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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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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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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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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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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米】阴谋与相爱之时 | Love In the Time of Conspiracy

Summary:

1996年,当一个重伤的阿尔弗雷德突然出现在楚科奇半岛,伊万以为这不过是另一个倒霉的星期四。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超出了他的预料……

Chapter 1: Part I

Chapter Text

我们的四肢敏捷,牙齿锋利;

但为什么,头狼,给我个回答:为什么我们要向枪口奔趋?

——В. 维索茨基《猎狼》

 

1996年12月27日

埃格韦基诺特,楚科奇半岛,俄罗斯联邦

 

他在出门前已经知道今天将是倒霉的一天。

仔细想想,他生命中所有倒霉事都发生在星期四:十月革命,开始于一个星期四;他在一九一三年的某个星期四决定讨伐芬兰,大错特错;五年前的圣诞夜,同样是一个灰蒙蒙的星期四,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解体。所以当伊万·布拉金斯基发现这家店仍旧没有补上他最常买的那款苦艾酒时,他毫不意外,只是在心里忿忿地咒骂了一句。

冬夜灰暗单调,一如既往。酷寒切断了楚科奇半岛大部分的电路,将九成居民封在家里。仍然冒雪外出的,除了醉汉和猎户,就是像他一样,早已对寒冷麻木的人。伊万从货架里挑了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和红菜根,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门。

走出去没几步,店员赶了上来——一个小个子、长唇髭、屠夫样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说他给错了钱。换做平时,伊万一定会同他争论,但眼下,他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卢布,递给了他。

他系紧围巾,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又有人拍他的肩膀。这回,伊万爆发了。

“又来了!”他嚷道,“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一个人待着呢?不就是要钱吗,给,这是我所有的钱,拿去吧,都拿去!别来烦我!”

怒冲冲地吼完后,伊万看清楚面前是一位包着头巾的女士。一股羞愧的红晕顿时涌上他的面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对您大喊大叫的。”

“哎呀,不要紧。我看你从超市那个方向过来,那里出事了,你知道吗?”

伊万呆住了。“什么?”

“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在殴打一个年轻人……”

伊万咕哝了一声。自从苏联解体后,类似的事件层出不穷。他不能说感到意外。

“那好像是个外国人。”

这句话引起了伊万的注意:外国人,在这样的季节里,在楚科奇半岛?那位女士继续道:“他讲的是英语,一直在请求他们别打了,但那些人不听。我觉得他是美国人,难怪他们要泄愤……”

那可真不幸,伊万想说,但您猜怎么着,世上倒霉的人有的是,我自己也算一个。外国佬只是挨了顿揍,可我自从一九九一年起就没有过一天安宁。他摇摇头,抬腿要走,女人拦住了他。

“我请求您去看看,”她说,“您看着像个通情达理的人。我怕再晚些,可怜的小伙子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伊万盯着她恳切的眼睛,半晌,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沿原路返回。他顶着狂风,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隐约看见超市标牌的微光。雾蒙蒙的风雪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叫骂:

“该死的美国人!……毁了我们的国家!”

伊万使劲拨开人群,走上前,呆住了。

躺在地上的人穿着一件相当眼熟的飞行夹克,金发满是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手腕脱臼了,小腿扭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伤处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森森白骨,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脸颊上遍布擦伤。随着拳头噼噼啪啪地落下,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徒劳地护着脑袋,在殴打下蜷成一团,不成声地呜咽着。

这赤裸裸的暴力令伊万一阵恶心,本能地后退一步。嘎吱一声,他踩住了一个东西。

一副眼镜。

世界像被抽成了真空,接着又席卷着它所有的荒唐扑面而来,震荡他的全身。伊万抓住了正在施暴的一个人的衣领,呵斥道:“够了。”

“妈的,你干什么!”那人大叫。

伊万反手将他扔了出去,那人像风筝似的栽在几米外的雪地里,半天才爬起来。人群阵阵惊呼,转眼间跑得无影无踪。那可怜的美国人还躺在原地,额头肿得老高,嘴唇也破了,身下有一汪血泊在慢慢汇聚,融化了积雪。听到伊万走近,他动了动,睁开一线眼帘;眼皮下方的眼睛蓝得像是诅咒。

“求你……”他虚弱地吐出一句,接着昏了过去。

伊万在那一刻想,也许这是个幸运的星期四,才让他能亲眼目睹他的敌人悲惨不堪地躺在他脚边,任人宰割。他甚至不需要动手,只要转身离去,那些人就会再次蜂拥而至,将阿尔弗雷德·F·琼斯撕成碎片,让他也尝尝伊万曾遭受过的耻辱和痛苦。

走吧,他心里有个声音说,他是活该。

伊万松开手,将装有土豆和甜菜根的塑料袋放到地上,弯腰捡起美国人的眼镜,接着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不,他想,不会有哪个星期四比这一个更倒霉了。

 

 

阿尔弗雷德在昏迷中首先感到的就是疼痛。上一次这么痛,似乎还是一九四一年,当天杀的日本人袭击珍珠港;或者是越战期间,当时他每场会议间歇都被迫躲到盥洗室里,因为剧痛而呕吐。他曾经幻想当核导弹从华盛顿上空呼啸而过时,大概也会这么痛,因而更加恐惧,彻夜无眠——虽然很多人宣称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一直非常怕疼。

他动了动,当即痛得想要大声尖叫。从左前方传来模糊的低语声。有人在说话。

那个嗓音颇为耳熟,语气平缓,隐隐有某种愉悦。他遭了这种罪,这家伙却在幸灾乐祸。怒火直冲心头,阿尔弗雷德猛然睁开双眼。

“我可以饿你个几天几夜,再砍掉你的手指……噢,你醒了。”

阿尔弗雷德怔怔地看着他,回过神来,脸色唰地变白了。

“见鬼的搞什么?”他咳嗽起来,痛得一缩,“我——上帝!”

他惊恐地发现他的左手被一副镣铐铐住了,由一条细细的锁链拴在床柱上。

“你疯了,布拉金斯基!马上放了我!”

“听听这是什么话,”俄国人责备道,“这是对你的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吗,琼斯?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外面任人殴打呢。”

阿尔弗雷德拼命挣扎,镣铐琅琅作响。半晌,他耗尽了力气,瘫软下来,急促地喘息着,些许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你救了我。”

“是你恳求我的,顺带一提,可不是我主动。”

阿尔弗雷德对他怒目而视。他想说自己不可能求人,尤其是俄罗斯,但苏醒前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轰隆一声,引擎停止了工作,冰碴子啪啪地飞溅在玻璃上。他在朦胧中感到飞机在急速下坠,随即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他卧在一片陌生的雪地里,浑身疼痛不堪。“我在哪儿?”

“我家,”伊万说,“楚科奇半岛,如果你指地理方位。”他做了个模糊的手势。

阿尔弗雷德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腿绑着夹板,缠满厚厚的绷带。活动身体时,能感觉出伤处缝线轻微的拉扯。他的目光从坐在扶手椅里的布拉金斯基,慢慢移向这整个房间:光秃秃的墙壁上有许多胶条留下的黄色痕迹,壁炉没有点燃,一张粗糙的木桌抵在窗边,从暗红色的窗帘背后传来簌簌的风雪声。阿尔弗雷德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手腕。“我不喜欢被铐着。”他声音绷紧了。

伊万露出好整以暇的笑。“我知道。这只是……怎么说,预防措施。”

“预防措施?我都没有武器!”

“我不在我的最佳状态,而你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所以,如果你想和我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么做就是必要的,明白吗?”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显示他觉得这事荒谬极了。“我又不打算攻击你。”

“我们都知道你说话能有多算数。”

阿尔弗雷德思忖了一会儿,只得改变策略。“我用华盛顿将军的墓穴发誓,我不会攻击你。”他用上了他最接近于示弱的语气,“能请你解开手铐吗?”

美国人痛恨被拴上链子,就像鸟儿痛恨被关进笼子一样。这发现让伊万觉得很有趣,甚至有点可爱。“原来你还是知道什么是礼貌,”蓝眼睛狠狠瞪着他,“不,我不能答应你。”

“我绝不会当你的囚犯。”阿尔弗雷德咬牙切齿地说。

“你不是,”伊万突然坐直身体,阿尔弗雷德本能地往后缩,但俄国人没再继续靠近,“你并非必须要待在这里。只要你说一声,我立刻就送你走。”

“那我要住到哪儿?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看,所以是你自愿留下来的。既然你选择待在我家,就得遵守我的规矩。”

他站起身,俯视着美国人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你可能已经习惯了自动得到一些东西,我不怪你,你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在俄罗斯,情况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阿尔弗雷德逼问。

“在俄罗斯,你必须靠自己去挣得这一切,”伊万说,“无论是食物、金钱、名声,还是别人的信任。你得向我证明你值得它,然后我才能给你。”

很难判断阿尔弗雷德是被说服了,还是只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我要怎么证明?”

“就从别大喊大叫开始,这会让我头疼,”伊万掰着指头,“别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你知道打扫有多费事吗?”停顿,“你不需要对我用敬语,但我不会允许你对我使用侮辱性的字眼。大概就是这样。”

阿尔弗雷德太阳穴附近的一根血管突突跳动着。良久,他问:“能给我一杯水吗?”

伊万去厨房给他接了一杯水。阿尔弗雷德一口气喝干它,用手背擦了擦嘴唇。“我猜你不会好心到也给我点吃的吧。”

“记住我刚刚说的话——你得靠自己去挣。”

“怎么,所以我现在是你的奴隶了?”阿尔弗雷德啐道。

“你总是喜欢把事情戏剧化,我亲爱的美国,”伊万露出一点微笑,“如果你真是我的奴隶,你这副态度会为你赢得至少五十下鞭打。”

“我讨厌你。”

“我不介意。”伊万走出房间,回来时胳膊上挂着一条毛毯,怀中是厚厚一沓报纸。“如果你能帮我把它按照日期重新排列整理,就再好不过了。”

“我猜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答应,就得挨饿咯。”阿尔弗雷德讽刺。

“选择权总是在你。我不是英国,不会因为你不愿意就向你宣战。”伊万拍了拍口袋,传来钥匙的声响,“我给你治伤,给你干净的衣服和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为此,你也得有所付出。美国难道不是最讲究公平的国家吗?”

阿尔弗雷德不吭声了。伊万俯身,故作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尽快开始干。”俄国人说完,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阿尔弗雷德用尽了能想到的一切字眼在心里诅咒布拉金斯基,这然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纸。整份报纸都是用俄文印刷的,除了广告页。桑普森钢铁公司、阿什布里兹造船厂、科尼亚格能源与水务公司……一家“冷溪”牌冷冻食品工厂用红色的英文将广告打满了整个版面。

阿尔弗雷德很快整理完毕,躺回枕头里。暖气片嗡嗡作响,他隐约听到俄国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哼着一支陌生的歌曲。通常来说,阿尔弗雷德不喜欢任人摆布,但他也清楚,眼下他深陷困境,而目前来看,布拉金斯基是他唯一能指望的人。

 

 

阿尔弗雷德一醒来,就意识到他又有麻烦了:他想去洗手间,并且他撑不了多久了。窗外大雪纷飞,看不出是昼是夜。他斟酌了一会儿,硬着头皮大喊:“喂!”

几乎是下一秒,门就开了,布拉金斯基走了进来,穿着鸽灰色的晨衣。

“我没聋,你知道。你会吵醒所有邻居的。”他抱起手臂,“怎么了?”

阿尔弗雷德吞咽了一下,耳尖发烫。“我能借用你的卫生间吗?”

伊万挑起眉,好像觉得他很有趣。“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哗啦啦翻找着,“暴君?虐待狂?无恶不作的人渣?”他找出一把钥匙,俯身打开手铐,“我没残忍到会拒绝这样一个最基本的要求。”

当啷一声,镣铐垂落床头。阿尔弗雷德推开兴味盎然的俄国人,一瘸一拐地走进盥洗室。飞速解决完后,他将门打开一条小缝,从中往外偷看。

伊万坐在桌子旁边,正在和自己下象棋。他凝神望着棋局,手在棋盘上方犹豫一阵,走了一步。一架古董留声机放在柜子上面,唱针嘎吱吱地刮着唱盘,一首悠扬明快的俄语歌曲在房间里游荡。

阿尔弗雷德抄起马桶后面的一根撬棍,藏在身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卫生间,停在离餐桌六英尺左右的地方,清了清喉咙。“我用完了。”

伊万连头也没抬。“美国,我已经说了我不会伤害你。”

阿尔弗雷德心一沉,决定装傻。“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最好把那根棍子放回去。我不想把你的双手双脚都捆起来,但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俄国人抬起头,平静地继续道,“我会的。”

阿尔弗雷德咽下受伤的自尊,将撬棍放回卫生间,又磨蹭了好一阵,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伊万把他铐回床上,翻了翻放在床头的报纸:“都做完了?”

阿尔弗雷德仅仅咕哝了一声。

伊万离开了。不一会儿,从厨房飘来早餐的香气。久未进食的胃部一阵痉挛,阿尔弗雷德抱紧自己,竭力咽着喉咙里的苦涩。就在这时,伊万推门而入,递给他一块黑麦面包。

阿尔弗雷德已顾不上面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它。伊万在一旁看着,等他吃完后,示意他掀开衬衫:“让我看看你的伤。”

阿尔弗雷德张口想拒绝,但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有够丢脸了,他不想再让伊万觉得他害怕他。他用未被锁住的那只手解开纽扣,把衬衣脱下来,强忍着遮挡自己的冲动。

伊万的手从身侧探来,摸了摸他的肩膀。阿尔弗雷德激灵了一下,下意识闭上双眼。

俄国人轻声笑了:“你像个要上刑场的士兵。”

阿尔弗雷德脸颊发烫,紧紧咬着牙。冰凉的触碰掠过脊背,在尾椎附近流连。

“你很暖和。”伊万自言自语地说。

那句话激起了又一阵战栗。伊万的手钻进他的裤腰,往里探去,阿尔弗雷德浑身都绷紧了——但俄国人只是摸了摸他大腿上的绷带,就缩回手,面露赞许:“你恢复得很快。”

阿尔弗雷德花了几分钟才摸清那赞许背后的意图:这意味着他能干更多苦力了。整整一上午,伊万命令他打扫院子里的积雪,劈砍木柴,阿尔弗雷德累得浑身酸痛,却不敢抱怨,只得在休息的间歇狠狠瞪一眼坐在台阶上的俄国人,希望能天降一块陨石把他砸死。不过,他必须承认,布拉金斯基的确说话算话:也许是对他的劳动成果感到满意,午餐时,阿尔弗雷德被获准坐到餐桌旁边。

“我告诉过你,只要你肯努力干活,就会得到你想要的。”伊万将汤勺递给他。餐桌上放着一锅红菜汤,和一盘烤鹿肉。

这倒是真的。阿尔弗雷德只能想象那些在他手里吃过亏、受过气的国家会怎么对待他。也许他们不等天亮就会把他连夜丢出去。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噤。俄罗斯也许是个特大号混蛋,但他并不是毫无底线。

电视里在播报昨日的新闻:两个胆大包天的水手坐着一艘平底货船从阿拉斯加一路航行到了西伯利亚,落地后立刻被俄罗斯边防逮捕,判处六个月的监禁。阿尔弗雷德一边咽着粗糙的黑麦面包,一边环视客厅:设施非常简朴,仅能够满足最基本的需求。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你不该在莫斯科吗?”

伊万拿熏肉的手微微一顿。“你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楚科奇半岛。”

“所以?”

“等价交换,”俄国人眯了眯眼睛,“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阿尔弗雷德迟疑了。承认失败总是很难,尤其是面对着你的前头号宿敌。他用尽量若无其事的口吻说:“我的飞机失事了。”

伊万高高扬起眉毛。

“我计划飞去阿拉斯加,可能我高估了自己的水平,也可能在这种天气飞行本身就是错误,总之,引擎出了故障,我偏离了航线,接着油箱也耗尽了。之后的,”他挺起肩膀,“你都知道了。”

“你联系你们的人了吗?”

“在我度假期间,我联系不上他们。这是我们达成的协定,主要是出于安全考虑,”阿尔弗雷德干巴巴地说,“意味着万一哪个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绑架我并对我严刑拷打,也绝没可能通过我找到他们。”

一阵长时间的静默。水壶在煤气灶上咝咝作响。

“这么说,”伊万往椅子里一靠,“你没有钱,没有接应你的人,你所有都得靠我。”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这样一来屈辱就没那么强烈。“是的。”

“给我个不立刻把你踢出去的理由。”

“我——我可以帮你,”阿尔弗雷德硬着头皮说,“干家务,还有——”

“可是这些我自己就能做,”伊万呷着茶,“而且,恕我直言,我没见你干得有多好。”

“我也可以做别的——”

“别的什么?你唯一擅长的就是过度消耗,而我缺衣少食。”

阿尔弗雷德感觉喉咙里哽住了。俄国人就像剥洋葱,一层层地剥开他的自尊,直到露出脆弱的内核。他已经够挫败的了,伊万让他觉得他一无是处。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哧”的一声。伊万吃惊地抬起头。

“你这个混帐。”阿尔弗雷德嘶嘶地说。

伊万脸色一沉。“我说过,你不可以辱骂我。”

“你猜怎么着,”阿尔弗雷德大叫,“见你的鬼去吧。我这就走,我宁肯爬回去,也不会再在这里任你玩弄。我受够了!”

他怒气冲冲地走向门口。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阿尔弗雷德回身挥出一拳,另一只手腕也被抓住了,反扭到背后。他痛喊出声,拼命挣扎,伊万将他按到桌面上,噼里啪啦,碗碟全部被拂到地上,摔得粉碎。俄国人从身后压上来,将他固定在那里。阿尔弗雷德浑身都在发抖,洒开的茶水浸湿了他的头发。

“听好了,”冷冰冰的嗓音从上方传来,“我不欠你任何东西,就算我现在把你扫地出门,也无可厚非。你更无权因此指责我。”

“那你还等什么?”阿尔弗雷德嚷道,使劲挣扎。

伊万几乎把他按进坚硬的木头里,阿尔弗雷德脸颊一阵剧痛。“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冒犯你,我只不过提出了一些问题。你脆弱的自尊心甚至受不了哪怕一句质疑。”俄国人语气平静,但阿尔弗雷德听出了那底下的恼怒,“有求于人的滋味不太好受,是吧?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也该轮到你体会体会了。”

阿尔弗雷德酝酿着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突然间,背上的压力减轻了。

“我会松开你,”伊万低声说,“只要你保证不攻击我,或者像刚才那样耍脾气,你就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考虑。”

墙上的钟表滴答作响。一秒、两秒、三秒。俄国人松开了他的手腕。

阿尔弗雷德慢慢直起腰,茶水从头发上滴落下来,滑过脸颊。他喘着粗气,表情变得空白。“抱歉,”他生硬地说,眼睛看着伊万以外的地方,“我不该骂你混蛋。”

“把你弄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阿尔弗雷德拿过抹布,慢慢地蹲下去,动手开始清理,脊背绷得笔直,微微发颤。伊万感到一阵好笑:美国人有这种独特的脾性,一旦事情走向不合心意,就感觉受了天大的冤屈。他甚至有几分羡慕,因为从很久以前,他就学会了无条件接受发生在他身上的任何事情,或好或坏。

一直到傍晚,阿尔弗雷德没再耍脾气,也没再抗议他的境遇,但他就像一只挨过打后记仇的猫,时不时投来一记怨恨的瞥视。他乖乖洗了碗,打扫了整间屋子;日落时分,邮递员送来了今天份的报纸。伊万坐在扶手椅里看书,阿尔弗雷德捡起台阶上的报纸,浏览着头版,回到客厅里。“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肯回莫斯科?”

伊万抬起头:报纸头版上印着叶利钦喝得醉醺醺的红脸膛。

“我和现任政府不太合得来。”他承认。

“所以你就躲到这里?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伊万忽视他话里若有若无的酸刻。“有人帮我说服他们,比起我动不动就冲到克宫去和他们大吵一架,一两个月见不到我是可以接受的。”

他把头埋回书本里,一片寂静中,只有风雪在窗外喧嚷。有片刻,这一切令阿尔弗雷德感到呼吸困难:油漆剥脱的窗框、渗水的墙壁、空气里劣质俄国香烟的味道,与安静地伏在桌前、囿于这方寸之地的人。伊万神情中的某种驯顺之意、某种对命运的隐忍和屈从,让阿尔弗雷德心中充满了难以解释的愤懑。

“我打算睡觉了,”他清了清喉咙,“你要来把我再铐回去吗?”

伊万抬起头,视线扫过他的脸,掂量着他。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觉得我可以信得过让你不戴它,”他说,“暂时。”

 

 

阿尔弗雷德醒来时,房间里昏暗而温暖,像动物的巢穴。正对床头的壁炉烧得正旺,当他不知不觉地睡去时,它还没被点燃。一团团影子有生命般在墙上舞动着。阿尔弗雷德出神地望了一会儿,打个哈欠,翻过身,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伊万躺在他旁边,睡得正沉。

“你——你,” 阿尔弗雷德颤声说,“我可没同意这种事!”

俄国人睁开眼睛,满是疲乏和恼怒。“你在说什么?停电了,只有你房间里有壁炉。”

“我绝不会和共党分子同床共枕!”

“你可以去睡地板,我没意见。还有,别再那么叫我。”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阿尔弗雷德瞪了他半晌,被冻得不得已缩回了被子下面。他这才发现,他身上盖着足足三条被子,外加伊万的大衣外套。他抻长脖子去看俄国人——伊万只盖了一条薄薄的毛毯。

一股细小的暖意从心底流淌而出。阿尔弗雷德戳了戳伊万的臂肘。

“又怎么了?”

他犹豫着递过被子的一角,感觉傻乎乎的。“呃,你——你用不用?”

伊万睁开眼瞧了瞧他,露出一丝逗乐,摇摇头。“你是比较柔弱的那个。”

阿尔弗雷德气得涨红了脸。“我不柔弱!”

“闭嘴,我累了。”

阿尔弗雷德缩了回去,偷偷摸了摸伊万的大衣。布料坚固沉实,因为反复穿着而柔软,衣领和袖口磨损泛白,起了飞边,散发出一股香烟、香皂和皮革混合的强烈气味。一种俄罗斯特有的味道。

他转头望向身边:伊万眼睑微颤,嘴唇如祷告般微微分开。火光如蜂蜜般涂满他俊秀的前额,将他的睫毛映成了温暖的深金色。那张脸上有种纯稚的、孩子气的恬静,让他看上去比平时要年轻得多。阿尔弗雷德在那一刻无法想象,这是一个曾令半个欧洲闻风丧胆的国家。

岑寂的夜色中, 炉火噼啪爆响,时断时续。陷入梦乡前,阿尔弗雷德想:几年前倘若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和俄罗斯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一准会觉得对方疯了。看样子,人生真是奇妙无穷……

再醒来时,晨光已洒满窗台,流泻到地板上。阿尔弗雷德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听到客厅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我以为上次我们已经说好了,你这周会回莫斯科。”

阿尔弗雷德坐了起来,感到十分意外。他没听伊万提过他会有访客。

“我那时是这样说了,但我还需要时间。我——我还没准备好。”

“你总是这一套说辞!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必须给我个准话。”

阿尔弗雷德皱起眉。是哪个人竟敢这样居高临下地命令伊万?他往床边蹭了蹭,从虚掩的门缝里往外窥视。

伊万站在厨台旁边,煤气灶上的锅里正冒出一股股蒸汽,里头的东西噗呲作响。他没戴围巾,而是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他旁边的陌生人和他差不多个头,标准的斯拉夫长相,鼻梁突出,眼窝凹陷,眼珠几乎完全消融在眉骨下方深深的阴影里。他外表还算讨喜,但阿尔弗雷德不喜欢他说话时厚嘴唇边隐隐的冷笑。

“你只知道逃避,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想要帮你,可你自己都不愿为自己出头。”

伊万脖子上的青筋绷紧了,一声不吭地搅拌着锅里的汤。

“你本能取得了不起的成就,万尼亚,我们俩联手,足以扳倒叶利钦和他的匪帮。我原本以为你的有理想的、不甘平庸的人——可你越来越让我觉得你是个懦夫。”

阿尔弗雷德看到那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在锅柄上捏紧了,一瞬间以为伊万会抄起热汤泼在那人头上,但片刻过去,他只是沉重地喘了口气,用安静的声音说:“请你离开吧,奥列格·米哈伊洛维奇,我不想再谈这些事了。”

那人没有离开,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了,桌上一个相框啪地倒下。他拿起相框看了看,不屑地丢到一边。伊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拱起肩膀:“别碰那个。”

“这两个女人离开了你,可你还拿她们当个宝贝似的不放。”

“不准你这么说!”

那人沉下脸:“别和我闹脾气,万尼亚,你清楚我是为你好。”

他把手伸向怀中。

阿尔弗雷德自发地动弹了。他认识那个动作——掏枪的动作——他在联邦调查局训练时见过太多次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抓住床边一把高脚凳,砰的一声踹开门。

“离他远点,你这混蛋!”

那人转过头,吃惊地张大嘴,手还放在外套里。阿尔弗雷德摆出他最凶狠的表情。

“把枪扔到地上,然后滚出去。”

伊万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还拿着那把铲子,看上去同样震惊。“什么枪?”

“他在掏枪,我看到了,”阿尔弗雷德大叫,“他想暗算你!”

那人挑起眉毛,露出一个滑稽的表情,把手慢慢从外套里拔出来——阿尔弗雷德几乎把高脚凳捏碎了——展示手里握着的东西。

一捆卷起来的杂志。

“我从莫斯科带来的,”他说,“万尼亚很喜欢看,是不是,万尼亚?”

阿尔弗雷德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冤枉了他。“你在骗人。”

伊万走上前,额角的血管在跳动。“把凳子放下,阿尔弗雷德。”

“他打算偷袭你,我看见了!他肯定有一把枪!”

“他没有——把凳子放下,”伊万呵斥,“你误会了。这是奥列格·米哈伊洛维奇·扬琴科夫,他就是我昨天说的帮我和政府调停的人。他帮了我很多,我确信他不会伤害我。请把凳子放下。”

阿尔弗雷德盯着扬琴科夫的脸看。“他对你出言不逊。”他嘟囔着说。

伊万眼睑下方的肌肉颤动着,一瞬间,阿尔弗雷德觉得伊万在为他挑破了这件事而生他的气。“奥列格·米哈伊洛维奇只是比较心直口快,”他反驳,“但他是绝无坏心的。”

他大步穿过客厅,从阿尔弗雷德手里夺过高脚凳,扛到肩膀上,往卧室走去。扬琴科夫跟了进来,阿尔弗雷德猛然想起什么,但是太迟了;他已经看见了挂在床头的镣铐。

“天哪,万尼亚,”他发出夸张的惊叹,“这就是你好几天没联系我的原因吗?原来你在家里藏了这么个漂亮的小宠物。”

伊万的脸唰地红了。阿尔弗雷德气愤地叫道:“我不是他的宠物!”

“对不起,”过去很久,伊万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惭愧说,“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通知你,”停顿,“这是阿尔弗雷德,他是我的——”

“——同事,”阿尔弗雷德接道,“我们在一次会议上认识的,是这样吧,伊万?”

“没错,”伊万说,看着松了口气,“至于这个,”他朝手铐示意了一下,“这是个误会。我没想到他会突然上门拜访,以防万一,我就——”

“行了,用不着跟我解释,”扬琴科夫大度地挥挥手,“一个人私下里做什么是他的自由。听着,万尼亚,我来是为了跟你说,我明天就要去黑海度假了。我只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我说的话——时间可不等人哪。”

伊万将他送出去,关上门,转过身。阿尔弗雷德等待着将要到来的狂风骤雨,但伊万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无奈地摇摇头。“你是个傻瓜。”

他们坐到餐桌旁边,阿尔弗雷德扶起被扬琴科夫碰倒的相框。淡褪的相片里,斯拉夫姐妹的笑容如同冬日里苍白的阳光。桌子上有一个扎起来的塑料袋,里面有几瓶安眠药,显然是扬琴科夫送来的。阿尔弗雷德的心微微一刺。

更令他惊讶的还在后面。吃完饭后,伊万突然说:“你应该已经等不及走了吧。”

阿尔弗雷德眨眨眼,一瞬间犹豫了。“实际上——”

“前两天一直在下大雪,”伊万自顾自说下去,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所以机场关闭了。收音机里说,明晚雪就停了。我后天去买两张票,送你去莫斯科,你到了那儿再联系你们使馆的人,你看怎么样?”

阿尔弗雷德慢慢闭上嘴,点了下头。“行。”

“你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阿尔弗雷德默不作声地脱掉毛衣,在椅子里侧过身。不知为何,当伊万伸来手时,他的心跳加快了。俄国人的指尖如那天一般轻轻掠过光裸的皮肤,似乎停留得比之前要久。“你很勇敢。”

阿尔弗雷德克制着不要扭头去看他的脸。“你指在这种天气开飞机?”他哑声问。

“不,”伊万的语气很柔和,“我指试图用高脚凳揍人。”

沉默在空气中酝酿着。阿尔弗雷德吞咽了一下,“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伊万缩回了手,留下一阵冷意。

吃完饭后,伊万出了门,阿尔弗雷德留在家里,打扫卫生。他将沥干的茶叶倒进垃圾桶,望着洗碗池里反射着蓝光的洗洁精泡沫,感觉又迷惑、又心酸,伴随着一种说不清的负疚感。如果是十几年前,任何一个胆敢像扬琴科夫这也对待伊万的人已经死翘翘了。苏联解体后的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之后,阿尔弗雷德坐到沙发上,翻看刚刚送来的报纸。他基本上什么也看不懂,只能凭借照片猜测到底在讲什么。夜幕低垂时,院子里的积雪嘎吱作响。伊万回来了。

他进了门,先是环视了一圈,面露惊讶。“你打扫过了。”

阿尔弗雷德轻哼一声。“希望这为我挣来了今天的食物。”

他们简单地吃了晚餐——红菜汤、炖土豆配酸奶油——阿尔弗雷德头一次发觉,伊万做的食物味道还不赖。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心中竟有一丝不舍。临近午夜,阿尔弗雷德走进卧室,爬上床,再一回头,发现伊万也跟了进来,半跪在壁炉前,用火钳翻了翻燃料。他接着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另一个枕头。

阿尔弗雷德瞪大眼睛看着他。

“白天发布了警报,这一带可能会有灰熊袭击,”伊万将枕头丢到床上,弯下腰,从床底下抽出一个长长的东西——一杆猎枪,“我认为我们最好待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由戒备转为惊喜。“可是我想看看熊!”

伊万挑了挑眉毛。“它们是非常凶猛的动物。”

“我想至少摸一摸。别开枪打它,求你了?”他恳切地看着伊万。

“好吧,”俄国人妥协,“那我能确保你在这么做的同时不被咬掉胳膊。”

他翻身上了床,将猎枪支在床头柜旁边,揿熄了台灯。对于阿尔弗雷德而言,听说有熊类在附近游荡,让楚科奇半岛一成不变的灰暗雪天有了一丝趣味。他从睫毛下面偷偷瞥着身边的人。伊万平躺着,胸膛均匀地起伏,但阿尔弗雷德知道他也没睡着。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低声问。

“什么?”

“当你在雪地里发现我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说,“你为什么没有转身就走?”

伊万侧过头来,眼睛却没看他,而是凝视着壁炉。灿亮的焰心深处有什么在摇曳。那天的那一幕重回眼前,清晰如昨。他试着去想如果他当时选择走开,阿尔弗雷德的下场将会是什么。“世界上有远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他说,“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遭遇它。”

阿尔弗雷德呼吸一滞。“即便那个人是我?”

“即便那个人是你。”伊万说。

 

 

他们的确等来了一只动物——只不过那不是一头熊,而是一只旅鼠。

小家伙时黎明时分出现在院子里的。它是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毛色斑驳,下半身呈嫩黄色,上半身则黑黝黝的,如同煤炭。据伊万称,它相当凶猛:他在把它从篱笆底下抓出来的时候差点被咬了一口。

“但是它多可爱啊!”阿尔弗雷德面露狂热,“我能摸摸它吗?”

伊万轻声笑了。“当然可以。”他摊开手掌,让阿尔弗雷德接过那蓬松的小动物。

将一个鲜活的生命捧在掌心的感觉太好了,阿尔弗雷德永远也不会厌烦。他将耳朵凑过去,试图听听那颗小心脏的蓬勃的跳动声,又用指背捋着它光滑的、软软的皮毛。它那颤动的嘴、珍珠般的牙齿和鲑粉色的牙床都令他爱不释手。

可惜好景不长:某一时刻,旅鼠沿着他的手臂蹿到了他肩膀上,往他脖子里钻。阿尔弗雷德惊跳起来,发出了许多他事后绝不会承认的尖叫,这之后大笑不止的俄国人才将它抓走了。

他们将旅鼠放在一只鞋盒里,伊万弄来了一些新鲜的草茎和苔藓。阿尔弗雷德说:“我们得给它取个名字。”

伊万丝毫不遮掩他觉得这个念头有多么幼稚。“这是一只啮齿动物,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要叫它什么?克拉克·肯特?”

“什么?不!它可不像克拉克·肯特。让我想想,”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它可以叫……阿基米德!”

伊万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阿基米德多可爱呀!有个我喜欢的迪士尼动画片里的猫头鹰就叫这个名字。”

伊万翻了翻眼睛,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但并没提出异议。就这样,旅鼠阿基米德正式成了这个小家的一员。白天,当伊万在书桌前或是厨房里忙活,阿尔弗雷德就搬条板凳坐在鞋盒旁边,观察它的一举一动。睡前,他会确保换好清水,将新摘的草根在盒子里堆成小小的一堆。伊万觉得阿尔弗雷德是真切地享受动物的陪伴。

次日清晨,伊万发现他又不得不去一趟超市。出门前,他推开卧室门,看了眼还在沉睡的阿尔弗雷德。这几天他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纯粹是因为美国人过于活泼好动,时常在睡梦中把毯子踢到地上,比如现在。伊万走过去捡起它,不偏不倚地扔到他脸上。

“嗷!”阿尔弗雷德惊醒了,拂开毯子,一个枕头旋即飞了过来,砸中他的胸口。伊万哈哈大笑,将它丢回去,飞快地关上门,听到下一个枕头噗的一声击中了门板。

他没有意识到直到出门,坐进驾驶室时,笑容仍然挂在他脸上。

苦艾酒仍然没有补货,不过,他似乎没有那么需要它了。伊万犹豫着,将手从一排科涅克白兰地上移开,转向格瓦斯和一些桃子果汁。阿尔弗雷德会喜欢它的,毫无疑问。这样想着,他拿了几盒,放进购物筐里。

天气似乎好了一些,虽然风雪仍旧铺天盖地。伊万也无法解释他为何有冲动向每个遇到的人微笑着说“早上好!”他付了钱,多给了收银员几枚硬币,哼着歌走出超市。

他坐进驾驶室,将东西放到后座,准备发动引擎。就在这时,副驾驶的门开了,奥列格·扬琴科夫钻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

“天哪!你吓了我一跳,”伊万说,“我以为你说你去黑海度假了?”

奥列格摘去麂皮手套,哈着气,搓着冻红的双手。“我非常担心你。”

“可是——可是没有这个必要啊,”伊万说,感到更加糊涂了,“我挺好的。”

“这就是我担心的原因,”奥列格拍拍他的膝盖,“你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伊万不明就里地望着他。

“那个美国人,”奥列格说,“他不是什么普通的美国人,是吧?他是美国,是不是?”

伊万的肩膀绷紧了。他猜测奥列格迟早会发现真相,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选择对我隐瞒此事,足以证明我的担心是正确的,”奥列格严厉地说,“他腐蚀了你。”

伊万感到难以置信。“我没有——”

“他让你变得软弱,让你忘记自己的目标,”奥列格的表情变得鄙夷,“美国就是这样一个国家,自私自利、道德败坏。跟他待久了的人也会不自觉受到坏影响,变得同样堕落且胸无大志。”

他俯身从脚边的纸袋里抽出一束包在玻璃纸中的玫瑰花。

“听好了。我要你把它带回家,用花瓣泡一杯茶,让他喝下去。”

伊万睁大了眼睛。“你打算干什么?”

“我要问他几个问题,仅此而已,”奥列格不耐烦地一挥手,像驱赶一只蝇虫,“这些花瓣是特质的。用SP-117泡了很久。”

伊万记得这串字母的含义。SP-117是克格勃生产的一种精神药物,含有一种快速见效的巴比妥类麻醉剂的硫喷妥钠,无色无味,却能够瓦解对方的精神防线,使其吐露真言。他吞咽了一下,感到喉咙里似是有什么卡住了。“那如果他还是不开口呢?”

“那就只能用点手段了,”奥列格耸耸肩,“让他吃点苦头,没别的办法。”

他漫不经心的语气让伊万大为震惊,同时一阵反胃;在此之前,他从不觉得奥列格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咬了咬嘴唇。“我觉得这不太公平。他现在受着伤,还没——”

奥列格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膝盖,疼痛使伊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总是这么替别人着想,可谁又替你着想过?那些欧洲人,你拼死将他们从纳粹手中解放出来,他们却反过来污蔑你、诋毁你!”

伊万脸色煞白,嘴唇发颤。

“是谁害得你受尽欺侮,将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谁夺走了你苦苦建设了半个世纪的成果?是谁瓦解了你的全部心血?”奥列格恶狠狠地继续,“是美国。”

他再次抬手,伊万本能地往后缩去,但奥列格只是理了理夹克领子。

“你没有对任何人不公平,”他冷声说,“你只是在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伊万从哆嗦的嘴唇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垂下了脑袋,一声不吭。

奥列格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不要把我想成你的敌人,”他柔和地说,“没有人像我一样希望你好。没有人。”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伊万点了下头,虽然那更像是一下痉挛。

“照我说的做,一切就会恢复原状,”奥列格将花束放到他腿上,“再也没有人胆敢嘲笑和看不起你。我们已经离成功这么近了。就差一点了。”

他拍拍伊万的肩膀,开门下车,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伊万慢慢地倒进座位里,浑身阵阵发冷。奥列格说得对,也许手段是残酷了点,但他讲出了伊万不愿面对的事实:他的确走投无路了。他是个失败者,是个输家,如果他不振作起来,采取行动——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很快他就会沦为全世界的笑柄,失去所有人的尊重。

这想法点燃了他的心,让他找回了力气。伊万咬紧牙关,发动引擎。

他把车开进院子里时,雪已经停了。晴朗的夜空中,寒星闪烁,远处的雪山沿着地平线起伏,如同贴在夜幕上的灰色剪影。伊万下了车,将花束藏在身后,走上前门的台阶。

屋子里又冷又暗,伊万脱下外套,调高暖气,推开卧室虚掩的门,站住了。

阿尔弗雷德仰面躺在床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脸上盖着一本杂志。壁炉里摇曳着微弱的火苗,看上去随时都会熄灭。伊万取来燃木,丢进炉栅,火焰爆响声惊醒了阿尔弗雷德。

“阿基米德,”他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我还没给阿基米德换水……”

伊万心头一颤,蔓延开一阵酸楚。“我这就去。”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

美国人从睫毛下方瞧着他。“你去哪儿了?”他往伊万身后看去,“你拿的那是什么?”

“没什么,”伊万把玫瑰往身后又藏了藏,“你继续睡吧。”

明灭的火光中,阿尔弗雷德脸红了。他坐起身,低头看着地板,仿佛突然对拖鞋产生了浓厚兴趣。“我晚上看了个恐怖片,”他小声说,“你今晚能不能再陪我一起睡?”

不等伊万回答,阿尔弗雷德咬着嘴唇继续道:“我保证不会踢你,或者抢你的被子。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再把我铐起来。我不介意。”

耳畔的嗡嗡声忽然安静下来。伊万眨眨眼,感到眼前模糊了。“你就这么信任我?”

“我觉得我很幸运,”阿尔弗雷德轻声说,“那天是你捡到我,而不是别人。”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伊万点了点头,喉咙口发紧。“我马上回来。”

阿尔弗雷德躺了回去。伊万走出卧室,穿过黑暗的客厅,推门来到后院。寒冷的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新雪特有的气味,伊万踩着冻得瓷实的雪,走向院子角落的一口枯井。

他俯身望向黑黝黝的井口,记忆纷至沓来,如同洪流。他想起很久以前,美国曾仰赖他、崇拜他、喜爱他,站在旧金山码头上,热切地望着他的船驶入港口;他想起在很久以前,在世界被一分为二、被原子弹的阴影所笼罩之前,他们曾是朋友,是战友。而美国仍旧相信他——在发生过的一切之后——相信着伊万身上连他自己都忽略了的、最好的那部分。

他举起那束花,将它扔进了井里。

玻璃纸在下落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最后噗的一声落到井底。忽然间,他好像终于又能顺畅呼吸了。伊万回到屋里,给阿基米德换了水,顺了顺小家伙毛茸茸的头顶。卧室温暖如春,他脱去外衣,躺到床上,过去一秒、两秒,阿尔弗雷德往他身边挪了挪,温热的气息拂过伊万的颈侧。

“我能握着你的手吗?”他悄声问。

伊万点了点头。

仿佛担心他会改主意似的,阿尔弗雷德试探性地抓住他的手,指节慢慢合拢,与他手指相扣的那一刻,一股战栗如同电流般震悚伊万的全身,让他心脏直发麻。

他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直到美国人睡着后,才放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伊万记忆中,这是几个世纪以来,他和另外一个人度过的最亲密的一个夜晚,而他们仅仅是牵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