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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津一成第一次去现场看NBA,不是在他最憧憬美利坚的高中时代。
对,现任日本国家队队长也曾有这种梦想。虽然在本土媒体和规模不算庞大的篮球迷眼中,他是个根正苗红的“日本主义者”,本土培养体系最高成就的代言人——出生于东北,和“国际化”毫不沾边的农业大县,毕业于高中篮球的名片山王工业,保送体育大学,在国内两个联赛泾渭分明,国际篮联将整个日本从篮球的世界地图中划去的时代,签了家普通的职业联盟俱乐部,大学毕业后响应征召加入国家队,又一次成了队长。
为什么会选择这位年轻的深津一成呢?主教练说,因为他懂篮球,是天生的指挥官。大部分人当然难以理解这话背后的科学道理,不过这不妨碍导播在镜头扫到深津时拉进那张表情刻板的脸,留下一个慢放的特写,将解读他的喜怒与决策变成心照不宣的游戏,猜猜特写的上一秒,是他牵引着队友灌篮得分,还是对手零秒出手,三分压哨。在琢磨不透的神秘感与金光闪闪的履历背后,他亲历了山王连霸的终结和一冠一亚随后颗粒无收的大学联赛,似乎被某种功亏一篑的预言缠身,对此,深津一直用沉默的接纳作为回应。也许正因为他的篮球生涯里反反复复上演着盛极而衰,像个在炮火间毅然挥刀,神乎其技地夺回城池,却回到城中殿上平静地跪下,拔刀捅穿自己腹腔的末代武士,暗地迎合了大和民族骨子里对“尽忠”、“无我”、“无常”与“不圆满”的热衷,才是庞大的集体无意识选择他的真正原因。深津成为了一支没有比赛资格的国家队的队长,也许对日本篮球而言,这是不幸将会延续的象征。谁知道呢。
此刻,队长深津坐在观众席,抬头数美航球馆共有多少排座位。为了照顾美国人的大个头,这里的座位修得比日本球馆宽敞许多,深津不用侧身收腿也能让人从前后两排的空隙间穿过,但电视台代表小林敬助习惯性地连声用日语念叨“添麻烦了”,在他另一只手边坐下。深津在看球场,小林便也跟着他看过去,但选手还没上场,他很快丧失兴趣,开始研究环绕观众席的长条商业广告。不久,灯光暗掉,观众熟稔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小林被吓了一跳,他遵循生物本能向最亲密的伙伴寻求安慰,期待和深津交换一个同样适应不良的表情,却发现深津挺着背,双手扶膝,坐得笔直,对突然变得火热激烈的氛围置若罔闻,以一种看似无动于衷的沉静,完美而专注地投入了进去。
因为他也是个篮球运动员,小林释然地想,肯定是早就习惯了吧。不过,这释然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瞬间,小林立刻开始担心,他自掏腰包带深津来看比赛是不是个错误,毕竟台长可没有这么要求。正因为他也是个篮球运动员,谁不渴望在性感的拉美裔女人热舞一曲后,被日夜陪伴的顶级训练师拍拍后背,再和主教练击掌,踏上一万九千六百人齐声欢呼的秀场?这天堂会不会继泽北荣治后,再引诱一位东方世界的年轻才俊远走他乡?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主持像是听见了他的心里话,迎合般地报出:“Eiji——Sawakita——”
深津的心脏重重一跳。
不是“Eiji Sawakita”,是“Sawakita Eiji”,深津用标准语将泽北的全名默念了一遍。留寸头的亚洲人走上球场,步伐迈得比肩宽略窄一些,每步的末尾都伴随着轻巧向上的跃动,但他看上去已经不是个男孩,而是个男人了,这个动作却显出不符合外表的迫不及待。火红球衣填满球场一角,泽北起初站在最边上,直到戴白色头巾的当家球星大步走向他,起掌玩了几个花哨的手势,他已用这套手势招待了几个队友。泽北比对方矮一个头,手上动作全然不虚,漂亮地一一接上,当最后一个手势做完,他勾住对方即将抽走的手补了个击掌,引得一直冷脸的球星破功大笑。泽北背对深津的座位,深津猜想,此刻他脸上肯定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是美国人看不懂的表情。随着圆阵围起,有人一把将他揽到身旁,手臂掺在一丛深色皮肤里,完全伸直才和队友碰上拳。圆阵一触即散。首发五人向球场中央涌去,泽北穿过人潮,走向对面替补席,事实上,他依旧套着深红色的运动服,人人都能看出他是替补,只是深津忍不住想象他运动服下穿着篮球背心,背后红底白字,印着“SAWAKITA”,身边大声吼叫的观众齐声喊出这个名字。
“那就是泽北君吧?”小林突然出声,他希望能提醒深津他们此行的目的,不过显然,吸引深津注意力的企图再次失败了,小林只好苦笑着伸手挡在眼睛上,遮住射灯投下的亮光,故作轻松嘀咕道,“距离有点远哦,估计看不见我们。诶你说,他今天有机会上场吗?”
深津理智上明白小林在询问事实,还是被他的话微妙地刺痛了。
深津如实回答:“不知道。”
“我希望他上,”小林听上去满怀期待,深津立刻转过头来看着他,虽然是在审视刚刚自己的表现有几分真心,但这个软化的反应使小林一下子明白了深津对泽北的态度。小林不是球迷,被委派出国只因为他参与过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转播权的谈判,一次非常成功的商业合作——所以他的期待顶多两三分,而面前这个男人大概是全心全意地期待着,甚至在用刻意的平静掩饰这份期待。
“他露面的机会越多,关注篮球的日本人就越多嘛。看的人多,行业就发展,”小林继续推波助澜,但察觉到如果按自己所说,日本篮球的命运好像是系在泽北荣治身上一样,这个话题的严肃程度直线飙升,和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立刻换成开玩笑的语气,“嘛,你懂的,反正独家转播协议以后能赚回多少钱就靠他咯。”
深津礼貌地笑了一下作为回应。他重新看向球场,裁判站在正中央将球向空中抛去,泽北在那个瞬间俯身,两支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在叉开的两腿间交握,目不转睛地盯着球。他们队的中锋伸手一拨,首发控卫接球的同时,中锋转身冲向内线,泽北倏地直起身,仿佛也是场上配合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那你想好怎么跟他说了吗?国家队的事情。”
小林迟迟没等来答案。或许是比赛渐入佳境,深津没听见他的问题,亦或许是他不愿意回答,所以假装没听见。
热火队开场便打出一波连续得分的小高潮。泽北被队友勾着脖子站起来,高举手臂做出庆祝的姿势,但他没有和队友一同开口呐喊,像是要把呐喊的体力也节省下来。小林想,说到底,泽北愿不愿意加入国家队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在这种时候,来自“篮球弱国”的烙印越少,对泽北越好,外行如他都能想到这层,更不用说深津了。于是小林识趣地不再追问。
事实是深津真没听清。因为泽北那双怎么看都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正激起强烈的乡愁,把毫无准备的深津砸得手足无措,宁愿自己没有脑袋一热跟着小林来凑热闹。现在逃不掉了,只好寄希望于泽北认真看球,最好能上场打几节,总之别开小差研究正对面的观众席,一群穿戴着鲜红色应援装备的美国人里包围着两个穿便服的亚洲人。太显眼。
一直等到上飞机前他才开始打腹稿,思索再三,还是觉得见面后应该先问泽北,这几年一个人在国外过得好不好。但从泽北出场起,深津就在观察,他明显长高增重,几年前自己的手掌可以完全圈住泽北的后颈,现在不够了。他过去总在做这个动作。比如在更衣室整队完毕时,山王队长习惯性地从队伍末尾走起,挨个和队员击掌,再站到最前方领队出场。泽北故意躲在最后,谁也看不到的地方。他会握住深津拍过来的手掌,耍赖似地不允许他抽走。深津无奈,只好把右手当个安慰玩具一样留给泽北,换还有空闲的左手摸摸他脑后的铲青,接着落在泽北后颈,第七节颈椎突兀地隆起,却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手掌,意思是:差不多可以了,王牌。这时,泽北才像原谅了他一般放过他的右手。深津再次无奈,心想他又不欠泽北的。但泽北得意地勾起嘴角,看上去真的被这个小动作取悦了,以至于深津想,他要是天赋异禀长了三只手,泽北也能立刻找出一块急需抚慰的皮肤。
后果是,深津不断陷入自我认知上的矛盾:究竟是深津一成能轻而易举地取悦泽北荣治,还是泽北荣治天生要得比旁人多——不单要更多的“深津”、也要更多的“河田”、更多队友的爱、更多篮球、胜利、冠军。瞧,迈阿密的球星不也只对他一个人笑了?那个人也该加入榜单。至于排在哪里——球星正从三分线上接到传球,骗过防守,往反方向斜插一步,面对跳起封盖的补防球员,迟一步出手投球,再下两分——泽北没在看他。那就往后排吧。深津自然地想,说明山王不是泽北的终点,迈阿密也不是,这结论使他窃喜,但随后心里变得空荡荡的。
明明那个人才是泽北现在的伙伴,自己不是。泽北曾经拥有的伙伴里,自己算不算“特殊”的那个?深津呼出一口气,发现在有关泽北的事上,他既不理智,也不诚实。泽北过得好不好,答案显而易见,可能正因为过得太好了,所以他不回日本,不见过去的人,包括深津一成在内。
半场结束,主队领先十分。泽北唰地扯开拉链,褪下运动服,拎着衣服的肩部将它抖平、对折,再对折,挂在椅背上,像是在对待一件精贵的衬衫。这套略显冗长又刻意的动作做完后,打了两节的首发控卫正好慢吞吞走到他面前,泽北看似碰巧地和他击掌,换他坐下。首发控卫刚刚经过激烈运动,还没精神和泽北说话,如果有也不想说。因为泽北总是不分场合地盯着他,投入比赛时感觉不到,但一下场这目光就如有实质,使他感到威胁。
于是他索性闭上眼,仰头把运动饮料灌进嘴里。主教练在半场结束时做了安排,第三节换泽北上。首发的控卫Alex最近状态起伏,如果泽北表现好,第四节就能留在场上。听到这话,泽北只轻轻点头,不动声色。他现在在Alex身边站定,再迈两步就是球场边线,但泽北原地不动,依次活动头颈、手腕、脚踝,瞄见对方用力捏了几下水壶,知道里面的水喝完了,顺手抄起自己凳子脚边没开封的饮料,递过去,说了声“给”。
Alex睁开眼就看见泽北,动作很贴心,脸上笑着,眼睛冷冷的。泽北对他的照顾总是很随意,又正中靶心,难不成是泽北真的懂他吗?隔着陌生的文化,他连泽北的表情都弄不明白。他接过饮料,拍拍泽北的手臂,体面地做出前辈的样子,给新秀鼓励。泽北这回真的笑了。看清楚别人需要什么,这是深津教的,而把一点善意燃烧成巨大的善意,是泽北天生擅长的。哨声响起,Alex的态度终于软下来,亲昵地拍拍泽北的腰,送他上场。
泽北挨个与队友碰拳、交换眼神。自他改打控卫起,就强迫自己这么做。签约进入球队的第一场合练,被教练注意到,练习赛后,他主动和泽北说这个习惯很好,要他保持下去。泽北挠挠头,有些心虚,又有点高兴。他还没把新队友们的脸和名字对上号,从短短一个眼神里也没看出任何内容,他对控球后卫该做什么的概念完全来自于深津一成,而深津甚至没有教过他任何事。所以正确的说法是泽北记忆里的深津、泽北眼中的深津——每次上场前,都无比专注地看着他,泽北也就学着做。被那双漩涡似的眼睛眷顾一会儿,魂都要被吸进去,泽北觉得荣幸极了。
深津桑体会过同样的感觉吗?刚刚成为控卫的泽北发自内心地提出疑问,因为他看到的只是一些,呃,普通的,一起打篮球的人。打篮球的人只要认真,看上去都差不多。要怎么做才能像深津一样,看一眼就让人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好难啊。
但机缘巧合下,这个疑问在泽北第一次恋爱时解开了。第一任女友和泽北同校,学物理,染蓝灰色的头发,在只留一盏小夜灯的房间里,就像是颗漂浮在茫茫宇宙中的孤独星球。女孩靠在床头,泽北坐在她身前,她眼里的蓝色好像在闪光,接着,光滑柔软的手抚上泽北的脸,从鬓角到颧骨,滑过脸颊,按在嘴唇上。下一秒,他的脸被轻轻拉下,干燥得略有些起皮的嘴唇覆上来,随后变得湿润。泽北感到一阵眩晕。他立刻双手捧起情人的脸,拉开距离,可惜,对方显然把这当成了节奏中必要的、性感的停顿。
可泽北满脑子装着另一个画面:赴美前一天,他跪在宿舍地板上收东西。机票订在IH决赛的第二天傍晚。山王提前出局,他们提前回到秋田。泽北拒绝回家和改签,硬是在宿舍赖到不得不走的时候。他挨个把河田学长送的小杠铃(河田为“羞辱”他,特地买了粉色)、河田学弟送的吸汗巾(粉蓝色)和松本学长送的字典(封面五颜六色)摆在床上,深津就在这时推门进来,泽北对着这些物件,鼻头发红。泽北早就听出他的脚步声,深津真的走过来,小腿贴着他的后腰时,他忍不住想,自己刚住进三人宿舍时,也是只有深津在,深津问他怎么除了床单被套和篮球什么都没有,现在他有了好多好多。深津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回来手上多了把推子。泽北一愣,那是他从深津那里占为己有的东西。
彼时,泽北入部一周,还留着长发,高年级们私下说他搞特殊,从入部就是提前钦定,看来干什么都能被容忍。刚住进深津地盘的泽北无所事事,叫深津去打球。这球打得如何早在后来一年半数不清的交锋里被忘得一干二净,泽北只记得他打得太爽了,爽到上瘾,想永远打下去——他也确实这么做了。等天黑得让人觉得它快亮起来的时候,深津封住泽北失去平衡下的投篮,将球没收,夹在臂下。泽北知道没得打了,干脆躺倒喘气。深津低头看他,说:要去美国的吧,你。深津的眼瞳和泽北视野里辽阔的天融为一体,天上看不见的星星全都落进他眼里。泽北心口一热,但他既往的经验里,人们往往在认识到真正的泽北荣治后离他而去,所以他维持原本的姿势,等待着。深津在他身边坐下,篮球窝在腰腹和屈起的两腿间,继续问:什么时候咧?泽北默念:明年这时候。深津见他不回答,转过脸来,认真看着他:能留久一点吗?泽北猛地坐起,“深津学长”几个字脱口而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哽住了。深津的语调怪异地平静下来:哦,原来你记得我叫什么咧。泽北被噎得更说不出话了,清秀的五官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想要表达。他的学长“嗤”的一声笑了,捏住他的发尾:头发,剃掉吧。泽北无比坦然:可我不会。深津叹了口气。最后他用自己的刀具帮泽北剃成寸头。泽北从此赖上深津帮他理发,深津以不卫生为由,添置了第二套刀具,却没让泽北学会理发。
深津看着泽北用手指抵住它的刀齿,泽北一捻,几根短短的黑发落在指尖。深津在他的床沿坐下。被单已被收起,只剩一块棕榈床垫,光秃秃的。一只带薄茧的手指抚上泽北的脸颊,弄得黏糊糊的,泽北这才意识到他没能忍住眼泪。深津的大手捧着他,拇指摩挲着皮肤向下,落在唇上,就落在女孩的手久久停留过的位置。难道那里也曾有泪滴吗。
泽北的心乱成一团,他推开女友试图拉他的手臂,转身侧坐着,不敢面对她。蓝眼睛在微光里亮了一会儿,就随着开关轻轻的咔嗒一声,熄灭在彻底的黑暗里。这段关系很快因为泽北的迷失而结束。
所以后来他知道了,那不是什么摄人心魄的控卫魔法——是有人在爱他。仅此而已。
篮球在泽北掌中呼吸。队友和防守队员纷纷落位,泽北看了半场球,知道他们并无多少对位优势,于是急停、变向、再接跳步晃开防守,巨大的空档立刻吸引两人注意,在包夹形成前的瞬间,犀利的斜线撕破阵地落在中锋手里。他上半场状态并不差,得分却不及平时的一半。灌篮得分后,高个子中锋朝他比出大拇指。在泽北对深津的反复回忆中,他悟出一个道理——让比赛变成自己的。这就是控卫。如果以此为评判标准,他大概还差得很远。那些年他光顾着带球往前冲,别的什么也看不到,现在站到后场,静下来,看到高高跃起的中锋、玩弄三分线与抛物线的分卫、像当初的他那般一往无前的前锋们,才看到那双俯视全场的眼睛,是带着何种爱惜,一次又一次地看向自己。而他做了什么呢?他认定深津接纳他的全部,从此浸泡在生平未有的幸福中,肆无忌惮地索要深津的目光,享受他每一笔精微的传球:NBA有那么多控卫,谁能做到每一球都严丝合缝地落在十指之间,不用转动手腕就能握住,就像在橡胶里放进了一颗人心?泽北承认他做不到。可高中二年级的深津一成已经做到了。但是深津不会再给他传球,他也早就还不起了。
泽北再次持球,转身启动,两翼快速前插,泽北趁机腾出一只手示意大前锋前再进一步,随即高抛——空接——灌篮——再下两分!小林从背后捅了捅深津的胳膊肘,在他耳边感叹:“他叫泽北荣治对吧。真强啊,这里可是美国——”深津的眼眶又胀又痛,但周围的欢呼声太大,要想让小林听见他的回答,估计要赔上嗓子。他想,这有什么,他在十五岁的泽北身上早就见过了美国,那不是梦,是现实,只是并非他要去创造的现实。终于,两名身着蓝衣的球员在泽北接球的一刻向他包围过来,泽北快速分球,球脱手,包夹一拍即散,一人盯上持球的球星,一人跟上泽北,球星瞄了一眼泽北的位置,有空位,一只脚就踩在三分线上,于是放弃单打,回传泽北。泽北毫不犹豫,后撤一步接球起跳,空心三分入袋。第三节刚开始,分差被拉到十七分。
小林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用唱山歌的音量大喊:“沢北——沢北——沢北!”
周围的观众立刻加入,泽北的名字病毒一般地传遍了观众席。泽北显得很惊讶,这里的观众们偏爱他的名字,只有两个音节,朗朗上口。这次响起的是他的姓。他的目光在观众席上巡视,很快找到了欢呼爆发的源头。火一样的红色包围着两个亚洲男人,一个站着,两手向天指去,伸出三只手指,比着“爱”的手势;另一个也留着寸头,坐着,浓眉低垂,沉沉的目光望过来,落在泽北身上,再落进他的眼睛里。
深津呆若木鸡,好像什么也听不到,只剩心里的声音震天响:这下完了。
比赛时如何打完的,泽北记不清了。但他打到最后都没被换下,不然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全身是汗,又来不及擦。他拽起椅背上挂着的运动服抹了把脸,一边把手臂套进袖管,一边没头没尾地撂下一句“我得去见个重要的人”,转头一看,重要的人已被红色浪潮卷走,找不到了。
他撒开腿狂奔起来。比赛馆隔壁就是训练馆,如果深津学长真的是来找他的,会到哪里去?泽北来不及质疑为何自己能如此笃定,就已经冲进夜色里。幸好,这夜色光明又璀璨。人流在倒涌,深津一成背对着他,像个站在海岸边观潮的旅人。
“深桑!”
深津听见有人用日语叫他,转过身来。泽北的外套没拉拉链,皱得乱七八糟,还是老样子,可怜兮兮的。深津又开始叹气。他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叹气,甚至有些怀念。既然想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直接一点:“泽北。我代表日本国家队,来邀请你咧。”
泽北一步、一步走近,直到他感受到凉爽的晚风将他周身热意带走,又有另一个热源替他补回来,源源不断:“……我打什么位置?”
深津抬起手,泽北从前就比他高,现在更是长到快要两米的个头了。深津抚摸他的脸颊,泽北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手心贴着手背缓缓下移,直到他的手心触到一颗怦怦作响的心脏。
深津想:不是老样子了。他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