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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烧开之前总是先冒出气泡,然后才沸腾。利维把胡萝卜举到锅上,用刀在空中把它削成块,直接落进锅里,就像人们在军队里做的那样。一滴沸水飞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利维把手贴在脸上。热量把水里的胡萝卜搅得上下翻飞,小窗户上很快就铺盖上了一层水汽。
帕夫坐在沙发上装模作样地看报纸,实际上是在看利维的屁股和大腿。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利维的屁股肯定不像女人的一样圆润,大腿也没有饱满到手抓上去白花花的肉就从指缝里溢出来的程度。他们想办法喂了利维两年了,他的体重还是没有一点起色。他在最需要吃东西的年纪吃过的饱饭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所以他的身体就再也不长了,到现在了仍然像个孩子,每次提到这件事,利维就变得垂头丧气的。不过这样就很好,他不需要长得高壮或者丰腴,就已经拥有帕夫见过最漂亮的屁股和大腿(或许还有胸脯),而且到了现在,帕夫盯着他看早就不是出于完全的色情目的了。
利维把灶台上的火拧小了,让西红柿和牛肉末在锅里自己炖一会儿。利维其实不太会做饭,他不懂那些五花八门的调味料的用法,也不懂对火候的精妙把握,还好至少他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弄熟,更好的是他们两个都是士兵,他们从来不挑剔自己吃到的是什么。但利维有一道得心应手的菜,红菜汤,一道所有沃洛尼亚母亲都做过的菜品;第一次喝到利维的红菜汤的时候,帕夫宣布所有的不莱梅餐厅都可以关门大吉了。
火停了,帕夫抖了一下报纸,挡住自己的视线,利维端着两只插着勺子的碗走向他,空气中弥漫着黄油和牛肉的香气,以及一点淡淡的番茄的酸甜味道。
“给你,我去拿面包。”
利维拿着面包篮子回来,坐在帕夫身边,沙发很小,他们的腿不得不紧紧地挤着彼此。本来是有两个沙发的,其中一个被帕夫卖了。帕夫对利维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件事有种疯狂的执念,仿佛如果他感觉不到利维的存在的话,利维就会倒在地上,满身是血,不省人事,就像在普雷希维尔发生过的那样。
“嗯……我真幸福,不是吗?”
帕夫放下报纸,折成块,扔到壁炉上。红菜汤看起来就像一碗混杂着内脏的血,但闻起来像是天堂的珍馐。帕夫用一只手环过利维的腰,另一只手去抓面包,利维低着头,趁红菜汤还滚烫的时候就把它喝下肚。他们吃饭都很快,一顿晚饭只需要五分钟,他们都同意吃饭只是为了生命所需,就像给坦克灌装汽油,没有必要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不过在他们的相互监督下,这个时间已经尽量被延长到了十分钟,因为据说吃得太快将会有损胃部。
帕夫放下空碗,开始亲吻利维,利维推开他
“还有一口。”
“好吧,长官。”
帕夫盯着看最后一口红菜汤倒进利维的嘴里,在利维来不及下咽之前就扳过他的脸亲吻他。红菜汤流进帕夫的嘴里,他想象着这是利维的血,高兴地吞咽了下去。利维的手在他身上摩挲,拂过帕夫胸口上长长的疤痕。他们从普雷希维尔出来,第一次去医院的时候,替帕夫缝线的外科医生几乎被吓到了。
“这伤口之前肯定很深,但是底层的骨头和肉感觉像是在一天内自己长好了,只要我们把外面缝上你就会没事的。但是这里面到底是怎么长上的?”
“跟我们同行的有一个技术特别好的医生。”
“真的?要是有这么厉害的人,医学界不可能没听说过,他现在在哪?”
帕夫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脚搭在病床的护栏上。
“他死了。”
利维移开目光,盯着墙壁和地板的缝隙。
帕夫把利维压在沙发扶手上,用大腿挤进他的腹股沟,隔着衣服不知轻重地捏着利维的屁股。利维抓着他的手臂,趁帕夫松开他的嘴唇,开始亲吻他的脖子的时候吸气,向后仰头,轻声嘟囔着
“我们去床上……一会儿你来刷碗。”
帕夫抬起头,把下巴搁在利维胸口上,淡金色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下看起来笑眯眯的
“我们的士兵学会和上级讨价还价了。没问题,长官。”
等他们做完的时候,谁都不想去清理厨房的锅碗瓢盆了。利维半梦半醒地躺在帕夫身边,身上还带着一层正在慢慢蒸发的薄汗和欢愉之后的热气,他的呼吸打在帕夫的胸口上,让帕夫享受极了。车从公路上驶过的投影穿过窗帘的缝隙,像幻灯片一样打在漆黑的墙壁上,一辆,又一辆。帕夫轻轻地把利维摇晃醒。
“利维,你想去上学吗?”
利维动弹了一下,把缠在帕夫身上的那条腿拿了下来。帕夫又把它捞了回去。
“我上过学,我-我不是文盲。”
“真的?就靠普雷希维尔的那个孤儿院?”
“真的,我还看过诗呢,我还记得有一首……”
利维撑起身体,把自己往上挪了挪,跌倒在枕头上。他看着帕夫,车经过的影子在他的眼里忽明忽暗。
“Bílým šátkem mává,
kdo se loučí,
každého dne se něco končí,
něco překrásného se končí.”
帕夫眨了眨眼睛,终于意识到利维在说波西米亚语。利维重新闭上眼睛。
“我们挥动着手帕,
在分别的时刻,
每一天都有事物终结,
一些美丽事物的终结。
我-我忘记是谁写的了,但是我很喜欢这几句,每次想到事物终结的那一句,我就会有点想哭……”
利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哽咽了。利维的声音有一种魔力,帕夫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发酸,但是,妈的,他不想承认自己被两句波西米亚诗歌弄得眼泪汪汪。他伸出手去想从床头柜上拿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最讨厌父亲抽烟,他讨厌烟草燃烧的味道,当同龄人都开始抽着烟叶以宣誓自己是个大人的时候,帕夫觉得他们都是蠢蛋。后来进了军队,他一天要抽二十支烟。帕夫把手收了回来。
“我找了个好活计。有个地方可以打黑拳,那儿的老板相当仗义,会把赌注的50%都给拳手。我打算星期三的时候去试试。”
利维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不……别去,我听-听说那种地方特别容易出事。”
“管他呢,那儿再脏也是个有规则的地方,连没规矩的战场我们都活下来了。再说了,那真的是很大的一笔钱啊。”
利维抓着他的肩膀,帕夫感觉到利维的手指不安地用力捏着自己的肌肉。他把利维拉过来,不断地吻他的额头和眼睛。
周三的时候地下拳击场人满为患,汗臭味和男人的体味像一朵湿漉漉黏糊糊的云充斥着整个空间。帕夫坐在椅子上,把对手指给利维看。
“就是这个人,大个子麦伦。他们说这个人已经连赢了三把了,还把一个人打成了终身残疾。今天要是能把他打翻,至少能拿到这个数。”
帕夫用缠着布条的手比划了一个令人咂舌的数目,在屁股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之前,帕夫没告诉利维今天打的是裸拳。利维看着对面这个怪物,比帕夫还要高半头,上半身被晒得黝黑,但内裤的缝里却露出一条雪白的肉,肱二头肌有利维的半个脑袋那么大,上面盖着一层肥肉,看起来像每个黑手党都会有的那个高大的胖子打手。利维低下头,场上敲了一声铃,帕夫捧起他的脸。
“我要上台了,你不亲吻我一下吗?”
利维搂着他的脖子,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亲过他。
利维跑出更衣室的时候,刚好错过了宣读双方称号的环节。他挤过人群,跌倒在里八角笼最近的一张椅子上,他和帕夫说好会坐在帕夫用余光就能看见的地方。裁判要求他们相互碰拳致意的时候,麦伦往地上啐了一口,帕夫一点也没被他激怒,只是挑了挑眉毛。
“希望一会儿你不会踩到自己的口水滑倒。”
麦伦咆哮了一声,铃响了,他上来就是几个重拳,帕夫不断向右躲闪着;突如其来的一击勾拳,帕夫用手肘挡住了,痛觉从小臂上蔓延开来。又是一拳,尽管帕夫立刻向后撤步,但还是打在了他的肋骨上。人群开始喧闹起来,“麦伦三拳就能打死这个新来的,谁让他进的拳场?”。下一拳瞄准帕夫的脑袋,帕夫向右后摆头,躲了过去。他看着麦伦的眼睛,那对蓝绿色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杀意;帕夫突然感觉心情很好,挨了两拳之后,他已经感觉到了麦伦不是想打赢比赛,他是想杀了他,这让他感觉浑身的血都沸腾了,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放了出来。你想玩硬的,是吗?帕夫在心里说。第一下,瞄准胃部,虚拳;麦伦得意地夹紧双臂护住胸腔,就好像在对帕夫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第二下,瞄准肋骨,仍然是虚拳,还没等收回右手,帕夫就打出了左手的直拳,正中面门。麦伦向后踉跄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帕夫,不敢相信他的左手拳能这么快。血从麦伦的鼻子底下流出来,帕夫笑了。
“要是我有把匕首,你现在已经在地上找你的肠子了。”
麦伦疯狂地冲了过来,打出一记勾拳,帕夫弯下腰,趁机在他的肚子上来了一下,虽然收效甚微。帕夫又给了他一记虚拳,然后向右躲闪,躲开麦伦的右拳之后硬接下了他的左拳,重拳打在了麦伦的脖子上。麦伦向后踉跄着,差点摔倒,观众像喝醉酒一样沸腾起来。
“妈的,滚下去,不莱梅猪!”
“上啊,帝国雄鹰!”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一种兴奋地战栗从脊柱冲向全身,帕夫开始追击,麦伦在两秒之内就变得只能抱着自己的头部躲闪。脸,脖子,脸,帕夫开始打得越来越快,直到他感觉到手骨上传来骨头破碎的触感。这一拳打在了麦伦的太阳穴上,麦伦轰然倒地,抽搐了一下,再也不动了;裁判翻上八角笼,趴下来举起麦伦的手,松开的时候它软绵绵的掉落在了地上——他死了。
帕夫现在才听到场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的嘴唇裂开了,鼻子也开始流血,幸好鼻梁没有断;身上被击打过的疼痛开始一阵阵地涌上来,帕夫举起右拳,大笑起来。
瓦兰的夜路上没有人,但竟然还有冰激凌摊。帕夫咬着冰激凌的尖,每吃一口,他嘴角的伤就抽痛一下,他不满地啧了一声。利维走在他身边,低着头。
“……你把那个人打死了。”
“如果我不打死他,他就会打死我的。来打黑拳的没有什么好人。”
利维沉默不语,仍然低着头。帕夫把蛋卷壳咬得嘎吱作响。
“你替那个死了的家伙难过?这就是为什么你从战场上出来之后要靠海洛因才能睡好觉的原因。”
帕夫叹了口气
“我有讲过我为什么会加入不莱梅军队,为什么会刺杀凯撒吗?”
“没有……”
“好,故事是这样的,凯撒带着他的军队席卷了我原先生活的那个镇子,屠杀了村里的所有人,我是唯一活下来的;所以我发誓要杀了他报仇,我加入不莱梅军队是想办法接近他,不过最后证明我的想法太单纯可笑了。”
帕夫把最后一口蛋卷放进嘴里咬碎了,把纸扔在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我说这个是想说,其实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我的父母长什么样,我的兄弟姐妹长什么样了,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个叫麦伦的死了,是因为他倒霉又不够强;凯撒还活着,是因为他某方面够厉害。”
帕夫感觉到利维握住了自己的手。他的拳头刚刚打过人,仍然在充血,红肿发烫,利维温暖冰凉的手指握在上面感觉就像糖果在嘴里化开。帕夫低头看着他
“你在安慰我?好,多安慰我一会儿吧,我今天晚上非常需要安慰。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钱已经到手了,现结,那个老板真够大方的。我准备换几件家具,然后送你去上学,我可指望着你给我念书做睡前故事呢。至于我自己嘛,我打算换几身衣服,我有点受够了军装背心了。”
帕夫笑着,拉过利维的手,搂住他的腰。路灯吞没了新月的光亮,夜晚的街道安静得像空无一人的忏悔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