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燐音又一次被抓了回来。
他的脚在反抗时受了伤,只缓慢地走到父亲跟前,抬眼看向他。父亲只是沉默,目光从他身上一寸寸刮过去,然后深重地叹了口气,朝着燐音走来。
燐音看见父亲的动作,转身向着村里土监牢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像是笑一样哼了一声说:“不必劳烦您,我自己会去'反省'的。”
“站住,天城燐音。”他听到他的父亲喝止住他,“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燐音想,他自然是知道的,毕竟从有记忆起就被父亲领着做过许多回了,甚至在前年他就已经开始亲自操持这场祭祀了。
可是他就是精挑细选出这个日子出逃的,本来这天他会有一段独处的时间,却不曾想今天他的身边一直都有仆从跟着,最后即使打晕了人跑出来,也很快就被抓回来了。
“父亲大人,今天难道不是和平时一样无聊透顶的日子吗?”燐音明知故问,甚至回头用挑衅的眼神看向他的父亲。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父亲快点暴跳如雷把自己揍进土监牢里去,相比从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逃走,那 条计划的土监牢的路线更加可靠。
今天,他必须离开这里,这是最后的期限。
果不其然,在他说出这番话后,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看一眼他和他的父亲,再低下头去低声地和旁人指责他的玩忽职守。虽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音量放得很低,但人数一多,仍旧显得嘈杂混乱起来,就像夏夜里不知疲倦的蚊虫一直在耳边萦绕,令人心烦意乱。
往常这种时候他的父亲就该为他“没有一点下任君主的样子”而气急,但是今天没有。父亲甚至没有接他的话把他骂一顿,只是顿住脚步,平淡地点点头吩咐仆从:“带他去更衣。”说罢便是挥袖而去,徒留燐音在原地惊愕。
虽然说今天是祭祀,但父亲居然会容忍自己这般蔑视规矩?何况这次是自己作为未来的君主,在一年一次的重要祭祀前溜走,甚至还当众堂而皇之地说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这简直是把天城家主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燐音看着仆人们围上来,不耐烦地挥开要上前来搀扶自己的仆从,把手揣在袖子里往屋里走去。
“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把主持祭祀的我绑起来,是想要否定这次祭祀吗?”
为首的仆人拿着手铐和脚镣跪在燐音面前,屋内一片静默,只回荡着燐音的问话和众人的呼吸声。
风雪在窗外呼呼地吹着,透过缝隙挤进屋内,与火焰在木柴上跳跃着,踩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木柴炸开的声音如此响亮,这温暖的屋里似乎只有燐音仍旧活着。
燐音又问了一遍,但回答他的仍旧是寂静。
风雪推开了门。寒冷却冻活了一众跪着的雕像,他们像波浪一样对着来人起起伏伏地跪拜。
“是我说的,这次祭祀我来主持。”
“而且这样做也是为了你,燐音。把它戴上。”
“为了我。”燐音笑笑,指了指手铐脚镣,“这个理由听起来可真是合理。但我想父亲您的年纪应该还不至于大到让您能变得像那群老不死一样,尽说些胡言乱语。”
“燐音。”父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慎言。过了这次祭祀,按规矩我就要成为长老了。”
“您年纪不够,也还没退位……”燐音说到一半倏然噤声。
“所以这次祭祀不同以往,这也是你的就任仪式。”
“不过我也确实欠考虑了,天城家的人用这种东西确实不够妥当。”父亲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中掏出一条细长的红绳,“燐音,不要乱动。”
父亲镇压住燐音的挣扎,绑缚住他之后摸了摸燐音的头,又替他重新整理衣领和衣袖。语气开始柔和下来,“燐音,成为新任的君主难道不好吗?我们所做的都是正确的,哪怕是……”
父亲停下了话语,再次摸了摸燐音的脑袋,说着:
“都是为了你啊,燐音。不要辜负别人的努力。”
仆从们跟着父亲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屋里又一次恢复了寂静,唯一不变的是窗外呼啸的风雪。
祭祀一切皆如往年。祭祀由父亲托举着一头野兽的头骨唱着祝词,那个咒术师绕着父亲跳来跳去,周围的人围着他们,在地上交叠着耸动,等待着祝词的结束,也为最后把神圣的体液淋在野兽头骨上作准备。
燐音跪坐在一旁,即便在如此寒冷的天里,那股热腥气也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这阵热气黏糊糊地钻进鼻腔,触发大脑的反射神经,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不断收缩,但是回想起父亲离开之前意味深长的话语,燐音又不得不生生咽下这股已经到了喉咙口的酸苦味。
如果……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带一彩出去……
就在燐音不断揣测父亲话语的意思时,一阵心悸袭击了他,接着就是难以忍受的心绞痛。整颗心脏都在收紧,窒息感顺着脊背爬上大脑神经,身体体表一阵一阵地冒出冷汗。突如其来的剧痛几乎要让燐音尖叫,但是他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好像血液冲破了血管,淹没了他的呼吸口,他的身体似乎开始发涨。痛楚让他想流泪,但是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洇湿了土地的只有身上流淌而下的汗滴和鼻腔内涌出的血液。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祭祀结束的时候,燐音就缓了过来。除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内里冷透的贴身衣物和脸上的斑斑血迹,他看起来仍然是衣冠楚楚。燐音想用雪清洗自己的脸,但手被绑缚在背后在,他在挣扎中扑在地上,雪蹭在脸上如此刺骨,连带着整个身体都狠狠打了个寒颤。
“燐音。”结束了祭祀的父亲朝着燐音走过来,“脸上哪里来的血?”
父亲俯身扶起燐音,轻轻地抚摸燐音的脸,拿出他的贴身手巾为燐音擦拭脸颊:“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燐音仰头看着他的父亲,恍惚中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父亲一边拉住他的手,一边为他清理脸上玩闹出来的脏污,母亲在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什么时候变了呢?大概是在一彩作为“儿子”出生之后?
再也没看见父亲温和的样子,再也没见母亲露出过笑容,再之后不久,连母亲的面容都消逝了。
“父亲……”燐音微微偏头,隔着手巾也能感到父亲手心传来的暖人温度。在燐音还在感受着来自遥远记忆里的温暖的时候,父亲收回了他的手,冷硬地背过身去命令:“该是你去参加晚宴的时候了。”
今年的晚宴,完全不合礼制。
且不论这完全不合规的坐法,来参加的人也都是不该或者不能坐在这里的人。
围着燐音的有六个人——村里武功最厉害的四位长老,那位时常照顾自己的天城家的旁系姐姐はるか,以及他的父亲。
七个人都沉默着,空气沉闷地压迫着在场所以有人的心脏。燐音稍微动了动,手背在身后摸了摸袖口,勉强把心中的怪异感压下,绷紧了身体等待着。
“咯哒”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仆从端上来一盘食物。父亲紧紧盯着那盘食物,燐音注意到他的手死死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不过脸上倒还是那淡然的表情。
那是一盘看不出是什么材料的肉,几个厚厚的小圆片堆叠在一起,上面切了漂亮的十字刀花,旁边放了白色的花点缀,还微微冒着热气。在圆片的一旁放了一根竹签,细细长长的肉类缠绕其上,被烤制的焦香四溢。浓郁的香气从盘子中间挥洒出去,扑了燐音满脸。
但燐音一看见白花就知道那是什么,忍不住嗤笑出声,“今年怎么又上这种东西,我不会吃的。”
屋内无人回应他,只有他自己话语的微微回音在空气中震动。
短暂的沉默之后,其中一位长老朝はるか打了个手势,燐音就见那位平日里言笑晏晏的姐姐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夹起肉片递到燐音嘴边,低声道:“小燐,吃吧。”
燐音仿佛第一天见到这位姐姐一样,不可思议的目光几乎凝成实质。他想质问些什么,却在抬头看向はるか的时候又不忍问出口了。
はるか急切又充斥着哀求、不断朝长老的方向瞥的眼神让燐音无法出声。
“吃吧,小燐。快点,乖,快点吃啊。”はるか不断轻声催促他,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姐姐现在只是不断重复着这些话,一遍又一遍。
燐音看看她,看她微微颤抖的手,又仿佛无意往长老们的方向看去。
他张嘴咬住那块肉。
那肉片很厚,但是并不大。丰润的汁水溢出来,热烈的香气满盈口鼻,不知为何,这让他想起曾经带着一彩去过的一处山坡。春日里满山的野花,舒适的阳光,以及身边血脉相连的可爱的弟弟,都让他感到惬意与幸福。
曾经那样恶心的秽物现在尝来居然如此甜美!
还想要……不够……
“姐姐,再给我吃一口。”燐音舔舔嘴唇,向对方要求。
但与此同时,又有一股深切的反胃感涌上大脑,身体与精神背道而驰地感受到吃下美味的欢欣。在精神与肉体的割裂中,那一整盘的食物都被喂下了肚。
啊,全吃掉了,好少。
好像有什么在失控。
燐音下意识仰了仰脑袋,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摆脱这种感觉。
下面两道菜一起端了上来,冻脊髓和一碗骨汤。比起先前的那些秽物,这次的吃食似乎正常起来。呈现出奶白色的脊髓被整齐的码在碟子里,柔软又漂亮。部分点缀其上的粉色,让这些冻脊髓看上去就像孩童柔嫩的脸庞。骨汤则是被盛在一个汤盅里,上面飘着油花,里面装着一根细细的筒骨。这根筒骨很细,上面也没有很多肉,看起来是很不合格的筒骨。
但这根筒骨熬出来的汤却极其鲜美,其上的肉甜嫩异常。
味觉出问题了吗?明明是很讨厌的冻脊髓,以前吃的时候都觉得很腥、仿佛在咀嚼胶质的东西一般。是因为这次是配着骨汤的原因吗?汤也很好喝,相较于以往总有股浓烈的臊臭味,今晚的汤格外与众不同。
唯一不好的就是汤喝起来有点奇怪,汤里似乎有城市里说的那种叫黑胡椒的调料,喝起来卡嗓子。
嗓子不太舒服,但暖洋洋的汤还是软和了燐音的身体,他微微放松下来,慢慢感觉着热流淌过喉咙、烫慰过心肺,最终落在胃里。燐音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轻轻晃着脑袋等 はるか姐姐继续喂给他吃。
不过刚才没注意到,はるか 姐姐身上怎么香香的?而且屋里柴火未免也烧得太旺了吧?好热啊。
哥哥!哥哥!
嗯……嗯?一彩……?一彩,你在哪?你眼睛还好吗?一彩?
不对,不对,一彩没有资格参加祭祀,他怎么会在这呢?
可はるか姐姐不是也出现在今天的晚宴上了吗?那为什么一彩不能?
一彩,今天的汤很好喝哦!肉类做得也很好,很想带给你尝尝!你现在在哪?哥哥怎么没看见你?
对不起啊一彩,今年祭祀哥哥估计见不到你,别说这些,连年糕都没法带给你吃了。
一彩?一彩!
你在哪!
“嘶——!”
燐音倒抽了口凉气,藏在头发里的刀片扎破了皮肤,后颈传来的剧烈疼痛让脑子清醒稍许。温热的血顺着脖颈,在头发的掩藏下缓慢地顺着他的身体往下爬,在深色的衣服留下咽湿的痕迹。
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强烈的危机感和身上一阵阵发毛的感觉促使燐音去摸自己的袖口,轻轻地把藏在其中的刀片抽出来。刀刃呈锯齿状,带着燐音肌肤的温热。燐音紧紧捏住刀片,开始小心地割自己身上绑缚的红绳。
燐音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地动作着手上的刀片。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半睁着眼迅速环视一圈长老们,然后稍稍舒展一下身体。果然,立刻有长老出声呵斥他不要乱动,燐音不在意地又挣动一下回笑:“长老不必紧张,只是束缚太久身体有点发麻而已。”说完又活动活动脖子,似乎真的是被束缚久了,身体不适一样。
看长老没有追究的意思,燐音把的动作加快了一些。刚才几个大动作已经把脚腕上贴地一面的绳子割断,燐音把刀口转向,抬头却忽然发现はるか正盯着他看。
燐音心里一惊,立刻开始盘算自己现在就挣脱出来逃跑有几成把握。但意料之外的是,はるか姐姐毫无反应,甚至撇开了头。
回望着はるか,燐音不知为何想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事情——虽然一彩说是因为需要治疗静养,但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一彩、也没听人说他的事情了。
“笃、笃、笃。”
此时叩门声响起,下一道菜到了。
这道菜相比之前,则是凭添一份怪异。
盘托上盖着一层厚重的黑布,黑布上面有着隐隐约约的天城纹样。呈菜的仆从也换了人,来人脸上用黑布遮着,连眼睛也被盖住。身上被布满了白色纹路的黑衣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手脚也被裹住。如果不是端着食物向着自己走来,燐音简直要怀疑黑衣下是一具人俑。
而直到来人把食物摆在他的面前,浓烈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地淹过来。燐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所谓黑色的布料,根本只是被血一层层浸没一层层干透后显现出来的深色!
反胃感更严重了,燐音看着被盖上血布的食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热了,眼前愈发眩晕。身体的异常,让莫名的恐惧从燐音心底升起,这种附骨之疽般的恐惧让他现在很想痛哭一场。
仆从伸出瘦的跟骨头一样的手,揭开了那块厚重的血布。
“———”
燐音手上捏着的刀片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绳子已经被全部割断,但燐音却没办法站起来去向其他人质问、或者是把这屋子里人都杀掉。他甚至要没有办法呼吸了。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但又十足吵闹。大脑在嗡鸣,但耳边就像是又竖起了一道屏障,嗡鸣声闷闷地从屏障的那边传进耳里。
燐音想抬手伸向它,想想以前一样摸摸它,身体向前倾了,浓烈的血腥冲进鼻腔,但是手却没跟上来,也许是捏着刀片用力太久脱力,又或许是不敢去触碰。
“砰”
燐音砸在桌子上。
他侧过头,看着它脖颈处毛糙的切面,有什么想要冲出眼眶,却久久无法落下,长久之后只有带着铁锈味的粘稠痕迹划过脸颊。
还是去摸了摸它。
跟记忆中一样舒服的触感,但曾经舒心愉悦的感觉却消失了。
燐音用力撑起身体,伸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轻声喊着它的名字。
一彩微笑着面对着他的哥哥,却不再回应。
新的仆从像是完全没察觉到燐音周身可怕的氛围,她也朝着一彩的脑袋摸过去,却被燐音一巴掌用力拍开,那片藏在发丝间的刀片也被燐音朝着仆从的喉咙甩去。
这时长老们才发现燐音已经挣脱了绳子,但出乎燐音意料之外的的是,他们反而是先命令はるか去扶起了那个不知为何被刀扎进喉咙也没有流血的仆从,之后才来围攻自己。
明明身上藏了武器,自己武功也从未落下,却轻而易举被长老们制服了,甚至都不是四位长老一起出手,仅仅两位就把他摁在了地上。
长老们武功精进得这么快吗?曾经自己面对多人围攻都能不落下风,为什么?看不清招式,也没有力气反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彩被再次抢走。但长老接下来的斥责让燐音彻底无法思考:
“燐音!不可对夫人无礼!”
随着长老话音落下,燐音注意到了之前被自己拍散开的、仆从用来裹住手部的黑布,以及隐藏在那黑布下的骨手。而那骨手——
一、二、三、四、五......
六。
有着六根纤长的骨指。
“ママ?”燐音喃喃地说,而屋内无人回答。
那具“母亲”在はるか的搀扶下走过来,捧起了一彩的头。燐音的视线早在发现是母亲的遗骨之后一直跟着骨架的动作移动着,直到骨架把一彩放在他的面前。
他的脸正对着一彩的脸,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一彩脸上细小的绒毛、放在一彩身上会显得过于苍白的嘴唇与唇纹、由于没有眼球支撑而凹陷眼皮上的眼睫毛,以及一彩额头上横亘着的一条纤细缝隙。
理论上讲,屋外的风雪该与屋内无关才是,可是那条几乎不可见的裂缝里似乎刮出了无尽的暴风雪,而他赤裸地站在那里,如此寒冷,躯体被凌冽的寒风千刀万剐,却又无法死去,只能一刻不停地受着煎熬。
“母亲”掀开了一彩的脑袋,拿起一旁的勺子从中挖了一块递到燐音嘴边,仿佛就像小时候给他喂点心一样,宠溺又慈爱的动作。
燐音的反胃感终于压不住了,他呕了一大口血,血淅淅沥沥地淋在了一彩脸上。
而一彩依旧微笑着看着他的哥哥昏死过去,温热的血液从他凹陷的眼皮上缓缓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