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他开车,那个时候酒驾还是常事,南烈说起了一些他老家的事,还有他们学校,他们为了组一个篮球队去隔壁学校借人,然后那家伙第一次训练当天就爽约了,岸本和南烈不得已,把他打了一顿,结果他还是没来;但是最后成了吗?仙道问。岸本看了他一眼,南烈说,成了。没有我们做不成的事。接着岸本说他懒得读书,进厂里打工,骑着山地车乱跑,嚼着口香糖打着响指泡妞,每月工资全部花光后一身轻松。90年代的青春。

“17岁怎么进厂打工。”

“身份证改了嘛。”岸本往后一仰,“改成77年了。”

抱有这种心态做事无往不利。虽然有夸下海口的嫌疑,但吹牛逼就是能让人迅速放松,仙道喝鸡汤,吃新鲜的叶菜,旁边的人在聊生意,往国内倒电视机,什么都倒,有人跟他说起潮汕的生烫,问他有没有去过潮汕,也是要早上五点赶到现场大吃的鲜食,在座的都是老饕,对吃是极有一番讲究,有人问仙道,你是哪里来的?仙道答,上海。那人又问,上海有这么好吃的菜么?

这问题当然有讨人嫌之意,但对菜肴的自豪弥补了讨人嫌的部分。菜好不好吃只是开始,接下来对鸡有没有鸡味的争论,一只鸡,三黄鸡清远鸡乌鸡芦花鸡河田鸡贵妃鸡,店老板经过时说,从上海返黎?

“不,他是上海人。”流川用普通话说。

“唔怪得之系后生仔,咁讲究。”老板一句话就给仙道定了性,究竟上海人应该是什么样,想必每个人心中都有差不多的想法。

仙道平时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很少被人开到玩笑,这是其中一则。

吃完饭后,仙道要擦嘴,岸本和南烈惊奇地看着流川给他递了一整包纸巾,两人在流川去结账买单时不约而同地对仙道说,“你要同佢掟煲,真係抵死啊!”

翻译过来就是“你要跟他分手,你真该死啊!”

老板端上来果盘,吃不完,就打包带走了用塑料袋装打了个结吊在用来拐弯时抓的车顶前扶手上。因为放挡风玻璃下边的话,大太阳晒着,橙子坏得快,糖水汁漏出来,车上会招蚂蚁。

“记得跟我摊钱,他们俩那份已经付了。”上车后流川系上安全带就说。南烈和岸本乐意多玩几天,自行找乐子去。仙道接受流川这个要求,远道而来,AA就AA,现在哪里不时兴AA呢,时髦,省事,管用。虽然他是不会告诉他妈,他去广东吃饭还要跟朋友AA就是了。

流川因为身上有父母嘱托的去祠堂上香的义务,带仙道去了刘家祠堂,反正都是同音字就这么顺了吧。原来在山的另一边还有座祠堂,都是泥地,车开进去不好出来,两人就早早下了车,走进去。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不消说,从外头看已经是一座城,进去后,廊道一道叠一道,如果不是流川在前头带路,仙道恐怕会走失,这纵看去,竟一时分不清是在里还是在外,犹如朝时空之井中窥探,虚实相间,四通八达。

流川本次来是为了还愿,作为对此前考取海外学校拿到录取资格的回应。祠堂门口是有一面小旗,上面写着刘家宗家某某某某多少代某某之子,成功考取xxxx大学。据仙道所知,流川是拿到了入学资格,虽然严谨,但用广州话翻译的该国外大学的粤语和流川的全名被写在这面旗子上,都是英译中译粤再转写为汉字。古代时,如果家族里科举出了进士,也是这么
让仙道理解了流川为什么不会跟他提老家人和老家事。

到了主殿前,仙道停住脚步对流川说,不然就你进去?说得合理,仙道是一介外人,不好进刘家祠堂。想来刚刚守门人也是看他跟流川一起来的才放他进来,他既要尽礼数,也不好拂人心意。

如果说在农家山庄是阳光最盛的时刻,此时也是下午,极致繁复的木雕花纹布满屋檐,仙道想起刚刚路过的,聚贤堂,也是镂空雕花的八扇门,不以金银论尊贵,把大量的人力耗费在这种地方,足以显示刘家祖上有多荣华。仙道瞥见殿内一点灯火,抖动的烛火映出木牌上墨汁书写的字迹,那些字迹一定是逐年被反复书写过,一遍遍地描,都沁进开裂的木纹里头去。每尊牌位皆有一座专门的基座,雕作塔状,这里供奉了数万块牌位,那么,刘家的一万个先祖都在此处了。

古旧的建筑是百年人气之凝集处,木为筋而石为身,无论哪块都在烈日下依然保持阴凉,这是灵魂荫庇之所,人们信奉先祖会保佑他们一切顺利。仙道不信神,不信任何类似于神的东西,自然对先祖这事也没什么念想,他的祖父死于他五岁,那是他第一次面见死亡,过程非常平静自然也正常。他的姑母因此信上基督教,仙道的父母也只没有过多的提到此事,在他们看来,这也是极其自然的。

但仙道平生,头一次,有被这威压震惊之感,这感觉远早于他的理性判断,也推翻了一些旧有的观念,他依然不信神,不相信人死后魂还在,更不信什么远古的亲戚会默默保佑你这种谣言。他正要面对的,是数万条信念坚定到超出人所承受之限度,他们中的部分特性自然也通过骨与血流传至流川身上,流川背对着他,他所面对的是流川的背影。祠堂昏暗,流川一头黑发,远看去像是融在里面。

仙道见流川从旁边随侍的守祠人手里取了香,点燃,自己竟不自觉地压低气息,对于祠堂里的后代们来说,此处应是神圣至极之所,但仙道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一万块牌位就像一万只眼睛,向他逼视,要让他自残形愧,像教堂穹顶上往下怒目的天使,吹响号角,宣判他们不可告人的罪行,这令他竟从脊骨上生出一股叛逆,要把流川夺走,从这散发出樟脑气息和腐朽木头气味的深堂里拽出,绑在身边,永远离这些他从中诞生的地方越远越好。

流川做完这套流程,走到殿外,仙道在看外殿的山花,铁铸四季花卉拼合镶嵌瓷砖,屋脊上还有瓷烧的祥瑞异兽。流川见他看得认真,就在他身边,跟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跟仙道说:“之后会改成旅游景点。你喜欢的话,可以再来看。”

到底是什么人喜欢在祠堂里旅游?换个人的话,或许会如此质问,但仙道接受了流川的好意,并且感谢他,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建筑。

很多年后,仙道还会想到多年前那一天,他跟流川刚做完爱的第二天,一起出去玩,鸡很好吃,流川也一如既往的棒,那座他曾经以为阴森森的木质古建筑,也很美。

因为还请了新的关公像,众人把关公像也抬上车,毕恭毕敬地放在后座,所以仙道还是坐副驾驶。车要翻过山,爬上去才好爬下去的时候,仙道说:“不知道你还会开车。”

流川松开安全带,把仙道的也松开。没有安全带绑着,人舒服多了。

黄昏将至,光影明暗变幻,流川往CD槽里塞进一张专辑,打口碟,跟一大堆台灯热水器牛仔裤从关口走私进来,用麻袋装;这样的东西他有好几个麻袋,仙道想他之前送流川的生日礼物是Prince的专辑《For you》,但流川刚刚塞进去的是《Purple Rain》。

 

Prince的《Purple Rain》从音响中传出:
“I never meant to cause you any sorrow.
I never meant to cause you any pain.
I only wanted to one time see you laughing.
I only wanted to see you laughing in the purple rain !”

流川喜欢Prince,仙道也是。分手的原因当然不会是我听进口CD你听打口碟这么简单,反正本质上听的都是一首歌。

“我们分手吧。”仙道说。
“为什么?”流川反问。
流川按下暂停键,现在音乐停止了,车内一片寂静。

为什么?

因为现在很幸福,不会再有比这更适合分手的时刻了。
因为人都会分开。这是一个惯常的答案,对于仙道来说,解释这项事很困难,他不是很喜欢陷进一种关系里,有些沉重的地方,像在岸上观摩打捞沉船,船底离开海面瞬间,原本破开的空间从两边被等量海水灌入,巨大的吃水量,承载你的东西终究要吞噬你,他有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总有一天会分开的。

他想,他也一定会沉下去的,虽然他还年轻,看起来运筹帷幄,实际上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说出这句话不容易,换个人,肯定就说不出来了,还是对着流川枫说。但仙道彰就是能说出这种话,云淡风轻的,不经意的,吃个饭好不好?不好。这样的语气。

“你是我的。”流川握着方向盘说。

握着方向盘的人有绝对发言权,可是后座还有一位神明。

“关二爷……”仙道提到这点。
“你想让我在关二爷前面发誓吗。”流川反问。
“不,我没有那么想。”仙道紧急制止,凡人的纠纷,还是不要随便把神明扯进来的好。

而且不用神明加入,这事本身也就够难办的。

流川没有对他向关公像口出狂言的行为感到丝毫歉意,这尊保佑了他的家族数百年在广东一带从业经商财运的,寄寓一代代人的愿望,子孙绵延、香火不断、财运滚滚、阖家幸福的关公像,想来关二爷和其它东西一样,没能成功进入流川脑子里。

“你不喜欢我?”口出狂言的人问。

“倒也不是。”仙道听见自己说,像在解释,为了配合还用上了叹气,“如果我说不喜欢你,你会动手打我。”

流川对此不置可否,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生气,也没有要跟他打赌,更不会在他脸上打一拳。没有任何符合一个刚刚被热恋中的恋人提分手的人那样会做出的合理行为反应动作。

“你是我的。”他固执地重复一遍。有些孩子由于童年阴影,父母的严厉教导之类,会产生刻板行为,流川只是,考虑到仙道不太理解的缘故,特意为他再重复一次,像动物在指责人,为什么这么笨?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就会想要跟我再多待一会儿。”仙道试图转把话题从哲学领域又拉回到他们之间来。

流川没有回答喜不喜欢这个问题。

我没有不喜欢你。如果这么说也好呀?只是不知道喜欢是什么。这不是流川的表达习惯,没有不,就是“是?”好像也不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意思是,并非主观意愿上的不想,不愿意,只是真实的,不会,不懂,not be able to.

仙道在等他的回答,但是流川不必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喜欢?为什么要喜欢我?喜欢是什么感觉?流川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不知道这个词背后承载的漫长的被迫害史,他会跟仙道做爱,但其它地方是对不上一点。仙道觉得,如果他和流川承认互相喜欢,再分开就好了。是对两人都比较合适妥善的处理方式。

但此时却从心中生出一点胆怯来,不是因为那些老套的,同性之间的问题,令人胆怯的本源来自于流川,流川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洞察一切那样,围绕着他,仙道第一次有了流川其实什么都懂的错觉。

还是不要问了。仙道想,有点蠢,有点不好。

流川把车门落锁,但是把车窗摁下来,通风,不用手摇,靠摁的。仙道随意地把手从车座后边越过去,手指落在流川肩膀上,在从肩膀到手臂的那一段圆润的曲折上停住。

“你感觉怎么样?”仙道用另一个问句替换前一个问句。

这句话在他们之间出现的频率很高,接吻的时候,扩张的时候,在接近分崩离析的快感里,仙道会问他,你感觉怎么样?他没有问“你感觉好不好”,感觉好不好听起来像句废话,流川处于大脑都晕乎乎的状态,并不喜欢,耳朵边还要传来烦扰的噪音,是有人在跟你说话,分散你的注意力。流川,流川?仙道在叫他的名字,流川是头地狱冥犬,又一只动物被爱冲昏了头脑。
“想杀了你。”
“换个说法,是想爱死我吗。”
“对。”流川坦然的注视,可以认定为是事先犯,死刑犯的眼神。

这段对话无论如何都沉重到超出两个高中生的认知能力和理解范畴,要到达某种接近永恒的边界,在对峙中即将出离三界之外了。十七岁的人一般不讨论三十七岁的人才会讨论的事,离婚、财产分割、子女分配问题、还有宠物……有可能在拥有流川的同时还饲养宠物吗。

 

“我不会等你,你也不会等我。”仙道总结道。
“对。”流川再次表示肯定。

仙道今年未满十八岁,流川比他还小一岁。
“你有驾照?”
现在问这个,你脑子有毛病?
“没有。”
“不知道你还会开车。”
“第一次开。”但是山庄是跟父母一起来过几次。
“你要跳车吗?”流川扭头问,他的脸,在已经入夜的时刻,白得可怕,亚洲人的脸有这么白,可能是流川头发太黑,反衬得他明明是个大男人,却阴气森森,像要把仙道彰杀了,杀到一半,又想到什么,重新从土里挖出来。这些,都是仙道的错觉,因为白天去了祠堂的缘故,对于祠堂那湿润的腐尸的气质的延伸想象。

流川无懈可击。在见识了一下流川的成长环境后,仙道,也没有发现这种洒脱的来源。只能说,那是跟流川本性相关,纯粹却锋利的品质,如磐石般坚定,不太像人身上会有的东西。

“鸡怎么样?”流川问。
“什么?”仙道说。
“鸡好吃吗。”
“好吃。”
仙道诚实回答。然后流川就不说话,卯足了劲开,没翻车真是奇迹,这段路比白天还陡,翻车的话两个人都别活了,流川枫,这是你爸的车,上过保险的,但他不在乎。因为仙道提了分手,分手后的人,还是快点给我滚回去。

提完分手应该想什么?仙道又喜欢钓鱼,刚刚的农家乐里还有鱼塘,田埂上支着钓竿,仙道想起了鱼。老板说亲戚在附近养珍珠蚌。不远的地方有个珍珠批发市场,靓仔你们俩下山时可以拐过去看看咧。流川看来是不可能带他去看了。

他俩最终也没有去看。

假期结束得很快,仙道回味了很多遍这最后的暑假,反正以后不做学生了,就没有暑假的概念,只有夏天,一个又一个的夏天。

流川的紧绷源自高中马上就要结束,他马上就要出国念书和打球,仙道呢,仙道会去哪里还不得而知;他们要经历他们那个年纪的人经历的一切:恋爱、升学、毕业、抉择和分手,往后就只有更多的选择和更多的告别,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告别的过程。

流川没有清晰的设想,或者流川压根就不会去设想,就像没有人明白一只鸟会去清晰设想它未来的巢和巢里面的蛋,或者鸟压根就不会去设想。鸟只是飞,它并不是为了符合人的期望才降生于世,飞翔是他的本能。

仙道没有要求流川为了他去改变什么,任何,按照世俗准则来说,不合乎礼节,不符合训斥的部分,有赖于他,流川的一些恶习,顽疾一般保留下来,仙道将其视之为纯真的本性;他像一种气味独特的空气,然后幸好,流川没有哮喘,在他们分开很久之后,流川还能闻到他,或者说,感到他的存在。

没有发生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恨之入骨,或者心生厌倦的情况,也没有人被私刑处死,或者突袭出柜引发剧烈恐慌,这是一桩始终秘密又安静的恋情。明亮又充裕的大把时间被挥霍在假日时光和球场上,闪闪发光的一段青春,又暴力又清脆,在关节互相抵触间还有点委婉的柔和。在那个年代,一个人跟另一人分开,是很常见的事,就像两条鱼游回各自的大海;圆形邮戳带着地区编码被盖在明信片上,电子邮件还没有普及,两年后才会出现的线上聊天室,十年后,第一部IPhone诞生了,由史蒂夫·乔布斯在2007年1月9日的Macworld Conference & Expo 2007大会上发布,同年6月29日在美国发售,售价599美元。

如果你是一个喜欢为新科技或新型电子产品投资的人,那么,你赚大了。2023年,初代Iphone将会在美国LCG拍卖会上以超过19万美元的拍卖价成交,价格是原始的317倍还多。

但我们在这里要讲的是另一回事。在另一个夏天,地球上的夏天总是相似的,他们重逢了。最初的认知震撼后,也许是稍许年长的缘故,仙道身上在那绵长的,懒洋洋的掩饰下,多了些坚守的东西,不服输,自我主义,也许这变化在多年前就已种下过种子;流川则变得更加成熟,锋芒毕露,但喜欢的事没有变,例如说,喜欢把手指嵌在一起,在有熟人的窝旁边打呼噜。

仙道的喜好从钓鱼变成别的了,他把这当作是一种补充,他也有错,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是纠结于具体的过错已是过往史,当阳光细细密密洒在身上的时候,流川问他,感觉怎么样。

是什么感觉?

“会特别痛。”仙道总结,这是对于前文里某个问题的回答。他一度以为自己会失去流川,并花了很多年做好准备。

“我没有不喜欢你。”最后流川说,跟仙道预料中一模一样的答案。仙道笑了笑,把书放下。阳光被遮住了,流川的鼻尖蹭在他脸上,流川要吻他,但是我喜欢你,他轻声说。流川吞下了仙道所有的声音,就像他多年前做过的那样,捉住仙道,填满他人生中不小的空间,把其它的一切交给命运和等待。从那利齿中漏过的,剩下的这部分,流川慷慨地允许死亡和他瓜分一点仙道彰。旁人来说讳莫如深的死对他而言也就是那么回事;于是仙道可以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跟这东西待在一起,直至死亡尽头。

Notes:

写了一个搞笑的东西但我是认真的。
请欣赏流川枫和仙道彰的中国行吧,取材了一堆实际存在的东西。
仙道彰还没喝到凉茶,怎么会这样呢。
猫的礼仪也只有一半而已,就是这样半斤八两的两人,针锋相对的两个东西。

*感谢路过的阿德利朋友指导了粤语部分。粤语真是博大精深的语言了,经过考证后确定流川枫说仙道彰是“我条仔”此句有轻浮气,我很满足。

*2024/5/18 1:12,为了符合时代特征把开头的两千块改成两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