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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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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4-03
Words:
26,13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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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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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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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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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1

第十双圣筊

Summary:

“陈灰,”他期待地说,“你要长命百岁喔。”

*CP:陈桂林×陈灰,左右有意义
*2.8w一发完
*预警:也许算hurt/comfort(算……算吗?),帮忙打手枪,腿交,寸止,引导自慰,浴室,失禁,事后清理;少量原作情节魔改,大量造谣私设。
*确认自己能接受预警后再继续阅读

Notes:

*CP:陈桂林×陈灰,左右有意义
*2.8w一发完
*预警:也许算hurt/comfort(算……算吗?),帮忙打手枪,腿交,寸止,引导自慰,浴室,失禁,事后清理;少量原作情节魔改,大量造谣私设。
*确认自己能接受预警后再继续阅读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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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陈桂林从棺材中醒来。

他立刻从轻柔的海浪声和泥土的腥湿气中坐起,胸口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头顶的棺材板却已经不翼而飞,开阔蓝天取而代之。

他冷笑,就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死。立刻翻身坐起,回头看了眼,师姐的尸体也不见了。

顾不上多想,也不顾胸口的刀伤,立刻动身回程。一路走到山上,奇怪,林禄和的坟墓已经被人掘开过了,棺材里面空无一物。

他又去挖陈灰的枪。把它埋进去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着要成为新造的人,和陈灰的约定被略带愧疚却毫不犹豫地抛诸脑后。如今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回到此地,挖土时,他忍不住不好意思起来。又很快丢掉这点愧疚,转而开心起来,心想:到最后还是要你陪着我啊。

然而,挖开泥土,坑洞里空无一物。

难道是自己埋东西时被那些教徒发现了,他们偷走了枪和子弹?

本就在熊熊燃烧的怒火立刻降温为更加恐怖的冰冷。立刻转身,顾不上手无寸铁,提着铲子,就向灵社走去。

但是,到了地方,他却发现灵社已经被封闭,空无一人,只有几声鸟鸣还愿意落在破败的屋子上。

陈桂林呆立在门前。

搞什么。

*

陈灰加班到很晚。这一天又是四处出外勤,开车回来时前所未有的疲惫。也许他确实不年轻了,从前他连轴转七天眼睛都不会为此眨一下,甚至于可以把全部的身心扑在同一个人身上整整四年。

他开着这辆陪他太久的老车,看陪他太久的旧城区夜色沉沉垂到车窗上,后知后觉地发现一切正在像河流一样从他指尖流逝。可是,比水更沉的什么情感,就如同河床底的卵石,却依旧卧在河流中央,水流愈是冲刷,它反而越是沉重。一切流逝之后,石头还是会在那里。

他知道这石头有一个木质的名字。

他的右眼眼眶干涩地抽痛起来,痛楚之间,他只能垂下腰去,用手盖在眼眶之上。过了四年,他还是很难忘却香炉顶插进这只眼睛的感觉。

会过去的,他只能告诉自己。就像他会习惯右眼的幻痛,习惯用左眼瞄准,习惯每天睡前醒后更换义眼片。时间还有那么长,一定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警官咬着烟,慢慢地上楼。声控灯悬着一点油腻的昏黄光亮,把墙上的霉斑照得反倒更明显,狭窄的楼梯间弥漫着一股阴暗的湿腥气,会让你觉得这种潮湿仿佛没有尽头。他在这种漫无尽头中停在门前,目光却定住了。

声控灯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他太熟悉这张脸了,无论隔了那么久,看到他的第一眼,骨骼深处还是立刻会有一阵冰凉攀爬上来,勾缠住他的心脏,而心脏正在过分清晰地跳动,敲击着他的鼓膜。

陈桂林就靠坐在他的防盗门前。他的胸口糊着一片血,低垂着头,看着像已经沉沉睡着,陈灰蹲下来的时候却听到他轻笑一声,下一秒,警官的手腕被他抓住。在漫无尽头的阴冷湿气里,他的手这样干燥,比任何东西都更真切地提醒着陈灰:这并非梦境。

他的声音太轻,声控灯没能接住,却稳稳地落进了陈灰耳边。这声音实在太熟悉,拼合简短的音节,捻着一贯的语调,仿佛在将他四个月以来的庸碌琐碎、贪妄痴念和盘托出。

“——陈灰。”

那枚河流中央的卵石,就躺在他的手中。
*

陈灰还是让他进来了。他躺在他门口的样子实在太吓人,该庆幸老式小区基本人去楼空,深夜也没什么人上下楼,不然路过门前怕是要被吓死。简直像半夜来敲门,碰巧主人不在,就耐心地在门口等着业绩的恶灵——也许不是像,简直就是。陈灰这么想着,却也没被自己难得的幽默感逗笑。

扶他坐到沙发上,沉默一下,终于还是替他把衣服脱掉,他的胸口静静起伏,伤口非常新鲜。不是枪伤,是刀伤。

他替他包扎,绑绷带时陈桂林睁开眼睛,半敛在眉眼之中的一点亮光在黑暗中也明显,一错不错地落在陈灰身上。如果没人说话,沉默就会像黑暗里的流水一样顺理成章地流淌过去。但是,陈桂林却迫不及待地开口了:“陈灰,”他的声音有点急躁,“你知不知道新心灵社啊。”

陈灰:“……?”

这问题太没来由,他的手不由停了停,陈桂林却没接收到他的困惑,急吼吼地继续往下说:“澎湖边有一所新心灵社,教义是‘来世再做新的人’,领头的男人被称作尊者,你认不认识?你是警察,应该有办法,帮我查查他们跑到哪去了。”

他的眼睛自顾自地闪闪发光,身子前倾,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小心让他们跑了,要把他们找回来。林禄和就在那些人里面——我怀疑就是尊者。”说到后半句时,他还很没必要地压低了声音。

陈灰把伤药缓缓放下来。

他说:“……他们去哪了,你看看你自己的档案不就知道了吗?”

*

陈桂林眨眨眼睛:“所以现在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对。”

“林禄和就是尊者。”

“是。”

“他们都已经被三个月后的我杀了。”

“挨个枪杀。”

“三个月后的我死了没有?”

陈灰垂下眼睛,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注视:“死了。”

他身子前倾,小小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死刑还是肺癌。”

“死刑。”

听到这两个字,陈桂林才如释重负,微笑起来。那一点垂在他眼眸深处的冷光被笑意簇拥,变得兴高采烈,仿佛夜空编外的一点点落单的星星。

陈灰看着他兴高采烈地笑起来。他沉默很久,从刚刚起就感觉到喉咙无法忽视地干涩,如今尤甚。成千上万句真相就垫在喉咙之下,可面对着这张脸,却一句谎言都不能编织出来。真相太沉太多,把他话语里的水分吸干,变得简短而干巴。无法再多说下去,他起身去接水。

这时,陈桂林才想起来什么,烦躁地揉了揉头,在他看来,这个问题远比自己已不在人世的消息更为棘手:“那我现在去干嘛呢?”

陈灰的嘴唇停在杯沿。温水水面略略扫过他的嘴唇,就像被海浪轻轻卷了一下。他的嗓子还是很干。

02.

“我得找到回去的方法,”陈桂林急切地说。

陈灰看着他,知道这个问题问陈桂林总是没用,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

“我要去杀了他们。”陈桂林的眼睛静静地闪亮,语调平缓,他总是不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残忍,“他们不该死吗?”

“他们已经死了。”陈灰说。

陈桂林的眸光都没因此动一下,看着他:“所以我要回去。我也快死了啊,再不回去,我会在这里死于肺癌耶。”

他读不出陈灰眼睛里复杂的神色。

忽然,一通电话打破了僵持。在那电话空响到挂断之前,他还是在他面前接了电话。

“……好的,好的。我会去的,”陈灰说,顿了顿,才艰难地拣出两个太常规的字来,“节哀。”他知道这两个字在电话那头的人听来过分沉重又太无足轻重,可如何面对死亡毕竟是人类亘古的难题。尤其是,如何面对他人的死亡。

“谁的电话?”陈桂林在他挂完电话之后问。他敏锐地捕捉到最后两个字。

陈灰放下电话。他终于还是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里。“张贵卿的老公。”邀请他参加她的葬礼。

在桌子另一侧,陈桂林的目光凝滞了。良久,他才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很不成形的笑容:“你在说什么啊。”

他从陈灰的沉默中明白了一切。他的眼睛悄悄地红了,水光浮上来,他的眼睛变成台湾一泊波光粼粼的湖:“她是怎么死的。”

他的哽咽更加明显,不得不轻轻滚动喉结,追问轻轻追上陈灰的沉默,亦步亦趋,倘若没有得到回答,就会固执地一直跟着:“……她是怎么死的啊。”

沉默。沉默像一片面积极小的海。终于,陈灰开口了,他的声音落在海面上,把它熨出皱皱的波纹:

“肺癌。”

*

张贵卿的葬礼,陈桂林没有收到邀请,当然,死人也不会收到邀请。他是跟着陈灰远远地去看的,他胸口有伤,但陈灰拗不过他。

张贵卿生前处在黑白两道的夹缝之间,帮了不知道多少兄弟从鬼门关回来,也帮了不知多少弟兄与俗世的牵挂保持一线气若游丝的联系,论功劳,她完全可以拥有更庄重的葬礼。但是她着意办得简单,以这种决绝的方式表达她的厌倦。也没有邀请几个人,却不知为何授意邀请了这个和她只有几面之缘的警官。出门前陈桂林垂目,看到陈灰少见地穿上西装,黑色西装沉默地勾勒他的腰线,强调出男人的细瘦,他左胸别一朵沉默的白花。陈灰回身,义眼的浅色被阳光染得柔和,他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他远远地看,看到正中央的女人挂像,黑白照片静默地锁着女人年轻的笑容。他好像从来没见过她年轻时的笑靥,他潜意识里总是拿她当作一个长辈,虽然,他和她相处时从来都没大没小。

她静静地睡在棺椁之中,带着那双偷换的肺永远地离开了此间。而陈桂林远远地站在错位的时间之中,风拂过去,他的肺仍在静静地呼吸。

陈灰在街边的小饭馆找到陈桂林。从桌上桌下乱堆的酒瓶看出来他在这呆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陈桂林正在木然地给自己的杯子灌酒,感觉到他来了,也没有抬起眼。

“你乱跑到这干嘛。”陈灰说,闻到他的酒气。外面在下雨,雨丝敲打在小饭店铁皮的屋檐上,声音闷闷的。

陈桂林说:“我有你电话啊。”又不用担心走丢,后半句话他没说,转而垂目去点烟,这次,倒是再也不用担心肺癌会恶化了。

他想到那张被他撕掉一个角的CT。这世界上是否没有奇迹,只有骗局?泪痕凉凉地干在他脸上,香烟为他的肺提供转瞬即逝的暖辣,暖辣之后,他的胸腔空无一物。

陈桂林忽然想起站在一条河之中的感觉。那时,他正把陈灰按进水里,目光锁在不远处跑远的香港仔身上,警官在他手下拼命地挣扎,水花翻卷出来,而河流漠不关心地从他们身侧流过。

如今他睁开眼睛,泪眼之中,世界皆蒙着一层易破的水膜。他才发现自己正孤身站在河流中央,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他们都流水一般绕过他的脚踝,奔涌前去了,而他仍然只是站在河流中央。

外面的雨下得太大,天地被泼天的水河清洗,他唇边的火星却还在微弱却顽固地燃烧。他的思绪在雨幕之中漫无边际地流浪,陈灰却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后知后觉地抬眼,小饭馆油腻的灯光似有若无地笼盖,陈灰的眼睛一黑一蓝竟显出几分柔和。

陈桂林不是没有构想过他和陈灰的重逢。他构想天气清朗,天比过海蓝,他可以站在海与陆的广袤边界,可以一直看进他一黑一蓝的眼睛里,把该还的还给他,包括一把不是他的枪和一双环形的约定。可是最后,他竟然是在这一场脆弱的泪光中和他相逢了。

陈灰开口了,他的声音少见的柔和,就像那些冷硬的棱角被一场风抚平,疲惫厚厚铺在下面,成为妥协的底色:“回去啦。”

他在玄关吻了陈灰。雨下得太大,两个人挤在一把黑伞下到底是逼仄,走进玄关时,两个人都有半只肩膀被打湿。上一次他们做爱在铁丝网边,也都是湿漉漉的,但湿气因两颗滚烫的心脏碰撞到一起而很快就蒸腾。如今他吻他的时候尝到一点雨的湿气,这点湿气却并未像上次那样蒸腾,反而像是极缓慢地渗到他心里去了。

微醺让他的思绪急躁而含糊,亲吻的时候无意识叼住陈灰淡色的嘴唇磨蹭,舔过他嘴唇上那些不明显的细纹。把他吻得压到墙上的时候,陈桂林居然还反应敏捷,伸出手掌垫了他的脑后一下。唇齿之间,陈灰抬起手,手指一寸寸滑过他的侧脸,他的下颌被柔软的胡子修饰,摸起来毛茸茸的不太真切。一张他太过熟悉却从没想过会再次遇见的脸。啤酒的苦涩流溢出来,染色一样也浸染进他的口腔。唇齿之间,他似乎轻轻地、轻轻地叹息了。而陈桂林仍然只是黏腻地加深这个吻,他的舌尖钻入他的齿缝,他还是那么固执,仿佛要交缠到浑然难分才肯松口。

吻到陈灰缺氧为止,他又去顺着一寸寸吻过他的右侧脸,吻的时候,他尝到陈灰的颤动。

义眼只是徒劳地模仿眼球而不能视物,灰蓝色的球体之下,发生的所有事总不能被看见,如同菩萨低眉垂目,却总是不见眼底参拜的信徒。但是,陈灰的另一半眼球却会因为他的亲吻而轻轻转动。想到这里,陈桂林醉得迷迷糊糊的思绪轻颤起来,他莫名其妙就要为这点事而雀跃。

被吻到视野盲区时,陈灰总要轻颤一下,压抑住油然而生的警觉,然后抬起手臂,克制地环上他的肩窝,手指没入发间,脖颈微微仰起来时,人类脆弱的喉结也在悄悄滚动。压抑住反击本能的时候,总是要用上一些耐心和许多理智。可是,把它暴露给一个罪犯真的是一个理智的选择吗?

陈桂林继续连绵不断地吻他,思路却清晰,先是自己的裤子,然后是陈灰的衣服。先是用小心翼翼的动作,轻柔地把胸口那朵白花取下,然后手伸入腰间,警官厚重的西装外套被他挑开,从衬衫下摆一路探进去,感觉到陈灰的腰线因为他而收紧、僵硬,又慢慢放松下来。手顺着腰线往下,皮带扣解开,皮鞋蹬掉,裤子摔落下来。他把吻印在他的右眼上,又重新去含他的嘴唇。手指顺着滑入内裤边,棉质布料褪下来。

没开灯的昏暗玄关之中,两个带着雨水湿气的人就这样坦诚相见了。

陈桂林松开他的嘴唇。他的手轻轻抓着他的,引着他向下。陈桂林几乎把他烫到,他想抽开手,却被陈桂林抓住手腕。不是说喝醉的人硬不了吗。但是,陈灰很快没法想这么多了,陈桂林低哑的声音似乎因刚刚黏糊不断的亲吻而也跟着湿漉漉的,他话语里的恳切柔软而滚烫,他说:“陈灰,帮帮我。”

警官一贯波澜不惊的下垂眼都因此微微瞪大。而陈桂林见他的目光望过来,也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从小到大,陈灰都太擅长、或者说,太习惯,回应别人的期待了。他是单亲家庭,母亲把他拉扯大不容易,所以他回应她的期待,从小就学会做一个优等生;然后考警校,入学时陈灰并不是最被看好的那一批,他太瘦,力量不够,但陈灰很快以一种非人类的意志力和狠劲,从扎堆的新生中爬了上来;然后,宣誓,敬礼,从今以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要回应社会的期望,他很快割掉自己从少年时代带过来的最后一点柔软,把自己生生打磨成无血无泪的一把刀。他太习惯向无数人写证明题。

可是如今,他面对一双眼睛。或许是醉意的缘故,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可它们依旧全然专注。陈桂林不需要他去证明什么,他只是在期待,可是他的期待对他来说太难回应,因为他要的东西太简单也太直白。

他的手掌按在陈灰的心跳上。

终于,警官妥协地垂下眼睛。玻璃蓝的义眼里那点虚假的神性,也就一同落下来,滚落到他的手边了。

陈灰的手很好看。他的手匀称而修长,发力时,骨节会跟着微微凸出来,白皙的手上隐约蛰伏着青紫的血管。这是一只拿惯了枪的手,遍布着枪茧,蹭过柱身的时候是有些粗粝的疼。他手淫的动作实在很笨拙,只会生疏地套弄,又因手掌中的肉棒更加滚烫而越来越僵硬,这只灵活的,拿枪、打斗、抓人的手,此刻却在生疏地讨好着一个逃犯。

陈桂林小幅度地往里挺动,以便更多地操进他温热的手心,也更多地侵入他退无可退的空间。他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窝,灼烫的目光却依然锁在他的脸上,陈桂林又去吻他。他的吻就这样落在他眼角的疤上,落到他的眼骨上,落到他沉寂的眼眶上。陈灰垂目,气喘着平复胸腔里的乱流,却觉得自己的胸腔内部像被一种暖流无可避免地染湿,以至于他的腰都跟着软下来。陈桂林依旧不间断地吻他的右脸,他在这无法被神明注视的右半边之上留下无数湿热的情感。

终于,他在他的手心里射出来,他的精液太浓太多,弄脏了陈灰掌心的生命线。陈灰立刻松了手,陈桂林却不就此满足。他的手顺过陈灰的脊背,警官的腰因他的抚摸绷紧,腰沟因此而明显,他的手指自然地顺着那一线凹陷滑下去,摸到臀缝之中。那一刻陈灰的腰线绷得更紧了。紧急之下他抬起手,用手掌卡住又要亲上来的陈桂林。

陈灰家里的玄关一向鞋类摆放整齐。如今,昏暗的玄关之中,却有一双皮鞋踢蹬出来,鞋尖朝向乱七八糟,在地板上一侧一卧。陈桂林的呼吸打在他的手心。隔着手掌,看得到他慢慢地眨眼,很困惑一样。

陈灰终于从牙里咬出来三个字:“……去床上。”

*

他陷进柔软的床垫里。每次颠簸的时候,他的脖颈往后仰,背后都有床垫在接着他。虽说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去床上,陈灰却油然而生一种怪异,这种方式对他们来说好像太柔软了。

他们不是没有做过爱。虽然陈灰不愿意以做爱来称呼那一次经历。他一直在回避想起来那一次。可是,抽缩间他的手指几乎要抓破床单,被陈桂林注意到,他的手摸到他的手上那触感太真实了。被刻意忽视的回忆还是在他脑内破碎地跳跃起来。

坏掉的路灯狂热地闪烁,远处城市的灯柱偶尔冷漠地窥探过来,视野一片晕眩,一切忽明忽暗;无人光顾的荒原里只有虫鸣不间断,很偶尔才能听到几声男人的闷哼,远处列车驶过,那些黏腻的音节又被巨大的轰鸣声碾断,一切忽静忽躁;空气闷热,湿透的衣服冰冷地紧贴在胸口,交合的地方却又滚烫,手掌痉挛中抓上铁丝网,网状的金属本来冰凉,也因为他的触摸而病态地灼热起来,一切忽冷忽热。反复无常间,好像只有陈桂林是真实的。

陈灰一直避免用做爱称呼那一次经历。做爱做爱,做一场爱。从那一次,一直到陈桂林死去,一直到遥远的现在。他一直在避免去思考他对陈桂林的情感究竟该叫什么名字。但他直觉地感到不能用爱来形容。爱这个字太宽阔,也太危险了。

那时,他被陈桂林顶得摇摇欲坠,大脑也跟着混乱。四年前,陈桂林戳瞎了他的眼睛扬长而去,用十几分钟的时间毁掉了他四十多年建立的世界;他花费四年时间,以那股抓到陈桂林的执念为根基重建的世界,却又被陈桂林用一晚上的时间轻而易举地摔碎了。他躺在草地上,仿佛躺在世界的碎片中,闷热的绿浪淹着交叠的身影,陈桂林鼻梁上细细的汗珠滴下来,在他的右脸颊上砸碎,他只有身体还记得要本能地锁紧那根缠绞的肉刃。警校教给他的拘捕罪犯的技巧,以一种太过滑稽的方式被他用在吞吐逃犯的阴茎上。

他的思绪完全破碎,陈桂林的精力却像永远用不完一样。他无法理解陈桂林的精力。陈灰已经不年轻了,青春年华早就毫不留情地弃他而去,也毫无技巧,根本不知道怎么迎合讨好侵犯者的肏弄。那时,他为了抓住陈桂林拼上了全部力气,却被陈桂林摔在河岸上,啼笑皆非地扭伤了脚,为这种钻心的剧痛而冷汗直冒。他的身体乏善可陈,甚至残破不堪,瞎了一只眼睛,脚是瘸的,又旧又钝。陈桂林却以一种孩童般顽劣的好奇心,为他被榨出的每一下反应而货真价实地惊喜,为测试出他被顶到极限时的崩溃失态而跃跃欲试。

混沌之中,他勉强找到了理解这一场荒唐性事的支点。也许他只是快死了,想要在死之前,尝试人们所谓的极乐,又找不到人,只好妥协地来找陈灰,因为陈灰恰巧就是那个倒霉地撞到他发泄的枪口的人。于是,他只好妥协地去含那个枪口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就没再往下想。陈桂林死后有关于他桩桩件件的回忆翻涌出来,只有这件事被他刻意搁置。他只当那是一次共同的将就。

可是如今陈桂林在亲吻他。陈桂林对于亲吻这件事永远都不厌其烦,仿佛这是他独有的一种湿漉漉地理解世界的方式。吻的时候,他也看着他,而且只看着他。这种方式,反而比他按着他揍他,更让陈灰觉得危险。

他的胸膛起伏越来越激烈,他只能拼命地让自己放松下来。一条腿被抬起来,挂到陈桂林肩膀上,被顶得太深的时候,他垂在他腰侧的腿猛地紧绷,被抬得太高的腿也颤抖着在他背上绷成一条直线。陈桂林比往常沉默,这沉默却像海一样,把陈灰淹得更深。他的神志混沌地在海洋里浮沉,被顶到敏感点的时候耳边嗡鸣,又被彻底地按进海面之下。他高潮的时候被抬起来的腿几乎挂不住,就要摔落下来的时候,却被陈桂林伸手扶了一下。陈灰的腿太细,他几乎一只手掌都能包住大半个大腿,很轻松就把他的大腿重新扶正,冷静地继续下一轮。

又是一轮,穴肉已经红肿,随着他抽出的动作被带得翻卷,捅进时囊袋拍打到臀部,清脆的撞击声中,他的声音也被逼出来。干性高潮太过狼狈,如同溺水,一股股精液断断续续喷吐出来,整个身体都在一抽一抽地含吮仍然插在体内的阴茎,而他的嘴和他的神志,也都在不停地吞吐着陈桂林这个名字。

不记得陈桂林是什么时候射进了他的体内。那时他已经精疲力尽,但他抵在他的最深处射出来时,他还是被凉得一抖。陈桂林射精时也很安静,他只是沉默地俯下身,头埋过来,小心翼翼地拱进他的颈窝,喘息声被他咬碎成一点一点,扫到肩窝里是若有若无的痒。他肩窝上温热的湿意也若有若无。陈灰用手去摸,泪水原来早就爬了陈桂林满脸。他哭得太无声了。

陈灰胸口的起伏慢下来。床垫很温柔地将他们两个一起接住了。一千一万种情感在他体内翻涌,它们全都没有名字,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它们都和陈桂林有关;它们太过纷杂,同居在他的体内却并未在撕扯他,而是像一片海一样把他接住了。也许是因为它们都和陈桂林有关。

终于,他放纵了自己一次。他放任他的手克制地摸到陈桂林的脑后,让他更深地埋进自己的颈窝。一个太过柔软的接纳动作。

“好啦,”他轻声道,不知是在向他妥协,还是在向自己妥协,“好啦。”

他们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片刻,等陈桂林平静下来了,他就踹了这个还压在他身上的家伙一下:“去冲澡。”

陈桂林却说:“我饿了。”

他的语气太自然,一点没有刚刚的狼狈模样,也一点没有要看气氛的意思。

陈灰瞪着天花板。终于,他叹了口气。

*

陈桂林吃饭太急,嘴里的还没吞下去就已经要继续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陈灰坐在对面看着,忽然就很想抽烟。但是,陈桂林吃饭实在太香,他还是压抑住了去摸烟的冲动。

转眼之间,陈桂林满嘴是饭,在拿勺子刮盘子上的饭粒。他含糊不清地说:“你做饭太咸啦陈灰。”

“有的吃还挑啊。”陈灰说。大半夜的,能在一个常年外勤的独居刑警家里找到几个鸡蛋,凑合做一盘蛋炒饭,已经算得上幸运了。

陈桂林说:“我这种情况还有没可能回去的啊。”

陈灰说:“我怎么知道。”他又没穿越过。

陈桂林茫然起来,桌子对面的人眼睛还是一黑一蓝,无机质的义眼里找不到任何东西,又仿佛能应许一切事情。

对视之中,总是陈灰先败下阵来。他垂下眼,说:“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陈桂林把嘴里的饭吞下,他的嘴唇因蹭到油脂而亮亮的:“那我在你家住一阵子,之后干什么再慢慢想。”

倒是一点没有征求同意的意思。

03.

陈灰回家的时候,陈桂林还在看电视。关门的声音没有让陈桂林的目光挪动一下,电视里的女主持依旧在流畅地念着新闻稿。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新闻,水一样流过去。

他在想什么太好猜。陈灰没说话,把买的菜提去冰箱,简单做了顿饭,这次少放了盐。在餐桌吃着饭的时候,客厅的电视依旧放着新闻,在沉默的他们身侧喧闹。世界在他们身侧与他们无关地运转着。

吃完饭,陈桂林倒很自觉地把碗洗了。

然后就是帮他换药。拆绷带的时候,陈桂林终于肯开口了:“原来死后的世界和死前没什么两样。”

语调很克制地没什么感情起伏,他垂着眼睛,徒劳地敛着一点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水光。说话时,依旧固执地梗着脖子,简直像个赌气的小孩。

陈灰没有答话,他却继续往下说:“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有价值,就能被记住。”

“没有人能被永远记住。”陈灰轻轻说。

陈桂林用几个月的时间从无人知晓的阴沟里爬出来,除掉社会的祸害,为的就是把自己最完整、最鲜活、最灿烂的,跳动了三十六年的生命掏出来,摆到世人面前。可是原来,他的生命最多只能被大家记住三个月。

他垂下眼,泪水又开始模糊视界,可偏偏这时,他不巧地注意到陈灰的右手腕上,有一块他无比熟悉的粉色手表。

“……”陈桂林说,“你上班还戴着它啊。”

陈灰的手顿了顿。“刑警上班经常需要看手表。”他说,巧妙地回避掉这个问题更深层的意味:明明他先前有一块更为昂贵、也更为准确的石英表。

“小美把它留给你了。”陈桂林笑了一下。

陈灰垂下眼睛:“……小美搬离了台湾,她说她想开始新生活。走之前,她把这块表留给我。”

“真好。”陈桂林轻轻说。

“她去旅游了,还开了家新发廊,”陈灰说,“每半个月会寄明信片回来。她过得很幸福,也很感谢你。”

他听到那人吸了吸鼻子。

“……所以,”陈灰慢慢地说。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小美会一直记得你的。”

陈桂林忽然问:“那你呢。”

陈灰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到陈桂林泛着粉红的眼眶,他的眼睛湿湿的,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看着看着,他像是自己找到了答案,笑了起来。他笑得很狡黠,泪水转动一下,被笑意簇拥,变成他眼睛里一点活泼闪烁的星光。

陈灰以为他笑不出来。可是,看着他笑起来,他也还是笑了。他选择性地回避掉了胸腔里那种被道破后空荡的疼痛。

*

陈灰没有和人同居过。当上刑警后他的人生如同手表转动的表针一样规律单调,下了班之后的生活可称一片空白,唯一称得上和工作无关的休息活动是打扫房间。

他把整整四年的时间全部花费在追捕陈桂林身上,最后反倒是这个占据他四年的通缉犯大摇大摆地住了进来,顺带毫不留情地弄乱了他数十年来苦心维持的整洁。他不知多少次在门口发现了乱放的拖鞋;被睡乱的沙发;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冰箱,以及,半夜不关的灯。

那一天,他连续第一千五百五十二次半夜惊醒,一看表,指针堪堪指到凌晨四点。四年前陈桂林以毁掉他右眼的方式彻底进入他的视野,从此以后他雷打不动,每个不用熬夜的夜晚里都要惊醒一次,和睡前卸下义眼一样,成为一种算得上强迫症的习惯。醒来时,他总是能发现自己在梦里都在思考陈桂林的事。

如今也是一样。他睁开眼睛,脑海跳出来的是一句:陈桂林到哪去了。

床的另一边空空荡荡。他爬起来,清醒了一半,想到之前,陈桂林说:没准过几天,我就自动回去了。

他起身,想像以往的一千五百多个夜晚一样,去阳台抽支烟再回去睡觉。一走出去,却发现走廊灯开着。

他叼着没点燃的香烟拉开厨房门,冰箱门开着,一点点微光照出正在冰箱里翻找的身影,简直像个入室抢劫的小偷。

“大半夜吃甜筒啊。”陈灰的声音沙沙的。

陈桂林叼着一根哈密瓜味的甜筒站起来——那天他说他想吃冰,去楼下买了一箱,一共十二支,都是果味的。他回击:“大半夜抽烟啊陈警官。”

陈灰催促:“跟我回去睡觉。”

陈桂林却装作没听见,凑过来吻他的右眼。

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忘记装义眼片了,他很少以空空荡荡的右眼眶示人,毕竟会产生不必要的惊慌。让他难以理解地,陈桂林一直很喜欢亲吻他的右眼,他常常亲昵而黏糊地吻过眼角那个有些狰狞的伤疤,舔弄那里的金属味之后,又去吻他的眉梢眼角,再小心翼翼,去刺探义眼眼球上的灰蓝色。现在这眼眶空空荡荡,好像一点也没有影响他。

他以一种太过粘着的态度津津有味地研究乃至开发着这个并不年轻的警官,无论是空荡的眼眶,还是填塞的义眼;无论是因心软而松口的一刻,还是发狠地咬牙的瞬间;无论是被吻时他战栗的腰肌,还是被侵犯时他的腿咬紧他的腰。他喜欢他被他撑满,却也喜欢他因为他而空荡。他过分残忍地破坏掉所有陈灰苦心维持的体面,却又过分宽容地把他的每一次失态榨取并接纳下来。

他湿软的舌头覆在他的眼皮上,好奇地隔着眼皮刺探他的空荡。陈灰敏感地为舌面上还带着冰淇淋的冰凉而一抖。那点冰凉小心翼翼,在他的眼皮之上卷了一下,又去吻他的嘴唇。

于是,陈灰烟没抽成,却有了一个哈密瓜味的吻。

这张沙发要挤下两个人太狭小了。陈桂林抱着他,他的阴茎在他的腿缝之间磨蹭,警官有力而坚韧的大腿显然不是训练来做这个的,但又天然地适合,每一下被入侵时本能地腿部肌肉发力,让他的腿缝变成一个更加紧窄而火热的甬道,供性器进进出出。大腿内侧被来回入侵的感觉把他训练出来的危机感全部唤醒,大腿内侧的皮肤被磨蹭得干燥而发红。陈灰其实很容易出汗,天气热的时候,大腿内侧还很容易起湿疹,只能尽力忽视。所幸陈灰很擅长忍。

但是被陈桂林操大腿内侧是不同于湿疹的火热痒意。他忍得辛苦,膝盖陷进皮质沙发上被磨得发疼,陈桂林的手指偏偏还挤进他的口腔里,食指卡在他的犬齿周围,没有说,可是陈灰偏偏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在宽宥地表示,忍得辛苦的话,咬我的手指也可以。他实在太了解陈桂林了,陈桂林也实在太了解他了。他在这种危险感中摇摇欲坠地颤抖。

陈桂林最后射在他腿间,精液顺着大腿内侧淋漓,滴到皮质沙发上,这用了那么多年的沙发第一次被弄得这么脏,但他也顾不得了。他累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回笼觉算是泡汤了。“为什么不插进去。”

陈桂林眨眨眼:“你等会要上班啊。”

太过无懈可击的理由,陈灰被他堵得几乎语塞,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向腿部黏腻的不适感妥协,打了他的头一下:“跟我去洗澡。”

他忍着腿部酸软的感觉冲洗干净,又去帮陈桂林洗头。他胸口还有伤,只能洗头,帮他把泡泡抹到头上的时候,他想,也不知道他的头发是谁剪的,两边不对称,也太丑。回忆了一下陈桂林的笔录,好像说的是林禄和剪的。也许有机会还得带他去趟理发店。

他把毛巾盖到陈桂林的头上,替他擦干头发,手指摸上去,现在只能摸到一点点湿意了:“不睡觉半夜起来干什么。”

陈桂林的声音闷闷的:“睡不着。”

陈灰的手顿了顿。他住进来之后陈灰翻箱倒柜,总算从无数件长得似乎一模一样的衬衫中找到一条许久不穿的宽松些的白T恤,套到陈桂林穿。宽松的白T恤领口之内,可以隐约看到绷带缠在陈桂林的胸口,隐约跟着他的呼吸起伏。陈桂林的自愈能力也太惊人,换药的时候,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愈合之后又去干什么。

“而且,”陈桂林反问,他闷了这么多天,终于带了点笑影出来,“你不也没睡觉吗?”

*

这段时间治安还不错,他不用怎么加班,而且也有意识地早点下班——毕竟,再穷凶极恶的抓捕目标,好像也不如等在家里的那个曾经的全台最大通缉犯紧迫。那天,他走出警局门口,灵敏的听觉在车流熙攘中捕捉到几声咳嗽。转过头去,陈桂林帽檐压得低低,不近不远地站到马路对面。

陈灰说:“你嫌自己不够命大啊,站到警局门口。”

“来接你下班啊,”陈桂林却无辜地眨眼睛,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目的,“我想吃冰。”顿了顿,补充说,“巧克力的。”

在警局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支巧克力雪糕,附带一包烟。找零的时候顺带得了根草莓味的棒棒糖,陈灰叼着满是果味香精的糖块走出来,在家以外的地方仍然习惯微微蹙起眉,保持生人勿近的严峻脸色。只不过,看到陈桂林飞快地拆雪糕的包装时,他的嘴角松动片刻。

“欸,队长?”

陈灰僵硬一下。转过头去,年轻的警队队员冲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真是队长啊,来买烟?”

陈灰:“……”

如果不是他嘴里叼着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身旁还有一个正在吃冰的陈桂林的话,他点头会点得毫无负担的。

“这位是……?”队员的目光挪到陈桂林身上。

从刚刚起陈桂林就在默默观察他。被注意到了,他就扯出一个笑容来:“噢,我是陈警官的高中同学。之前出国工作去了,现在回台湾,约着见个面。”

“……哦,这样。”队员尴尬地笑一下,“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哈。”

看着年轻的警察走远,陈灰说:“你的谎扯得很烂耶。”

哪有海归会蹲在小卖部门口吃冰的。

陈桂林咬一口脆皮雪糕:“我之前和我奶奶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啊,”想了想,又补充说,“骗香港仔的时候也这么说。”

陈桂林从成年起就开始骗奶奶说他出国工作去了,开始撒谎则是更早的时候。虽然奶奶说诚实的孩子才是好孩子,但是这也是为奶奶好,如果知道诚实的陈桂林是什么样子,她会晕过去的。

社会上人人都说诚实是美德,但很少有人会说诚实的代价。

所以陈桂林很早就学会了撒谎时眼睛都不眨一下。跟正常人,他就说自己是出国工作;在道上,为了任务执行方便,撒谎也是必要的手段。不过,他倒对谎言被戳穿没什么所谓,所以他也从没在乎过自己撒的谎质量如何。倒不如说,他期待的正是谎言被戳穿那一刻。香港仔说出他就住在发廊对面的旅店时,他的血液便因此饶有兴味地沸腾起来。他蛰伏在薄薄的谎言背后,好奇的就是当这种谎言被戳开,看到真实的陈桂林时,谎言对面的人会作何感想。

不过,戳穿他谎言的人大多都死了。洪爷是这样,铁头哥是这样,香港仔也是这样。很少有人接受得了真实的陈桂林。

不过。

陈灰转过身子来,看着他。警官的制服一丝不苟,皮外套妥帖地勾勒他的腰线,长袖袖口垂下来遮住手表。他总是抿得平直的嘴唇很没架子地叼着一根绿色塑料棍。他的眼睛一半是陈桂林留下的灰蓝,一半是纯粹而柔和的黑。陈桂林微笑着和他对视。他知道在对视的最后,一定是陈灰最先败下阵来。

“陈灰,”他把最后一点雪糕吃掉,笑着,“我从没向你撒过谎喔。”

和陈灰撒谎不止是没必要,更是他不想。

陈灰愣住了。

棒棒糖已经被他咬开,口中糖块支离破碎,碎块粘在牙关,带着黏糊的果味。进入社会以来,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少问“为什么”。可是,看着陈桂林的眼睛,他还是有一瞬间想问:“为什么?”

咬着那根空心的窄小塑料棍,他还是没有问出口。也许是因为问陈桂林为什么总是没用。也许是因为他忽然就被咬开糖块的甜意刺痛喉咙。

这并不是个难回答的问题,但陈灰未必有勇气面对答案。在陈桂林死后的三个月,得以直接抬手触碰陈桂林对他的情感,太过滚烫、太过直接,也太过危险。

所以,他只好赶在陈桂林看出什么之前,垂下了眼睛。

*

陈灰今天还是不可避免地加了班。披挂着夜色回家,陈桂林几乎是在他开家门的一瞬间贴上来:“怎么这么晚,”他很自然地说,一边把手伸进他外套里。

陈灰叹口气,知道他是在摸他的烟盒。他很自然地在他外套里侧的口袋里摸到一个瘪瘪的烟盒——自从陈桂林无比自然地开始摸他的烟抽,他的烟盒总是瘪下去得特别快。摸到烟盒,挑出一支烟,陈桂林叼在嘴里,得胜地冲他笑了笑。

哪有这么耀武扬威的扒手。

他回来得晚,没时间做饭,就顺道买了盒饭。好在陈桂林吃饭不挑,一样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看电视。他坐在沙发另一侧,开始看带回来的卷宗。

但今天他确实是太疲惫了。

陈桂林死后,他工作的最大意义被乍然抽干,他的精力也开始大不如前,应付连篇累牍的文件,总是有些力不从心。他不得不承认,他不年轻了。最后一点年轻的活力好像也随着陈桂林的死一起离开了,如今他胸口只剩暮色苍茫。

他睡眠一向浅,这是工作磨出来的习惯,一点点异动发生都必须立刻睁开眼睛。手指被人触动,他睁开眼睛,一瞬间反扣住偷袭者的手腕,目光立时出鞘,凌厉地扫过去:却是陈桂林,正在取下他手中的钢笔。

陈桂林无辜地笑了:“你看卷宗看睡着了,怎么回家还加班啊。”他眼睛里有兴味的光闪烁,陈灰扣着他手腕的动作攻击性毫无掩饰,但这反倒取悦了陈桂林。他好像很容易抓到警官不为人知的瞬间,并莫名其妙能为这些发现而雀跃。

说完,他坐回沙发,捡起遥控器继续看电视。陈灰头痛起来。电视上还在播新闻,主持在哗啦啦地讲哪里哪里的不法分子被警察抓获——就是陈灰前几天负责的案子。陈桂林看得很专心,这案子的任何细节都没有被他放过,专心得陈灰都自愧不如,一边看,他一边自然而然地说起:“你这么工作狂,有没有想过退休以后去干嘛啊。”

“……想退休干嘛。”他说。

“但是你总是会老的啊。”陈桂林无比自然地说。

人总是会老的——这话从一个年仅三十六岁的已死之人嘴里说出来,也太怪异了。

陈灰从来没想过他会老。从不知老之将至的少年时期,到一头扎进工作的中年时期,他都没有想过。干刑警这种高危工作,他就从不会提以后的事,没有想过老、也没有想过死,近乎是默认自己会死在哪个案子里。他甚至一度以为如果抓不到他,他一定会死在陈桂林手里。

陈桂林却很笃定。

“你起码会活到八十岁吧,”陈桂林镇定地说,“我看人很准的。”

日渐衰老下去的警官坐在沙发一侧,已经死去的陈桂林坐在另一侧,新闻主持的声音还在不间断地播报下去,时间的河流从他们中间哗啦啦地过。他忽然发现衰老的重量,发现自己即将以一种过分温柔而残忍的方式,流失掉所有的活力,最后普通地死在世界的怀抱里。

但是,陈桂林永远不可能知道衰老是什么感觉的。他只是笃定着他一定会长命,就像笃定他一定会记得他一样。他总是会对的。

“是啊,”陈灰轻轻地说。

04.

陈桂林来这里几天,还是没能戒掉看电视的习惯。每晚八点准时新闻台,他收看得雷打不动,虽然绝大多数新闻还是和以前一样,和他再没有关系了。但他还是看。

一边看,一边想,这个世界真的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每天睡觉前,他躺在陈灰身边,都想,也许第二天睁开眼睛,他就回到那个幽深的棺材之中了: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具自杀的女尸,和胸口被捅开的他。只是日子一天天地过,这个念头里的期盼暗淡下来,变为彻底的茫然。

他想到张贵卿黑白色的笑容,命运让她抛下家庭,带她离开此间去了。此前,他满脑子想的只有赶在他的肺之前,证明他的价值。忽然间他的肺没事了,他36岁,刚好行至人生的中途,身前是长长的时间,身后同样还有那么长的时间。

他已经死了,并且没有被人记得:这世界不再需要他,也不在需要他的价值了。

还回去干嘛呢?

在世界新闻的播报声中,陈桂林忽然想到,也许他也不再需要这个世界了。

陈灰没有说,但他知道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陈灰家里定居下来。

他很久没有和人同居过。孩提时代他和奶奶住一起,即使是最幸福的童年,他的家依旧是残缺的:只有他和奶奶而已,比起家,更像一个刚来到这世界的幼童和一个被这世界抛下的老人抱在一起取暖,以免被世界更深地伤害下去。放学时他一个人走回家,看别的孩子被父母牵着,都会想,有家真好。

家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嬉笑哭闹,把自己生命中最卑劣和最伟大的一面同时掏出来,都会被无条件接纳的地方。

他很早就搬出去了,撒谎说要去异地工作,其实是因为道上的事不能让奶奶知道。奶奶如果知道他杀了那么多人,会晕过去的。他不可能让奶奶知道他的这一面。

当时他道上认识一个刀疤男。称得上是朋友吧,听说他搬出来了,在找地方住,叼着烟勾肩搭背说,来我这住啊。他挺开心。刀疤男每天回来很晚,有时甚至带女人回来,他们在隔壁房间吵得人睡不着觉。

某天,刀疤男绑回来一个女警察。当时陈桂林在削水果吃,房门忽然就大开,女警察被踹到地上,因为手脚被大绑而愤怒地挣扎。刀疤男劈手把他的水果刀抢过来。

陈桂林慢慢起身,掰开他的手,拿回水果刀,坐回去继续削橙子。

刀疤男瞪着他很久,终于勉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说:“这女的跟了我一路,想端了我们家,被我发现了。”

他坐到他旁边,抓着他的手,引导他把水果刀尖对准那个女警:“桂林,杀了她。”

水果刀上还残留着橙子的果肉,带着点橙香。他说:“我不杀警察。”

刀疤男僵硬了一下,又笑得更深:“你说什么呢。噢,我懂了,你想杀她之前再干点别的事——”

陈桂林打断了他。他把橙瓣塞入嘴中,慢慢地嚼着,说:“我说我不想杀警察。”

如果是他朋友的话,应该能理解的,他淡淡地想。但是刀疤男让他失望了,丑陋的灯光之下,刀疤男的嘴角抽动起来,像动画里那些人皮怪物一样,彻底变形、垮塌了。刀疤男难看地笑着,说:

“桂林仔,别装。”

于是那晚他搬出去了。出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女警在他前面踉踉跄跄地跑远,他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嘴里嚼着血味的橙子。

他就这样放弃了和人同居的想法。

只是,死后三个月,倒反而和人同居了。本该在童年就体会到的感觉,他竟然是在死后三个月才体会到。他可以半夜起来吃甜筒,可以摸陈灰的烟抽,可以在他洗碗的时候扒到他后背上耍赖不走,做爱的时候把他的腿缠到自己的腰上,向他许愿今天想要怎么玩,陈灰虽然沉默,但是会答应的。陈灰算不上监护人;又没有血缘,也没有结婚,他们的关系也绝对谈不上亲人。

但是,陈灰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见过他所有模样,知道他所有丑陋的美丽的、卑劣的伟大的一面的人。

他常常趴在陈灰身上,摸他胸腔下面的心跳因为他而加快,又因为他而平复下去,就会无厘头地想:

有家真好。

电视开始播放下一则新闻。那只是一则很短的新闻,略略带一下就会过去。讲的是澎湖一家福利院的落成,拍摄福利院内部景观时,他看到一个胖胖的男孩。那男孩并不是摄像机的焦点,因此他的身影很小,有点模糊。隔着屏幕,看得到那男孩趴在桌子上,两根手指模拟作人,在桌子上走路。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不动了。画面继续滑过去,女主持开始播报下一则新闻,他的目光还是凝固在那个点上。

是不是有小朋友一个人来啊。

不是,那个男孩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声音和笑容一样温乎,我跟我妈妈来。

他妈妈赶到,笑着和他寒暄的时候,也低头温柔地摸男孩的脸。有家真好。

后来,那孩子在纯白的空间中呕出一地黑水,嘴唇发白,再笑不出来了。医生拿着那张撕掉一角的CT片,声音做作地发抖:“他的肺正在恶化。”

他妈妈跪下来,医生下的判决和尊者给的许诺交相环绕,用一双肺,在她脖颈上勒出一个精巧的骗局。

前一天,无数个教徒还冲他微笑,尊者说他们都是他的兄弟姐妹,我们都是新造的一家人;后一天,无数教徒把他和一个女人团团包围,他们的目光一齐落在他们身上,口号整齐划一,就像被同一种纽带紧紧相连:

杀!杀!杀!杀!杀!

有家真好。

陈桂林猛然回过神来。陈灰还是没有回来,新闻已经播放完了,正在放片尾曲,“明天再见”的字幕弹出来。他已经一身冷汗。

*

第二天下午,陈桂林一个人悄悄出了门。

台湾下午的阳光太好,他把帽檐压低,慢慢走,很快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坐上公交,随便挑了一站下去,一下车,就被笑闹声淹没。阳光实在太好了,他迟钝了很久才意识到附近是公园。

他在公园里走。阳光铺天盖地,树叶愉悦而叹息地在风中轻抖,光影之中,万物的颜色都鲜艳得像梦。

他在一把长椅上坐下来。这把椅子因为完全暴露在烈日下而无人问津,已经被阳光烤得发烫了。他坐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暖意中,帽檐为他勉力提供一点阴影。在阴影中往外看,许多人来来往往,最多的就是小孩,有小孩求着爸爸妈妈买泡泡机;有小孩因为甜筒化了而生闷气;有小孩牵着一大把的气球而不肯放手摇摇晃晃地奔跑。这里到处都是凡间小小的贪、嗔、痴。他们一视同仁地被阳光爱抚着。不会再有人要把这些笑容变成一摊黑水;不会再有人把这些框进木盒里;不会有人要把这些一把火烧掉。

他坐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暖意中,后背结着一层绵密的汗。细汗被蒸发的凉很快也融化进暖里了。这个天气,实在很让人想打瞌睡。

那个拿着一大把气球的小孩正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他拿得太多了,细线在他手里攒了满满一把,他却怎么也不肯放手,一大把气球在他头顶你推我挤,看起来也太滑稽。忽然,小孩摔了一跤,摔跤的时候竟然也顾不上自己的伤,他的脸上是知道痴梦即将破碎的懵懂恐惧:“不,气球——”

那些气球迫不及待而毫不留情地挣脱他的手,往天上飞去了。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还没来得及飞散的部分。

小孩爬起来,他夺眶而出的眼泪很不争气地还没来得及擦,滚了满脸。比他高挑了许多的男人站起来。一大小气球已经跑了,还有一大半因为他的及时,还留在手里。

小孩瓮声瓮气地说:“谢谢叔叔,”啊,他吓一跳,想到眼前的叔叔胡子虽多,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老,妈妈都说嘴要放甜点,“不是,谢谢大哥哥。”

男人笑起来,他笑起来更不像叔叔了,狡黠得像邻居家会带他去喂金鱼的大孩子:“叫叔叔也没事啦。”

小孩因他的这个笑容而感觉亲近,大着胆子道:“哥哥,我看你在这里坐很久了耶。你在等谁吗?”

陈桂林扭过头,看手中的气球。细线微微摇晃着,不甘被他抓在手心,无比想要脱离他,而向天空飞去。想到林禄和讲课,说,痴念就像一手的线一样,我们抓着不肯放手,这些线最后会勒死我们。

林禄和说,贪是兜揽万物;嗔是推开一切;痴却是紧紧抓着一样东西,只抓着一样东西,却永远也不肯放手。

他很不应景地想到一面铁丝网。在那面铁丝网上,他把一个警官的手拷在上面。然后,他叼着烟问:

“陈灰,你为什么还在抓我啊。”

高潮的时候,陈灰没被拷住的那只手落在草地里,抽搐之中,无意识地在做抓握的动作。

他把那只手捡起来,五指扣入他的指缝。警官的手立刻条件反射地扣紧,隔着手心的薄汗,他湿漉漉地感觉到他正在因为接纳他而不断痉挛,却仍然不肯放手。他觉得这个警官简直是不可理喻。陈灰抓着他的力气太大,一旁的手铐也因为他的动作而来回摇晃,寒光闪闪。

陈桂林无所牵挂、也无人牵挂地飘荡了四年,想要抓住他的,却是一个逃跑时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的警官。

明明他都害他残疾了。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的眼角,掠过四年前,他在他眼角留下的疤。他小声问:“是不是哪怕死在我手里,你都一定要抓到我。”

陈灰没有回答。陈桂林的汗水滴落下去,在他右眼以下的脸颊上砸开,就像抛落一双圣筊;他的眼睛一黑一蓝,一个已经涣散,一个却还维持无机质的冰冷,就像圣筊本身。他没有回答,而他的眼睛替他回答了。于是,陈桂林笑开了。

“我把你的手铐解开,你要放我走。”

陈灰的呼吸颤动起来。

“放心,属于你的总会是你的。等我杀了林禄和之后,我就回来找你,”他松开手,从这个十指相扣中抽离出来,一字一句地、玩味地说,“让你抓。”

贪是揽;嗔是推;痴是抓。

陈灰抓住了他的手。

“那就约好了,”他笑起来,把被抓着的那只手举起来,手中是他摸出来的、手铐的钥匙,冲陈灰晃了晃,“陈灰。”

他在那面脏兮兮的铁丝网边画出一个弧形的约定,约定的形状如同半只打开的手铐。要等到他把林禄和杀了,圆形才能画完满,圆形完满以后,手铐才能闭合。

“——大哥哥。”小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出神太久,孩童的眉毛小心地皱起来,“你怎么啦?”

“不好意思,”他赶紧说。抬起头,气球仍在他手中,红色、蓝色、绿色、紫色,无数小小球体因为被他抓着而在空中来回碰撞着,如同无数个被微风刺痛的小小灵魂。

他蹲下身,目光与小孩平齐,冲他微笑,把手中的气球交还给他。他的动作很轻柔,说话也一样,小孩这才发现他长得很英俊,声音也很好听,低沉的嗓音之中,包裹着一点软软的口音,温柔地流淌到他的耳边。“还给你,要抓好咯。”

大哥哥低下头看了眼右脚,“等下哦,我鞋带松了。”

“大哥哥从刚刚坐在那里时鞋带就是松的,”小孩笑起来,“你才发现呀。”

陈桂林冲他咧嘴笑了笑,蹲下身给右脚系鞋带。

如果真的要走,临行前,他需要掷圣筊,这是他的习惯。不过,陈灰家里可没有圣筊和关圣帝君。

不对。他想,这次,他不是向关圣帝君请示了。

他上次回到灵社门口时,带着心中跳跃的冷火和一腔沸腾的热血。那时他的思路清晰:他是一个快死的人,去死之前,不巧碰到一群社会的祸害,林禄和打着伪善的面孔,肆无忌惮地吞噬着无辜者,以满足他的贪。于是他要替天行道,他背后就是关圣帝君,他要替他降下对他的审判。

如今,他发现他的死期、他的宏图伟志,全都是骗局而已。他不是被选中的使者;他只是一个被骗得晕头转向的可怜的家伙。关圣帝君一起骗了他。所以,这一次,他背后不是关圣帝君。

那是谁呢?

他垂下眼。忽然,他想起更久远的时候,那面铁丝网外,一盏坏掉的路灯在一闪一烁。每一下闪烁,世界时明时暗,在这样的世界中,他看到一双一黑一蓝的眼睛,躺在草地,仰面向上,和他对视,就像一双圣筊,回应着他的询问。

他笑了。绳带在他手中完成、拽紧,形成一个再难舍难分的结。

青年站起身,温声问等着他的小孩:“你刚刚问我什么?”

小孩重复了一遍:“你是在等谁吗?”

“……没有啊,”大哥哥说,他似乎在斟酌着言辞,“我一个人来,随便坐坐。”

小孩兴高采烈起来:“那要不要和我一起来玩?我等会要去放风筝!”

“不用了,”大哥哥向他微笑起来,他的眸光溺在笑意里,显出一点狡黠的意味。

“我马上就要回去啦。”

*

那一晚,陈灰在浴室帮他换药。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胸口的伤好得差不多,可以不用再绑绷带。带着血色的绷带一圈圈落下来,陈桂林很安静。

最后一圈绷带落到地上,变成积水中的湿布。陈灰刚想说可以了,忽然后脑勺一痛,头晕眼花——陈桂林把他撞到浴室的玻璃门上,开始狠狠地啃他的嘴唇。

一边啃,一边就去解他的衣服。皮带扣被他轻巧地解开,落到地上,顾不上脱衬衫,就把陈灰抱举起来。

陈灰喘着气,被吻得混沌。这段时间他已经深切领教过陈桂林亲起人来是多没完没了的恐怖,甚至到了陈桂林的呼吸贴过来他就忍不住腿软的地步。他的身体食髓知味,只是被含吮嘴唇就已经酥麻起来,不由自主仰起头,任由陈桂林把湿漉漉的吻继续落在他的脖颈上。

陈灰的脖颈很敏感,被陈桂林湿黏地吻着时,他总忍不住要警觉。人的脖颈很重要。脖颈往下,是生命跳动的地方;脖颈往上,是灵魂思考的地方。人的脖颈又很脆弱,轻而易举就能被拧断。而扎瞎他眼睛的通缉犯正在把细碎的吻连绵不断地落在他的侧颈,他的嘴唇轻轻捻起皮肤又很快松开,脉搏就紧贴着他的舌尖跳动。他的牙齿在上面时轻时重地啮咬,留下深深浅浅的牙印和吻痕。陈桂林很狡猾,留下痕迹的位置非常刚好,是领口遮得住、弯腰时却又若隐若现的位置。

下体已经起了反应,对方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他半勃的阴茎,快速地套弄几下,手指灵活地刮过马眼,蹭掉几滴溢出的透明水液。陈灰颤抖了一下,脆弱的地方被人握住,对方的动作粗暴又体贴,他的腿想要收拢却被陈桂林用大腿卡着,而整个人又被抱举着钉在玻璃门上,外套和衬衫一起被揉乱,没了着力的方向。把手放到陈桂林的颈侧,随着他的动作收紧手指时,听到陈桂林的脉搏强烈而稳定。他被举高,难得能俯视陈桂林,看到那人啃咬他时,澄澈的眼睛抬起来,仍然在专注地仰视他。陈灰产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又像在被他吞食血肉,却又像被捧在高位,聆听他虔诚的祈祷。

陈桂林加快了撸动的速度,他的腿应激地绞紧,却见陈桂林笑起来。他很喜欢他的腿,发现他的腿在缠住他时,陈桂林总是很容易开心,因为这让他想起四年前追捕他时,陈灰怎么用腿绞住他的脖子封死他的逃路。本来是缉捕犯人的技巧,被陈灰严苛地练成了肌肉记忆,却因为此刻而变得暧昧不清。他的大腿肌肉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但是,陈桂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左眼涣散、被推上顶峰的瞬间。他松了手。

快感猛然止住,想射而射不出来,陈灰的眼眶一瞬间被逼得发红,他的头发被蹭得一团乱,胸口胡乱地起伏,看起来狼狈得要命,愠怒之中,看向陈桂林,陈桂林却很无辜。

他的手就停在他的阴茎周围,还维持着撸动的手势。回归快感的欲望让他忘记去思考太多,陈灰闭上眼,下意识微微挺动,想去蹭他的手心,陈桂林却故意悬得更高,不让他碰到,还抓住他想去自行解决的手。

他咬牙切齿的沙哑声音终于被逼出来:“……你干什么?”

陈桂林笑了。他扣着他的手腕,引领着他的手来到他的后穴:“陈灰,你自己扩张给我看。”

陈灰一僵。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羞辱,可是说这话的人眼睛亮晶晶,看着他时,睫毛还轻轻颤一下。比起故意戏弄,更像小孩在紧张地许愿。

他手指技巧生疏。搅开已经微微湿润的穴口。一根手指,然后是两根,微微掰开来,肉穴在他手指下翕张。自己探索自己体内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他分不清是汗还是后穴的粘液黏湿了他一向干燥的手指。

陈桂林温暖的手指忽然挤入,陈灰剧烈地一抖。在这么狭小的地方遇见陈桂林的手指感觉太奇怪了。后穴艰难地吐纳着两人的手指,陈桂林却流畅地旋转着手指钻入,很快碰到他停留在里面的指尖。他甚至勾了他发软的手指一下,意味不要太明显:跟我来。

他想抽出来已经来不及,陈桂林正带着他的手指往深没入。陈灰把两人的手指越吃越深,他小腹的颤抖越发明显。

他的手指被引导着按到某个地方时,他整个人激烈地抖起来,肉穴猛地缩紧含吮入侵者,水液一股一股浇到他自己的手指上。之前陈桂林顶的一直都是这个地方:他第一次自己按到这个地方,只是按了一下,那种快感潮水一样拍打过来的感觉就太超过——他想起无数次陈桂林故意剐蹭这个地方的感觉。

陈桂林却在他的颈窝里闷笑出来,他的手指也跟上,在陈灰停滞发抖的地方揉按抠挖,不急不躁地将怀中的肢体逼到极限,还不忘贴心地介绍:“这里就是你的敏感点啦,”他说,“感觉怎么样?”

他慢慢地问:“舒服吗?”

陈灰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

玻璃门斑斑驳驳,按在上面被捣弄时光滑的玻璃一样会蹭痛乳头。伏在上面喘息时,气息小小地氤氲,镜面上糊出一片小面积的模糊雾气;过了一会,那点雾气又自动化掉了,或者被糊上更深的雾气。

陈桂林比以往还要黏糊。他在他颈窝上啃得更多,留下比往常还要多的咬痕。前几次他就对在陈灰身上留下痕迹这件事乐此不疲,每次做之前都要检查一遍,哪里的咬痕淡下去了,他就要补上新的。陈灰也只能顶着一身罪犯的痕迹,裹着警服去上班。

他今天留下的还要多、还要深,简直像以后再也不能做了一样,要把从前以后的份都补上来。陈灰被按进快感的潮水里时,也总要时不时被后颈上的刺痛拉回来一下。

他把他翻转过来,他还是喜欢看着陈灰的脸做,于是操得更深。陈灰被抱举着抵在墙上,腿徒劳地在地上乱晃,脚尖怎么也够不到支点,因长期的紧绷而近乎要抽筋。他的腰被紧紧地卡着,只能被动承受处于低处之人的撞击。太糟糕了。他的撞击很猛烈,连根抽出再整根顶进,抽出来的时候水液被带出来,甚至响亮地“啵”了一声。他的胸口因快感而泛出大片的红色,陈桂林就在上面留下更多数不清的吻痕和牙印,恋恋不舍一样。他咬得完全不留情面,腰上和大腿上的指印青青紫紫,到处是淤青;脖颈、脊背、胸口,又全是虚线圈出的齿痕。

“别、别咬了……啊、”连做爱时一直惜字如金的警官都不得不开口,“……你是、哈,狗吗?”

陈桂林装傻般眨了眨眼,答非所问:“你的声音很软内,陈灰。”

他的声音被他顶撞得支离破碎,又因快感而糊得一片柔软,一点不像他平时压得低沉的声音。工作需要,他习惯了把他的声音压得够低沉,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猛地闭嘴,不再说了。

陈桂林却得寸进尺,顽童一般啃上他的脖颈:“再多叫叫嘛。”

别咬那里,要上班,陈灰想说,但喉结刚颤动出一个音节,就被整个含住了。他受了惊,腰又忽然被松开,玻璃门太光滑,忍不住就要往下滑去,却又被及时地托出腿根,这么一下吃得更深——他的大脑都因此而空白了,他的身体像过电一样颤抖。

陈桂林想,他实在太喜欢陈灰含着自己喘息的样子了。他轻轻吮咬着他的喉结,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咬断这个警官的生命。稍加用力,陈灰的血就会喷溅出来,他满头满脸都能够被他的血温暖。他为这个发现而愉快,又松了口,轻声问他:“舒服吗?”

陈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要理解他这个问题似乎还是很费力。陈桂林很耐心,继续往里深一下浅一下地顶弄,感觉到陈灰腿心发颤,被抓着的大腿又开始激烈地打抖,圈在他脖颈的手臂圈着他紧到仿佛要让他窒息,再停下来。

快感的咏叹调戛然而止,陈灰第二次被猛然逼停,却被牢牢卡着身体动弹不得,既不能吃得更深,也不能抽离开来,颤抖更甚,声音咬牙切齿,近乎带上哽咽的味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桂林慢慢眨眼:“你先回答我,是不是很舒服嘛。”

陈灰垂下眼看着他。因为实在太激烈,他的睫毛抖颤个不停,让那只灰蓝色的义眼仿佛也跟着带着情欲的味道。他眼前的这双眼睛一黑一蓝,一真一假,却都如一地倒映着他。其实看到这双眼睛,他的问题就已经得到了解答。不过,陈桂林总是要等到他亲口说出来才行。陈灰很难单单靠一双圣筊满足他唯一的虔信者。

他托举着他,全神贯注地期待着。

陈灰太习惯回应别人的期待;但是,他好像从来没有回应过这样的期待。他的期待只是想知道他喜不喜欢。

他吞咽了一下。终于,他艰难地说:“……舒服。”

陈桂林笑了。

下一秒,他又一次咬上他的喉结,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的回答从他的喉咙里咬下来,吞服进自己的口腔中,顺着食道滑进体内,永远珍藏起来,永远随着他的心脏跳动。他插到最深,陈灰终于被推上高潮的顶峰,沙哑的叫声被榨出来,腿猛地踢蹬了一下又被陈桂林猛地抓住,他从刚刚起就在可怜滴水的阴茎颤抖着喷吐出一股又一股的白浊,白浊却不是尽头,他们一起听到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水声:他失禁了。

陈灰的腿抖个不停,他的衬衫完全被弄得一塌糊涂,根本不能再要。后穴同时被撑开、射满,根本堵不住,精液混杂着水液从交合的缝隙流出来,流得大腿内侧斑斑驳驳。那人微凉的体液浇在深处的感觉刺激着反而让他坏掉一般的阴茎尿出更多,滴落到地板上,带血的绷带歪倒在一旁,一片狼藉。

“哇塞。”陈桂林笑起来,“这么舒服啊。”

*

陈桂林打开花洒,陈灰没力气提醒他他衬衫还没脱,就这样被淋了一身,被扯开好几个扣子的白衬衫彻底被浇成透明,贴到他身上,透出肉色。陈灰几乎站不住,只能被动地趴在他身上,任凭陈桂林掰开他的臀缝。温热的水流浇进去,陈桂林伸出手指去抠挖,咕叽咕叽的水声遮掩在花洒喷洒声里,一股一股的精斑被他挖出来,被水流冲散。他的动作很冷静很细致,竟然相当可靠。陈灰竟然感觉到被一阵缱绻的倦意席卷。他竟然在一个亡命之徒的怀中犯困了。这种倦意放在工作是偷懒,对警察来说是致命,但在这个亡命之徒怀中,竟然似乎是被允许的。

在这种朦胧的倦意中,他听到陈桂林说:“你今天下班得很晚。”

“加班啦。”他疲惫地说。

“又是最后一个走的厚?”

“大概吧。”他说,已经撑不住眼皮。

陈桂林的手指继续往深探进,挖到敏感点的时候,陈灰的腰又一次绷紧,他把他往上托了托抱稳。温热的水流打在肉壁上的感觉有种麻痒的感觉。“那你们分局现在没人了喔。”

“应该还有几个在值班,”陈灰轻轻闭上眼睛。

“这样。”他说,他抽出手指时,指腹在他的深处留下一个温柔而眷恋的弧度。他在花洒下把手搓洗干净,把他扶起来,手停留在他的右眼上,“先别闭眼,把义眼片卸掉。”

陈灰颤了一下。他从来没让人帮他卸过义眼片。从装上义眼片的那天,他就固执地一个人装卸,也不要医生乃至任何工具的指导帮助。他严丝合缝地把义眼片背后会吓人一跳的、惨淡的空虚藏了起来。

但是,他确实是没什么力气了;而且,这是陈桂林。他向这片危险妥协了。

他顺从地抬起眼向上看,以便对方操作。向上看时,左眼勉强看到陈桂林的影子在他右侧晃动。陈桂林的手指将下眼睑轻轻按下,另一只手手指挪动到义眼背面,轻轻抬起义眼片。他的动作小心而缓慢,陈灰强撑着不能眨眼,只觉得眼眶酸麻起来。根本看不到陈桂林的动作,只能感到轻微的压力。

陈桂林就这样把那片仿佛带着神性的灰蓝色亲手取出眼眶。他垂下眼,捻了捻那片玻璃的灰蓝色。离开陈灰的眼眶之后,这点颜色就显得平平无奇,不过如此,只不过是一颗没有名字的石头罢了。

陈灰眨了眨重新变得空荡的眼眶。他渐渐适应了把这片空虚裸露给陈桂林的感觉。

“陈灰,”陈桂林忽然说,“哈密瓜味的甜筒好难吃,以后别买了。”

陈灰翻了翻眼皮,习惯了陈桂林的不着调。那箱甜筒本来也就只有他在吃。“好啦。以后都买巧克力的。”

昏睡过去的最后一刻,他就记得陈桂林笑了一声。说来奇怪,明明他是入眠,可那笑声因为模糊而真切,落在他耳边,倒像好梦将醒。

05.

陈灰今天加班到深夜。这次的事情很严重,分局档案室有人入侵,整个分局加班加点,也没能查到入侵的小贼。局长把值夜班的几个人骂得狗血淋头,往后肯定有处分和检查在等他们。

他锁着眉头,监控录像被过了第六遍,警员在他旁边撑着桌子:“队长,看出什么没有?”

他摇摇头。因为盯着大屏幕太久,左眼已经开始酸涩。他摸出眼药水,眼睛往上看,以便将药水滴入眼眶。向上看时,他忽然想到昨晚浴室圆形的灯光,陈桂林的影子在他的右半侧晃动。

他的手轻轻一抖,一滴透明的药水滴歪了,从左眼眶流溢出来,滑到嘴角,一股咸涩的味道。就像一滴不伦不类的人工眼泪。

他回家时已经很晚,却发现客厅还亮着盏孤灯。一开门,他就被陈桂林抱住。陈灰抬眼看他,陈桂林穿着他来时那套白衣服和白裤子,尊者发的,鲜血洗不掉,仍然染在他胸口上,让这身纯白成为一个堂而皇之的笑话。他的头发和胡子一样长得很快,他的头发已经从被林禄和剪坏的惨不忍睹的样子,修复得正常许多。他的眼睛垂着,那点亮白的星辰在他眼底安静地沉浮。他背后,客厅的灯染着昏黄的光晕。

陈桂林的手很自然地摸进他的外套里,向下摸,摸到他腰带,陈灰的后腰有很多个小口袋。陈灰说:“烟上班的时候抽完了。”

陈桂林笑了一声:“这次要抓的人这么棘手喔。”

“……是啊。”陈灰轻轻说。

陈桂林笑起来。他的手离开他的外套,手臂不再环着他,而是转而摸他的手臂。陈灰静静地站着。他感觉到他的右手以很慢的速度,顺着他的右臂摸下,摸到他的右手手腕。陈桂林在他的右手手腕上摸到那块小猪手表,又因此而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他的右手。然后,他的左手在他的右手中放了什么东西。

陈灰颤抖起来。

他的左手包着他的右手,指引他握好。这个过程并不需要太费力,因为陈灰太习惯握着这个东西了。陈桂林只需要扣着他的手腕,让他握着它,

——抵在陈桂林自己的胸口上就好。

陈灰握着那把枪。那把被陈桂林拿走过一次,因为被装入陈桂林的子弹而时不时卡膛的,拿来杀了三十多个邪教徒和一名邪教教主的,审判的枪。枪口此刻牢牢地抵在陈桂林的胸口上。

他拿枪的手从来没这么抖过。陈桂林却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制止住他更深的颤抖。他开心地笑起来。

“陈灰,我去你们分局翻了我的档案,”他说,“就和你说的一样,我的肺癌是假的,然后我被处死了。”

“不过,我入狱的时候验身,不止发现了我没有肺癌。”

“我的胸口上有一道刀伤,受到过包扎,已经痊愈,只有疤痕而已;但是,痊愈的刀伤之外,心脏的位置,”

“——还有一个枪孔。”

陈灰以为陈桂林的手指会像冰一样冷,但是不是的。他的手指那么温热、柔软,触感完全是一个36度的好梦。他的手指牢牢扣在他手腕上,他的指腹停在他的脉搏上。

“我一醒来就去找你的枪,却发现你的枪不见了,”陈桂林说下去,“我当时好生气,以为是他们把你的枪抢走了。”

“结果发现是我搞错了,它回到了你身上。”陈桂林笑着说,“我挺高兴的耶。就像我那天说过的那样,属于你的总会是你的。”

“嗳,陈灰。”他的语气还是一样没大没小,把他的手腕往他这里挪了一寸,枪口更加坚硬地抵上他的胸口,“帮我个忙?”

陈灰的嘴唇在颤抖。很少能见波澜不惊的警官嘴唇颤抖得这么厉害。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桂林停下来。他的眸光褪下了刚刚的兴致勃勃,变得困惑而柔软,落在他脸上,他是真的没预料到陈灰会如此动摇。

“我知道呀。”他解释说,“你也知道我一定会回去的吧?如果我不回去,那林禄和他们又是谁杀的呢?所以我最后一定会回去的。”

“林禄和他们没有枪。”他继续说下去,“不然的话,他们早就把我射死了。”

“我杀掉他们立刻去自首了,没有人有动机和时机向我开这一枪。”

“所以只能是三个月前的我,为了回到三个月前,用了这个方法。”

他觉得他的推理天衣无缝。果不其然,他完全误解了陈灰的意思;果不其然,向陈桂林问这些问题是没有用的。

陈灰知道,陈灰当然都知道。验身的时候他也在场,抱臂靠在墙上,看那人脱掉脏兮兮的白衬衫,露出漂亮而结实的胸口。他心口上有一枚枪伤,怎么会有人心脏上有枪伤还活着的呢?陈桂林转过头,闪亮地冲他笑了一下。陈灰,他说,记住这个哦。

那时,他不知道要他记住这个是什么意思。可三个月后,陈桂林重新出现在他家里,跟他说他要找到回去的方法时,他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我的意思是,”他艰难地吞咽着,压抑喉咙里梗塞的感觉,“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很多时候,陈灰都想问陈桂林这一句。但他到最后也没有问。

你知不知道抢走我的枪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向我自首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一辈子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要我、永远、记住你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你闯进我的家里,让我明白过来你究竟是如何看我的,让你看清了我的空荡以后,现在又要宣布离开,意味着什么?

你知不知道把这把枪放到我手里意味着什么?

他之前一直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陈桂林没有用。陈桂林从不会想这些问题。

也许是因为陈桂林只是不在乎。也许陈桂林只是太在乎了。

陈桂林死后的这一次,他却是终于忍不住了。

“你怎么哭了?”陈桂林说,他货真价实地无措起来,“不要哭。”

他灰蓝色的右眼还是无泪无光,只有左眼在流泪。泪痕歪歪斜斜,在警官一贯冰冷的脸上留下一条摇摇欲坠、有着终点的通路。

陈桂林的眉梢耷拉着,他的目光柔软地落在他脸上,就像一只大雨中躲在屋檐下的狗崽。只是看着这双眼睛,这双茫然而疼痛地注视着世界的眼睛,你也不会忍心把伤害加诸他身上的。

可是,陈灰还是说:“林禄和已经死了。”

他追了他四年,而陈桂林完全料想不到。领导,同事,罪犯,甚至他的妈妈,无数次委婉地劝他,放弃吧,没必要吊在这里,也许他已经死了。

四年里,这是捅在他胸口的第一刀。

你想杀的人已经死了。

陈桂林说:“我知道。”

陈灰说:“你的肺癌是假的。”

铁丝网边,坏掉的路灯一闪一烁。他被拷在铁丝网上的同时,陈桂林就跟他说了,我快死了,我有肺癌,第四期,末期。

那一刻他万念俱灰。一千五百天里他构想了无数次他和陈桂林的结局。要么他抓到他;要么他死在他手里。没有第三种结局。可是,他从没想过陈桂林会以一种最普遍最常规的死法死掉。

他抬起头。在炫目的路灯灯光中,他看到陈桂林的目光和他的一样悲伤。

四年里,那是捅在他胸口的第二刀。

你所奋斗的东西是假的。

陈桂林说:“我知道。”

陈灰说:“他们最多记得你三个月。”

陈桂林死后他得了一等功。表彰大会上他被戴上那枚一等功勋章,对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灯光,他敬了个标准的礼。

他好像就是在为这一刻奋斗了四年。四年前他躺在病床上,感知着自己永远失去的右半边世界,无数人来看望了又走,他们散发同情时从不问陈灰需不需要。

他才发现他失去的不止是一只眼睛:那空荡的眼眶吞噬掉了他的存在。戴上义眼后,所有人都开始无意识地在意他的义眼,要么刻意回避,要么猎奇抑或怜悯地打量着,总而言之,他们只愿意看陈灰残缺的半边,无论是左边,还是右边。陈灰本身就从那灰蓝色之后隐身了。

于是,陈桂林就此变成一个被他在牙齿间反复磨砺恨不得咬碎的名字。曾经他是最被看好的学生,是为单位拿下无数个功勋的警长,是罪犯都要忌惮三分的猎手,是一把最好用的枪。他一定要抓到陈桂林,把他变成一枚勋章时,他才能把这口气出掉;他一定要抓到陈桂林,一切才能回归正轨。

可是,等他真的如愿,他发现一切反而不如他所想。他胸前佩戴着一枚华丽的一等功勋章;他的胸腔内部一无所有。无数灯光和无数目光含笑落在他身上,掌声因他雷动,他好像依旧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金属的徽章挂在他身上。徽章之上,没有陈桂林;徽章之后,也没有陈灰。

四年里,这是捅在他胸口的第三刀。

哪怕你有价值,哪怕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人,你就成为什么样的人,哪怕你回应他们的期待,你也未必能被看到、被记住、被接纳。

陈桂林垂下眼睛,望着他。他的眼睛那么温柔,那么同情,几乎让陈灰的整个心脏都跟着抖。陈灰以为他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可是,此刻,陈桂林的同情却柔软地、柔软地包裹着他的整个心脏。

这一次,他没有说。但是陈灰知道,他在说:我知道。我总是知道你的啦,陈灰。

“我在澎湖那里时,林禄和骗我,带我去看他的墓碑。”陈桂林打破沉默,说,“坦白讲,我当时真的受震动超大喔。”

“林禄和,榜一耶。死掉后墓碑却连名字都没有一个,就是一块很丑的石头。”

“那时候他们跟我说我可以成为新造的人。他们都穿白衣服,笑起来好温柔,林禄和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他的声音软软的,仿佛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于己无关的事情。

“所以我当时放弃了,我把枪还有子弹全埋掉了。”他说,“我想,如果我真的能和那么多兄弟姊妹一起去往林禄和所说的那个新世界的话,”

“就让我死后变成一块没有名字的石头也可以。”

“结果我发现了他的地下室。”他淡淡地说,“其实我在看到我的盒子前,还有点侥幸。我想:也许他只是帮大家保管起来。你看,大家的盒子不都是整整齐齐的吗?也许他会还的。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很傻是不是?但是我当时真的在想,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就装作我从来没来过这里。”

“但是,我找到了我的盒子。我看到我的盒子里,一百万被拿走了。但是,我奶奶给我的手表留着。”

那块小猪手表现在就在陈灰的手腕上。小猪笑得欢快,指针仍然在昼夜不息地运动。

“如果他们那块表一起拿走,我还不会那么生气。但是他们把那块表留下了。那就相当于把我留下了。”

“于是我就知道,他们的那个所谓新世界里,也不会容得下我陈桂林。”

“所以那一刻,”他淡淡地说,“我就知道他们、还有他们的新世界,非死不可。”

他和陈灰说这些好像东拉西扯的话,说得还很慢。他没有说出口,但是陈灰知道他在说:你会理解的。你总是知道我的啦。

陈灰会理解的。陈灰会理解存在想要被接纳是什么感觉;陈灰会理解生命努力融入却依旧被暗中排斥是什么感觉;陈灰会理解灵魂不被看到是什么感觉;陈灰会理解一个人被留下是什么感觉。

陈灰会理解,因为他们永远是同一类人;陈灰会理解,还因为他们永远不是同一种人。

他能感觉到他抓着的手腕颤抖越来越小,最后,像是灰烬一样熄灭了。

陈桂林微笑了。

“陈灰,”他期待地说,“你要长命百岁喔。”

我真的很想和你住一起啦,陈灰。他想。

“弄坏你一只眼睛,对不起嘛。”他的心脏,隔着薄薄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平稳地撞击在枪口上。“现在赔给你,好不好?”

他抓着他的手腕,微微偏移一下,重新对准,“瞄准这里。”他的另一只手抚过去,确认陈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在光和暗的分界中,他眼底的黑色仿佛有点淡淡的蓝色。他的眼睫轻轻颤抖,专注地、专注地看着眼前警官一黑一蓝的眼睛。他的目光那么纯粹、那么惊喜、那么温柔,就像终于惊奇地开始认识这世界,就像终于迟钝地开始眷恋这人间。陈桂林恋恋不舍地、慢慢地说:

“最后帮我一次。”

“好不好。”

贪是兜揽万物;嗔是推开一切;痴却是紧紧抓着一样东西,只抓着一样东西,不肯放手。

陈灰背后是黑暗,陈桂林背后是昏黄的灯光。一明一暗之间,一个正在老去之人和一个已经死去之人对立着,他们的手紧紧抓着同一把枪。

陈灰垂下眼睛。那一黑一蓝的眼睛垂下来的时候,就像菩萨敛目,不再低眉见世间;就像帝君颔首,收起短暂授与信徒的启示。

但是,陈灰可不是什么神。

他就是陈灰而已。

看到他垂下眼,陈桂林笑容加深了。被枪抵住心脏的这一刻总是那么漫长,又那么短暂。他闭上眼睛,有些紧张,有些释然。他那漫长的生命,此刻无限收束成心脏上的一个点。在这个点上,他感觉到他的生命如此宽广、如此鲜活、如此跃动。他是如此爱它。

在这一刻,错位的时间开始归位,生死终于衔成圆环。那圆环的样子,像一枚终于闭合的手铐,也像一个终于完满的约定。

06.

笔录的时候,陈桂林点名要陈灰来。不来他拒绝做笔录。警员拿他没办法,跟陈灰讲了,“队长,现在怎么办。”

“没事。”见警员满脸焦虑,他柔和了一点声音,“我去就行。”

他和另一个年轻警员在桌子后面坐下。从刚进来开始,陈桂林的眼神就牢牢落在他身上,不动了。陈灰尽力无视他眼神里天真灿烂的笑意。

陈桂林笔录就像倒豆子。都不用怎么审,他根本就是拿笔录当一个炫耀他绚烂人生的大好机会。

他讲到他被钉进棺材里,又踹开棺材板回去找林禄和的时候,年轻警员的下巴已经合不上了。

“你说你带着胸口的刀伤,踢开钉死的棺材板,走了十多里路?”

陈桂林的目光落到陈灰身上。他莫名露出一个坏笑。“对啊,”他笑得狡黠,说给年轻警员听,眼睛却放在陈灰身上,“算不上什么,我伤好比较快啦。”

除了这个理由,也没有什么能解释了。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陈桂林在撒谎。而且,陈桂林知道他会看穿的。

他的眉头因想不通而紧皱起来。看到他想不通,陈桂林好像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我就挖出那把枪,噢,那把枪是陈灰的啦。”

“你怎么得到这把枪的?”

“我把香港仔杀掉的时候遇到了陈灰。我和他打了架,他昏了过去。我就抢走了他的名片,还有他的枪。”他神态自若地扯谎,警员飞快地低头记录了什么,他也不管,向年轻警员撒谎的时候,还看着陈灰慢慢地眨眼。“不用谢”的意思,还有“你看,我就从不会这样骗你”的意思。

“那把枪太旧啦,要接纳下我的东西好难,老是卡膛。”他抱怨一般说,说的时候,目光依旧落在陈灰身上。陈灰忽然觉得腰窝发痒起来。那天在铁丝网边,他从他的腰间取下那把枪的时候,顺带咬了他的腰窝一口。

他自然地讲起自己怎么用那把卡膛的枪杀了一屋子的人。如果卡膛,就放他们走;如果没有,那么不幸,一颗子弹让他们走。年轻警员一脸忘记呼吸的样子。而陈灰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停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他去过案发现场。那一地白衣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血喷溅满墙,仿佛他们背后生出的翅膀。人间炼狱的中央,林禄和的画像笑得憨厚,一枚弹孔射穿他的右眼。

灵社里已经到处是腐烂的臭气,经验不足的警员直接冲出去吐个不停。而陈灰插着兜站在那里,那把枪乖巧地收束在他的腰侧。

铁丝网那盏坏掉的路灯下,陈桂林眼睛里的光一闪一烁。他说:

我要用你的枪杀掉林禄和的话,我们就算是共犯啦。

他仿佛感觉到凶手站在他身后,他的手暧昧地包着着他的手,托住他的掌根,引导他用左眼瞄准林禄和、瞄准一个个信徒、瞄准林禄和画像上的右眼。他们仿佛共同握着那把手枪。

陈桂林端着陈灰的枪与尊者对峙时,尊者就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让他射击。因为他认为他在这里,背后是神的启示,是天地的授意。

而陈桂林站在这里对他开枪,背后是谁的授意呢?

他猛然回神,摸了摸腰。枪还是乖巧地沉眠在他的腰侧。

07.

陈灰的家里还是恢复了一如往常强迫症般的整洁。每天早晨离开时,玄关的鞋摆放得整整齐齐;破旧的沙发静静地坐落在晨光里,它不会再需要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浴室的镜子还是斑斑驳驳,照着一个人独自拆卸义眼,第二天早晨,再来把义眼戴回去;冰箱里的十二支甜筒被吃掉六支,剩下六支他赶在过期之前,请队员们吃掉了。

有时,他上班前回过身去,看这个无比静默的家。本来他的家静默才是常态。

可是,这种常态被人用几天的时间打破,然后那人扬长而去。陈桂林进入他世界的方式还是一以贯之,和他把他按在香炉顶上,就此住进他的右眼里、和他抢走他的枪,把他的子弹装进他的枪膛,是一样的。他离开的方式也还是一以贯之。

他的手腕上,小猪手表还在分秒不停地走着。陈桂林已经死去了;陈桂林的时间却还拷在他的手腕上,日夜不息地向前走去。

他花了很长时间重新适应握枪的感觉。

有时,他会幻听,站在玄关里,好像仍听到有一个低沉而好听的声音,包裹着一点软软的口音,像是知道他总会回应他所有的期待,所以才期许地说:陈灰,你要长命百岁喔。

他还是照旧地会半夜惊醒,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身是汗。他喘息着伸出手掌,发现自己在梦里也无意识地抓握,不知道是在握枪,还是在抓握其他什么东西,比如,谁的手。

然后,他会彻夜无眠地躺到天亮。他知道一切不会过去了。那枚沉默的石头,没有名字,却将永远地卧在河流中央。河流绕过它奔涌,它会永远在那里。直到他垂垂老去,它都会永远在那里。

有一天,他梦到他站在那个纯白的灵社里。他穿着一身黑的制服,那是他被授予一等功时穿着的正装,正装紧紧勒在他的腰线上;而陈桂林穿着那套宽松的纯白衣服。陈桂林看着自己笑,阳光溺爱地淹在他身上。

他们一黑一白,一明一暗,摔落在这人世间,仿佛神明垂落给这旧世界的预言。

陈灰抓着陈桂林的手,让他把那把枪按在陈灰自己的胸口上。然后,陈桂林扣下了扳机。

枪声之后是寂静。那把陈灰的枪,因为吞吐着陈桂林的子弹而不复曾经的冰冷、果断和精准。它卡膛了。

于是,陈桂林笑了起来。

梦醒之前,他听到他轻轻地说:“陈灰,走啦。”

他放过他了。

FIN.

Notes:

  后记:

感谢你耐心看完,这一篇实在太长了!

其实本来没想写这么长。我开始给这篇预订的字数是八千字,最后超了3.5倍(扶额苦笑)

我每次写林灰文的时候,都以为这会是最后一篇了,然后就会拼命地把我想表达的东西塞进去,力求一次全部表达完,以后就不用再拉磨了,所以总是爆字数,虽然老是不能如愿(扶额苦笑)。我很少搞院线电影这种三月圈,应该也从来没有搞这种圈这么上头过。每次我都和自己说还拉什么磨啦,过几天同担全跑了哪有人看。结果过几天还是拉起了磨。

我把这电影看了六遍还是七遍,记不太得了。其实看最后一遍的时候,我已经没心思专注在电影身上了,因为原作总共就两个小时,每个镜头我都能背下来了,热情和新奇都是会无可避免地随着流逝的,同人女的上头就是这么美妙又残酷的事情。我看最后一遍的时候,两个小时,只有头十分钟是专注的,后面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把我当时想写的东西写出来。

当时我的想法特别乱,只知道的是我想写年龄操作的黄(笑)还有就是我想写的对两个人的理解大概是这个样子:

陈桂林和陈灰都是一样,混沌的灰色的人,渴望被世界接纳和认可自己的存在的人,但是他们实现这个痴念的方式不同:陈桂林是“我是这个样子,所以我希望世界接纳我这个样子”,他不会因为外界而改变,所以哪怕是去实现社会价值,他都很我行我素;陈灰是“世界希望我是什么样子,我就去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他开始是好像无血无泪不会痛的冷峻队长,到后面变成疯狂追着陈桂林的落魄警官,最后却对着陈桂林惺惺相惜而心软起来,这时才露出一点不为人知的混沌而灰色的一面。

所以陈桂林的悲哀在于,他不改变自己,那世界就不会接纳他。很少有人能同时接纳他的纯良和恶劣,他就只好见什么人露什么面目,甚至只能撒谎;陈灰的悲哀在于,他把自己变成世界期待的样子,但是他又知道这不是真正的自己,所以他从没有觉得自己被接纳过。这两个很悲哀的人,最后在世界最灰色最无人注意的夹缝里相逢了,然后发现他们竟然很容易能对对方感同身受,大概这种故事。

我头痛了一整场电影都没想出来怎么写这个这么我流的理解(以及怎么把这些理解和插屁眼联系起来(目移)),很沮丧地在电影院的厕所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这个电影了,因为我已经没法对原作全神贯注了,而且本来,我给自己定的搞这个电影的期限就是三个星期,当时就是第三个星期周末。虽然早知道,我也还是个很容易为热情有尽头这件事惆怅的人。

然后我跟年糕老师说我这个想法,年糕老师也说难写。我说想写穿越,开始想的是陈桂林穿越回过去,陈灰年轻的时候(因为比较方便搞黄(?)),然后年糕老师说可以穿越到陈桂林死后,陈灰老了的时候。我觉得有道理,这样更好写。但是还是没想通陈桂林怎么回去,以及怎么让陈桂林找到回去的方法。

本来我就不想写了。但是上周二看到有同担分享说发现戳瞎陈灰的香炉顶旁边放着圣筊;上周三走在路上,忽然灵光一现,想到:哎,陈桂林拿着那把枪和林禄和对峙的时候,因为用的是陈灰的枪,得到的是陈灰的默许,陈灰好像他背后授意的神哦,不过,陈灰不是神。想到这个想法,忽然就想到陈桂林可以让陈灰开枪射死他,发现的方法可以是陈灰在验身的时候就发现他心口上有一颗不明的枪孔。于是这周日就动笔了。

然后我就开始边写边思考要怎么让陈桂林决心回去。陈桂林一定会回去的,这个不用怀疑,他就是这样的人,哪怕穿越过去和陈灰同居得再幸福,因为他死后世界不需要他了,他不会愿意呆在这个不需要他的世界的,就像他不愿意呆在林禄和的新世界一样。但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刻画好这个转变。

年糕老师说需要这么纠结吗,我觉得是需要的,想通这个我才愿意写出来,其实是因为我自己的内耗()。

我今天去买清明节的票,本来不打算再去看了,但是我觉得清明节这个节日实在很狗条,总得搞什么活动表示一下,所以买了票,上去发现我们这的场次很少了,最近的电影院已经没有场次了,我买的那家也只有两场。

我就觉得有点惆怅吧,因为我确实很喜欢陈桂林这个角色,也很喜欢陈灰还有这对虽然着墨很少(但是靠着我的脑补)很有宿命感的角色。我就想,如果陈桂林知道他最多只能被人记得三个月(有没有三个月啊),他会不会后悔呢。

答案肯定是不会的,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虽然问陈桂林为什么总是没用(

后面年糕老师提供了让他出去走走抓住气球的点子,我希望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陈灰,所以我就融合又发散了一下,觉得抓气球和抓枪、抓人一样,都是抓着什么东西不肯放手,所以就这么处理了(笑,感觉最后还是没处理好,额啊(滑轨

所以我就试着在这篇文里这么解答了,很贪心地把要表达的东西全部塞进了这篇文里,生老病死和贪嗔痴都努力写了一遍(还有想看的黄色(目移))

这篇文写得很痛苦,写了三四天吧,很久没有爆拉磨拉这么高强度了,累死我了。

也不知道有多少同担能看到这里啊,三万字有点太长了,我废话还多,读起来应该挺累的,而且等这电影下映了,就凭他们俩这被删得稀稀拉拉的同框,估计之后也没多少人还会来嗑这对了吧,哎,有时我会觉得他们两个执念是想被人记住,结果戏里戏外都很宿命地难以实现。但是总之,我还是写爽了,虽然写了半天就是为了包陈桂林要陈灰射杀自己的这盘醋。

写到后面的时候其实想,好像这篇文可以改名叫《水中的石头》,因为圣筊这个线索很后面才出现,但是我又觉得,我是看到同担那个圣筊的微博才想到怎么写的,而且这个名字更贴合原作的他们嘛,所以决定还是贯穿始终,叫这个开始写之前就想好的名字。

我不会再发誓这是我拉的最后一篇磨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写给林灰的最后一篇文,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跑路,可能某天就跑掉了,更可怜的可能很难跑掉,但总之我确实很喜欢为他们写文的感觉,每次全心全意地为了对一对cp的爱写文的感觉都太好了!我是需要吸食这些精气才能生活的真女鬼!所以,我写这篇还是写得很开心的!

好吧,有点咯噔()但总之,我写得很开心啦,谢谢陈桂林,谢谢陈灰,谢谢耐心看完的同担(写得这么烂还能耐心看完你们都是我温柔的妈妈呜呜呜呜),谢谢帮我看文捉虫的年糕老师,谢谢拉磨女神,不谢谢hjf(除非你把铁丝网放出来)

最后,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你!连我的废话都耐心看完的同担真的存在嘛如果真的存在那我好像不得不嫁给你了(……?)

清明节快乐!

一点碎碎念:

①我大概丢了三次骰子要不要让这篇的条子长批,因为我想写有关批的黄梗但是要圆剧情很麻烦,然后我想的是如果有批条子也会更偏执地想要证明自己嘛,也有可以点题的地方,但是圆剧情太麻烦了,而且好像就不够原作向了。所以丢了三次骰子,第一次向女神问的,第二次向关圣帝君问,本来女神说有,但是我还是很犹豫,年糕老师说要不你直接问陈桂林,陈桂林说没有(我还特意问了一下他知不知道批是什么意思(对不起)),好吧,那你说没有就没有,原教旨主义整肃粉陈桂林(笑)

②写嗨了和校对完的时候刚好都给我随机播放到《笨蛋》,“亲爱的看开点我是你心口底下的逃犯~”真素好轴啊!

③年糕老师说他开始还以为我说的陈桂林穿越是陈桂林被枪毙之后穿越过去。我说如果真是这样,他估计就会觉得自己没死是天不要他死,所以就会心安理得地活下去,然后变成甜甜同居故事,绝对不会内耗的狗(笑)

④其实我写的时候代得最嗨的还是《红色的河》。

⑤清明节我要早起去看原片。唉,我会为铁丝网上坟的。

⑥以防有同担爱吃哈密瓜甜筒:对不起!我其实很少吃哈密瓜味的甜筒!难吃是我瞎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