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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日来得比往年冷。已经是三月末,换成过去已经是穿着薄针织衫走在暖阳下的时间,韩诺亚却还是在出门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缩了一下脖子。他停了一下,放弃了回去拿围巾的想法,把棉服的衣领和口罩都往上拉了拉,小巧精致的脸颊和下颌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冷淡的蓝眼睛。他的金发在太阳下很显眼,为此他戴了一顶毛线帽,把料峭的春风又挡开了一些,像是把自己从这个春日里抽离出来了一样。
“诺亚有时候像个走在人群里的外星人。”他想起声音温柔的友人的评价。他想了想,倒是很符合组合的概念;不过当他这么回复的时候,对方却朗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挺好嘛!诺亚到哪儿都会很耀眼的,我一下子就能找到你。”
那个时候PLAVE正准备开始,韩诺亚还仍是一个被现实反复击碎梦想的练习生,只能默默地做着音乐、默默地等待自己某一天会放弃,所以那个人的话根本毫无道理。但他确实找到了诺亚,然后——一年过去了,他们走到了这里,竟也到了韩诺亚出门时不时会被粉丝认出来的程度,他不得不为此把自己裹得稍微严实了些。
医院不远,韩诺亚没打算开车,毕竟巴士站离他的住所也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在巴士的最后排把自己缩成一团发呆,努力让自己在寥寥无几的乘客中降低存在感。坐在他前排的母亲正在给年幼的女儿读绘本,内容是那篇很经典的安徒生悲剧童话。这童话总让诺亚想起某个人:那人笑着提到自己幼年曾因为那泡沫的结局哭了,还因此被同班的男孩子嘲笑是娘娘腔。诺亚听到这件事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可当时他只是耸了耸肩告诉对方“如果你现在还想哭的话我不会嘲笑你的”,然后意料之中地换来对方半真半假的抱怨:“真坏啊……我现在才不会为了这种事哭呢!”
韩诺亚一点儿也不相信他。他的脑中浮现许多对方哭泣的场景,高兴的或是感伤的,包括不久前刚刚度过的组合一周年,一米八三的高个男人在诺亚身边哭得浑身颤抖;诺亚甚至怀疑如果这人真的是海豚,他的眼泪是否可以给自己堆出一片遨游的水域。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兀自失笑,而前排的母亲正讲到小美人鱼用声音换取了双腿的部分,此时发笑似乎不合时宜,他便又讪讪地收回了嘴角。巴士此时开到了医院,韩诺亚走下车,身后只有小女孩清脆稚嫩的嗓音随着再次启动的巴士飘散远去:
“如果小美人鱼不能说话了,那王子要怎么爱上她呢?”
下车步行去医院的路上韩诺亚才惊觉自己两手空空,便临时在街边的店里买了束花。店员一边用他挑的蓝底紫色圆点包装纸包着花束一边问他要不要卡片,他点了点头,让店员写了些早日康复之类的话,没有落款,却在抬头写了“To 海豚”。
“您确定是‘海豚’吗?”店员忍着笑确认道。
“是呀(네),”诺亚接过花束,眨了眨眼,“是很特别的一只海豚。”
他拿着那束花慢吞吞地走进医院,瞧见身边经过的探视者多少都拎着饭盒或者果篮之类的东西,心里对自己的毫无准备稍微有些懊恼。他这两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眠不休地工作,以至于威廉代表都看不下去强制给他安排了半天假期,这才有时间想起探病的事。事实上,连韩诺亚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急于替那个缺席的人挑起组合的全部担子,还是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不去面对这件事——无论如何,就在他浑浑噩噩地想着的时候,他这些天一直逃避的那扇病房门已经近在咫尺。他走进去,看见南艺俊正坐在病床上,安安静静地对着手里的平板电脑沉思。
好吧 。韩诺亚想道。这也没那么难。
察觉到有人走近,南艺俊抬起头来,在看到韩诺亚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了眼睛。诺亚顺着他抬起的下巴瞧见了他敞开的病号服领口露出的脖颈和喉结,目光像是被刺痛似地迅速滑开,直落到他手里的平板上,不动声色地微微皱了一下眉。艺俊捕捉到他的视线,赶紧放下平板,有些心虚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像只犯了错被抓的小狗。
“……医生没意见我就没意见。”诺亚耸了耸肩,“毕竟你是声带手术又不是眼部手术,不过下张Album时间还足够,你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写歌,还是多休息比较好吧?”
南艺俊乖巧地点点头,尽管这份乖巧在多年好友的韩诺亚的眼里演技只能打2分。后者没有打算戳穿,只是把手里的花束递了过去:“早日康复。”
艺俊小心翼翼地接过花,拿出里面的卡片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然后对着窗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诺亚顺着看过去,那里已经摆着三束花了,从粉色的丝带、红色的卡片和猫猫图案的包装纸大约能猜到这些花束来自什么人。
“主人公都是最后登场的嘛!”诺亚拨弄了一下额前的金发,理直气壮地辩解,“更何况我很忙的!队长不在的话就只有我这个大哥来负责了,那群小子没了我们根本不行……”仿佛是要掩盖什么,他声音沙哑而急切。“还得去跟那群大人物应酬,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个对吧?都快没法好好写歌了……你不在的话我和银虎的作曲压力也变大了,主vocal的部分还得先留空看看……丰玖也需要监督,那孩子最近放下编舞只顾着练声有点太努力过头了,我真担心他跟你一样把嗓子弄伤……”他喋喋不休,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最后慢慢变成一阵令人眼眶发涨的静默。艺俊叹了口气,拉住诺亚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按了按,肌肤相接的温热顺着血管一路输送进诺亚的心脏。
“……我没事。这种程度和之前刚出道的时候相比没什么,我还不至于应付不来。”诺亚飞快地把手抽回去,转头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不过大家都很想你,PLLI们也是。我……”他停下来,像是突然哽住了没有下文。
艺俊的眼睛弯了弯,柔和的感激流淌在蓝紫色的眼眸里,让韩诺亚的心脏一阵发紧。往常这时候,南艺俊总会说些熨帖的话,或是开玩笑似的撒娇,给这种诺亚并不擅长的自我袒露做一个得体的收尾,同时不动声色地揭过那些心照不宣的情绪。他说“要不要一起做音乐?Plave,你不觉得很有趣吗?”,说“如果是跟诺亚的话,感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诺亚每次都是这样,马上就全部推到我身上了”……
他说,人生只有一次,所以和你一起走一次吧。
可现在南艺俊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韩诺亚,没有任何声音来温柔地覆盖这片寂静,他们之间这些暗流涌动的时刻于是变得越发清晰且漫长。终于,就在诺亚僵硬着背脊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的时候,艺俊大发慈悲地放弃了坚持,转而拿起自己的平板,用食指指节敲了敲屏幕,对诺亚歪了下脑袋。
“啊、哦……”韩诺亚如蒙大赦松了口气,朝对方探过身去,“新曲又写了一些?让我看看……”伴随着他的靠近,艺俊也自然地倾身把平板朝他的方向递过来一些,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诺亚甚至能听见艺俊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带着一点点嘶哑的喉音,这是几天以来诺亚听到的来自南艺俊的唯一声音——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那轻微的嘶鸣像是破碎的玻璃渣被诺亚倒抽一口气吞下,划伤他自己的声带和肺部,某种汹涌的情绪顺着伤口一下子喷涌而出,让他突然哽咽着想要吐露:
“艺俊,我——”
“129床南艺俊先生,该打针了。”
韩诺亚像被电到一般身体猛地后撤,南艺俊也惊讶又困惑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门口端着托盘的护士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同时吓到两个人,目光狐疑地逡巡在两人之间,在诺亚摘下口罩之后的美丽面孔上多停留了几秒,瞬间有些脸红却还是努力维持住了专业性,走到病床边开始准备吊瓶和针管。
南艺俊乖乖地把袖子挽上去一些方便护士使用止血带,同时一脸苦相地对诺亚皱了皱鼻子,引得后者一阵发笑,因为笑声太过高亢而引得护士飞来一记眼刀。诺亚一面歉意地摆手一面压低了笑声,对艺俊挤眉弄眼:
“还是这么怕打针啊俊尼,难怪河玟都笑话你是高中生呢。”
被调侃的人不满地鼓起了脸颊,一等新郎官正直稳重的面容此时变得无比孩子气,一瞬间令诺亚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以前南艺俊还不是Plave的队长的时候——还不是需要扛起一切、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不得不变成周围人的依靠的时候。那时的艺俊会喝着便利店买来的烧酒对他撒娇说:“诺亚啊,再陪我录一次歌吧,这次一定能行……”声音拖得长长的,软绵又轻柔,像是巧克力化在了酒里,如果现在Plave的其他成员或是PLLI们听到了一定会惊讶于“那个南leader竟然也会这样说话”,可那时诺亚却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能通过艺俊的语调摸准他撒娇的认真程度(或者喝醉的程度)。直到现在诺亚意识到,这样的南艺俊似乎已经很久不曾在他面前出现了,只有直播时偶尔游戏输了的时候、被诺亚调侃欺负得厉害了的时候、练习得太晚过于倦怠的时候,那个曾经只在韩诺亚面前展现的南艺俊才会偷偷从黏黏糊糊的碎碎念里探出头来。
诺亚笑眯眯地托着下巴,看着面前的人因为不敢直视针头而转过脸,视线正好与他相撞。艺俊挑了下眉毛,诺亚继续维持着托腮的姿势懒洋洋地开口道:“艺俊胆怯的样子真可爱啊,忍不住就沉迷了呢……早知道就应该拍下来,PLLI会很喜欢吧?那副蹙眉的样子一直很受欢迎不是吗?”
艺俊翻了个很没形象的白眼,在他那张称得上俊秀清纯的脸上显得分外违和。诺亚便又咯咯笑了几声:
“这可不能怪我啊,是你自己太胆小了嘛……虽然我承认我最近很喜欢吓人,但这段时间唯一没有吓过的就是你了吧?下次直播要试试吗?”
艺俊伸出一根食指用力地摇晃,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诺亚耸耸肩靠回椅子上:“也对,听不到你大叫的话节目效果大大打折啊……啊,不过你现在也没法反驳我吧,那我说什么都可以咯?”
就算是你不想听的那些话也可以吧——诺亚没有把这后半句说出来。艺俊一脸嗔怪地捶了一下病床,诺亚却只是笑嘻嘻地像威廉代表那样抬着双手作出“您请”的姿势,让有口不能言的病人气呼呼地干瞪眼。护士这时正好结束注射,收拾好了托盘,对宛如小学生打闹的两位点头行礼便离开了病房。诺亚还在逗弄艺俊,瞧见对方摊开五指又握紧拳头挥舞了一下,便满不在乎地嘟囔着“河玟才不会帮你呢,他最近跟我可亲了,等你回来他就已经在noline了”,因而全然没有注意护士在病房门后和同事的交头接耳:
“129床的访客到底是怎么跟病人聊得那么起劲的啊?那位声带手术的病人可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啊……”
南艺俊自然也没有听见门口的窃窃私语,还只顾着摆手否定关于noline的讨论。诺亚似乎是一时来了兴致,忽然跳起来坐到床边,攥住对方的手按在病床上,调侃着问艺俊现在又该如何反驳。艺俊茫然地挣了几下手腕,但显然拼不过日常健身的诺亚,于是有些怔愣地张了张嘴;诺亚以为他要说什么,下意识地倾身想要制止,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空着的另一只手已经覆上了对方的嘴,双唇温软湿热的触感落在他的掌心,几乎像是一个虔诚的吻。
韩诺亚僵住了。这本是稀疏平常的动作:他们过去玩闹得上头的时候都不知道多少次气急败坏地去捂对方的嘴,伴随着口齿不清的大喊大笑滚成一团,但这一次诺亚却不知该如何反应。或许是因为南艺俊由于卧病多日而变得有些骨感的手腕被按在诺亚手掌下,脉搏跳动的速度快得不同寻常;又或许是因为在诺亚遮住的半张脸上方,那双本该静如湖泊的眼睛里此时翻涌着的情绪太过复杂深沉,以至于被那目光注视的诺亚像是日光下的吸血鬼,皮肤的每一寸都在变得紧绷而刺痛。——总之,诺亚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有那么几秒钟大脑完全空白,直到艺俊从诺亚的禁锢下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轻轻推开了盖在他双唇上的诺亚的手掌。
“抱歉,我——”
艺俊安静而了然地点点头,指着墙上的时钟对诺亚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那个永远得体、永远贴心、永远善解人意的南艺俊又回到了躯壳里;而诺亚知道,某个弥足珍贵的时刻已经从他们之间溜走了。“对——我该走了,公司还有事。晚上的练习……”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慌张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之大差点扫掉床边的花束。
“……我回头再给你发消息。早日康复。”
那天晚些时候,诺亚走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想起巴士上那个小女孩的话,也想起南艺俊在病房里安静目送他离开的模样,像是哥本哈根海滨伫立守望的人鱼铜像。韩诺亚在镜头前自诩智慧神秘的魔法师,可他似乎并不比那个小女孩睿智多少——他也无法解答那个疑问。小美人鱼丢失声音,王子缄默不语,而他和南艺俊站在无形却又厚重的寂静两端,彼此对望却又移开目光,因着各式各样的顾虑驻足不前,只等待着这份寂静将他们彻底淹没。
◇ ◇ ◇
南艺俊回公司的那天韩诺亚毫不知情。他前一天晚上写歌到凌晨三点才睡,又被令人不快的梦境纠缠整夜,直到隔天下午一点才出现在休息室门口。他恹恹扶着门框,一眼就瞧见了正挤在一起七嘴八舌的队友们,以及被围在正中间、笑意温和的蓝发男人。诺亚尚在愣神,而察觉到来人的都银虎立刻叫嚷起来:“啊,哥!艺俊哥回来了!他出院你怎么都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诺亚有些语塞,艺俊见状慌忙扯住银虎的袖子摇了摇头,见对方似乎没有明白,又掏出手机飞速地打下一行字:“诺亚不知道。我临时出院。”
“咦,我还以为哥你会先通知诺亚哥……”银虎有些意外,诺亚则一边走近一边顺势说下去:“什么啊,我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一听到艺俊回来的消息我立刻就赶来了,你看我现在都满头大汗呢!”
“……艺俊哥早上就来了,哥你是不是又睡过头没看手机。”
诺亚被噎了一下,随即无赖般地提高了声音:“我很辛苦的嘛~还有明明就是艺俊不提前通知的错,要是昨晚就告诉我的话我今天肯定早上七点就来迎接我们俊尼了——”
气氛变得欢乐了不少,几个人嚷嚷着“这又是noslighting啊”笑做一团,艺俊夹在他们之中笑得肩膀直抽,偶尔泄露出几声低沉的气音。河玟在这个间隙看过来,脸上的笑意褪去了些,转而浮现担忧的神色:
“但是哥没关系吗?临时出院什么的,医生怎么说?距离演唱会还有时间的,哥不用太着急……”
艺俊点了点头,苦笑着拍了拍河玟的肩膀。诺亚看了他一眼,也走上去用肩膀轻撞了河玟一下,说道:“你艺俊哥心里有数,你才是别担心过头了……再说了不还是有大哥嘛,忙内就不用操心了,乖乖交给我们吧。”
“哥你不担心吗?”河玟转头看向诺亚,出乎意料地没有如往常一样露出被安抚的乖巧神色,而是目光沉静地直直看过来,“艺俊哥的事,哥才是最担心的吧?所以艺俊哥出院都没有告诉你——换成以前什么事都是第一个告诉哥的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银虎和丰玖在一旁瞪大了眼睛,而诺亚茫然地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直到一阵咔哒咔嗒的打字声打破了僵持,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看向话题的当事人,后者的手机里传出机械的AI朗读声:“还是熟悉的论中话问啊河玟,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并没有加入noline呢。”
一句调侃让轻松的氛围又回到了几人之间,一旁的两人颇为夸张地笑起来,河玟也跟着哑然失笑,像是不再打算追问什么。诺亚勉强扯了下嘴角,视线穿过队友们投向刚刚进行了一场解围的艺俊;后者也很轻地对他弯了弯眼睛,一时竟不知他们两人谁面上的笑容更虚假。
又被南艺俊救了。韩诺亚心里没有如释重负的欣喜,反而愈加烦躁;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冲上去撕下南艺俊温柔善良的外壳,看看里面是不是也有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阴暗心思吓了一大跳:他当然不认为南艺俊是伪装,他比谁都明白那种温柔是如此真挚——太过真挚了,如同阳光般让所有别样的私欲无所遁形,韩诺亚为此感到战栗。或许他只是太过绝望,以至于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副无懈可击的皮囊之下,是否也会同他一样焦躁、怨怼、惶恐,因无法实现的渴望而扭曲?
韩诺亚再次望向南艺俊,后者正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仰着头听丰玖和银虎争论编舞要修改的部分,时不时拉住其中一个用眼神示意,以免他们争执得太过头。即使是失去了声音,南艺俊还是如此尽职尽责地扮演着队长的角色,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照顾所有人、融入所有人,把自己奉献出去,以至于诺亚在其中慢慢找不到南艺俊的底色,像是海上的泡沫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消融。
“真是气人的家伙。”诺亚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独自走出了休息室。
诺亚在健身房一直泡到深夜,途中收到银虎的信息说要和其他人去吃宵夜,问诺亚要不要一起。诺亚犹豫了一下,白天的情形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想了想还是婉拒了对方,说是自己想要加练几组,对方对诺亚的反应习以为常便没有纠缠。等诺亚终于结束的时候,在更衣室意外碰见了从练习室出来的柳河玟,这另他颇感惊讶。之前的质问让诺亚此时面对自家忙内有些莫名的局促,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
“啊,河玟,怎么现在才结束?没有跟银虎他们去吃宵夜吗?”
“哥不也一样。”河玟温和如常,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常情绪。白天那个尖锐的柳河玟仿佛是一个错觉,这反倒让诺亚更加手足无措起来,嗯啊应了两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自在地摸着脖子。河玟见状抿了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松下肩膀:
“对不起。”他垂着眼,泄气的模样宛如被雨淋湿的小猫,“让诺亚哥生气了。”
诺亚像是被吓了一跳,努力撑起轻快的语气揉上对方耷拉的脑袋:“什么呀!不用道歉的,我又没有生河玟尼的气……”
“但是诺亚哥走的时候,表情很生气。”河玟抬起头,敏锐的神情逐渐浮现出来,让诺亚不禁缩回手。“是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吧。”
“不是……不是在生河玟的气。”诺亚偏过脸,不知该如何向面前的人解释,他的怒气并不来自于那些尖锐的质问,甚至不来自于那个气人的南艺俊,而是来自于别的东西——那些过于赤裸、过于沉重,令韩诺亚无法面对的东西。他的视线落向一旁:换衣间的等身镜里映着诺亚双拳紧握的身影,也映着他无法面对的一切。
但柳河玟向来是个善良而敏感的弟弟,因此他接着诺亚的未竟之言说了下去:“哥生气的事情,其实也是我那样说的原因。我道歉是因为让哥为难了,但我并不想为我提出了那样的问题而道歉。”
诺亚猛地抬头看向河玟,后者的眼神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流露出一种真诚的哀切:
“因为……诺亚哥和艺俊哥都不说,不是吗?”
“什……”诺亚一瞬间觉得嗓子发紧。那种失去声音的寂静又来了。
“艺俊哥没办法说话,所以诺亚哥也不说;因为诺亚哥不愿意说,所以艺俊哥也没办法说话了。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两个人都会变得很悲伤不是吗?”
“什么啊,艺俊不是因为声带手术才——”
“哥知道我不是在说嗓子的问题。”河玟打断了诺亚的装傻,声音和诺亚一样微微发颤。“如果是我会错意了,那我会闭嘴的……但是我没有看错,对吧?”
河玟吸了一下鼻子。“不仅是我,还有丰玖哥、银虎哥,大家其实都知道的,而且我们都很担心。艺俊哥和诺亚哥是PLAVE的开始,如果没有你们两个,这一切的奇迹、我们的愿望或许都无法实现。虽然现在才刚起步,但我们作为PLAVE觉得很幸福,所以也很希望哥哥们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幸福。”
“……只是这样而已。”不等诺亚回答,河玟已经背起了运动包,微微欠身行礼后便走出更衣室。诺亚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河玟的背影在门口停住了几秒,还是留下了一句像是劝说又像是告诫的结语:
“如果不说出来的话,又怎么能获得令人不悔的结局呢。”
韩诺亚当天夜里就发起了烧。仿佛是一直以来积压的疲惫、精神压力和心灵折磨被河玟的一番话引爆了,于是化为汹涌的体热狠狠袭击了诺亚。他神志不清地从体温计上勉强辨认出39.6℃,拖着沉甸甸的身体给体温计拍了张照发给经纪人,然后倒头睡了两个小时,直到被响个不停的信息提示音吵醒。他用尽全力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二十多条未读信息全部来自“南艺俊”的时候像是被浇了桶凉水一般顿时清醒了不少。
怎么会,为什么那家伙……?诺亚慌乱又困惑地点开聊天栏,这才发现自己意识模糊间把体温计的照片误发给了置顶联系人——也就是南艺俊。信息发出的时间是凌晨4点,不到一刻钟就收到了艺俊的回复,从一开始的惊讶、询问缘由,到后面因为没收到诺亚回信而每隔十几分钟问一次情况;最近的一条是几分钟前发来的,内容是:“诺亚,醒了吗?我带了退烧药,现在准备开车过来,你如果醒了的话等下给我开一下门吧。”
韩诺亚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按照他对艺俊的了解,那个人如果过来的话肯定要一直留下来照顾他、甚至送他去医院的;而出于各种各样的缘由,现在的诺亚完全不想让艺俊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他努力定了定神,犹豫着在聊天框里打下:“不用了,我没事,你不用来,传染给你就不好了。”他想了一下,又估摸着艺俊已经出发在路上了,便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到了的话,药放在门口就好了。”
过了十几分钟,诺亚听见了敲门声,同时艺俊的回复信息也传了过来:
「我在门外,让我进去吧,你需要人帮忙。」
诺亚坐在床上紧抿着嘴,没有出声应门也没有去开门。“我自己可以。”他在聊天栏里说,“谢谢你过来,药放下就走吧。”
艺俊:「诺亚,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艺俊:「或许是白天河玟说的事,在生气吗?」
艺俊:「出院的事没有告诉你是我不对,我只是觉得你已经很忙了,不希望你再额外为我烦心……是因为这件事让你不高兴的话,我向你道歉。」
诺亚:「跟那个没关系,你不用道歉。」
艺俊:「那是为什么?别闹脾气,我很严肃的,发烧不是开玩笑的事,让我进去看看情况好吗?拜托了,诺亚。」
诺亚:「我也很严肃,你走吧。」
诺亚:「我不想见你。」
门外的动静停滞了一瞬,随即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隐约夹杂着错觉般的一声叹息,然后一切恢复了宁静。聊天栏上的对话停留在最后一句:“我不想见你”,没有了下文,只有诺亚的眼泪猛然砸在手机屏幕上,令诺亚自己都猝不及防,直到手机屏幕自然熄灭才回过神来擦去。
诺亚在黑暗的房间中静默了几分钟,终于从床上爬起来,缓步走到客厅打开家门。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放在他的门前,因为塞了太多东西而无法系上,只能无辜地敞着口给诺亚展示着里面满载的关切:退烧药、退热贴、面包、巧克力、电解质水以及营养剂,甚至还有全新的毛巾和一个保温杯;诺亚一眼就认出那杯子是艺俊自己的东西,有着和那人头发一样的深蓝色外壳,盖子上还有海豚形状的贴纸。诺亚费了些力气把塑料袋拖进屋子,把其他东西放在一边,只挑出了那个保温杯,一拧开盖子就能闻到海带汤的香味,扑面而来的热气蒸得韩诺亚面颊湿润,分不清是凝结的水雾还是他自己的热泪。
“对不起。”诺亚嚅嗫着,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不知说给谁听。他知道自己是个混蛋,混蛋到会让南艺俊凌晨爬起来炖了海带汤特意开车带过来却吃了闭门羹,混蛋到会对那样在门外恳求着的南艺俊说“我不想见你”,混蛋到他的内心深处知道就算如此南艺俊最后依旧会原谅他。 他甚至卑劣想着,幸好南艺俊现在不能说话,不然如果那个温柔的声音在门口低声下气地祈求的话,他一定会心软地打开门——然后,一切就将无所遁形,他一定会露馅的。
“艺俊哥没办法说话,所以诺亚哥也不说;因为诺亚哥不愿意说,所以艺俊哥也没办法说话了。”河玟的话在诺亚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回响,他心想那小子说得对也不对。南艺俊其实说过了,哪怕是在不能说话的情况下,他也说给诺亚听了:他的声音藏在诺亚怀里热腾腾的海带汤里,藏在塑料袋里的24小时便利店收据上面,藏在凌晨4点的“已读”标志里……甚至仔细想来,他其实更早的时候就说过了——在一切开始之前。而这些日子里反复纠缠诺亚的梦境正是那个时刻。
那时公司的练习生还只有艺俊和诺亚两个人,在某次直播之后,艺俊突然叫诺亚来家里喝酒。酒过三巡,诺亚已经隐隐有些醉意,而艺俊的表情依旧平静,忽然盯着诺亚开口道:“诺亚直播的时候撒谎了吧?”
“我说了很多谎话哦,你说哪句?”
艺俊没有被他的俏皮话逗笑。“诺亚说自己没有梦想……那个不是真的吧?”他认真地看着诺亚,眉毛微蹙,神情真挚得令人无法逃避,“诺亚的梦想,以前明明跟我说过很多次,现在放弃了吗?”
诺亚收敛了笑容回望向艺俊,手指支在嘴唇上不安地摩挲了一下。“本来是要放弃了。”他轻轻地说,“但你都邀请我到这一步了,好像又能继续坚持的样子。”
“这一步才刚开始呢,之后说不定会变得比想象得还要艰难哦?就算是那样,诺亚你也……”
“我会坚持。”像是为了让对方安心,诺亚的语气变得笃定了些,“以前跟你说过的梦想,我一定会去努力实现的——所以你别有负担,我愿意接受你的邀请是我自己出于对梦想的考虑才作出的选择,我会坚持的。”
“以你的音乐起誓?”艺俊低声问道。诺亚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这样要求,但还是顺着他的话作答:
“以我的音乐和……别的一切起誓。”
艺俊点了点头,缓缓呼出一口气。诺亚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鼓励的积极话语,但他只是平静地嘀咕了一句“那就好”,随即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蓝紫色眼睛里的神情热烈又哀伤:
“你一定要实现梦想,诺亚,我正是因为这个才对你伸出了手。”艺俊语气郑重,像是要做出某种一生的承诺,“所以也连我一同起誓吧。以南艺俊的音乐、声音和心起誓——”
“韩诺亚,你一定要获得幸福。”
在反反复复的梦境里,诺亚一直回到这个瞬间,一次又一次地听着艺俊的誓言,试图去解读那句话对他们两个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想起在那之后艺俊开始对他收起了很多的撒娇和示弱,尽管他们还是很好的朋友,会在节目上插科打诨嬉笑打闹,可有些东西再也没能越过界限。除了某一次直播游戏,艺俊对着诺亚一脸认真地说了“我喜欢你”,紧接着落下泪来,换来诺亚手足无措的认输,可直播结束的时候艺俊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只是笑着说“演技表演做得好”,让诺亚原本呼之欲出的质问落回了肚子里。最后,在韩诺亚自己的心也变得支离破碎时,他终于从巨大的痛楚中意识到,或许从那个誓言的时候开始南艺俊就下定了决心,要为了PLAVE、为了诺亚的梦想、为了他自己的梦想,抛下匕首和重回大海的希望,变成海上的泡沫。
……但故事不该是这样结局的。诺亚想道。那个人应当配得上一个不灭的灵魂。
韩诺亚病了三天,期间遭遇了从经纪人到队友和亲朋的各方消息轰炸,他通通已读不回,只在泡泡上短短说几句,除吃睡之外便终日陷入昏天黑地的梦境。最后一次梦到南艺俊对他做出承诺的时候,梦境的结尾终于有所不同:他看着那双写满了千言万语的、泫然欲泣的眼睛,突然欺身吻了上去。艺俊如他想象中的那样惊愕地瞪大双眼,八字眉撇得老高却没有躲开,随即便是更亲密的交缠、喘息和紧密相连。艺俊在他的梦境里发出低哑的哭泣;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听到艺俊说话,梦境里的声音也变得不真实起来,竟比诺亚印象里艺俊的任何声音都要柔软诱人,让人忍不住进一步入侵;直到所有壁障应声而碎,两个灵魂终于能赤诚而袒露地融合在一起。
诺亚在擂鼓般的激烈心跳中醒来。身体的高温已经褪去,却在被子里留下一些不堪的狼藉。他下床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到四肢百骸又恢复了该有的运转状态,便给经纪人发去信息表达了复工意愿。很快那边发来了邮件,表示下午正好有一个游乐园的临时宣传活动,因为是紧急的工作所以只需要一名成员到场就好,希望诺亚去参加。同一时间,诺亚浏览着之前错过的kkt群消息,看到艺俊早晨在群里发的告知信息:“下午要去医院复查,所以排练请假半天。能不能恢复说话要看这次医生检查完的结果。好紧张啊T T”接着便是成员和staff们此起彼伏的“加油”和各种安慰打气的消息。
诺亚盯着艺俊的那条信息看了一会儿,切了窗口给经纪人回复了一条“谢谢,我会准时到场”,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室。
游乐园的工作很简单,诺亚只需要化好妆在公共舞台上随便唱点什么,配合大屏幕介绍一下自己的组合和游乐园的一些宣传信息,之后的工作就只剩下在台下给游客们派发气球。诺亚戴着工作人员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小皇冠,游刃有余地对或是羞涩或是好奇走上来的游客散发着魅力,丝毫看不出大病初愈的模样。
“诺亚老师(님)真厉害啊……”一旁的工作人员看着正把闹脾气的小女孩哄得双眼发光的诺亚,小声交头接耳,“明明看起来有点懒散的样子,但无论男女老少看到他就会立刻被吸引,进入他的……该怎么说,‘诺亚立场’里面?”
“你在说的那是外星人吧?”被讨论的对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工作人员身后,笑眯眯地歪着头。
“呀——!对不起!诺亚老师!我们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我只是来拿发完的宣传单。”诺亚毫不在意地摆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宣传单,想了想又指着上面的人说道:“要说魅力,我们的队长才是最厉害的,哪怕是哭泣的小孩都能被他的天使性格哄到破涕为笑吧……”
“啊呀,艺俊老师确实很温柔,”工作人员呵呵笑起来,“不过诺亚老师真是谦逊呀,作为‘公主’不应该更唯我独尊一点吗?”
“哦?你说得有道理,我收回刚才的话,我才是我们组合最有魅力的人……”
诺亚和工作人员说笑了几句,正打算走回去继续工作,衣角却被拉住了;他低下头,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正一脸好奇地仰头看着他,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漂亮哥哥,你是公主吗?”
诺亚忍俊不禁,蹲下身来努力和小女孩平视:“这都被你发现啦?你好厉害呀。”
小女孩有些羞赧地放开诺亚的衣角,小声回答:“因为刚才那些姐姐们叫哥哥你是公主……虽然哥哥是男孩子,但是很漂亮,所以我觉得哥哥肯定是的。”
诺亚笑得更开心了:“那我是什么公主呀?”他原本想等小女孩回答之后顺势说自己是外星人公主,可小女孩的话却让他愣了一下:
“我喜欢人鱼公主,我觉得哥哥是人鱼公主。”小女孩歪着头,目光里是澄澈的天真,“哥哥也有矢车菊一样的蓝眼睛、玫瑰一样的嘴唇和小麦一样的金发,和童话书里说的一样。而且哥哥还会唱歌,不就是会唱歌的人鱼公主吗?”
诺亚咽了一下口水,准备好的玩笑忽然变得无法说出口。小女孩却没察觉到面前人的不自在,继续兴致勃勃地说下去:“哥哥唱歌真好听呀!而且哥哥也可以走路,就用不着拿声音去跟老巫婆交换,这么好听的声音如果说不出话就太可惜了!”
——如果小美人鱼不能说话了,那王子要怎么爱上她呢?
啊,原来如此。诺亚在内心苦笑道。说不定一直都是他搞错了,失去声音的不仅是南艺俊,连韩诺亚也一样。甚至说不定他自己才是小美人鱼,无比单纯又无比愚蠢地和女巫交易,用声音换来了能够让一切被粉饰得平静如常地走下去的双腿,哪怕每一步都痛彻心扉。
诺亚站起来,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递给她一个气球。“不会换的,”他对小女孩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人鱼公主本来就不需要双腿。”
因为真正爱着她的王子早就知道她是人鱼。
◇◇◇
云层快要被夕阳染上金色的时候,南艺俊从医院回来,远远地便在家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金发的男人听到逐渐走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对着一脸错愕的南艺俊点头招呼:“Hello。”
南艺俊停下来,皱眉看着面前的人,没有说话。见对方的声音似乎还没恢复,诺亚有些无奈地耸肩,主动开口解释道:“那边的工作结束得早,我就过来了。”
“……”
“我很想你。”诺亚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我知道我之前说了混账话,「我不想见你」什么的……那不是真的。对不起,但是我很想你。”
艺俊有些慌张地伸出手,似乎想要上前来拉住诺亚,但被后者退了一步避开了。诺亚的刘海挡住了部分脸颊,视线却透过金色发丝的间隙牢牢地锁住面前的人;他的喉结滚动着,像是在挣扎着咽下某种难以承受的苦涩,最终还是嘶哑着嗓音吐露出来:
“南艺俊,你喜欢我吧?”
南艺俊的脸上突然有什么神情破碎了。
“你不能说话,所以这次就听我说吧。觉得我是狡猾的狐狸也没关系,反正你也不能反驳我。”诺亚如往常戏弄艺俊那样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眼睛却像在哭泣般泛着水色。
“我知道你喜欢我,因为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我们是天生一对,不是吗?正因为是天生一对,所以我们一样什么都不说,一样觉得就这样继续假装下去就好,就算把心抛弃也无所谓——我们是天生一对的傻瓜、天生一对的胆小鬼啊。”
艺俊咬住了下唇。他的眼眶泛着薄红,只是眨了一下眼便有接连不断的泪珠沿着面颊滚落,狠狠地砸在两人之间。诺亚的嘴角也撇着,像是再也无法维持轻松的表情,声音都颤抖得不像话:
“但我们都错了……韩诺亚和南艺俊,两个人都完全搞错了。你问过好几次我的梦想,你也一定有你的梦想——那为什么不能是同一个呢?你凭什么自私地断定,你南艺俊就不能是韩诺亚的梦想的一部分呢?”
“艺俊呐,摘下你的面具吧,你明明这样才最令人心动。”诺亚伸出手,指尖在艺俊濡湿的面颊上很轻地划了一下,又像是不忍触碰般迅速收回手。“摘下面具,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走下去吧,说不定哪一天就能看到童话的幸福结局呢。”
“当初是你对我伸出了手,所以才有了现在的PLAVE,现在换成我来伸手了——我会等的,我向来越挫越勇、很有韧性,不是吗?”
一声呜咽从诺亚的喉咙里难以抑制地泄露出来,诺亚慌忙止住了话语,不愿再发出更多的声音——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个人在哭场面就已经足够失控。像是所有的力气都随着最后的这句话流失殆尽,诺亚突然开始感到恐慌:艺俊此时的沉默变成了黑洞,他无法直面其中蕴含的巨大情感和可能存在的灾难性结局,只能下意识地逃离——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就在诺亚转过身去准备逃开的瞬间,一个似乎太过久违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声音温柔沙哑,带着厚重的潮湿:
“韩诺亚,这还不算告白。”
诺亚的肩膀颤抖起来,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抽气声,蓝眼睛里蓄满的水汽终于决堤。他转过身,看着逐渐靠近的艺俊,后者脸上泪痕犹在、狼狈不堪,却带着这些天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温暖笑容。这笑容依然如同暖阳,可这一次诺亚却觉得能够任由自己浸润其中,从而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
终于,韩诺亚伸出双臂,穿过那些积压得太久的寂静搂住对方,把一句“我爱你”含糊地吞进了略带咸味的亲吻之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