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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念离开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有一个亵渎刺客提醒奥林:女士,您没有给神殿填写夏季报税单。奥林从来没有学过这几个字,但是已经能够从它们联想到一种短期内使用的行政程序纸片,为此感到一阵轻微而紧缩的得意。她走回选民房间里,翻动邪念的办公桌,从中获得了一张标题里含有夏季报税单几个字的空白表格。房产主人姓名?奥林,她写道,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上安基夫。地产位置,博德之门下城区,下水道。地产面积?在地上部分那一栏她写了个0,地下面积那一栏空着。她的目光黏在纸页上,像擦粘上去的土豆泥一样往下移动。应报税额需要自行填写,底下有一行小字:计算方式参考《博德之门税收法1490年第五修订案》;奥林又在办公桌和书柜里找了一遍,没有找到所有和这个第五修订案相类似的东西。这时候塞莱瑞塔斯到屋里来,看到奥林的行为,说:女士,地产面积是两百零二亩,上下高度一百五十二米。这次他并没有提起他的主人在位时的清洁而有效果的治政来抱怨奥林突然引起的交接手续的问题,她从书柜的唯一一个还没有碎裂的雕花格门里抬起头来,看到他在附近,就把他捅了个对穿。
那之后她意识到把管家捅死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此后一次选民会议结束之后,奥林从月出之塔的二楼下来,她看到戈塔什站在楼梯口,整理自己手上的几圈指环,就说:你跟我来。她不太确定要他干些什么,戈塔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门口站着的六个守卫一眼,落后两步跟上来。他们走进厨房,把里面的豺狼人都赶出去,然后关上门。奥林想到那张报税单的事,她对戈塔什说:我需要一个会填写行政文件的人,你最好在这两天内给我派一个来。戈塔什怀着一种嘲弄说:小题大做的高阶大主教女士,你的事务值得我亲自办理。告诉我,你具体遇到了什么样的问题。奥林说:要求我在这间布满干盘肠和烂番茄的陋室里提出教团的核心事务,你是在试图羞辱巴尔,还是在试图羞辱我?戈塔什说:一周之后,我会亲自到你父神的神殿去,以希图给出班恩选民所仁慈地给出的帮助。然后沉默。还是沉默,戈塔什和奥林坐在他们原先的那张桌子上,在沉默里既不能率先提出离开,也不想和对方一起离开,直到凯瑟里克下楼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下一个星期,戈塔什按照安排地不得不出现在巴尔神殿选民房间里。
奥林站在门口等他。他径直走向书桌,把奥林填了一半的报税表拿起来,看了一眼,问:地产面积?奥林说:问邪念的管家。塞莱瑞塔斯的尸体就在床边,内容物被掏空,奥林在他的腹腔里倒满了蜜。戈塔什说,这样的话你也不知道高度和地下占用的总体积了。奥林警惕地说:这又怎么样?戈塔什继续往下看,他说:我需要知道你们这里是被登记为豪宅、宗教建筑还是公众功能性场所。奥林说:这有什么区别?戈塔什说:我可以请求相关部门直接从清账屋扣款,但是你必须保证你已经给了清账屋代为付税的权限。奥林说:这是做什么的?戈塔什说:对了,你不会没有申请继承邪念的遗产吧?你需要他的死亡证明,还要补交遗产税。奥林忍无可忍,一脚踢在他膝盖上。戈塔什叫了一声,跪倒在地,面孔扭曲了,她禁不住笑起来。他抓着椅子把手要爬起来,奥林弯下腰去扶他,把两只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去,像提一套人皮一样把他提了起来。戈塔什说,但是显得不太生气:你必须为你对班恩的黑色之手的任性作为付出代价。奥林说:这我不在乎,她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我不在乎。她扶着他坐到床沿上,紧贴着坐在他旁边。奥林没穿鞋子,脚踝突出的骨头弧度像陶瓷杯的杯沿,戈塔什突然觉得她仍然像他刚认识邪念那时候一样幼稚而且不幸。她对着他微笑。她的微笑突然变形了。她卸下了自己的肩甲,这让她上半身的所有遮盖都被连带着除去了;然后他们发生了关系。
结束之后,奥林的头很痛。一层油质的烛光在她的眼皮上,像是随时要把它蜡封住。她背对着戈塔什,他已经坐起来,两只手撑着床垫,从肩上回过头来看她,奥林抓起枕头的两边把自己的脸蒙住。戈塔什走开了,她听见脚步声自然地往盥洗室的方向去,邪念一定曾经把他带到这里来做过事。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他回来,戈塔什爬到床上,把被子往上拉,谨慎地离她一米距离。他呼唤了一声:“奥林?”
她说:“不要叫我。你把我烦死了。”
她在被子里像被强迫着午睡的儿童一样扭动了一阵,头发几乎把她的身体都裹住了,然后她拉扯到了它,然后她因为头皮的阵痛和被噎住一样的感觉继续扭动了一阵,然后她开始哭。戈塔什说:别哭了,做个好选民,你就不能把这种事发生的责任全都推到我和那个死人身上吗?奥林转过头去,爬到他身上,抓住他后脑勺上的头发,把他的头往枕头里面撞了十多下,又开始扇他耳光。他终于还手了,对着奥林的胸口猛击一拳,打得她身体后仰;他趁机坐起来,把她从自己身上掀下去,顺手从枕头下面抽掉了她的匕首,然后朝着书桌扔过去。奥林在空中抓住了其中一把,另一把在清脆的声音中落地。她对戈塔什龇牙咧嘴,说:我早想杀了你了。
我现在特别想杀你,奥林,戈塔什平静地回答。你和我认识了,又后悔自己这样做;我要你把这件事的负担转接给我们,你又不听。我跟你哥哥说过很多遍,你只想享受他的权力,不想享受他承担的后果,但是他就是对此毫无察觉。现在他已经为他的作为付出了代价,那么你呢?奥林咆哮起来,她的匕首抵在他胸口上,他说:试试杀了我。你可以说这全是我的错,但是你不敢。奥林瞪着他,然后发出一声呜咽,捂着脸倒在床上,戈塔什伸出手去,用被子把她围住了。
他从床上起来,捡起奥林的匕首,把它放到桌上。他把塞莱瑞塔斯的尸体里的蜜倒空,给羽毛笔沾上水,在书桌的左手边第二格里摸出来一张死亡申报书,往上面写:死者姓名——邪念。死因——失足跌落。地点——月出之塔。时间——他无法立刻回忆起来。他写上艳阳之月,一日。这时候管家已经复活了,他问出来巴尔神殿的一系列信息,又填满了报税单的格子。一段时间之后,奥林从床上起来。她穿上便鞋,走到戈塔什身边,他已经填满了几张表格。戈塔什抬头看到她苍白的眼睛,说:下次不要把这种事叫作核心事务,下次不要因为这种事问我。这次我会给你做完。
奥林说:而你下次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他对面,想着自己是怎样容忍了一个班恩奴仆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又是怎样和他说话,跟他睡在一张床上。邪念的影子像丝绸一样光滑而冰凉,戈塔什抬起头来,对她说:我必须离开了。我有一个会议在两个小时之后进行,下次带着这些文件再来找我。奥林对着他皱了一下眉头,戈塔什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奥林突然叫住他,说:等等。在你离开之前,我们应当一起祈祷,为了表示我没有让父神所接纳的盟友及其力量之外的东西进入神殿;戈塔什走回来,坐在奥林之前坐的椅子上。
巴尔信徒的祷文是最短的,班恩信徒的则最长,她应该在戈塔什之前停下。在这低微而且混沌的二重唱里,邪念的影象从她闭着眼睛时的黑暗里像亮雾一样出现了,他们下到夺心魔殖民地里以前,所有的人大致上是这样的景象:她侧着身子坐在一个楼梯的梯级上,看着上方很远处她的兄长跪坐在另两位选民旁边,一个用金线绣的软垫上。他念完一向的祷文所包含的内容之后,怎么居然还没有停止,奥林一直眨眼;她看到一片漆黑、邪念背上的死亡追踪者的侧边掖到肩膀上去了、一片漆黑;戈塔什的金指套抵着他的鼻梁、一片漆黑,两个灵魂侍女像鸟一样缩在角落里——邪念说:愿父神荣耀我的兄长沙洛佛克,让谋杀裁判所的血恒流如冲萨河;愿你荣耀我的姐姐海伦娜,让她在神国中得以继续切割和被切割;愿你荣耀我的妹妹奥林,让死亡驾驭她而不是任由她轻浮地对待死亡;愿我的弟兄凯瑟里克·索姆和恩维尔·戈塔什从他们的主的骨指当中得荣耀,正如同你荣耀我。
邪念的形象在视野里是模糊的,在记忆里是不可靠的,奥林震悚地发现:在此刻戈塔什已经祈祷完了,而且他惊疑地注视着她,而她复述了邪念的话,说到不知道哪一个“荣耀我”。她感觉邪念的血仍然在她的手指上,只是她在戈塔什的目光里,已经来不及将它舔掉;她想尖叫一声然后跑出去,她想把戈塔什丢进血池里,她想对这一切人说我恨你们、我恨死你们了——邪念说:愿你荣耀我的妹妹奥林,让死亡驾驭她,不让她轻浮地对待死亡——但是她最后只是坐在那里。她说:愿我的弟兄恩维尔·戈塔什从他的主得荣耀,因为他已经播撒了俗世的匮乏,又给它复杂的假象……愿我的哥哥邪念得荣耀……她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因为他在俗世的匮乏里得到的软弱……使他回到谋杀之神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