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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湖
在面谈的最后那位商会的小姐突然说:“抱歉。”
“是。”阿尔敏立刻应道。利威尔有些不舒服地在椅子上动了动。“您请说。”阿尔敏用鼓励的眼神看着突然变得有些坐立不安的年轻女人。
“不,怎么说,我自己也明白这实在是非常奇怪的要求……”他们已经在这座宅邸里呆了接近四个小时,这是利威尔第一次听她用这样标准的,独属于未出嫁贵族女性的羞怯犹豫的语气说话。
“请您不要有任何顾虑。”阿尔敏恳切地说,“我与兵长此次前来,原本就是想要尽可能解答您以及贵商会对调查兵团任何的疑问。”为了钱,利威尔想。他的视线往下挪了一些,从女人的脸上转移到面前放着的红茶杯中冒出的热气。用埃尔文的话术包装的话,他们现在是来与商会代表进行初步接洽的,在他的字典里,他们是厚着脸皮来讨饭的,这次讨不到下次还来。
“哈哈……”小姐干笑了两声,随后她坐直了身体,郑重其事地说,“其实,我一直想见见佐耶团长。”利威尔瞥了她一眼,她在前几个小时里一直像死鱼一样浑浊的那双眼睛正散发着一种他不喜欢的狂热的光芒。中肯而言她长得还不赖,虽说有钱人家的女儿通常不会丑到哪里去,但对于利威尔来说,她炯炯有神的绿眼睛还不如半闭半睁着,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时候来得顺眼。
“我明白,原本按理而言,这种级别的洽谈应该由团长出面。”阿尔敏用充满歉意的声音回答,“只是……您知道,虽然玛利亚之壁夺还战大胜,但兵团同时也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交接匆忙,团长眼下公务繁多,目前最紧要任务,还是与总统以及其他两大兵团的首领商议国家未来的去向——”
“啊,不不,不不,亚鲁雷特先生,我不是在抱怨,哈哈,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女人赶忙截断阿尔敏的话头,利威尔第一次觉得她说话有几分中听,“如果是我说话技巧的问题,我道歉。能够亲自见到国家的英雄,还是一次性两位,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佐耶团长的大名,我从少女时期就有所耳闻,此次没能得见自然是一桩憾事……但要把她从左右国家未来的圆桌上请下来只是为了见我,那也未免太过本末倒置了。不过我相信随着和兵团合作的深入,我们必然有见面的机会。”
阿尔敏面露喜色,利威尔觉得他平白无故添了几分愚蠢。他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脚阿尔敏的小脚趾,金发青年的脸上霎时布满了冷汗,表情中带了些痛苦的神色。好在小姐正在低头喝茶,思索着该怎么组织下一段话,没有看见这段不能再标准的兵团霸凌。
“十分感谢您的理解。”熬过了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的疼痛,阿尔敏勉强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说,“我想团长也一定非常希望和您这样优秀的女性多加接触……”
“是,我是希望如此,不过想来应该不太会有像现在这样在我的私宅见面的场景。”小姐叹了口气,“这真是一个不情之请……”
“您请说吧。”阿尔敏坚持道,“请不要有所顾虑,如果是我与兵长所不能够解答的问题或是完成的任务,我们也一定会为您转告团长。”利威尔想再踢他一脚,但他怀疑阿尔敏小腿骨折的声音在这个空荡的会客室里会太过明显,只得作罢。
“不不不,不是什么值得烦扰佐耶团长的事情,”小姐打着哈哈,“——我只是想要看看团长的那只左眼而已。”
阿尔敏公式化的应酬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甚至十分明显地转头看了一眼利威尔,脸上挂着一副一眼就能够看穿的“我没听错吧”的表情。利威尔啧了一声。“莫名其妙,”他说着踢了一脚阿尔敏的小腿,用强烈的疼痛强迫他回神,好在超大型巨人修复轻微骨裂的嘎吱嘎吱声淹没在了利威尔故意提高的说话声中,“韩吉的左眼已经瞎了。”
“兵长!”阿尔敏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声。韩吉去王都前就再三叮嘱利威尔乖乖在这种商业洽谈中当好他的镇宅物,所有说话的部分都交给阿尔敏进行。“那个,”身体的修复速度大于痛觉消散的速度,阿尔敏龇牙咧嘴地试图找补,“抱歉,兵长只是一时……您或许还不知道,团长在夺还战中不幸失去了左眼——”
“我知道,对不起,是我没说清楚,我那蛮横无理的愿望就是见见佐耶团长绷带下的眼睛。”年轻的女人用某种泰然自若的口气说。利威尔和阿尔敏对视一眼,确认了她并不真的认为自己蛮横无理,而是某种以退为进。阿尔敏的表情转变成了困惑:“不好意思,能容许我请问一下理由吗?”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一种正在思索的神态换了一个坐姿,从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变成了微微侧着身体,左手手肘撑在扶手上的姿势。
“这只是希娜墙内几个商会间的流言而已,请不要放在心上。”小姐的声音很平淡,绿色的眼睛没有直接看他们,“据说团长的左眼并没有真的失明。”
“胡说八道。”利威尔冷冷地说,“看来墙里的人真是闲得很,在调查兵团出去送死的时候就在想这种事?”
这下轮到阿尔敏踢他了,可惜考虑到地位和体术的双重差异,对于利威尔而言不过是被掉下的树枝不轻不重地擦了一下而已。不过不需要阿尔敏的进一步提醒,他也不打算说更多的话了。
“多谢你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利威尔语带讥讽地说。他站起身,椅子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希望我们还能够再次见面。”
小姐也站起来。她伸出包裹在白色轻纱手套里的左手按了按桌上黄铜制的铃铛:“哪里,能够和二位说上话是我的荣幸。恕我不亲自送了,管家会带二位出去。”
阿尔敏看起来还想说什么,然而他想了想,决定还是闭嘴。他最后冲年轻女人微微致意,快走几步跟上了利威尔的背影。走廊的墙面是大理石的,利威尔盯着黄色的材质上轻微的反光形成的镜面中的映像,一直到会客室的两扇大门彻底关上为止,小姐都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头发花白的管家像是幽灵一样出现在走廊的拐角,手上握着一块金色的怀表。
“快到晚餐时间了。”他轻声说,“不介意的话,我带二位去餐厅。”
“不,不必了。”阿尔敏说,又是机械的应酬微笑,“兵团还有公务要处理,多谢您的好意。”
管家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把怀表塞进了背心内侧的口袋里。“请跟我来。”他说着,退后两步转过了身。阿尔敏和利威尔军靴的声音叩叩地在迷宫一样的宅邸里撞来撞去,但唯一的出口只有跟随这个走路没有声音的男人才能找到。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我就送到这里了。”管家为他们打开了大门。阿尔敏向他道谢,利威尔的脚步没有停留,直接走了出去。一辆颜色低调的马车从街角缓慢地驶来,在两人面前停下了。高大的栗色马匹低沉地打了个响鼻,利威尔看了看它的鬃毛,踩着降下来的脚梯爬进了车厢。阿尔敏爬上来花的时间比平时更久,利威尔看了看他的小腿,心里并不为自己刚刚对他实施了暴力而感到不好意思。从车厢的小窗户往外看的话,能看见仍然站在原地的管家。阿尔敏使劲拉上了车厢门,马打了个响鼻,马车开始缓慢地向调查兵团驻地移动。
几十分钟后,马车离开了王都的中心地带,马蹄铁踏在了没有整修过的土路上。薄薄的木质轮毂没有太好的减震能力,连带着车厢也一起颤抖起来。利威尔闭了闭眼睛,终于做了先忍不住的那个人:“喂。”
阿尔敏在他对面僵了一下,不过应该不是因为颠簸的车厢:“是、是!”
“你的那副表情看起来简直像便秘了大半辈子。”
阿尔敏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利威尔叹了口气:“有话就问。”
“啊……我明白了。”阿尔敏犹豫着说,利威尔的不爽越发强烈。果然,金发的少年用凝重的思索表情,斟酌着词句问道:
“是关于团长眼睛的事情……”
“我说了,她已经瞎了。”
“是,我明白,毕竟当时我也在玛利亚之壁上,亲眼见证了团长的伤势。”阿尔敏语速很快地解释道,“我只是有些忧虑于团长的伤口恢复情况,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两周前团长刚刚接受了眼球摘除术,但休养期仅仅只有三天,之后团长立刻就投入了工作。”
利威尔很想在阿尔敏停下来的这个空隙说“如果不是因为死得只剩两只手数得过来的人也不至于此”,然而韩吉的话莫名其妙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接下来光是说话就够累人的了。”
他记得自己停下了正在维护立体机动装置的手,讥讽道:“之前听你说话也很累人。”
韩吉正以一个懒散的姿势靠在团长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闻言用右眼看了他一眼:“是吗?有些时候比起说话,不说才更加耗费精力。”
于是利威尔决定先不说话。像是打纸牌过回合一样,阿尔敏在确认了他没有话要说之后才又一次开口。
“您刚才也说了……团长最近的工作是在王城和国家高层一起研究格里沙·耶格尔的笔记,并且商讨要如何对此做出反应。我所担心的是团长目前的工作强度,是否会对她的身体状况造成影响。”
利威尔用眼神示意阿尔敏继续说下去。金发的少年深吸一口气,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想王都是墙内(利威尔觉得这个词有些刺耳)医疗条件最好的地方,应该团长的伤势会得到很好的照料。”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利威尔终于忍不住发问了。从玛利亚之壁回来之后,他觉得阿尔敏变得越发难以理喻和不可捉摸。虽然在这之前他已经够古怪了——以与埃尔文不相上下的敏锐意识到女巨人真身的是他,想到莱纳和贝尔托特可能会躲在墙壁里的是他,不惜自焚也要让贝尔托特失败的也是他。利威尔知道埃尔文和韩吉——多半包括夏迪斯——都很欣赏阿尔敏的头脑,然而以他的视角来看,能够意识到思维盲区的人的头脑,往往也相当扭曲。前几天韩吉刚刚在用于调查兵团高级通讯的机密信件(某种意义上,就是他们两人的私人信件)中提到除了巨人之力之外,有可能智慧巨人还会拥有一部分前代的记忆和性格。贝尔托特。利威尔不快地咀嚼这个名字,眼前阿尔敏稚气未脱的温顺的蓝眼睛突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今天与我们见面的商会是希娜之壁内最大的药材经销商。”阿尔敏回答道,“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对方能够为今后调查兵团的壁外调查提供除了军团拨款之外的其他医疗用品,技术,和设备的援助。您今天也看到了……对方的态度很热情,主动提供了商会所掌握的药品列表。”在摇晃的车厢里,阿尔敏从制服的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羊皮纸,递给了利威尔。利威尔接过,捏在手里没有打开。
“那张清单中有一份药品是前几年研发出的最新制品,”阿尔敏看着利威尔手中的纸说,“专用于眼部创伤护理的消毒药水,正是这项成果使眼部的外伤治疗乃至是手术术式从理论成为了实际的可能性。我之所以会知道这点,是因为韩吉团长在出发前往王都前特意交代我尽量为兵团确保这类药剂的供应。虽然不清楚具体的原理,但我听说眼部消毒剂最关键的原料是一种极不稳定的化合物,因此所有的消毒剂都是以配装原料的形式储存,在使用前混合a瓶和b瓶。不过相比起成品更稳定的原料,好像也对储存条件有极高的要求,只有商会专门打造的储物室才勉强符合条件,所以与目前唯一一个能够稳定这一药剂的商会建立良好的关系非常重要。”
马车路过了一处巨大的颠簸,阿尔敏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不用说,这种药品十分昂贵,今天商会小姐也向我提到几乎所有订单都来自希娜之壁之内。我原本以为团长希望我就这个药剂与商会洽谈,一方面是因为她自己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双眼,或者说,视力对于调查兵团的壁外调查而言十分重要。”
利威尔看了看手心里的纸。阿尔敏的话有些冗长,作为当时在场的第三个人,他当然记得几个小时前的那场社交辞令满天飞的对话。
“你问了她库存。”
“是的。”阿尔敏点了点头,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了,月亮闪着莹白色的光,“如果我记错了的话,抱歉,请纠正我。当时小姐的回答是,‘我不太清楚,之后我会去看看那间储物室的,详细的情况在信件中告诉您’。”
利威尔打开了手中的羊皮纸,一言不发。他能感到阿尔敏的眼睛正在盯着他。少年的声音说:“在当时的场合,小姐的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问题,我也没有感到不对劲,然而在会谈快要结束之前,她提的要求在让我感到困惑的同时,想起了这段对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利威尔最终放弃了遵守韩吉的指示,转而采用自己寻常应对这类事件的态度。以退为进,这是肯尼教给他的。无论对方是在有理有据地质疑,还是在胡搅蛮缠地找茬,最终只要能够将对方打得说不出话来,就会是自己这边的胜利。
阿尔敏注视着他,那并不是挑衅的眼神,他的蓝色眼睛还是如同天空一般平静而温和。
“我明白了,失礼了,请允许我直接说出我想到的结论。”阿尔敏开口道,“——团长没有使用眼部消毒剂,由此带来的结论,可以是小姐当时提出的,团长的左眼并没有失明。”
还不赖。利威尔想,将手中的羊皮纸放到了一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仅仅是这个结论本身就足以成为他把阿尔敏教训一顿的理由。
“——请等一下,兵长。”阿尔敏似乎是看到了他活动肢体的动作,满脸冷汗地制止他,“抱歉,我一开始也说了,我亲眼在玛利亚之壁上见证了团长的伤势,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认为团长还能够保持视力。然而与此同时,团长又没有使用专门针对眼部伤口的消毒剂,因此我想到的可能性就是,王都故意忽视,或是拒绝了团长的这一需求。”
利威尔停下了揍人的准备工作:“先解释为什么你觉得韩吉没有用消毒剂。”
“我了解了,请允许我展示我的思考过程。”阿尔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勉强说,“实际上,一切的关键就在于小姐不清楚库存这一点。”
“要求一个墙壁里的猪对猪圈里的饲料了如指掌,是不是对她要求过高?”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然而在这之前,小姐说了另一句话。”阿尔敏说,“‘绝大部分订单都来自于希娜之壁内’。当然,从商会长放心让小姐独自接待我们也可以看出,小姐应该参与了绝大部分的商会活动,不,不如说小姐才是这个商会实际上的掌控者吧。在这种情况下,她对于商会强力产品之一的眼部消毒剂相关的订单和销售情况有印象是非常合理的。”
“在我看来,我们只是被那些猪猡敷衍了。”
“敷衍……吗。”阿尔敏用自言自语一样的音量说,“很抱歉,我并没有在夺还战前参与过调查兵团与商会的洽谈,所以不太清楚当时兵团是否会被商界或是政界轻率地对待。但目前的舆论对兵团的评价很高,通过——所有人的努力,我们也确实夺回了玛利亚之壁。我不认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头脑清晰的商会会长会通过让自己完全不清楚商会经营情况的女儿接待我们来敷衍兵团,即便他们再怎么不愿意和我们进行合作。并且小姐与我们谈了四小时,且对很多药剂和商业行为都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熟悉,如果是为了敷衍我们而这样表演胡说八道的话,我反而觉得会比正常的接洽要更费时间和精力。”
“说下去。”
“是。如果小姐确实是商会实际的负责人,又对眼部消毒剂很上心的话,她不清楚目前的库存状况就有些奇怪了。按照正常的情况而言,团长来到王都之后,应该会通过各种渠道向商会订购眼部消毒剂用于眼球摘除术后伤口的护理,这些订单的信息也会很快到达小姐那里。作为一个储存条件苛刻,无法大批量制造后囤货的药剂,随时掌握库存是很重要的,更何况这是墙内唯一一个能够稳定供应该药剂的商会。”阿尔敏停了一下,思索接下来要从哪里开始,“可是刚刚也已经否定了小姐对商会的经营活动知之甚少的可能性,那么唯一一个能够说得通的解释就是,小姐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消毒剂的库存了。或是她已经不太确信自己记得的库存情况准确,为了谨慎起见需要再次确认。”
“自相矛盾,”利威尔冷冷地说,“你刚刚才说了那女人是实际上的商会长。”
“正如您所说的。”阿尔敏点点头,“不过也有一个可能性能够解释这一矛盾:商会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眼部消毒剂的订单了。小姐曾经说过,大部分的消毒剂流向了希娜之壁内,加上药剂的价格,可以想见大部分的顾客应该都是城市中的有钱人,以及宪兵团和驻屯兵团的高级军官吧,而这些人会受眼部外伤的几率本就不太高,因此一段时间没有订单也是可以说得通的。无论如何,我只是想说,小姐说的话,意味着团长在来到王都之后大概率并没有订购也自然没有使用过眼部消毒剂。我想小姐多半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才会在会面的最后如此突兀地提出那个请求。”
“——这就是我的推论。”阿尔敏总结道。
利威尔一言不发,他略微思考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一拳打在了阿尔敏肚子上。眼看着胃液和惨叫都要从少年的口中溢出,他随手抓起那张被扔在一边的羊皮纸塞进了阿尔敏的嘴里。
“忍着。”利威尔简短地说道,痛快地在狭小的马车车厢里揍了阿尔敏一顿。他并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力气,光从声音上来看阿尔敏应该骨折了好几次吧,不过得益于超大型巨人的恢复能力,在骨头的断裂声后,密集的嘎吱嘎吱声立刻修补了被拳头破坏的部分。
整场暴力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就算停下了手,利威尔也没有马上把阿尔敏嘴里的羊皮纸扯出来扔掉。“听好。”他的声音很冷淡,“我说过了,你代替不了埃尔文·史密斯。”阿尔敏看着他的眼睛从惊恐和痛苦中冷却了下来,变成了一堆暗蓝色的灰尘。“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一次,”利威尔低声说,“我真的会杀了你。”
阿尔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利威尔放开了他的衣领,少年倒在了车厢的地板上。利威尔站了一会儿,打开车厢的窗户对车夫命令道:“停车。”
一阵马匹的嘶鸣过后,披着灰色斗篷的驻屯兵团团员不明所以地停下了双驾马车。利威尔离开了车厢,走到车夫旁边,沉默着开始解马的缰绳。
“兵、兵长?”
“我有事需要回王都一趟。”利威尔简短地说,“把阿尔敏送回驻地。”
他没有等车夫回话,在有些过于耀眼的月光中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向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疾驰而去。
“利威尔?”女人有些惊讶地顶着还散发着热气的头发从浴室出来,看着穿着全套制服,脸色很差的矮个子男人坐在自己套房的沙发上,“你怎么来了?阿尔敏呢?”
利威尔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制服的右手袖口和上臂好像溅到了水,绿色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韩吉正从自己右边肩膀上拿下白色的毛巾,用擦洗马匹的力度擦自己褐色的头发。利威尔站了起来,走到韩吉身边,他们没有多说什么,韩吉放下了搭在自己头上的手,利威尔理所当然地承接了帮她擦头发的工作。
“会议怎么样?”男人问她。韩吉挠了挠左边脸颊,伤口的恢复期使她的整个左脸都弥漫着烧灼般的瘙痒。
“所有人都在焦头烂额地读艾伦老爸的笔记呢。”
利威尔没有过多追问。他把毛巾从已经半干了的韩吉的头发上拿下来,挂在了椅背上。
“你还是戴着眼罩。”他说的是陈述句。
“嗯,毕竟要开会。”
“从玛利亚之壁回来之后,”利威尔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从来没有看过你的左眼。”
韩吉有些疑惑地玻璃桌板的镜像里看了他一眼,但随即明白了利威尔指的是什么。他们都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果然是那样吗?”利威尔低声问道。
“算是吧。”韩吉含糊不清地回答。她突然显得十分疲惫,低下了头,用双手支撑着额头,半干不干的褐色头发海藻一样挂在她的头颅上。
一只手勾住了她脑后眼罩的带子。
“可以吗?”利威尔问道。
韩吉没有说话,于是那只手开始缓慢地解开眼罩的搭扣。黑色的遮蔽物被扔在了桌子上,随后绷带也被一层一层拆开了。韩吉闭着眼睛,直到所有的压力都从脸上消失。男人粗糙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双颊,让她转向自己。
“韩吉。”
那个声音忧郁而暧昧地呼唤着她。韩吉的脸皱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睁开了眼睛。
宛如蝴蝶在他的面前破茧——利威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双手中韩吉的双眼。她的右眼与过去——甚至是利威尔刚认识她的时候——别无二致,棕褐色的,温暖的,机敏的,警觉的,又因为没有眼镜而略微空虚失焦。他眷恋地用拇指轻轻擦过右眼的眼角。然而韩吉理应空空荡荡,或是还残留着手术创口和红肿的左眼眼窝,如同无人打扰的湖泊中静静生长的水草一样,盛满了轻轻晃动的绿色的菌丝。
“这就是你提出那个可笑要求的理由吗?”
已经接近深夜,小姐却还是下午与他们会面时的那副装扮。利威尔与她面对面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唯一的光源只有两人之间放在桌上的蜡烛。小姐的坐姿比下午懒散了很多,正不拘小节地歪在椅子上,专注地打量着自己的手指甲。蜡烛的光晕投在她的下半张脸上,更加凸显了她紧抿着的双唇和略微突出的下颌。
“什么?不。”她像是突然惊醒一样否定道,慌忙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不过原来如此,这就是兵长在这个时间点造访敝处的原因。真是令人赞叹的思维能力,竟然能从我的话语中推测出这么多内容。”
“回答我的问题。”
“抱歉,虽然您的推理很有道理,也能够解释为什么会有佐耶团长并没有失去左眼的传言,但我显然并没有这么聪明。”小姐说,“很遗憾,流言是真实存在的。不知道您在这之前和这之后拜访了以及将要拜访哪些商会,不过我想那些也听闻过这一流言的商会,应该只是找不到机会开口,或是认为过于无礼,才没有提起这件事。与其说我是从‘没有理应有的订单’这一小小的不合理之处想到了这个结论,不如说是我首先听到了有关于左眼的流言,才没有对没有订单这件事感到奇怪。”
“我需要一个解释。”利威尔简洁直白地说。
小姐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兵长相信宗教吗?”
利威尔皱起了眉。小姐说:“如果您能接受一个宗教性的解释,我愿意和盘托出。”
片刻之后,利威尔按照小姐的嘱咐回身关上木质的暗门,并插上了门闩,跟随小姐走上了一条看似没有尽头的通向地下的楼梯。小姐的手里托着原先放在桌上的蜡烛。火光摇曳着,蜡泪沿着蜡烛流下,滴到托盘上。按理来说那个盘子的温度此刻应该很高,然而小姐却像无知无觉一样将托盘整个平放在自己的手掌上。
“前面是哪里?”利威尔压低声音问。蜡烛的烛光非常暗淡,楼梯所在的空间好像湿气很重,那一点小小的烛光也摇曳着,萤火虫一样地被包裹在光晕里。小姐背对着他在前面领路,一丝不苟挽起的头发下脖子有些僵硬地伸长着,撑起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的脸面和头颅。
“是地下室。”她回答道,随即苦笑了一声,“请不要太过紧张,兵长大人,我绝对没有加害您的意思。”
利威尔哼了一声。小姐又补充说:“且不论我是否有想要攻击您的意思,怎么看我也不具有攻击您的能力。更何况即便得手,调查兵团的英雄在我家出了岔子,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并不是没有。”利威尔在她身后的阴影里说,“比如你根本不是商会长的女儿。”
他在楼梯上站住了脚步,但依然轻轻用军靴的鞋跟踩着脚下发粘的木板,模仿出依然跟在她身后的假象。小姐好像没有注意到,依然在以平稳的步调向下。那点烛光看上去根本没有照亮脚下的楼梯,但她走得轻车熟路,姿态优雅,虽然略显僵硬。利威尔看了一会儿,确信小姐没有一丝一毫动摇的迹象,才放轻脚步重新跟到她身后。
“原来如此。”过了一会儿,小姐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利威尔意识到她在说自己刚才突兀的假设,“我完全可能是伪装的,就说我是竞争对手派来的人吧,我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您引到这里的地下室并加害于您。这样的话,商会将会一蹶不振,我们也会从此失去一个竞争对手。”
利威尔叹了口气,不过并没有接话。这是不可能的,如果阿尔敏在的话,就会这么说,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中间不存在这么大的阴谋。且不论如果商业间谍都已经能够将自己替换成商会会长的女儿又为什么要绕这么一个大圈不惜将调查兵团扯下水也要消灭竞争对手,就他两次造访宅邸的所见来看,小姐无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你很熟悉这条楼梯,如果不是经常往返于地面与地下是不会这样的。”
还有很多其他的理由,例如下午离开时,管家显然从缓慢关闭的会客厅大门门缝中看到了小姐的脸,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当然可以说管家也是小姐的同伙,但那个男人对宅邸非常熟悉,若非长久的居住应该是做不到的。虽然利威尔深夜前来选择了独自潜入并最终成功到达了会客室,不过也在中途因为过分相像的拐角装饰而走错了几次。
“谢谢您的信任。”小姐回敬,“只是显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纯粹是为了打发漫长的下行过程的无聊感,利威尔下意识地问道。
“那就是我一直生活在地下的可能。”
利威尔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小姐解释道:“我可能是那个一直生活在地下室的怪物,现在正要将您带回自己的巢穴杀掉。对楼梯的熟悉是因为在漫长的人生中,我除了来来回回爬这条楼梯之外,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他现在看不见小姐的表情,不过他知道自己一定没有什么好脸色。韩吉曾经提过现在王都的年轻女性间流行一种怪诞诡异的小说,小说通常是关于古老城堡中不为人知的密道,密道尽头的怪物,以及爱上了怪物的少女的故事。小姐估计也是一个忠实读者吧,利威尔想。
“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但这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在黑暗愈发浓重的时候,他这样回答。
“请告诉我原因。”
小姐的声音反而听上去兴致勃勃。
“门闩。”利威尔说,“走下楼梯之前,你特意让我关上了暗门的门闩,而门的另一边并没有门闩,大概是为了能够让门看起来更像一堵墙。换句话说,门闩被设置在楼梯这一侧,在地下室的人完全可以自己打开门闩离开,反而是在地上的人,如果门闩被从内侧拴住,就无法前往地下。”
然而这样设计的原因,利威尔眯起了眼睛,又是什么?就如同刚才所说,这样的门无法阻止地下的生物前往地上,但反过来说,只要进入楼梯,挂上门闩,除非破坏暗门本身,地下的人就无法打开暗门。也就是说危险的其实是地上的宅邸?或者说,这扇暗门是为了防止地上的人前往地下而设置的?
“请注意脚下。”小姐没有察觉到利威尔内心的疑虑,出声提醒,“快要到了。”
几级比其他台阶略高一些的台阶过后,一扇看上去比暗门厚重得多的门出现在两人眼前。“请稍等一下。”小姐说着从繁复的裙摆里不知道哪一层掏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我来开门。”
与像是很久没有人打扫过的楼梯相比,金属制的门似乎被保养得很好。利威尔在小姐的请求下帮忙一起拉开了门,几乎没有听到门轴生锈或是磨损后的响动。小姐率先走进室内,踮起脚抬起了蜡烛,片刻后不大的地下室内便盈满了暖黄色的油灯光。利威尔闭了闭眼睛,让双眼适应亮度的变化。
“那是……”
睁开眼后,房间正中央的东西让他无法控制地脱口而出。
“喂,准备好了吗?”
韩吉又大声喊了起来。利威尔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将碗中的最后一些热水淋在锋利的刀片上,终于走进了浴室。在近几年才在大富大贵之人家中流行起来的好像是叫浴缸的狭窄空间里,调查兵团团长正赤身裸体地仰面躺着。见利威尔走了进来,还顺手带上了门,韩吉的身体懒散地沉到了浴缸底部。
“有点短。”她口齿不清地抱怨道,“腿伸不直啊。”
“本来就是为了坐浴而设计的。”利威尔在洗手台前做最后的准备,“我也不介意把你的腿截短一节。”
“哦,好主意,不如一会儿就从腿开始吧。”韩吉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兴奋。
利威尔没有回话,奔波了一整天,处理的又都是复杂的信息,就算是他也有点疲惫了。而接下来干的事同样不轻松。他最后检查了一下手里的刀片,终于走到了浴缸边。赤裸的韩吉正用双手比划着自己的小腿。不仅没有穿衣服,她也没有戴眼罩,左眼眼眶里依然满是令人不快的菌丝,脑后垫着一块毛巾,能够让她在枕在坚硬的浴缸壁上的时候舒服一些。
“我要开始了。”
利威尔宣布道,将手中的刀片向韩吉赤裸的腹部探去。他故意伸得很慢,并看到了意料之中韩吉躲开的动作。
“还是算了吧。”他乘势说,语气已经恶劣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地步,“或者我现在去弄麻醉药来。”
“诶?啊?什么?”韩吉气势十足地惊叫起来,声音震耳欲聋地回荡在浴室里,“不不不,我还以为我们说好从腿开始呢?”
“你有病吧。”利威尔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口,然而话到嘴边反驳的理由却变成了,“要切断你的腿骨至少需要拿绳锯来,我现在到哪里去找锯子?”
“有道理哦。”韩吉说,悻悻地停下了比划的手。咚的一声闷响,她躺回到了垫着的毛巾上。“快点吧。”她如同丧失了兴趣一样恹恹地说,甚至还闭上了眼睛。
利威尔咽了口口水,又一次将刀片伸向韩吉的腹部。刀片是一把临时向佣人要的裁纸刀,刀刃很薄,但从光泽来看就能知道十分锋利,被借来后经过了利威尔几乎重新打磨一般仔细的清洗和消毒。裁纸刀的造型偏朴素,只在刀柄上镶嵌了一颗绿色的宝石,是有爵位的人常戴的领结上的那种宝石,大概这柄刀也是属于王室的。那颗宝石的颜色让利威尔有些恶心,于是他选择将宝石转向靠近手掌的那面,不去看它。
刀刃压到了韩吉的肚子上,利威尔感到手下的皮肤和肌肉绷紧了起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头打量浴室,却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手塞到韩吉的嘴边。
“痛了就咬我,”他简洁地说,“你知道发出声音会有什么后果。”
仿佛宣言一般,话音刚落,刀刃就刺入了韩吉的身体。搭在浴缸边缘的手紧紧抓着白瓷制的浴缸,利威尔看了看韩吉的表情,女人紧皱着眉,但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不适,自己的手也没有遭殃。他右手的动作平稳地进行,干脆利落地在韩吉的腹部割出了大约十五厘米长的伤口。鲜血随着刀刃的滑动涌出,向下滑落,但并没有太多,像是一串红色的玛瑙点缀在韩吉的腰侧。随后利威尔又在她的上腹,胸口,以及右臂各割开了类似长度的伤口。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暂时停了下来,将刀放到了一旁。
“喂。”他叫韩吉,“什么也没发生。”
韩吉有些虚弱地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多了几道新鲜伤口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利威尔注意到她左眼的菌丝随着她右眼的转动一起转动着,好像也在观察右眼看到的东西。“确实。”韩吉看了一会儿说,“出血量不大——唔,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刀比较薄,伤口比较浅。愈合速度没有显著加快或是减缓,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伤口虽然有些发热,但并没有像巨人那样冒出蒸汽。”
她像是做实验报告一样总结自己的状况。“差不多了吧。”利威尔说,“我说了,这些恶心人的玩意儿最后会变成你的眼睛,你不需要用自己的身体——”
“不,”韩吉坚定地打断他,“抱歉,利威尔,并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你虽然告诉了我结果,却拒绝告诉我原因,如果不知道具体的原理,恐怕我无法安心。而这种千载难逢探索这绿色真菌的机会放过也实在太可惜了吧?!”
利威尔目瞪口呆地看着甚至有一次兴奋起来的上司,最终投降了。“躺好。”他命令道,同时又一次将左手递给了韩吉,“既然是你自己希望的。”
他没有等韩吉完全躺下就一口气将刀子刺进了刚刚形成的腹部的伤口。在柔软的脂肪和内脏后,刀尖碰到了一层坚硬的物体,利威尔不知道这是脊椎还是什么隔膜,但他没有继续用力。裁纸刀的刀刃很薄,强行用力的话可能会使刀尖断在韩吉体内,他没有这个兴趣也没有这个技术为韩吉做开腹手术取出异物。利威尔吸了一口气,将刀稍稍退出了一些,确保刀尖已经离开那层障碍,然后将刀整体旋转了半圈。他觉得自己一定割破了什么东西,可能是韩吉的胃,也可能是肝脏。怎么样都好,利威尔将刀斜向上挑,将伤口一路扩大到韩吉的乳房下缘,直到刀尖冲破韩吉的皮肤。好像是割破了什么血管,血热气烘烘地从韩吉腹部的伤口喷出,一半溅到了利威尔的右臂上。他并没有停下,站起身将刀砍向了韩吉的喉咙。不过第一下并没有刺到,沾满了血液和内脏碎片的刀尖从韩吉的喉咙上滑了过去。利威尔啧了一声,将刀在空中转了一圈后反握,瞄准女人纤细的咽喉将刀捅了进去。他没有控制力气,刀尖立刻就碰到了坚硬的脊椎,不过好在刀并没有断,而是又一次滑过了骨头,从韩吉的后颈穿了出去。与此同时左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利威尔皱紧了眉头,握着刀柄的手下意识地加力,几乎要把刀捏碎在掌心里。
他拔了两下,然而刀纹丝不动。利威尔意识到裁纸刀没有血槽,韩吉颈部的肌肉因为血压紧紧压住了刀刃,将它固定在了那里。短暂的暴力告一段落,也只是近乎转瞬即逝之事。利威尔松开了握着刀柄的右手,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韩吉咬住他左手的牙齿慢慢松开了,利威尔收回左手看了看,手掌几乎被咬穿了,浴室的光线一般,他不知道皮开肉绽的伤口深处看到的米白色的东西是不是骨头。
有那么几分钟,韩吉就像一具尸体一样躺着,半个身体泡在自己暗红色的血里。颈部的贯穿伤因为留在里面的刀而没有怎么出血,腹部原本像喷泉一样咕嘟咕嘟冒血的伤口也渐渐变得苍白。利威尔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水桶里舀起一泼水冲洗右手的血污。他用毛巾仔细地擦干了手,带着毛巾又一次回到韩吉身边,包住抵着韩吉下巴的刀柄,一口气将刀拔了出来。如他所料,因为血已经快流干了,所以即便被捅穿了,喉咙处的伤口也没有流很多血,更没有出现他担心的会因为血压而溅到墙面和天花板的情况。利威尔顺手将毛巾压在了伤口上,浅浅的红色印记隔了一会儿才疲惫地在白色的织物上蔓延开来。疲惫终于漫上他的脊背,利威尔靠着墙坐了下来,看着自己左手的伤口。韩吉的头被浴帘遮住,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浴缸里躺着的就像是一个被熊袭击过的无头尸体。
大概几分钟后,原本压在韩吉颈部的毛巾就啪嗒一声掉进了浴缸里。韩吉捂着脖子坐起来,夸张地咳嗽着,好像是拔刀的时候脊椎骨的碎片崩进了气管,两块小小的骨片混着血沫一起从她的嘴巴里喷了出来。“果然是这样。”她用像是地狱来的恶魔一样沙哑的声音说,“一旦受到致命伤,这些菌丝就会立刻替代原本器官的功能,并且填补受伤的部分。反过来说,一开始那些不致命的伤并不会得到照料,只能靠自己愈合。”
她说着放下了手,利威尔没心情说话,只能看着绿色的菌丝像地毯一样飞速在韩吉颈部和腹部的伤口上蔓延。
“我说,利威尔,”韩吉抚摸着自己的上腹部说,“你刚刚真的没有带一些私人恩怨吗?”
“我记得是团长命令我这么做的。”
“确实,就当是我在艾伦身上做的实验的回馈吧。”韩吉苦笑着说,艾伦的名字让利威尔抬了抬眼睛。“谢谢你,利威尔,让我确认了一个长久以来都很想证明或者证伪的假设。”韩吉听上去心情很舒畅,虽然声音还是那么的嘶哑难听,“但脖子上的伤口有些伤脑筋啊,明天我还要接着开会呢,只能把衬衫全部扣起来了。”
他们各自都有一会儿沉默,韩吉突然说:“不对。”
利威尔看向她,韩吉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身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掉已经变得有些浓稠的血。
“什么?”他问。
“我的眼睛。”韩吉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确切来说是一团菌丝。利威尔的胃一阵痉挛:“你的眼睛怎么了?”
“眼睛并不能算是致命伤吧。”韩吉说,“为什么菌丝也在这里繁殖了?”
利威尔很想说问我干什么,然而他还是站起身,走到了浴缸旁边。韩吉不明所以地抬头望着他,利威尔低头寻找了一会儿,没有一下子找到他预料中的东西,只能蹲了下来,仔细地观察韩吉的腹部。
“利、利威尔?”
“这里。”利威尔没有理会韩吉突然变得结结巴巴的问话,指了指从腹部冒出来的肠子上的某一处。韩吉眯起眼睛也没有看清利威尔说的是什么,无奈之下,利威尔只能抓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指的地方。韩吉一瞬间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但慢慢又萎靡了下来。
“原来如此。”她用很少见的语调轻声说,“原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死了啊。”
“确切来说,是死过一次吧。”利威尔干巴巴地说。肠子的表皮被割破了,在某一处露出了绿色的,交缠在一起的菌丝。利威尔又用力捏了捏那段破损的肠子,终于确定了:尽管很像,但那并不是生物的内脏的触感,硬要说的话,有点像非常紧密的织物的感觉。
“大概是菌丝在生长完成后交叠在一起,模拟被填补的部分的结构吧。”韩吉有些不太确信地推测道。既然腹部已经有了被菌丝填补的部分,意味着韩吉在之前已经在腹部受过一次致命伤——
“——也就是说,超大型巨人变身的那一次,我已经死了,只是这些菌丝填补了我的伤口。”
韩吉有些忧郁地说。利威尔想到将她推落井底的莫布里特,虽然在玛利亚之壁上所有人都觉得是莫布里特救了韩吉,然而现在看来,最后还是菌丝使韩吉成为了不死的圣人。仔细想想的话,不至于让人摔死的枯井的深度,估计没有办法完全抵挡超大型巨人变身产生的冲击,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冲击震碎了韩吉的内脏。但因为没有表面上的伤口,加上韩吉的行动——除了眼睛之外——非常自如,所以当时的情形下,没有人考虑内伤的可能。
利威尔胡思乱想地时候,韩吉也在思考。几分钟后她又说:“如果说菌丝的生长逻辑是只会对致命伤有反应,但一旦反应后就会填补身体所有受伤的部位的话,就说得通了。”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利威尔一开始在那里划出的伤口已经接近愈合:“嗯,想得没错。”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为什么我的眼睛至今没有复原。”韩吉放下了右臂,好像是觉得冷了,转而环抱着双膝。
“因为眼球的质感难以模拟吧。”利威尔有气无力地说,从浴缸边站起了身。“起来,”他伸手去拽韩吉的左手,“打扫浴缸,全是血,恶心死了。”
“利威尔。”韩吉握住了他的右手,眨眨眼睛,“从刚才我就想说来着,你硬了。”
“这是圣女湖的湖水。”小姐说。
地下室非常简陋,和他们在艾伦家见到的地下室差不多。这就是有钱人吗?利威尔忍不住想,建了那么长的楼梯,尽头却是那么小的房间。然而他并没有将这些想法说出口,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空间里唯一一张桌子中央放着的造型奇特的瓶子。瓶子应该是仿造某种图腾打制而成,里面盛着半瓶浅绿色的液体。
“圣女湖?”他听见喉咙发干地问道。
“确切来说,被我们称为圣女湖。”小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一片位于罗塞之壁南部原始丛林中的水域。”
“‘我们’?”
“那片湖水的信徒。”小姐的话听起来有些自嘲的意味。
利威尔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瓶子上收了回来:“这就是你说的宗教的意思?”
“确切来说,圣女湖是教义中所指定的圣域。”小姐说,“之所以被称为圣女湖,是因为曾经有一个天生失明的牧羊少女因为口渴而取用了那里的湖水,不仅双眼得以见到光明,至此之后便再也没有受伤或是生病,连衰老也比常人慢,直到六十年后她主动选择消失在密林深处,回到湖边进行修行。那时她应该已经是接近八十岁的老人了,看上去却不过四十岁。教会宣称这是信徒因为对教义和圣域虔诚的信仰而产生的奇迹,将少女称为圣女,圣域称为圣女湖,同时也将这件事视作教义即是事实的有力证据。”
利威尔等着她说下去。小姐低声笑了:“兵长,您的背影散发着不相信的气息。”
“是你自己的怀疑笼罩了我吧。”利威尔头也不回地说,“好了,说下去。”
“这是信徒的解释——教义是真实的,圣域确实有着奇迹的力量,只需要虔诚祈祷,就能获得圣域和圣女的加护。不过在漫长的人生中,我开始想象——不相信宗教的人会如何看待这个故事呢?于是我将自己假想成不信者,并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圣域并非因为教义而成为了圣域,而是为了将其称为圣域,产生了教义。”
利威尔皱着眉。小姐继续说道:“换句话说,湖水不是因为教义而拥有了神奇的功效,真相是,某人在很久以前发现了湖水可以使人不生病也不受伤,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也许是朴素的崇拜和恐惧,也有可能是为了从中获利,那个人创立了宗教,将湖水包装成宗教的圣地,将湖水的功效包装成信仰的神奇。”
“或许在你听来是了不起的结论。”利威尔冷冷地说,“在我看来都差不多——你的两个想法,都建立在湖水真的有那个效果的基础上。”
死寂了一瞬——然后利威尔怀疑自己要聋了。小姐在地下室里放声大笑,狭小的空间里回声重合在一起。“原来如此!”她高兴地大叫道,“天哪!兵长,您说的对!”
她的笑声很快止住了。利威尔回头看了一眼,小姐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红色,刚刚的大笑消耗了太多氧气,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氧气——利威尔抬头看了看,地下室没有通气窗,加上点燃的油灯,在这里呆的太久,也许真的有缺氧的风险。
“失礼了。”小姐平静地说,“请容许我接着解释。”
“还要解释什么?”
“为何我会把圣女湖的湖水保存在这里。”小姐说,“诚然如您所说——如果是真的不信者,应该会先质疑圣域之水的功效。然而就像三座墙壁是墙壁教的圣物一样,圣女湖的湖水也是我们的圣物,无论它是否有效,对于我们而言都是需要尊敬的。根据教义,圣物需要保存在最靠近我们的心的位置,这就是我选择这里的原因。”
说实话,利威尔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都不感兴趣,于是单刀直入地问道:“说到底,这和你认为韩吉的左眼没有瞎有什么关系?”
“是的。”小姐静静地说,“在得知团长到达王城后,我就给团长寄了信。”
利威尔的呼吸停止了。
“如您所想——出于少女时代的崇敬之心,我衷心希望团长能够不再受伤,也不再生病,相信团长的智慧,必然能够带领人类走向新的未来。因此我取了一部分圣物随信寄给团长,并且注明了使用的方法。”小姐的声音像是一张网一般罩住了利威尔,“只需要将圣物服下,并向圣女虔心祈祷,就可以获得圣女湖的力量。”
神问他,你们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不着边际地说,我们做爱了。带有报复的快感。
他的身体下是女人的血——还没有凝固,但已经变冷了。韩吉坐在他的胯骨上,腹部破的大洞还没有愈合,样子有些滑稽。他挺立的阴茎戳在韩吉的小腹上,龟头抵着伤口的边缘。韩吉好像是觉得这幅场景很好笑,咯咯地笑着,用肚皮蹭着利威尔的下体。她的体温依然偏低,滑溜溜的液体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水还是血。肠子随着韩吉的动作从她的伤口里漏出来,像是小狗一样温顺地趴在利威尔的肚子上。还好你没有捅我的脸。韩吉含糊不清地说着,俯下身对着他的阴茎张开了嘴,不然都没有办法给你舔啦。我想这么做,利威尔说,只是刀拔不出来了。韩吉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我早就知道的笑容。肠子因为她的动作而咕噜噜地涌了出来,在利威尔的身体上越堆越多。内脏独特的温度和触感包裹着他,沉甸甸地掌控着他的重量,使他错觉回到母亲的子宫。韩吉凉凉的口腔含住了他的阴茎,如同羊水一般的触感使他的五感彻底混乱,徒劳地抓住肚脐处的肠子,希望从他人赐予的脐带中获得养分。韩吉似乎在努力往他双腿的深处挤,越来越多的内脏随着她的动作漏了出来,韩吉——他想,妈妈渐渐地瘪了下去。女人的内里化作他身体上的重量,女人的外皮则试图将他和自己都再一次包裹起来。我们将成为一体,利威尔说,声音小到接近自言自语,只有神听见了。与此同时韩吉的喉咙裹住了阴茎的尖端——也许是因为韩吉此刻还是一具尸体,或者是因为颈部的伤口,肌肉还未完全愈合——呕吐反射消失了,阴茎畅通无阻地被吃了进去。他再一次地接近和触碰圣女的深处,只是这一次不要再从后面穿透出来。
清醒过来的时候,韩吉的脸上溅满了白色的液体,正饶有兴致地从上方看着他。什么啊,女人嘲笑他,利威尔,爽晕过去了吗?身上像小狗一样的肠子已经被韩吉从腹部的裂口随意地塞了回去,缓慢蠕动着。利威尔有些失落,与圣女交合之时才能听见神的声音?神回答道,或许很多祭司都是这么说的,但这只是借口而已。韩吉的身上到处都是口子了,将她一眼看穿的感觉使他安心。他的手指伸向躯干最低位的,天然的入口,那里也是松软的,比他的体温略低一些。他的手指钻进了韩吉的阴道,要回到那里——神说——你是这么期望的吗?他没有回答,神看来是个烦人的家伙。韩吉轻轻哼着歌,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用仍然血肉模糊的左手抓住放在他头上的那只苍白的手,强烈的痛感,同时韩吉又一次笑了起来,他的阴茎慢慢地充血膨胀。可以吗?他茫然地问道,没有察觉自己用了孩子的语气。随你啊。韩吉漫不经心地说,我的神经好像还没有恢复,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眨了眨眼睛,他意识到她的话背后的话。哎呀,神说,机会难得,不如试试别的洞吧。神果然是个烦人的家伙。
他的阴茎埋进了仅仅只是一个腔体的阴道。韩吉又开始哼歌,同时看着他的发热的双颊。他半坐了起来,努力将自己塞进去。韩吉哎哟了一声,憋不住一样地笑了起来。腹部的破洞后面,内脏因为他的动作而像柔软的波浪一样上下起伏。他血肉模糊的手抚上了韩吉的脸颊,在她右眼的注视下,将食指伸入了菌丝后的左眼眶里。在中指也快全塞进去的事后,他的手指又一次碰到了坚硬的阻隔——在神和韩吉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流下了眼泪。菌丝缠绕着他的手指,他们又一次成为了一体。
周围吵得要死,睁开眼睛的时候,头痛得像刚刚从巨人的鼻尖自由落体。利威尔勉强撑起自己的身体,环视四周。韩吉躺在他的身边,整条左臂缠着绷带,看起来有点滑稽。
“醒了?”有人沉着地问他,是埃尔文·史密斯的声音,“吃点东西吧。”男人扔过来一包东西,他下意识地接住,在看清是味道恶心的行军口粮后皱了皱眉。“可以再睡一会儿。”埃尔文·史密斯在他们两个身边坐下,面不改色地开始吃那狗粮不如的东西,“夏迪斯团长临时决定在这里休整五个小时,现在还剩三个小时。”
利威尔摇摇头,表示自己已经不需要休息了。“这家伙怎么了?”他看着身旁的韩吉问埃尔文。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们两个在立体机动装置训练时因为突然出现的野生动物而遭遇了意外。你从树顶摔了下来,手臂骨折了,已经给你做了固定。韩吉则是左臂被树枝划伤,虽然只是皮肉伤,但需要清洗,就用这里的水源给她进行了处理。”
“没有印象了。”
“是脑震荡吧。”埃尔文没什么情绪波澜地说,“休整过后会去前面的驻地取一些物资,然后本次训练就结束了,我会和夏迪斯团长说你需要坐马车。”
他没有给利威尔说话的机会就离开了。利威尔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食物,没有丝毫食欲地将其扔到了一遍。他尝试着站起来,腿似乎没有问题,所以也可以慢慢走动。不远处有一篇湖泊,泛着利威尔在别处没有见过的美丽的浅绿色。他盯着湖水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韩吉的呻吟声。
“是那时候的湖水啊。”韩吉说,好像总算想起来利威尔在说什么。她的脸颊终于开始慢慢恢复血色,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具尸体了。利威尔点了点头,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放着泛着浅绿色的小瓶,装得很满,被仔细蜡封的瓶口也没有开封的痕迹。
利威尔将小姐的说法转述给了韩吉,后者频频点头,看来小姐并没有对两个人采用不同的说辞。
“原来如此,是湖水里的菌丝寄生了我吧。”韩吉撑着下巴说。在利威尔面前她不再戴眼罩,左眼是和湖水相似的浅绿色。
“不对,你那时候应该并没有喝那里的水。”利威尔反驳道,“这不符合教义的指导。”
“我说利威尔,你到底是信徒还是非信徒呢?”韩吉抓了抓刚洗过的头发,好像在苦恼该怎么说,“教义这种东西,对于不是信徒的人来说没有用吧。”
利威尔哑口无言。韩吉接着说:“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菌丝应该是通过伤口进入人体的。”
“伤口?”
韩吉点了点头:“很简单,因为当时埃尔文说用湖水洗了我的伤口,如果我没有喝的话,这就是唯一的可能性。”
“可是遵循教义饮用湖水的圣女也获得了相同的能力。”
“所以我就说,教义对于非信徒来说根本就只是胡编乱造的故事而已。”韩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口腔是最容易产生伤口,也是最容易愈合的部位之一,只要饮用湖水时口腔里有微小的伤口,都会导致菌丝寄生。小姐好像没有和你提到,不过她寄给我的信里写了大部分信徒都只会在奄奄一息时试图饮下圣女湖的湖水,并且相当一部分人得以神奇地康复。这也并不是不能解释——奄奄一息时免疫力下降,口腔更容易溃疡,而溃疡就是伤口。同时因为奄奄一息代表人体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菌丝会开始修补的工作,就是这么简单。”
利威尔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至于天生眼盲的牧羊圣女,”韩吉打了个哈欠,“如果不是菌丝有着能够修复先天疾病的能力,那另一种可能就是教主为了创造奇迹,挖去了牧羊圣女的双眼——同时让她濒临死亡,然后饮下圣水的圣女得以彻底康复,她自身也会对教义深信不疑。”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韩吉的解释总体说得过去。“我唯一的问题。”窗外的天已经泛白,韩吉眯着眼睛看着升起的太阳,浮现一丝担忧的神色,“是回到湖边修行,理应不死不灭的圣女,最后去了哪里。”
“要说的话就是这么多了。”小姐说,传来金属门又一次被拉开的声音,“请随我来,兵长,我送您出去。”
“不,我还有话要说。”利威尔低声说。他转过身,小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手上还端着燃烧着的蜡烛。
“是什么——”
她的话还没有问出口,利威尔就用随身的小刀划开了她的喉咙。小姐惊愕的表情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蜡烛掉在了地上,不过四周也没有能够燃烧的东西,利威尔暂时放任微弱的火苗在地面上跳动。深色的液体在脚下弥漫开来,他蹲下身,小姐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苦笑着看着利威尔,浑浊的绿色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着的火苗,脖子上的伤口里,绿色的菌丝已经开始生长。
“让您见笑了。”小姐嘶嘶漏风地说,“如果您不是真的想要杀我的话,能请您将蜡烛挪远些吗?”
“圣女湖。”上车的乘客说。
中年的公交车司机等到拄着拐杖的老人在空荡荡的车厢中落座后才发动车辆。利威尔·阿克曼坐在座椅上,困意侵袭了神经,司机不得不在到站后将他叫起来。他没有道谢,径直下了车。穿过森林,几公里外就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港口,大多数前往帕拉迪岛的货船都从这里出发。圣女湖就在港口边的森林里,最近今年成为了年轻家庭的露营圣地。
利威尔轻车熟路地走进森林,法尔科和贾碧吵吵嚷嚷在这里用植树用的铲子打架的记忆,不知为何变得十分清晰。巨木掩映下的湖水缓慢地浮现在他的视野里,周围零星有几顶帐篷。本周是全国中小学的考试周,大概到了下星期,这里就会被各种颜色的帐篷围得水泄不通吧。利威尔叹了口气,在湖边坐下。湖水泛着美丽的浅绿色,听说也是吸引游客的一大理由,而游人们似乎认为这种独特的浅绿色是湖水反射树木的绿色形成的。
湖的形状还依稀能看见巨人脚印的形状,再过几年因为地形变化,就会彻底变得不像了吧。利威尔注视着轻轻摇动的湖水,伸手掬起一捧。虽然是夏天,但湖水依然十分凉爽,连带着内脏的暑期都一并被驱散了。他闭上眼睛,残缺的左手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仅仅只是时隔数十年,他又一次听见了神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