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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正午的太阳在他头顶上方高悬，哪怕是易卜列斯化身的影子也像寄居蟹一样缩回了阴凉的地方。脏兮兮的脚趾从没有包头的凉鞋里伸出来，因为日晒风吹的缘故，指甲和裸露的皮肤覆上了粗细颗粒不一的盐霜，皮质凉鞋也受不住长期浸泡海水，其中一根固定皮绳已经断了，脚跟滑了出去，踩在一滩半干半湿的小水洼里，他试图偷偷地抬起脚挪动到更干燥的位置，却被旁侧冷不丁泼过来的一桶水中断了动作。
水手们从船舷拉起一桶又一桶的海水，浇在因为多日暴晒的甲板和船身，顺着男人们起伏如海浪的背脊望出去，海面却出奇的平静，就像一块可以被打磨成镜子的盐精矿，远近不同的深浅层次，让大海散发出近乎蛇鳞般令人神魂颠倒的光芒。
船上几乎所有不干活的人都跪倒在甲板上，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和音色向他们所信仰的神祇大声疾呼，祈求神明可以将他们从无风带的死亡困境中救出。唯独只有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什么也没做，无所事事地走动，如同一只四处溜达、用触角探查的蚂蚁，享受一天之中难得可以走出底舱的自由时光。
“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出发前你自己也说过，乘船是抵达伊斯肯德里亚最快、最安全的途径。”
不可思议的声音没有透过人类的喉舌生出翅膀飞翔，而是像无形的手指书写在墙壁上的文字，直接显现在阿泰尔的脑海沙滩上。他已经很习惯于这种对旁人而言跟恶灵附身差不多的对话方式，在上述文字的正下方潦草地回复。
“我是这么说过，但是被困在海上的日子实在太让人恼火了。”
“旅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耐心点，不过是一点点意外，这不是你一直在脑瓜子里絮絮叨叨的借口。”
“但是是我特意邀请你作为搭档出门的理由！你难道不应该处理下这个意外吗！”
对于激烈的情绪控制，人类总是很难巧妙地掩饰，当巨大鸟翼一样的阴影在主桅杆附近的甲板上一闪而过时，阿泰尔忍不住追上去，恨恨地跺了几脚，像是要踩住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猫尾巴。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船长一脸疑惑地正站在跟前，“沙姆人，你在干什么？”
“抖掉身上的盐巴，防止回头的时候变成盐柱。”
刺客导师心情不佳，随口胡诌，但是船长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懒散的闲人，“所有人——水手、搬运工、乘客——都在祷告，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我，当然有……只是方法不同罢了。”男人指着粗壮的主桅杆，正儿八经地说道，“我在向居住在柱子顶端的神明祈祷，让它赶紧呼唤风雨降临，扬起风帆，好让我们脱离险境。”
这倒真不算阿泰尔胡说八道，他只不过把原本放在脑内的交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罢了，然而船长并不能理解这番话背后的寓意，反而更加坚定了先前他与水手们私底下的判断。
“你的所作所为，就像一名异教徒，一名不信者。”
阿泰尔立刻警惕起来。在一艘正在遭受厄运折磨的船上，这种流言等于被宣判极刑。他赶紧卖弄口舌，试图减轻对方的怀疑，“尊敬的掌舵人，你和你的手下航行在世界各地，见多识广，可能还没有机会探访在黎巴嫩群山环抱的腹地。在那一带的山区流行有针对性的祈祷，比如葡萄叶子生病了，我们会对着葡萄根祷告，比如有人吃坏了肚子，我们会指着茅坑念咒，方便真主直截了当地弄明白我们面对的问题。”
船长耐着性子听完了男人的唠叨，不为所动，“我没有能力分辨你是不是在瞎说，不过有人可以。”
他拿出一把布条攥在拳头里，要求阿泰尔凭直觉抽出一根。抽签一直都是在海上解决争端的古老手段之一，简单粗暴且有效，不服从的人会被直接丢进海里，当然哪怕服从也有一定概率被丢进海里。哪怕是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也必须遵循这全靠个人运气不讲科学依据的传统。就在拉住其中一头拽出来的时候，他清楚地听见桅杆顶端传来了闷笑。
被漆树染成半截红色布条。
阿泰尔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睛，脱口而出：“这是陷害。”
虽然这句话原本不是说给跟前人听的，船长和桅杆顶端的神秘生物不约而同地回答道：“不，这是神明的意志。”
片刻之后，阿泰尔就被水手们五花大绑地从船头悬挂出去，像还未甩起来抛远的鱼饵，又像钓在驴子耳朵中间的胡萝卜。接下来由船长领头，众人兴奋且焦虑地朗声唱起了一段新的念词。
即使接受过刺客高强度的训练，长时间脑袋朝下的姿势还是会头晕脑胀，阿泰尔尝试了几种挣开绳索的办法、最后都因为太费事而放弃，脑瓜子里灵活的天平很自然地朝最简单、方便、快捷的途径倾斜了过去。
“喂，我都快被祭天了，你怎么还不想想办法？”
神秘的声音刻意打了个慵懒的呵欠，“又不是我被捆成木乃伊，为什么我要辛辛苦苦动脑筋呢？”
“如果你肯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我也不至于被人当作异教徒抓起来，说不定我们已经站在伊斯坎德里亚的码头上了。”
“还不到时间，阿泰尔。”
头顶上方音色各异的大合唱渐渐接近尾声，哪怕是胆大如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对话中不由地冒出了几分紧张，就像染缸里被注入了黑色的剂料。当他的嗓门提高的时候，书写在脑海沙滩的文字也陡然变大了很多。
“你的到‘时间’是什么时间？”
“谁知道呢？不如我来做个预言，等那些愚昧的信徒大喊‘神啊，请收下我们的祭品’、割断绳子的时候如何？这样才有十足的戏剧效果。”
像挂起的沙杜夫一样半悬的男人盯着自己在水面上模糊不清的倒影，思考了三个心跳的时间后，脱口而出：“出门之前，你有把地图册收拾好吗？”
面对这没头没尾的提问，神秘的声音明显犹豫了半天才回答：“当然，因为最近敌人的活动范围变动，书架上的分类都做了更新。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没什么，有人说换个角度思考问题，所以在这种非同一般的姿势下，我突然回忆起最后一次查看耶路撒冷地图不小心打翻了油灯，虽然用力抢救了一下，雅法门到锡安门之间的部分区域被浸透了，大概已经不能正常使用了，于是我把那一角撕下来，拿黏米补了一块纸上去，再动手重新绘制了那个区域的标识。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粘得足够牢靠，就问问你……”
神秘的声音像被水煮鸵鸟蛋噎住了嗓子眼，“你把我的地图弄坏了？”
“别紧张，放轻松点，我不是说了吗？补回去了，只是当时手边的材料有限，就随便找了张还算空白的纸片给糊上了。”阿泰尔还郑重其事地保证道，“应该是大小差不多的纸片，顶多有些色差，不算什么大问题，肯定能用。”
海面上鱼鳞般的辉光不知不觉中消失了，男人灵敏地察觉到正在拉扯绳索的人停下了动作，但是聚集在头顶上方以及船头的嘈杂声音依然喧嚣不止，眼前的危险仍然没有解除。
“不对，我应该亲自清点过所有的地图，全部展开了……就在出发的前一天傍晚，不可能忽略这么明显的问题。”
阿泰尔想象着自己正在往垒得高入云端的叠石顶端再放上一只举着粪球圣甲虫，至于倒下来究竟是先砸到谁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毕竟害人终害己这种颠扑不破的真理面前，他会紧紧抱住某人一起接受天打雷劈。
“你记得收衣服的时候所有长袍的左袖管全部结成了一团死结么？就在你以人类模样跟戈尔迪乌姆之结艰难作战的时候，我把地图偷偷放回了你已经收拾过的书架上。”
闪电与鸣雷之间总有一段或长或短的安详空白，仿佛生灵自然而然的呼吸，深深地吸入，蹙起眉头，鼻孔放大，绷紧颈部的肌肉，张开嘴巴，呼出的气息化作桅杆顶端云雷万钧，昭显着世界之上有形之物无不糜灭的气势。
“阿泰尔！！！”
被喊到名字的男人没有办法向上回望，不过水面以惊人的速度被覆盖上沉重的幔帐，黑暗正从海面之下的深渊快速地崛起。他颇为欣慰地吹了声口哨，低声笑道：“这才像话啊，马利克。”
马利克·阿塞夫——神秘声音的主人，所罗门麾下七十二柱魔神之一，不朽不死的精灵——在桅杆顶端站了起来：一只浑身覆盖着栗色细羽、头戴金色王冠的小鸮。因为被阿泰尔激起的暴躁情绪浸染，让马利克整只鸟在视觉上被拉成了纺锤状的长条，腿毛不多的细长鸟腿伸得笔笔直，稀稀拉拉的绒毛在被他爆炸性的魔力所呼唤来的暴风雨中刷拉拉，刷拉拉，刷拉拉。
当积雨云和雷鸣像漩涡一样聚集在魔神所在的位置、商船的甲板上没有一个人不跪拜高呼救赎的霎那，小鸮迎风发出了怒吼。
“接受天罚吧，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
一条大鱼忽然劈开海面，趁着汹涌而起的海浪一跃而起，把胡萝卜一样的阿泰尔囫囵吞了下去。被消化掉变成鱼便便散落在地中海几百公里的海床上实在太便宜阿泰尔了，马利克让阿泰尔保持着卡在鱼的嗓子眼的状态，放任大鱼拖着商船狂奔了三天三夜，在最终抵达伊斯坎德里亚港口的时候，再被大鱼嫌弃地一口吐在码头上。
他们甚至比原定计划还早了半天抵达目的地，后来这个经验在沙姆兄弟会中被广为介绍和推广。
一切赞颂，全归天地的创造者！地中海航行靠导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