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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在黑暗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这是他的小船驶出港口、在大海上漂泊了三十三个白昼之后、第一个在陆地上休憩的夜晚。陌生的土地,陌生的装扮,陌生的口音,搁浅沙滩附近的村民谨慎地拒绝了这名陌生男子的进入请求,但是允许他在就近的赤松林里打猎以及引用林中的溪水,待到长老从邻村回来之后再讨论他的去留。
伴随着每一次翻身,赤松的松针跟干燥的沙子在毯子下面摩擦出古怪的声响,像有某种东西绕着在他的四周在踱步,也许是人,也许是动物,也许是土地的神灵,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的焦虑和困惑,在看不见的地方窃窃私语。而当他停下所有的动作时,那些看不见的生灵也竖起手指贴在嘴唇上,安静片刻。
可能自己已经习惯了在动荡不已的节奏里入睡,重新回归沉稳的大地反而需要时间来适应。阿泰尔自嘲地想着,他又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搓揉了一小会儿酸胀的膝盖和脚踝,然后把出汗的额头抵靠在附近的一块岩石上,冰冷的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带走了微不足道的热度,男人却因此稀里糊涂地陷入了浅眠的漩涡。
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坐在不知名的王座上。通常这种象征无上权力之物都会被赋予响亮的名头,就像看不见摸不着的荣耀通过人们的传诵吟唱拥有了具体的轮廓,比如宝剑,比如指环,或者国王的王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种位置上,不带任何曲线的设计让他感到屁股生疼,他试图站起来换个地方,却发现肉体并不听从自己意志的支配。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他”巍然不动,仿佛“他”与权威本身从天地劈开混沌之初便是一体。
王座被摆放得如此之高,他自然而然地朝着下面俯视。太阳与月亮被镶嵌在马赛克的地板上,以固定的韵律此起彼落地散发出光芒,当其中一个开始渐渐变得黯淡,流淌在它们之间的银河因为吸收了日头或者月盘的自然力量,开始膨胀着,起伏着,合唱着,把那股无形的灿烂和宏大从传递给另外一侧的天体,让它如同被点燃的火炬,熠熠发光。
他很快就从这幅壮观但是千篇一律的景象移开了视线,有别的事物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名被剥去了华丽衣衫的神明,被冶炼神制造的锁链铐住了脖子与四肢的神明,那些链条组成灰黑色的粗线,从视觉上把神明强壮的躯体不自然地切割成了几大块。阿泰尔知道,无论是神明还是人类,但凡被刑具束缚住的都无一例外可以被称为罪人,于是“他”故意拉动锁链的另外一头——如同蛇一样的长链被掌握在“他”的手中——抖动出刺耳的响声,他可以感受到“他”的愉悦,他本可以盲目地共享这种感情,可是当看见神明抬起头、双唇开启的时候,阿泰尔被深深地吸引了。
如果说高高在上的端坐代表着无以撼动的权威,那么被铐住的神明大步跨进银河形成的洪流,则散发着桀骜不驯的力量。
“人类已经接受了火种,在山洞中点燃了篝火,这已经成为了事实,哪怕是你也无法改变。”
神明陈述的声音算不上不洪亮,仿佛一股清泉缓缓地注入饮酒的来通弯角。
“如果你可以赠予,那么我自然可以拿取。”“他”开口回应,“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力。”
“哪怕你命令海神淹没大地以熄灭所有的火种,他们依然会在某一天创造出火焰,因为他们已经亲眼见过、触摸过、品尝过,灵魂拥有记忆的重量。”
“创造?”
“他”爆发出大笑,如同雷电在山巅与峡谷中的反弹,撼动大地与山川。
“诸神创造了人类,被造物有能力创造什么?他们只会拙劣地模仿,模仿根本算不上是创造。”
被铐住的神明却不为所动。“你的父亲创造了你,你超越了他的力量,推翻了他的统治,难道这也算是一种模仿吗?你的子辈也必然会比你更为强大,他们不会成为你的翻版,他们将成为新的开拓者。”
“住口!你这邪恶的预言者!”
“他”突然用力甩动手中的铁链,神明无法抵抗巨大的力量,被狠狠地摔倒在地,甚至被拖拽出一段距离,躯体沾满了尘土与泥浆,咳嗽着,呻吟着,像一名卑微的凡人那样匍匐蜷缩。被划破的脸颊流出鲜血,如同挤榨的石榴汁染红了嘴角和牙齿,从神明口中说出的直白话语比滴落的血液更加令人惊骇。
“这可算不上什么预言,你我心知肚明,因为我们共享着同样的血脉和过去。不同的是你双手紧抓的权柄遮蔽了光明,在你的眼底投下了阴影,而我高举双手迎接新的世界。”
“不,不同的是我乃宇宙万物唯一的正义,而你是一名低劣的叛徒!”
“可怜,太可怜了,孤独的正义必然会走向压迫。”
“他”把排山倒海的愤怒注入枷锁,神明被一次次地击倒,但是令阿泰尔震惊的是被铐住的神明突然撑起上半身,把铁链在左手腕上绕了好几圈,不仅承受住了“他”施加的痛苦,更是把锁链牢牢拽住,手臂绷得笔直。顷刻,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产生了躯体撕裂成两半的错觉,他的意识像一根微不足道的芦苇被卷进了星辰洪水的漩涡,不断翻滚,坠落,被碾压成粉齑,又被重新塑造出微不足道的形体。神明们在彼此对抗,两股碰撞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又如此的原始,他们坚信唯有彻底毁灭对方才能换来心宁平安。
他听见“他”的怒吼化作劈开山峦的雷鸣电闪,仿佛整个宇宙的灾厄与黑暗从他的头顶倾盆而下。
把这个叛徒拖下去,钉在最危险最荒凉的悬崖峭壁上,永生永世!
橡木手杖敲击着石头,阿泰尔费劲地睁开肿胀的眼睛,迷惘地盯着手杖以及白色长袍,直到混沌的大脑反应过来,跟前的老年人就是村民们提到的长老。
老人安静地看着外来男人收拾简陋的卧具,在林间溪水里洗漱完毕,慢悠悠地提出第一个问题:“异邦的来人,你为何而来?”
阿泰尔摇了摇头,“暴风雨把我的船卡在礁石缝里,我不得不弃船上岸。”
“我的意思是你舍弃自己的故乡、在海上漂泊的目的,为了寻找什么,为了躲避什么,为了成就什么?”
困心衡虑如同潮水,涨满了男人的心房,他诚恳地回答道:“有一天我坐在小船上捕鱼,忽然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开始对我说话,于是我顺从地划船离开港口,追寻那些富有韵律的、无法听懂的声音,当我越是远离陆地,那些声音便越发清晰,他们在群星之间回荡,越来越强劲,越来越雄壮,最后变成了遮天蔽日的风暴。所以,您问我为何而来,我不知道,因为我失去了那些声音的踪迹,他们不再在我耳畔响起。”
“也许诸神用其他的方式向你传递信息,只是你没有意识到。”
老者扫过男人睡过的毯子,忽然问道:“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还没有适应在平整的大地上生活,不过后半夜里勉强睡着了。”
“做梦了么?”
老人的发问勾起了阿泰尔的思绪,男人努力拼凑着梦境的碎片。昨晚的经历好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挂毯,人形和背景很难分辨;而当阿泰尔试图进一步理清那些只言片语,就连轮廓也辨别不出,只剩下一团黑白交错的色块。
长老看着异邦人越蹙越紧的眉头,轻轻地拄了下手杖,“你的确有做梦,对吧?但是像被投入了石头的水面,模糊不清。”
“是的。”男人有些懊恼地搓揉手指关节,“在梦里我记得一清二楚,现在我却不敢轻易说出那些字眼,我得弄清楚哪些是梦境,哪些是臆想。”
“年轻人,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还能安然入睡的人。”
阿泰尔从繁杂的戈耳狄俄斯毛线团里探出头,不解地望向面前的老者。
“哪怕是夜寂阑珊的时刻,我也不敢睡着。诸神会偷偷地掩上牛角之门,推开光滑细腻的象牙之门,让你置于扇形剧场的中央座位,一场接着一场地表演,歌队们一刻不停地吟唱,普通人很快就会失去对现实与欺骗界限的判断。所以只要我不再睡觉,诸神的预言就无法传递到我的心中,干扰我的判断,造成我的痛苦。”
虽然感到惊讶,阿泰尔还是坚持道:“但是他们还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贯彻他们的意志。”
“不,诸神的法则限制了恶作剧,他们只能通过无法掌握的形态影响我们,比如梦境与月亮,比如流云和鸟群,比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比如表面静止而暗底深流的水域。”
老者眼底沉淀的疲惫在霎那间消失殆尽,他看上去像超越了自己老态龙钟的肉体,拥有跟阿泰尔相近的年龄与活力,可是当年轻男人好奇地进一步探究的时候,老者的面貌如同被云彩覆盖的月亮,恢复了衰老疲惫的模样,那股奇异的感觉就像正午时分草叶上的露水,从未存在过。于是,男人只能回到先前中断的话题上,就跟搓捻羊毛线一样重新衔接起来。
“如你所言,我从大海的西面而来,无论被称为是引导或者是哄骗,现在的我失去了诸神的耳语,我该往什么地方去呢?”
“这取决于你昨晚梦见了什么。”
老人把全身的力量都倚靠在拐杖上,交叠在一起握住木杖的双手以及露在袖口外的皮肤干枯如树皮,这让他看上去像是从橡木生长出来的木质雕像。
“不要试图去判别它的真伪,凡人可没有足够的智慧识破诸神的谎言。”
阿泰尔顺从地捡起一片梦境的碎片,“似乎有一座白色的高山,没有云雾能够完全笼罩它的身躯,太阳出来的时候它暴露在烈日的炽烤之下,看不见一只飞鸟,光秃秃的岩石像足以把任何活物烤熟的砧板,然而月神升起的时候,它的辉光接触到寒冷的山巅,化作流泄而下的白银,铺满了整个世界。”
“那就是你接下来该去的地方。”
男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补充,“没有任何预兆或者声音明确要求我前往那座山。”
“然而你的确梦见了那座山,或者说那是你现在唯一能记忆起来的部分。年轻人,诸神不会把明确的预言书写在棕榈树叶上,他们更喜欢让我们揣测,因为这会让未来看起来存在选择的余地……”
“总会存在不同的选择,不是吗?”
阿泰尔不耐烦地打断长老的絮絮叨叨,这天早上的对话激起了心海不安的涟漪,他心烦意造,一心只想尽快启程,极度的劳顿会短暂地驱散不祥的只言片语,“比如现在就收拾帐篷,去海滩找回我的小船,立即返航,比如在村子里住下来,开垦荒地,安稳地生活,比如我就此七天七夜不休不眠,把神明的预言遗弃在梦境里。”
“你当然可以给出各种各样、荒唐可笑的反应,那是属于你的自由意志。可是我知道,你只会拽起珀涅罗珀锦缎的其中一根棉线,你也只会走上米诺陶迷宫的其中一条道路。”
“你对我一无所知,不要像神棍一样胡说八道。”男人冲动地脱口而出,“如果我在这里朝你你拔出猎刀,你能猜测到自己后面的结局么?”
长老不为所动,镇定地回答:“对于死者来说,任何关于未来的故事都不再具有吸引力,会感到困扰和懊悔的人只有活人罢了。”
被陌生人洞穿了自己的虚张声势,阿泰尔生气地抓起一把沙土,紧紧握住,但是它们全然不随他的意愿,争先恐后地从手指缝隙逃脱。男人有些惊愕地看着掌心所剩无几的黄沙,挫败地拍了拍手,放弃了先前的念头。他站起身,海风从身后以及两侧拂过,卷起小径上的松针与枯叶,摇动浓密的树盖发出如同耳语般的呢喃,所有的枝条被强行扭向同一个方向:背离大海,朝着遥远的山脉行路。
“好吧,你赢了,诸神赢了,我会出发去往梦里的那座山。”
接下来,阿泰尔竭尽所能把梦境拼凑起来讲述给长老,老人听罢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白色的骨节抛在地上,连着抛了三次,始终沉吟不语。男人耐着性子等待了一会,直到长老命令他拾起任意一枚骨骰,他掂量着那个小东西,棱角已经被打磨光滑,忍不住开玩笑道:“你是要我播种龙牙兵吗?”
“很可惜,我不能允许你在这片沙地上建立城池,它不属于你,你必须尽快离开。”老者也随手捡起一枚,“这不是龙牙或者蛇牙,是被切下的无名指的骨头。”
阿泰尔心底一颤,下意识地把占卜的骨骰丢了出去,长老也在同时抛出了自己手里的那枚,两只白色的骨节奇妙地在黄白色的沙地中央碰撞,雕着花纹的一面朝向天空。
“闪耀的雪山,被永恒之雪封闭的山峰。”长者抬起头,笃定地说,“你必须登上它,在那里你会找到谜题的答案。”
这一次,远道而来的流浪者顺从了建议,本来就不多的行囊随便一卷之后便动身出发。站在与长老分开的岔路口的时候,男人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你说过凡人没有足够的智慧分辨诸神的谎言,但是他们总会在我的耳畔聒絮,引诱我,哄骗我。”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再入睡避开他们制造的幻象。”
“所以我需要怎么做?用蜂蜡堵住耳朵吗?”
老人用橡木的手杖碰了碰男人的耳廓,一左一右各一次,阿泰尔感到一阵酥麻直冲头顶,像是在生长,在拉扯,在变长,他以为自己的耳朵抽出了嫩芽与枝蔓,吓得赶紧摸了摸,耳朵依然是耳朵,还好没有变成其他古怪的东西。
“让他们说吧,你阻止不了他们的疯狂。如果你始终遵循自己真正的意愿,那么真相或者谎言就不过是树枝末端的鸟鸣罢了。”
男人从水手变成了行路者,星辰与海风的指引被草甸和山脉的起伏所替代,双臂划桨的力量被注入了不断攀爬跳跃的双腿。他从能勉强听懂的语言向东走到了完全无法交流的地方,作为界碑和道路指引的男性半身石像也变成了半人半鸟或者半人半牛的石刻,到了最后人的元素彻底消失了,双角装饰着二十二片花瓣的洋甘菊的巨大公牛一左一右夹道,微微颔首温柔地注视着阿泰尔所站立的土地,一湾淙淙的溪水从公牛们展开的翼翅下穿过,溪流的两侧没有淤积半点河沙,它在男人的脚尖前分成了四条河流,就像悬铃木舒展开的分叉树枝那样自然而然。接着,他低头越过神圣的公牛们,沿着溪水的左岸向其发源的高山攀登。
山里的气候变化是这名在海边生长的男人所从未见过的:低矮平缓的山麓谷地铺满了厚实的草甸,从未有过动物啃食过那样丰茂,雪滴花和番红花间或在草丛中冒出头,仿佛纤细的红白手指在为男人指出隐藏的道路;挺拔的山体像是巨人一族使用的台阶,一级一级逐渐升高,而当没有云雾遮蔽的时候,那些巨大的光秃秃的玄武岩如同炉中的火炭,扭曲模糊着男人视野中所有的物体轮廓,他甚至找不到一块突出的岩角为自己遮荫,只能卸下一部分行李、把包袱布展开顶在头上,像一名在沙漠边缘徘徊的隐士,佝偻着背脊在自己制造出的一小块阴影中沉思;而当太阳神的战车渐行渐远,地表所有的明亮光芒与鲜艳色彩追逐着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命运之轮,男人专注地眺望依然炫目的夕阳,然后背转身走到悬崖边缘,平静地注视着颜色尽数褪去的深色大地,忽然意识到这才是世界原本的模样。
没有必要恐惧黑暗,因为我自己也是黑暗的一部分。
在疲惫的浪潮让意识沉淀到海底之前,阿泰尔的脑海上空悄然滑过了这么个念头,就像稍纵即逝的流星,很快也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他梦见自己舒展双臂、环绕闪耀雪山最高的尖峰飞翔。不像柏勒洛丰那样高傲地骑乘在飞马的背脊,也不像伊卡洛斯那样以凡人之躯模仿着鸟兽,他全身覆满了红色斑点的轻柔羽翼,金色的双眼可以看出风的轨迹,它们彼此交错和缠绕,如同摩伊拉手中流转、编织的丝线。男人意识到自己摆脱了凡俗沉重的泥胎,加入了高飞灵魂的洪流,他兴奋地试图大喊大叫,脱口而出的却是尖锐高昂的鹰啸。他的视野也因此得到了极大的加强,一眼就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任何一名凡人可以在这座圣山里独自生存,只有拥有永生的神明才可能忍受漫长的折磨。
在停落在旁侧险峻的岩石上之前,阿泰尔就知道自己认识这名神明,黧黑而强健的不朽身躯出现过在先前的梦境里,不仅仅是一个梦境,他们曾经手臂交挽并肩行走于殿堂外的长廊,他们曾经后背贴靠拼尽全力避免被命运丝线割开喉咙。
猎鹰快速扇动着翅膀,钩趾牢牢地抠住薄如刀片的岩石,发出短促的叫声。他知道自己正在呼唤那名悬崖上的神明的名字,却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无法以人类的语言解析。
皮肤黧黑的神明张开眼睛,又合拢,从须发中发出叹息:“又是你。”然后他试图从倚靠石壁的姿势里站起来——细小而尖锐的石头如同被折断的箭簇扎进脚底,可是几乎垂直、没有立足点的位置让他的挣扎变得徒劳,他不得不弓起后背,以脚后跟支撑住下滑的趋势,再用左脚垫高自己的右脚,两侧手腕上的铁链像糟糕的副歌表演,如同神明口中发出的呻吟,发出嘈杂尖锐的响声,“又一次无意义的折磨即将开幕了么?我承受着日复一日的无尽痛苦,而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当然能从观赏中得到血腥的、短暂的愉悦,也可以强迫卡利俄佩在歌队中高唱赞美诗篇,而你从内心深处清楚自己永远也无法获得真正的胜利。”
你一定是弄错了,我只是普通凡人梦境的一环。阿泰尔摇了摇小巧的脑袋,这让他脖颈和胸脯上的细绒蓬松了起来,他忽然记起了老者的叮嘱,于是又补充了下。或者是诸神导演的恶作剧其中一幕里的一名演员。
我梦见过你无数次,我们经历了千千万万的故事,即使那些故事总是在醒来之前像涨潮时的沙滩,消失无踪。我是如此熟悉你如同我的四肢,如同映在水中的面孔,但是我又从未真正地认识过你。猎鹰伸长了脖子,试图把神明的模样烙印在记忆的蜡板上,然而铁链撞击山岩发出连续不断的响声让他畏惧地缩成一团。是谁裁定下你的罪名?是谁打造无法扯断的锁链?是谁把你拖拽到这里牢牢地钉在白色的雪峰上?
神明眼中燃烧的怒火渐渐平复,变成纯粹的好奇,虽然他看起来并不能通鸟兽的语言,但是这只猎鹰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刺穿撕开他的腹腔,已经足够让神明察觉。
“你在犹豫什么?这是你的新把戏么?或者假装自己只是恰好跟你化身的凶兽长得一模一样的无辜生灵?”神明轻轻地蹙起眉头,平静地呼出的白色水汽化作缭绕雪峰久久不散的云雾,“你就是你,你可以变化各种的形态,更换不同的肉体,你能够欺骗普天的凡人和随行的诸神,只有我能够看见血肉下不会改变的灵魂。”
不等猎鹰发出声响,他骤然挺起上半身,像负伤的雄鹿从岩石上挣脱跃起,发出雷霆万钧的高声呼喊。
“吃掉我!吃掉五脏六腑,把跳动的心脏留到最后,像摘取十月成熟的葡萄那样撕下来,一口吞噬,在我的眼前一口吞噬!就像你干过的无数次那样,吃掉我啊!”
血液代替了眼角的眼泪,从干裂的伤口流下去,染红了神明紧咬的牙根。
阿泰尔畏惧地发出尖啸,扇动翅膀逆风飞起。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来到雪峰最高的尖顶,用弯曲的喙铲起尽量多的雪,然后盘旋着又一次回到神明栖身的悬崖,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停在远处,而是轻盈地停落在神明的胸口。小心翼翼地收起为了狩猎而存在的利爪,温暖的羽毛拂过对方的锁骨和颈项,猎鹰笨拙地翕合着嘴壳,让融化的雪水沾湿了神明皲裂的唇角,就像浸泡过圣水的桃金娘枝条柔和地落在祈祷者的额头,鼻尖,以及嘴唇。
稀薄的水份顺着岩石裂缝的走向缓慢地聚集,最后滴下来正中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的脑门,仿佛有人顽皮地曲起食指弹了一下他的眉心,低语着让男人醒来。他睁开困倦的眼睛,被周围明晃晃的反光刺激着,立刻埋头钻回毛毯里。从毯子灰暗的破洞里伸出一条胳膊,摊开手掌朝向天空了一会儿又撤了回去,活像在家门口来回试探的小兔子。过了片刻,男人猛地掀开毛毯,奔出了露营的岩洞。
雪下了整整一宿,淅淅簌簌,如同从圆形的天穹上垂落铺展到大地的多层纱幕,纯粹的白色让整个世界变得肃穆而神秘,梦境与现实在此时模糊了界限。阿泰尔赤脚踩在薄薄的雪层上的姿势,就像刚刚收起翅膀、褪去羽毛和利喙的鹰。当他仰面望向神灵们栖居的天庭,雪花落在鼻尖上融化成湿漉漉的,男人忍不住揩了一把,无意识地把融化的雪水靠近嘴唇。
然后,他完完全全回忆起了梦中的每一点细节,以至于他张嘴哈气、暖和手指关节的时候,都怀疑自己会不会发出非人类的声音。
阿泰尔很快就重新上路了。对于在海边生活的人来说,积雪的天气是生平头一次所见,本应该更加谨慎些,然而仿佛狂热的朝圣者获得了最新的神谕,他不断地催动着四肢的力量,在嶙峋的山壁上攀缘,在摇摇欲坠的岩壑之间跳跃,不止一次险些滑坠进山雾弥漫的深渊,可是男人毫不在乎,如果失衡摔下去十肘的高度,他就以更顽强的劲头一口气登上更高的落脚点。
凡人的力量总有尽头,命运女神在丈量过一段长度之后终究会扯断手中的纺线。消耗掉了最后一点力气爬上笔直如高耸城墙的绝壁之后,男人瘫倒在巨岩的顶端,再也无法动弹分毫。落雪逐渐堆积,掩盖起凡俗微不足道的肉身,神的领域毫无怜悯地打算抹去男人来过的痕迹,坚硬粗糙的石质忽然变得松软如泥淖,苍白的雪花缠上阿泰尔的躯体,如同祭司们处理亡者的白色亚麻布交叉包裹起每一寸肌肤,缓慢地将之拉向更为深邃的黑暗。灵魂从带着曲度的脊椎里长出了翅膀,轻盈地漂浮在空中,但是灵魂没有远去,而是再一次落在了那块薄如刀锋的岩石上,他的灵魂望向他的肉身,发出了高亢尖锐的、击穿一切幻象的啼鸣。
阿泰尔!
男人打了个寒颤,像摆脱鬼魂附体一样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无意义的怒吼,单靠着这股力量把自己的意识拉回到沉重的肉体。他勉强控制住不断抽搐和哆嗦的大腿一点点地站起身,在抬起视线的瞬间,他看见了自己在梦中灵魂栖落的那块岩石,仿佛是刺穿大地的长剑,荏苒的时光侵蚀剑身表面,却无法消解去它原本凌厉的气势。
男人缓缓地走向那柄被禁锢的长剑,蹒跚的步伐犹如虔诚者的嗫嚅,生怕惊醒这个不知道属于谁的梦境。
紧接着,他透过自己清醒着的双眼看见了被锁在岩壁上的神明,神明那如黑曜石的瞳孔上也倒影出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的模样。
“你不是我做的梦,我曾经以为那些只是妄想。”凡俗的男人说道。
“哈,我的痛苦竟然会如此真实地出现我的跟前。”不朽的神明回答。
阿泰尔发现自己先前激烈鼓噪的心跳已经趋于平静,即使他正面对着一名神明。“在我做的第一个梦里,你是一名巨人,在金苹果树下沉思的时候如同岩石那样沉静,凝视着破土而出嫩芽的时候如同雏鸟那样好奇,而举起炽烈火炬的时候又如同先知那样神圣,但是你现在看上去就像我一样……”
他靠上前,甚至大胆僭越地比划了下自己跟神明的身高。
“我们明明差不多。”
这种形同小屁孩互相较劲的幼稚行为,在当下荒谬得格格不入,却足以让被缚的神明收敛起蔑视的表情,重新审视这名奇妙的男人,他骄傲地说:“我就是我,我从来不曾刻意改变自己的形象恐吓或者威慑世人,一切都是源自你的想象罢了。”
“可你是一个神明,一名泰坦,一具不死之躯。”阿泰尔抬起手贴在耳朵两侧,仿佛那里长出了长长的耳朵,“总该有什么地方跟凡人不同,神明总是有别于我们才能被称之为神明。”
皮肤黎黑的神祇摇了摇头,“你推举手握长剑的人为国王,于是你制造了王座,你斥责不顺从的人为囚徒,于是你打造了枷锁。”
像谜语般的对谈,阿泰尔一脸难以置信,“我吗?你在说我能做到这些?”
面对男人的困惑,神明突然失去了耐心,口吻变得暴躁不已,“除了你,还能有谁,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你难道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吗!”
神明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和呼出的粗犷气息召唤着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乌云与闪电,它们把阿泰尔团团包围、困于中央,双脚钉入泥土,让他无法逃避,双手诅咒石化,让他无从遮掩,他不得不睁大眼睛正视于翻滚起伏的黑暗中不断浮现的刺目白光,而那些雷鸣听上去却像记忆深处绵长的一次次低语。
他看见那个人盘坐在树杈摘下金苹果,却故意失手砸在树下沉思者戴着桂冠的头顶;
他看见那个人伸出手掌覆盖在银色的叶芽之上,而移开的时候留下了盛开的银莲花;
他看见那个人与传火的预言者共同高擎起火焰,在黑暗的世界投下一方局促的光明。
他漂浮在星辰荡漾的平静海面,他拄着橡木拐杖吟唱古老的预言,他肋生出双翼拱卫神圣与俗世的门扉。
那个人有着跟阿泰尔相同的容貌和语调,那个人既是真正的他,又不是当下的他。
“我。”
话语从男人舌尖飞出的霎那,犹如羽化的蝴蝶拍打了一下柔软的翅膀,混沌洪荒的迷雾被吹散了,此地此时,依然只有被束缚的神明与名叫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的男子。
“一切都是从我开始。”
凡俗者的瞳孔散发着不寻常的金色光辉,左手抚上牢牢锁住神明手腕的枷锁。
“我爱你的同时也恨你,我与你分享王座的同时也把你亲手钉在山岩上,我亲吻你的同时也每日吞噬你的心脏。”
绝望就像沟壑深深地刻在神明眼角的皱纹里,“所以你为什么要以凡人的模样翻山越岭,为了欺骗我,为了嘲弄我,为了让我的痛苦像斯堤克斯河那样永远不会枯竭么?”
比眨眼和心跳更快的瞬间,男人利落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刃尖对上右腕的刑具根部最薄弱的位置,三次精准而致命的用力撞击,锋利纤薄的匕首应声断裂,枷锁重重地坠到神明的脚边,它是如此沉重以至于深深地嵌入地面。
“你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我是一介凡人,怎么可能拥有泰坦巨灵的智慧?从日落之地徒步来到日出之所,只不过我想这么做罢了。”
男人弯腰拾起折断的碎片,紧紧握在手里,仿佛要雕刻出新的掌纹。可惜断掉的金属已经失去了原本的生气,阿泰尔拼劲全力也没能撬开神明左腕的桎梏,刀刃划开他的手掌、像猛兽的利齿一样反咬住左手的无名指,流出来的血液让刀锋不住地打滑。
“你说过,从‘我’口中说出的话语可以让人加冕成王或者画地为牢,如果我真的那么厉害,现在就让束缚住你的锁链断裂吧。”
当阿泰尔抬手擦拭汗水的时候,才发现大马士革钢冰冷刺骨的刀身抵住了脖子,原本挂在后背上的弯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神明抽了出来。神祇冷漠地盯着凡人那满是血痕和汗水的面孔片刻,熟稔地把弯刀收起、转动刀柄塞进男人的手中。阿泰尔反复掂量又握紧刀柄,他不是没有考虑过斩断刑具,但是左侧铁链太短了,他没有自信不伤害到对方。
“别误会,我把武器交到你的手中,不是让你变得犹豫不决。”
久久不曾说话的神明突然开口,他用已经获得自由的那只手捉住凡人持武器的手,强行让刀锋偏离了原本要切割的位置,落在自己左侧的臂弯处。
“没有任何人可以斩断已经发生的过去,哪怕是诸神之首也不能,不过如果是你,就还有选择。”
不朽者紧紧地箍住有死者的手臂,不让他挣脱或者抽离,“凡人啊,就从这里,斩断我的手臂。”
“不!!!”
“这不是请求,你必须要这么做。让我自由吧,阿泰尔。”
乌色的弯刀高高地挥舞又落下了三次,锋利的金属切入血肉的钝感被自深渊中迸发的呐喊镇压下去,它是如此的痛苦不堪,又是如此的麻木冷漠,唯有把世间所有的矛盾情感融为一体才能支撑他把这桩残酷的行刑推进到底。他切割着古老神明的身躯,同时也刺穿了自己的灵魂。
三次之后,束缚彻底消失了。神明伸出手,从已经失去的左臂断口沾上鲜血,颤巍巍地涂抹在男人的眉心,撩开被血块粘住的额发,虔诚地亲吻上去。
“现在,这是我们共同的罪孽了。”
他喘着粗气,望向凡人的眼瞳深处,以难以想象的温柔语调说道:“看啊,你推举手握长剑的人为国王,于是你制造了王座,你斥责不顺从的人为囚徒,于是你打造了枷锁,你呼唤隐藏在心底的名字,于是你创造了我。”
从额头流下的红色液体流过眼角,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丢下武器,双手拥抱住对方。
“是的,马利克……马利克·阿塞夫。”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