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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先从大雾里显出,然后才是整个人的身影,看起来高挑。灰大衣隐在浓雾里,只见那只手抬起,顺着脖颈将高领掖进去别得齐整,黑毛衣衬出颌角鲜明流畅,记得造型师一边为他整理大衣的领子,一边说:“我们大万真是演员脸呀。”粉丝是怎么夸赞他的长相来着?好像是清爽又有男子气概。浓眉与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雾中也分明,他的眼神追随着手指下落,然后是身体,蹲下的姿势优雅如鹿,一匹黑色或灰色的雄鹿吗?不用怀疑,摄影机一定会捕捉他的手,取手背上那如同鹿角张扬的血管。
猎鹿,取角,此时天上没有太阳,不知是黎明还是黄昏,他们在拍摄出道决战夜的宣传片。宋泰燮想起练习生时期,公司食堂安置电视,不播新闻不播韩剧只放记录片,在他为超强练习量与严格的体重管理饥饿不已时,电视里动物厮杀咬断筋肉,偷盗者剥下鹿皮,鹿角如林高立于月下,鹿血黑黢黢的,是夜里流淌的河。他咬碎满嘴冰块,伴着口腔黏膜破损的鲜血一同咽下。
要出道,哪怕艺能界残酷如大草原。宋泰燮无意识挤压着饮尽的冰美式,残留的冰块“滋啦咔嚓”一阵响,听得他皱眉毛,放手,拉紧棉衣将自己伸展放进座椅,扬下巴看不远处正在拍摄的郑大万。他逐渐分辨出这是黎明,太阳越亮,晨雾却更大,郑大万那组镜头重拍了三四遍,最后宋泰燮只能看到他捡起一枚硬币反射刺眼的银光,像雾中掉进另一只太阳。
宋泰燮也有这样的硬币,一面刻着节目的标志,另一面刻着101。101位练习生参加的这档节目,最终只出道九人,他们一路历经舞台比赛、投票、厮杀与淘汰,如今还剩20人,而上一次公布排名,宋泰燮就是那“幸运”的第20位,离出道位无比遥远。观众的青睐是难以捉摸的,练习生们在公司一个个苦练的夜晚仰起头看,像以前的人祈求神赐给幸运一样,祈求不知道是谁或许是观众的爱。从昨夜开始,拍摄的这组决赛预告,主题为硬币,一面幸运,一面不幸。宋泰燮录制抛起硬币的画面,却没有录它如何落下,谁知道是出道还是泯然于101人矣。
可总有人不用抛出硬币就知道结果。宋泰燮毫不怀疑,郑大万的硬币两面都一样,雕刻着代表出道位的节目标志,像大热女团歌曲唱的那样,出道对他来说是"Yes or Yes"。
晨雾快要消散,空气潮湿近乎结晶,黏得宋泰燮的头发往下塌。他在自己感到困倦以前再戳开一杯放在桌上的咖啡,顶着被厚厚遮瑕掩盖的黑眼圈挑起眉毛看郑大万一步步走过来,慢吞吞抓起身旁火炉烤过的羽绒服递给他。“好冷。”郑大万没有道谢,接过去哆哆嗦嗦拉起拉链,抢了他嘴边的冰美猛吸两口。我喝过的,宋泰燮想说,却撞上摄像机黑洞洞的眼睛,拍花絮的摄影跟着过来。
“哥拍完了吗?”他勾起一点笑,拉过椅子对着烤火的小炉给郑大万坐。
“拍完了。”
“其他人都回去了,staff一会儿上来接我们。”
“你在等我?”郑大万把剩个底的冰美式还他,自己整个人砸进椅子里四肢瘫软。
“嘛,算是吧。”他喝完底上的咖啡丢掉。
郑大万像是不在乎摄像机或者早已习惯那样,看着天呆了一会儿。宋泰燮都觉得奇怪,仰起头根本看不到一点点蓝天,都被升腾的雾气与云彩遮蔽,他却像坚信头顶上有蓝天那样盯着。好半天突然坐起来,热情无比,抓着桌上一只手电做话筒到宋泰燮面前扮演记者:“来吧,采访,宋泰燮选手等我多久?”
“哈?从天黑到天亮吧。”宋泰燮选手眉毛一高一低别别扭扭。
“宋泰燮选手什么时候结束拍摄的?”
“在那边摄影棚,走出来天好黑,哈哈,分不清什么时候了,拍舞蹈拍了好久。”
“不愧是队长嘛,”郑大万搂住宋泰燮的肩膀,转头又对着摄像机笑得像他完全没有疲惫:“就是这样,这一次我们小组也用一万分的诚意准备了舞台,请各位制作人多多关心。”
“请多多关心吧。”宋泰燮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搞得紧张,僵着脸忘记挤出爱豆的笑容,反而又被郑大万捉住脸,搓扁揉圆:“笑一下嘛,小子。我们宋泰燮,是不善于表现感情的孩子,看他的眉毛歪歪扭扭,多可爱。”
完蛋,宋泰燮想,他感到耳朵发烫。转念想这样也好,大概拍下他脸红,能破除与郑大万关系糟糕的传言。
就是这个传言,使得宋泰燮从前9位,下坠到20位。起因是郑大万。他与郑大万总分在同一组,两人气场不合,总算由于part爆发,却不是为自己争part,而是讨论两位队员位置调换,郑大万自认是大主唱,声量大,说急了像吵架,为了节目完整应该如何说了一堆,小组队长宋泰燮听完冷脸:“哥是觉得我安排不合理吗?”节目组立刻大书特书,几帧郑大万大声辩论,几帧宋泰燮冷脸,再配各个成员噤若寒蝉,从预告播出到正片结束,他们被挂上网骂了一轮又一轮,两方粉丝打架到路过的蚂蚁看了都绕道走。
然而就算是网上骂声一片,郑大万也不过从第4位掉到第11位。11位这样一个微妙的位置,节目组特意放消息公布出去,谁看都知道是在给粉丝催票,郑大万的硬币无论怎么抛,除了出道也只有出道一条路走。他是财阀家公子,早些年据说是在打篮球,高中因为受伤而放弃,在路上游荡时遇到了X公司的星探,从此成为一名练习生,暂且不论他的实力与天赋如何,仅仅是家庭背景就可以让他成为爱豆。
宋泰燮不一样,是被从海洋小镇打捞到大都市的孩子。打捞,像下海打捞一整船贝壳那样,公司到处物色还不错的孩子,一只贝壳撬开来不一定藏着最有价值的珍珠,然而一整船贝壳总能开出价值连城的宝物。他就是普通的贝壳之一,来到公司接受考核,通过了就上课,不断练习,练习以后又考核,考核,练习,考核,日复一日,坚持下来的练习生越来越少,公司不断地为他们注射名为梦想的激素,才让他们在漫漫出道路上艰难前行。
在练习的同时,练习生也要去学校,宋泰燮来时才读国一,怎么也得把国中和高中读完。都市里有为练习生设立的学校,学通识,更学声乐、演艺课,各家公司的练习生都会送进去读书。差距就在学校中体现出来,有的同学刚刚转来又很快转走,还有已经出道很少来上课的艺人,那样的人来一次学校,整座教学楼的空气都会沸腾。宋泰燮见过太多次,到高中以后实在没兴趣,站在楼上靠着墙,歪眉毛打量半天,啧了一声,转头就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他与郑大万的关系,比传闻中的还要糟糕。
“泰燮,大万,走吧。”staff的声音从保姆车里钻出来,寒风里的冰可乐一样碰到宋泰燮的脖颈,他这才意识到,郑大万仍然搂着他,手很冰。他把那只手拉下去:
“哥,回去了。”
郑大万似乎快睡着了,迷迷糊糊仰起头来看他,任由他拉自己起来,往车上走。
他从前可一直是用鼻孔看他。宋泰燮想,面上却微笑尽可能礼貌,和现场工作人员挨个打完招呼,把郑大万一大团塞上车,自己紧随其后上去。
“等很久了吧。”
“没有,辛苦姐姐来接我们。”
转头对上了郑大万,刚才在寒风里打盹,车上暖和他倒精神起来,亮着眼睛看宋泰燮,好像在笑他这套在女性面前讨乖卖巧的本事。
真不想理他,宋泰燮闭上眼睛抱着手就睡觉。他还记得从前郑大万眼睛里是怎样晦暗不明,像是一整团烟雾,怎么撩他那遮挡视线的头发都无法拨开。也许他不想做偶像,对什么练习生更没兴趣,将宋泰燮堵在后巷找麻烦也是一样,他讨厌宋泰燮身上丁零当啷的配饰,和他那副嚣张好像已经出道一样自认为很酷事事带范儿的做派。他远远看过宋泰燮跳舞,听说小时候练过,到公司又学得勤,听说出道一定是主舞,这一点最让他讨厌。
郑大万眼前一团黑蒙蒙的烟雾,宋泰燮偏偏要落进来做一篇刺人的光,他只想将光捏碎。他们打过架,算是霸凌吗?那就曝光他好了,他也不大想出道,然而哪有霸凌者反被打掉了整整两颗牙,他只记得同伴怎样在宋泰燮被揍趴在地以后,找回两颗牙齿像是两颗珍珠那样,小心翼翼捧给他。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在地上咳血的宋泰燮,哪里像珍珠,两颗怪异而不具有审美价值的石头。
宋泰燮也许是自己走上演艺道路。郑大万却只是无路可走,学习不进脑子,篮球不能再打,爱豆也当不成的话,他只是财阀郑氏的耻辱,那种不大不小,不能给门楣抹黑多少的耻辱,完全可以忽略,像他这个人一样,无足轻重。他讨厌这样的忽视,想要别人的眼睛全部看着他,看着他的目光尖利如刀,能将他剖开撕裂,像在球赛中撕裂膝盖的那一天。
于是在宋泰燮轻松自如地掌控舞台时,郑大万又挑着火和他争吵。宋泰燮那天沉默了很久很久,在晚上他回到宿舍时,一阵风一样从门缝钻进来,他没来得及开灯,被宋泰燮压着脖子推到下铺不知道谁的床上,床上有镜子,倒下去撞到头碰到头阴阴地痛:
“郑大万,”宋泰燮没有叫他哥,他的声音发沙,桎梏着他的喉咙,郑大万不会听错,“我不管你想出道,还是来这里教训人寻开心。我要出道,我只有这条路可走,我,我欠公司很多钱。”他在这里停顿了好一会儿,又说:
“我看你也并非不想出道,我听过你唱歌,高一的时候,你刚转来……你是最好的主唱。我不要你和我关系真的变好,只是镜头面前。镜头面前……体面一点吧。”
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能够辨清眼前人的五官,他看见宋泰燮紧抿的嘴唇。这个人没有和他说一起出道吧,就像他不和这个人商量就找上他,想拉他一起进深渊一样。
郑大万想到几个星期以后,也许宋泰燮坐在出道席上转过头来看他,笑着喊哥。
他说:“好。”喉结在宋泰燮虎口滚动一下。
保姆车开得很平稳,此时晨雾已经散尽,车载着他们往广播大楼走。宋泰燮迷迷糊糊进入睡梦之中,他感觉左边肩膀一沉,好像有人靠了过来,他想现在又没有镜头,装什么。梦境之手柔柔地覆盖了他,梦里仍在抛硬币,硬币背面一条小路蜿蜒曲折,他任树林挤压前行,视野霍然开朗,鹿角高立林下如血液流淌,在碰触到大海潮汐的一瞬间变为两颗崎岖的珍珠,鹿角在哼唱,流水一般清澈。
宋泰燮看到了兄长,夭折的兄长撑船向大海和比海更远的月亮。
他看到哥哥张口,入耳却是郑大万的声音,太近了,热乎乎的呼吸都喷到耳钉上。
“泰燮,你要出道呀。”
一阵寒风吹进来,好像车门被打开了,现实的风裹挟身体。宋泰燮笃定刚才的声音是梦境,他清楚就算约定了装作关系很好,郑大万在镜头前也连名带姓地叫他。
宋泰燮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