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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御】猩红恶魔之吻

Summary:

有关二人失而复得的美好生活,他们可以讲很多。那是一个和贵腐酒、湖水和奖券兑换有关的故事。

“眼前朦胧,心脏轻颤,御剑的思绪却坠入深渊,他无法自拔地想:如果有一瞬他能被允许在青春期的时候获得倾泻情感的权力,最后成为和他父亲一样温柔而乐于表达爱意的人,那么他会在此时此刻落下眼泪,轻轻一滴淌在手背。再说出谢语。谢谢成步堂献祭他人生里最为机敏、聪慧的日子,以御剑怜侍之所在为锚点前进,带着英俊面庞毫不留情地撞破每堵看似牢不可破的墙。他想,那些日子啊,那些没有办法回去的日子啊。”

Chapter Text

恼人的晨光。

他深吸一口埋在床单里的余味,淡淡麝香引人想起低伏在男性皮肤上时的呢喃。酒店被褥闻起来如同烧开的白水,会将夜晚留下的所有气味溶于其中消解。他在睡眠中熟悉的一切都会被抽走。因此,他开始对清晨有了淡淡的厌恶。

眼睛一睁一闭,耳旁震动让他彻底清醒,夜晚留下的愉悦泡沫被消得干净。看了一眼来电联系人,他认命般地接通了电话。

“喂……没有,我刚醒,冥。”直起身子,按摩着眉间,“凌晨到的飞机,我在入住之后就关机了。”

他略过了那些听来就令人浮想联翩的细节,比如说为何临时入住酒店而非回到居所、手机为何难得关机一整夜,还好电话那头的人也没有细问。只是呼着他的全名,说出了请求:

“御剑怜侍,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好在他们之间的沟通很流畅,在确认了事项之后,御剑挂掉了电话,重新陷入他孤身一人所在的床上,容许自己最后与此处的气味告别。

将衣物送去干洗,客房服务记得他清洗浴衣的特殊要求,他续了后几日的房,在签名时出神地盯着纸面。这样更方便,御剑告诉自己,这样我们就可以抛却一切,暂时沉浸在便捷的快乐之中。

想及此处,他似乎能模拟出今夜成步堂的所作所为:他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将身体压在御剑后背上,鼻尖卡入两肩胛中央的浅凹,他亲吻某处的皮肤,那处便会涌现出深浅不一的红。红斑形成,如同一种常见过敏。 “谢谢。” 他说, “你真是敏感。”

他在计程车上将手指扣住领巾,稍作调整,将车窗按下,漏出一条透气的细缝。冷空气能够阻止过于丰富的想象力。

那是因为成步堂的胡茬。御剑想,他摸着手臂,双臂松松笼着腹中,那些曾经泛红的皮肤重新突出表面,融成一片合欢红色。成步堂喜欢下巴蹭过御剑颈项时听他深吸气,并目睹那层红色。“ 我扎到你了。

他想到这里时笑了,停车来得迅速,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他眯起眼睛,付钱时他仍然微笑着,让司机多看了他一眼,对方眉眼柔和地说:“走好。”

东环剧场立在寒风中,立在御剑眼前。御剑注视着那行金字,笑容已经被冷风抹去。

室外装修没有太多改变,一年前他们翻新了几个灯牌,增加了几个海报位。一年过去,各类剧目已经轮换了数轮。数年间,他不曾踏入的前厅也翻修一新,满头白发的剧场经理恭敬地站在海报区的一旁朝他示意。

“好久不见,御剑先生。理事夫人今天有突发事项,故今日由我接待。这边请。”

他吸气,不甚温柔的冷气进入身体。包厢区的楼梯装饰华丽,暗红丝绒地毯包裹阴暗边角,却从不曾让御剑感到温暖。

“这几年,我们一直在为狩魔先生保留着这个包厢。里面的陈设也一直没变过。”经理说道,“我们一直在等待着您们莅临,每一场演出都是。”

他简短地表达了感谢,不愿再多说什么。

“还请节哀。先生。”

“感谢关心。”御剑轻声回道。

经理打开了门,欠了欠身,引他从阴影中走出,进入到包厢正中来。他发现剧场的灯并未关闭,舞台上的暖光从包厢阳台射入,打在他身上。御剑抚摸过栏杆,座椅,茶具仍然放在矮柜之上,茶叶罐纤尘不染,绣有狩魔纹章的绸布被叠放整齐,放在旧木矮桌上。东环剧场忠实地维护着这方天地。

“本剧场的所有包厢均属于限定会员,租赁包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治时期。部分包厢已经经历了数代主人,成为了家族专属,狩魔包厢也是如此。”经理淡然介绍道,“我们将这视为东环剧场的宝贵传统,原则上来说,只要顾客愿意续订,包厢就会永远为他保留。”

“我理解这项传统,但事态有变,狩魔小姐她另有打算。”御剑说道。

“我明白,”经理点头,他遗憾地拿过矮桌上的花瓶,今早剪枝的玫瑰在其中摇晃,“理事夫人已经接到了狩魔小姐的电话,她做了她的决定,我们充分地尊重她的选择。”

他转头望着御剑,每条舒展的皱纹都溢满慈爱,“理事夫人还想问问您的意见,您想要保留这个包厢吗。”

他想要从组织一段得体的话,不至于刺痛这位老先生的心,也不至于显得犹豫不决。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御剑对此地的印象只剩下黑暗中的窃语和心照不宣的讪笑,这个包厢似乎从来没有明亮过,他不知道壁灯是什么颜色,时令的瓶花总是暗暗的。他学习各种语言已经能听懂各个剧目的唱词,却因为总是在门旁呆坐着,从没有认真观赏过哪怕一部剧作。

“我不认为我有这个权力,我并非狩魔家族的成员。”他说道。

“您来过这个包厢,东环剧场承认您的权利。”

东环剧场当然记得他,购票安排和提前布置都是经由御剑告知理事夫人的,御剑甚至会细致地要求茶水的种类和茶具摆放方式,直到今日,他还是会记得茶勺的摆放角度,即便已经没人对这小小器物提出要求。

“我想我不适合……”

“您很适合,御剑先生。您很了解东环剧场。”

可我不愿再来了,他稍稍抬起下颌,无奈地摆出防备之势。

经理是通晓这表现的,他的热情就像是抚过猫背的柔手,令他屈服。老先生指引他看向舞台,“您可以自行体验一下。”

被黑暗包裹着的年轻人,终于在此刻走到了栏杆旁,看向光彩夺目的舞台和密密麻麻的座位,他看到此前和成步堂一起观剧时所坐的方位。如果让他再次踏入东环剧场,那样的安排就足够了。成步堂可以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 御剑,你觉得如何? ”他的声音会像陈蜜那样惑人。

这样就够了。

他迎着的暖光忽地全部消失,御剑以为这是什么故障,看向经理,老先生解释道:

“您恰好赶上了《浮士德》的排练。这次业界最受期待的重排。”经理平缓的嗓音回荡在包厢内,“可以说是革命性的创新…”

“古诺的《浮士德》?”

“是的,上一次重演是在八年前,我记得您来过一次。”

这是正常的,因为他的导师不喜欢古诺,他偏爱瓦格纳。

“时间凑巧,您可以听一听。”

伴奏忽起,一束光降临在舞台中央,原先在那之上徘徊的男人张口,男高音的独唱跃入御剑的耳中:

“我经已倦怠、悲哀和孤单,无法打破那把我束缚于尘世的枷锁。”

他将注意收拢在舞台上,男高音所扮的“浮士德”徘徊于沾满尘埃的舞台布景中,动情歌咏。虽疏于踏入剧院,御剑仍是从短暂的几句唱词中听出他技巧非凡,也许在某些评论家眼中,这唱腔和音色都过于生涩和年轻了,但此时,在包厢的唯一观者看来,年轻有何不好?不损这出色表演半分。

他有些入迷了,安然将半身托在圆木栏杆上,俯视着男歌者。脚底浮沉的焦躁感平缓下来,所踏之地重新变为平面。他一点也不急着走了。

“新的黎明到来前,黑夜逐渐褪去。”

男高音一边唱着,一边举起装有无色液体的高脚杯——那之中是浮士德的辞世之酒,他已失去了生的希望,企望一杯下肚,自我了解。

“哦,死神你何时会来庇护我于你的翅膀下?

好了,既然死神逃避我,为什么我不去找他呢?”

唱词将语锋刺入了他的心。他当然读过浮士德,也听过全剧,可这表演出现得过于凑巧,让他作为唯一观众发出共振。

交响乐声减缓,浮士德将毒药加入杯中,摇晃片刻。

“我凭着这一杯,成为自己命运的唯一主人。”

命运所织画卷并不规整如一,它被迫缝上灰黑色的布丁和污损的穗子,原有的那一段布料拾起后,又不见其尾端,兜兜转转才知还有续篇奉上。就跟浮士德一样,他是知道这一点的。“死亡”并非终点,这之后送上的才是正餐。

若放在数年前,御剑还不能理解这一点,对毁灭的执着在他胸口蚀出一个边缘刺挠的圆孔,锈水或是血水的颜色缓缓从缘口溢出,他坐在原地,不知是该给自己寻找墓地,还是寻医问药。

“上帝啊,祂会将爱情、青春、信念还给我吗?诅咒人间的欢乐!诅咒使我在世上匍匐的枷锁。诅咒诱惑和哄骗我们的一切,随着时光流逝的徒然希望……爱情或争战的理想。”

“诅咒幸福,诅咒理性、祷告和信念!诅咒你……忍耐……!”

男高音跪倒在地,双手放置于脖颈处,似是在感受最终的动脉搏动。

“来吧,撒旦——”

不知是谁朝天打了响指,血红色的灯光汇聚在了舞台中央,血液流淌的地狱之门开启,将那寻死的浮士德惊得双手颤抖。乐声攀上高潮,灯光聚于一点。御剑屏息凝神,鼓膜背叛他的意愿,重新鸣奏起无义的冥想,将交响乐声屏蔽在外。“ 至少你找到了灵丹妙药,不是吗,怜侍。” 有人在嗡嗡耳鸣中低语 ,“我会让你快乐的。我想要和你做完所有快乐的事情。”

从舞台的孔洞之中,一个被染得血红的灵魂现身。恶魔受召唤来了。“梅菲斯特”从地狱现身。东环剧场的“梅菲斯特”很年轻,脸上带着些精致的帅气。但一开口,便能驱散观者的猜忌。

“我来了。”

漂亮而有质感的嗓音,如同站在崖上听江河流入海道。

“你为何惊讶?你不喜欢我的衣装吗?拿着手杖,头戴礼帽,打扮得漂亮极。如一位真正的绅士。”

他不像个从地狱前来的恶魔,却像个真心爱你的老友。“梅菲斯特”上前扶起“浮士德”,将他虚弱的病体抱在怀中。

“那么,现在告诉我,你害怕我吗?”

“你怀疑我的力量吗。”

他们对视,眼神交接在一处,“梅菲斯特”用手抚摸过他的侧颜、躯干和肢体,每到一处,血肉便重新受到滋养,红色的光芒照亮这个灰暗之人。

可回馈恶魔的是一场挣扎。

“离开!” 重新获得力量的男人对恶魔唱道

“那便是你的谢意?不要惹恼恶魔,若只为把他拒之门外,那么召唤他是毫无意义的。”

男人迟疑地询问: “那么,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为你奉上所有一切,告诉我你想要的。”

御剑目不转睛地看着相拥的二人,此行的目的已被抛之脑后,所有唱词和演出都像是调配得当的鸡尾酒,只为让他这唯一的观众中招,留下一颗活的心。

美貌的恶魔将“浮士德”的头轻抬,五指从额前开始轻触他的面庞,仿佛是要将他渴求的生命力归还于他。 “博士,你想要什么?”

他的手中多了“浮士德”准备喝下的那杯毒酒,杯中液体已经成为了猩红色。如葡萄碎尸的汁液,如血,如被特定霞光照耀的海。

“我想要青春,我想要欢乐、年轻的情人,他的吻,他的情欲。”

“梅菲斯特”将酒液灌入了“浮士德”的嘴中,猩红汁液溢满口腔,从嘴角形成细小支流,一路捻湿脖颈,渗入胸口。剩余的部分也没有浪费,梅菲斯特将它从头顶浇下,在酒液泼下同时,红色灯光汇聚在恶魔身上,仿佛他聚集了世上所有可憎的欲望和邪念,猩红液体从他脚边流出,汇集成海。

那便如你所愿吧。 ”恶魔高声唱道。

作为观众,他似是因此而渴了,喉结蠢动,重新站直身体。男高音和男低音的声音交织,身形也在歌咏之中纠缠在一处,这对于歌剧表演来说已经越过创新的定义,会被打上露骨的标签。御剑是否真的还在包厢之中望着舞台,或者他其实也是细密钩织的舞台表演的一部分。那些曾被理性压制的青春时光无地可去,隐匿在胸中数年,如果给予机会便会复生。

如同从舞台底部现身的梅菲斯特本人。

“如何?”老先生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魔咒,“您喜欢这版《浮士德》吗,御剑先生?”

乐声早已停止,四壁灯光重亮,两位演员走入后台,只有他一人是这场表演的遗物。他抬首,尚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栏杆的木头捂得滚烫,西装布料和皮肤表面上留下浅浅木纹,调理心绪之时,他预计那种痴迷没有从眼角漏出来,才给予回应:

“十分新颖。先生。令人难忘。尤其是酒的桥段。”

“您是说那杯葡萄汁?”经理笑着解释道,“那是 葡萄汁 ,舞台表演不能饮酒。”

他因听到了这个着重词而断了思维的脉络,当然,任哪里来的观者猜想,那都是一杯酒,且是恶魔给的情欲之酒;同理,任哪种性向的人来观赏,这个版本的梅菲斯特和浮士德都有同性倾向。这没什么好辩驳。只是那片红色会穿过某些回忆刺痛他的眼睛。

“公演定在今年年末。御剑先生,”他笑眯眯地回道,“您有兴趣吗?”

“祝你们演出顺利。”

“您不喜欢?”

“我……”

“您不喜欢哪个部分呢?歌者?布景?还是场景编排?”

“我没有这么说。”他回答道,“这场表演……很精彩。”

“契约还有一个月到期,”经理微笑着转移话题。“在那之前,您都可以告知理事夫人您的决定。”

御剑想起契约书上的约定日期,包厢将会一直续到这个月月底,冥只要求他前去表明不再续租的意愿,并带回一切狩魔家的用具,并没有要求中止租约。

“我记得租期结束是在31号。届时我会托人将包厢整理完毕。”他说道。

“那您会需要这把钥匙。”经理拿出了包厢锁匙,纯铜雕花钥匙被搁置在木头矮桌上,发出清脆声音,“您可以时常来,即便没有演出。这里也总会有排练。”

他眼底在说:我不会来的。

御剑拿过了雕花钥匙,将它放入口袋。

“谢谢您。”他道谢,“我会按时归还的。”


 

“……太爽了。”

攀上顶峰后的甜蜜狂喜逐渐褪去前,一个拥抱消解了空虚感。 终于,男人的身体砰通一声,落在不远的床面上,被褥轻震了一下,发出沙沙声。他盯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出神,那刻头脑空白如凝胶,被热气融化黏黏垂下透明液体。

宽大的手让他侧过头,迎接一个缠人而黏腻的亲吻,在唇周更有轻微汗味,他不在意,这样热烈的活动他的身心都欢迎。他猜想成步堂是知道这点的,在这交际的数年之中,言语交谈形成了固有的模式,身体接触又会形成它们自己的语言。当嘴角贴近胡茬过久,他便会仰头缩回,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

对方没有强求,擦擦他嘴边的红痕。他们双双平躺,享受夜晚的余韵。

“我说啊,你……明后天有空吗?”

“唔?”

“这次回来,工作多吗。”他问道,“要不要找机会,出去逛逛?”

他的手指点着被面,答道:“你没有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呢?”男人嗤笑。

或许自己不该说这句话的,他想,成步堂不喜欢在温存后提起他那扑克牌营生,他并没有其他人想象得那样乐在其中。

“我现在只有你的事。”他温和地补充道

“美贯呢?”

“跟班级去了课外实践旅行,大概四天后回来。”他回答道。

他们还有时间。四天共享的夜晚能够拼凑出此后分别两地时的思念材料,他被一些想象困住了手脚,故而答道:“我后天有空,明天要去做检察局的督察工作,旁听庭审。结束后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还在这里吃?”成步堂确认道。

“嗯…这里的餐厅还不错。”御剑说道,“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男人没有对今晚的晚餐做出评价。可能是因为吃得匆忙,可能是口味不合。他让饥肠辘辘的情人面对餐前面包篮整整一小时,才穿着黑色衬衣现身。主菜的味道好吗?他不知道,因为对面许久未见的情郎更为秀色可餐。他看着他,用肋眼牛排沾了红酒酱,而成步堂盯着盘中的红酒酱,他 喜欢 葡萄发酵的味道,可他没有蘸取酱料,只是空咬了简单调味的肉块。

他想起,他习惯性地没有给他们二人点餐酒,和成步堂一起饮酒,好像是一世纪以前的事。他并非不怀念肆意小酌,在微醺中交换气息的日子,他想要重新协助成步堂构建饮食,至少他不该像现在这样踯躅,连一盘红酒酱也要躲避。

好在成步堂是喜欢看着他的,只要目光相接,胃中就因爱而暖,饥饿也被转到心中。他们不约而同地弃掉了甜点离席,并在监控的死角开始偷偷接吻。在开房门时,插卡的角度都成了难题,成步堂的手不肯离开他的腰际,房卡便不能准确地抵住长条形的识别孔。

好在他们最后还是滚到了床垫上。

“那就去其他地方吃。”御剑说道,“你有什么推荐吗?”

“你相信我的选择?”男人呵呵笑了,“我深感荣幸。”

他不想接受这样的嘲弄,因为争吵的次数会自动让他闭嘴。他不想用旧事毁掉和成步堂的这个假期。

于是,他说道:“ 我一直相信你 ,成步堂。”

他听见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可惜工作还是离不开你。”成步堂蓦地说道,“我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呢。”

“这个案子并不难,有决定性的证人和证据。而且我只是作为顾问旁听而已,并不会过度介入。”御剑解释道。

“也是,不会比之前的跨洋谋杀更难了,那次真是够头疼的。”成步堂回忆道。

“那次…还是多亏了你。”

“是你硬让我去的。”他温热的手心再次贴上微凉的手腕,“我没法拒绝。”

“这次我会尽快解决的。过后我就来找你,只是一次督查工作。”

他们多久未曾这样谈过话?温情脉脉如同被暖流包裹,仿佛此刻在暗黄色的灯下,掀开某处旧伤也能被原谅。

可是他忍住了。是啊,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思绪,当成步堂深陷谷底时候,御剑在地球哪一端的哪里?他心中内化的那份歉疚和痛苦每日斥责道:别拿国际刑警介入的保密协议做借口,你的确忽视了他,但凡你舍下一丝心绪挂在成步堂龙一的名头上,都不至于浪费整整两月的时间,在尘埃落定之后才在成田机场落地。

“我明天结束后就立即去找你。”御剑说道,“直到后天中午我都没有预定事项。”

“那明晚?”另一人恬不知耻地侧卧,用手支起脑袋,笑嘻嘻地暗示道。

“呜姆。我会留一张房卡在前台。”

成步堂知恩图报般凑近,热气熏得他敏感的耳后发痒,腰际跟着轻颤。他原先以为只是一时兴起的拥抱,但成步堂没有伸手,男人只是用下巴蹭了蹭那处的皮肤,牙齿轻咬耳垂,用亲密的低音说道:“ 你知道我会让你开心的,对吧。

酥麻从耳周起始,传递至手掌、耻骨和趾尖。他微笑,表现出与平时含义不同的窘迫来,“别得意了,成步堂。”

“你又变 了。”成步堂低低地说道,“这回怪我的下巴,还是怪你自己?”

他贪玩般扬起被褥,把他们二人包裹于其中。

 


 

 

即便是在法院里,角落里摆放的绿植也是有专人照顾的,他看着年轻检事整理着页码混乱的报告,眉头紧皱,不如把目光放在橡皮树上,它叶片规整,身形端正,比手足无措、言辞混乱的检事更有逻辑性。

“请看,32号文件。”他的后辈终于找到了那片纸,结束了庭上所有人的等待酷刑,“足迹的比对报告显示,沾满红酒的脚印属于 甲州 先生。也就是说甲州先生仓皇逃离了现场。”

“反对。”辩护侧迅捷地反击,“脚印只能说明我的委托人进入过案发现场,并快速离开了。”

“那么,甲州先生的脚印又如何解释?他一定进入过现场,这是无可辩驳的!”年轻检事傲慢地提问。

愚蠢。他捏住了大臂。这样提问只会给辩方提供辩驳的时机。

“他进过现场,他被所见的惨状惊吓,”辩护律师哑然失笑般勾起嘴角,“然后就立即离开了。”

“现场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脚印。”

“地上泼洒的葡萄酒可能会掩盖掉其他人的脚印,处心积虑的凶手也可能会处理掉自己的脚印。我的委托人是匆忙逃离的,这串杂乱的脚印也是他 并无动机 的证明。”

他并不在意这种论调,的确,一串脚印并不能说明什么,即便是身为检事的他也能为脚印出现列出三种以上的原因,但这是法庭,这里正在上演介于戏剧编排和棋局对弈的特殊演出。

检控席是强装镇定的新手演员,被告席是自信十足的剧场油条,法官满头雾水地如同误闯后台的观众,旁听席的记者们动作整齐划一,写下早已拟定好的剧本,控制一切的导演就坐在辩护席。

他不相信这一句“ 并无动机 ”会是一句废话。

“总之……这串脚印是极为重要的证据…”检事说道,眼睛无助地飘向了旁听席的角落,和他本人的视线短兵相接,他神色凌厉地抬了抬下巴,下属检事便如同大梦初醒,高声说道:“检方将传唤下一位证人。”

“请问检方:这位证人将提供什么信息?”

“她将提供…呃……甲州先生和被告之间的关系,关系现状,还有…当天发生的事情。她是重要的目击证人…!”

好在尽管气势不足,错误频出,这位下属没有忘记基本的庭审流程。证人上庭,旁听席一阵骚动,记者们用笔迅疾地写下内容,第二排的法庭画家起了小稿。他坐在最后一排,同济济一堂的旁听人员一起看着庭上,法庭此刻氛围乖张,如同剧目已经进入最高潮。

检控席架起防御,旁听席的眼珠静止着等待,被告席弯腰架腿,男人摩挲着油腻的下巴,紧盯来人背影。辩护席不必活动,静止如雕刻完好的白色棋子。

他想起那句话,它不知何时钻入他的脑袋,被妥善储存了很久,在此时冒出,恰如其分地形容现状: 那个男人 曾经是狮与豹,取代他的是豺狼和鬣狗。而 鬣狗只会选择在猎物疲乏时冲击,一举咬破喉咙。 那位臭名昭著的 辩护律师以微笑应对证人的到场,眼轮匝肌却并未友好地收缩,他咧嘴,像金发鬣狗打喷嚏时的呲牙。

“证人,你的姓名和职业?”

“甲州佳美,目前是一名品酒师。”

“您和被告以及被害人的关系是?”

“我是被告甲州梅洛的妹妹,以及被害人…甲州清志的女儿。”

她比昨日镇定,至少不再是那副哀伤过度的样子了。她站在法庭上,就是一个昭和时代的悲哀样本:明治以来的制酒名门,不被重视的长女在角落里默默长大,成为家族隐形的梁柱;备受祖母宠爱的幼子日益骄纵,最终自行脱离家族,成为一根吸血的寄生枝。她默然地说着父子之间的那些争吵,在检控方强调甲州梅洛的激烈言辞时楞了楞,在二次提问后才点了点头。

进门,寒暄,踏入书房,争吵爆发,酒瓶钝响,匆忙逃窜的人影。作为礼物的佳酿流淌了满地,被害人头皮开裂,流出的血和葡萄酒混在一起,地板上有猩红色的汪洋。

“……我看到梅洛,他从门廊逃走了,走得很着急。没过一会儿,园丁看到他离开的身影,便冲进来查看情况。”

“你确认那是你的弟弟甲州梅洛。”

寂静如同一把抹刀,抚平了众人的窃语。正当甲州小姐欲开口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破开沉默:“ ——叛徒!

法警慢了两拍才将那位中年男子架住,这给了他更多时间大喊叛徒,每喊一声,记者们便整齐划一地多写一笔,甲州佳美的肩背便颤抖一次。

叛徒!叛徒!叛徒!你背叛了甲州家!

法庭门砰地一声重新关上后,男人的嘶吼才逐渐消退。

“……所以,真相已明了。”年轻检事用纸巾擦着下颌说道,“被告甲州梅洛用酒瓶杀死了他的父亲,并立即逃离了大宅。”

那声在他心中预演的“反对”没有响起。他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只是笑着看向甲州佳美,仿佛她的指控是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同样的,甲州梅洛也不见惧色,他看着胞姐的虚弱模样,轻轻晃起了悬空的左腿。

鬣狗们会在站上高峰时顺着月光亮出牙齿。

“甲州小姐,我的委托人和甲州老先生的关系很差,这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对吗?”

“是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极差。”辩护律师缓缓说道,“当然包括你,还有大宅之内的佣人们。”

“……”女人盯着他,而甲州梅洛盯着她的后脑勺。她知道暴虐的弟弟正在看她,故而双肩僵硬。

“可是你们都没有提供一个完整的原因,为什么备受瞩目的儿子突然就和父亲交恶?为什么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和父亲发生争吵?”辩护人笑道,“我想甲州清志对葡萄的喜爱,并不仅仅是培育、采摘和酿酒吧?他很喜欢葡萄酒,甚至有点 喜欢了。一开始只是小酌怡情,但在某次受创后,他就越喝越多,越喝越多。直到夫人和他分了居,他失了智,对儿子开始动粗。”

“不是这样的。”甲州佳美说道,声线颤抖,“不是这样的,爸爸是个非常温和的人……!”

“是吗?可是在4年前,他就已经喝到进了两次医院,诊断是‘酒精依赖综合征’,病史里明确记录,他在刚入院时有过‘ 酒精性谵妄 ’的症状,您了解过这个症状吗——好像您知道。因为那次住院就是您陪护的,您的母亲因为发现甲州老先生二次复饮后伤心离去,和他分居,这使得甲州老先生多次饮酒过量,一开始去的是综合医院,最后只能被强制性地带去了戒酒中心。”

“反对!”年轻检事徒劳地喊道,“被害人的病史和本案无关。”

所有好事的眼睛一同看向他,隶属不同周刊报纸的记者们都在等着辩护席发话,而非法官,所有人都在吞食这丑闻的残羹,好排出一团添油加醋的文稿。

而检控席竟然也顺服地闭嘴了。同时,甲州佳美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在替尊敬的法庭解释事件的原委罢了。这些是源慈疗养院所开具的诊断证明和病史资料。甲州清志在入院时因出现酒精性谵妄,对园丁和保姆都出现了猜疑症状,病史中提及,他曾经深陷幻视和妄想,攻击了保护他的老园丁。”他拿出一份伤情报告,“园丁当时接受了和解,并未将此事声张。”

“但这不是甲州清志第一次陷入妄想和幻觉的漩涡。这种症状在事件发生的当天也发生了。就在那晚甲州梅洛拜访甲州清志的时候,他在那几天已经喝完了大量葡萄酒,看到儿子出现,羞耻和愤怒加上酒精摄入的减少,让他再次出现了 妄想症状 。”

“而我的委托人无力阻挡,只能拿起手边原是礼物的样品酒自卫。在扭打中,他拿起酒瓶试图震慑父亲,但在扭打过程中,酒瓶正中甲州清志,而后碎裂在地,我的委托人在惊魂未定中逃开。他没想到醉酒的甲州清志因此意外身亡。”

现场一片哗然,酒界名流竟然是个酗酒的疯子,还是因为这样的举动被杀死,一切高贵溶解于杯中,而世人还可以往其中添加佐料,焦虑症的女儿,暴虐无能的儿子,还有分居的妻子,再加点桃色传闻,几个陪酒小姐,一篇夺人眼球的文章就完工了。

“不是的。”在检控席失能之时,甲州佳美在证人席上提高声量,“ 不是的 ,那次住院已经是九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诊断,没有效力!爸爸从那之后就戒酒了……!他没有再喝过。”没人提醒她,她的眼睛已经再次泛红。

这在辩护律师的耳中像是一阵悦耳的铃声掠过,微笑弧度加大,好吧,请庭上的正义女神听好了,这幕戏已经走至末尾,而他要说出那句最为经典的言论:

谁能断定一个酒鬼不会复饮? ”辩护律师转过身,得意洋洋地摊开双手,“ 谁能保证一个瘾君子不会复吸? 您不知道吧,成瘾机制是藏在人类大脑里的地雷,只要引爆就会破坏原有的奖赏通路,除了一遍一遍地重蹈覆辙,瘾君子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是的,爸爸说过不会再喝了。他是我们的 骄傲 ……!”甲州佳美的眼泪润湿了证人席的木头,咸液渗入木纹的伤痕里,“这些诊断……没有效力。”

如同在庭上引爆一场烟花,窃语在旁听席盛起如蝗灾。他虽坐在角落,也已经不可避免地被虫翅刮过面颊。“酒鬼”,“酒精依赖”,“复饮”,“瘾君子”。而那些声音细小的词汇汇聚成细针的浪潮,悬在他的额前,逐一落下而他正在努力避开它的伤害。

“反对 !这是主观臆测。”年轻检事喊道,“没有实质证据证明患者在此期间患有酒精性战……”他卡壳得厉害,不得不放下刚刚叼起的医学术语,“ 妄想症! 这一切只是辩护侧的假说!”

“辩护侧提交新证据。”辩护律师拿出一叠照片,放置于桌上,“在甲州清志的书柜里发现的空酒瓶。总共有8个,每瓶酒为750毫升,这次的饮酒量甚至超过了上次复饮。甲州小姐,您对父亲的信任似乎才是没效力的东西。至于他的能力?我敢说他那品酒师的舌头,已经被海量酒精销毁了。 任何天才头脑,沾了过多酒精,只会走向毁灭。 他在冲向甲州梅洛的时候,已经是个失智的老人,不再是那个热爱甲州葡萄的专家了。”

“不是的。不是的。”她的声音很快被嘈杂的脚步声给盖过了,“他不是这种人。”

记者们誊写完稿子便纷纷冲出门,他们需要给现场直播的同僚们递去庭审的一手资料,刻不容缓。检控席的检事看着失败具象化地降临,即便手中纸片偶尔因颤抖掉落在地,他也无心再去捡起。在这如同喝彩声般的脚步声中,辩护席的导演说出了结语:

“我的讯问已经结束了。”

旁听席角落的他随着人群散去,也终于露出了半身,御剑怜侍没有穿红色衣装,他着一身黑,领巾被被大衣遮挡,外露的手背惨白而僵硬。

 


 

在叉子敲响瓷盘后,他才像个被老师纠正饮食习惯的幼稚园生一样抬起头来,只不过皱眉是成年人的模样,眼中的迷茫也是。

“你一直在发呆。”成步堂提醒道,“饭不合胃口?”

“没有。”御剑说,成步堂穿着宽松的T恤,但丢掉了那身卫衣,结实的躯体线条从棉表面透出来,这足够牵引他的注意,“我还好。”

“你根本没吃。”他提醒道。

“我现在就吃。”御剑说道,夹起肉片放在碗中,乖巧如九岁时候。

成步堂笑了,毛线帽下的眼睛半开合地注视着他,他知道无论何时,只要目光相遇,那片浓黑里总有火光留着,让他心安。

“不顺利?”他关切地问道,“什么难住你了?”

御剑放下筷子,预想中的温暖一餐已经因他的失神毁掉大半,食物在碗中变凉,食客们离去大半,气氛压抑到他能看清桌上鲜花渐渐枯萎的过程。

“没有。成步堂。”他说,“我还在倒时差。”

男人半心半意地笑着,没有戳穿这谎言,“是不是因为我们晚上活动得太多,嗯?”

“唔……!”他咬到了舌头,“不是所有事情都跟‘那事’有关。”

“好吧,好吧,那就聊点别的。放松心情。”

“冥来过电话了。”

他咬下一块牛舌,心满意足地将它吞进嘴中。“嗯嗯。”

“她让我去处理一些遗产事项,退掉东环剧场包厢的长期租赁。”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视线却被对方的神情吸引,有时规律的分离只会让重逢变得毒性满满,“……你知道的,就是那个东环剧场。”

“我们看过戏的那家?包厢?我想起来了。”他舔过下唇,不带暗示性地将舌尖划过犬齿尖牙,“然后呢?”

“我要把那里清空。”御剑说道,“冥的意思是全部丢掉就好了,我想的是寄回老宅。”

“你可以丢掉的。”他低声说道,几点灯光摇曳在温润瞳孔中,“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那个包厢,对吗?”

“我……”他的声音卡顿,却说不出一句反语,“不过经理暗示我,我可以续租,这样包厢就不会归于狩魔名下。”

他平铺直叙地说着,仿佛在做一次报告,把所有深意藏在平静无波的语调下,“我想,有时或许可以去那里放松放松。你本来就喜欢话剧,还可以带美贯去。”

闻及此言,他少见地眯起眼睛,深思几秒后,御剑已经从他的嘴角看到了答案。他想错了。他只能在他彻底拒绝之前再补充上几句:“这是无伤大雅的,只是去看戏而已。”

成步堂没有摇头,而是用一种考量的神情挑拣着碟子里的卷心菜,回锅肉片很好吃,他喜欢捡美贯不吃的那部分。他放下筷子,面对御剑眼中的执着轻叹一声,将指头盖在他修剪完好的指甲上,留下暧昧的接触空间。

“你知道你不必做这些。”成步堂沉着声音说道,“太费钱。而且你不喜欢那里。”

“你可以先去试试看,我知道你喜欢东环剧场。那个包厢…只是一个免费座位。”御剑提议道,“或许这是一个契机,我们也有机会好好休息一番,转移一下注意力,不仅是你,我是说——美贯也可以去看看在演的儿童剧。”

须臾,成步堂的眼神不再游玩于美味佳肴之间,而是坠坠向前,通过瞳孔落入眼前人的心间。

“你会陪我们去吗?”他悄声提出问题,温暖的指腹黏在他的手背上,“美贯很想你,她总是问,为什么御叔叔在上学后就不来了。”

“成步堂。”

他一点不给御剑犹豫的时间,径直吐露心声:“还记得那次在加州吗?她坐在你的肩上,赖着你,开心疯了。我给你们拿着冰激凌。连卖气球的都看着我们笑。”成步堂摸摸鼻子,挤出一点笑,“我知道,因为那是在国外,我们才能过一点正常日子。回头看看我的烂摊子也还没解决,你也不可能像那个时候一样每天陪着我看着我,可我就是想。”

御剑的手被翻过,手指被迫与成步堂的五指勾连。

“我想醒来就看到你。你坐在桌边,我抬头就能看到你。”

五年过去,他的心还是会如实地为成步堂的一言一语紧缩膨胀。他喜欢闲聊,总有说不完的杂事和趣言,一字一句的平实话语会渐渐把生活的空隙塞满。他说今天手套开线,我一扯就变成了露指款;他说我偷吃了美贯给你留的布丁,但把大将军的壳子留下了。他说每次算时差好累,我想你。

“但我不希望用那种方式让你留下来。”他默默地补充道,嘴角在笑但眼睛没有,“他们说了,彻底戒除的方法有很多,主要是心里不再想。你说的没错,东环剧场是一个选择。”

“你不必有压力…这不是一个要求。可能也是我先入为主,我以为你想试试看。”御剑悄声说道,“他们也有一些业余剧团。”

他认真地听着他说的每句话,面容沉静地用目光雕琢他的嘴角,他或许知道那些随口一谈的剧团信息是来自闲暇时的搜索,再伪装成闲谈从御剑口中吐出。但此刻粘稠的温情绕过他们身边,连拒绝都变得格外熨帖。

“我没那个打算。”成步堂说。

“这些都可以之后再谈。”他后退一步,留出商议的余地。

“我没有再回归戏剧道路的准备,至少现在没有。”成步堂说道,“如果你是为了不让我 重蹈覆辙 的话——”

“我没有。”御剑用言语坚定地遮住这个假设,“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快了,但仍然没有移开目光,他或许只是喜欢看着他,或者是看着他的窘迫神情。

“如果没有那些事情,或许现在我们都会不一样。你会在戏剧之路上走得更远,我以为你……想过那种可能。”御剑抬眼回望两汪他流连已久的深潭,“我知道你仍然热爱那些角色和台词。我看得出来。”

他记得成步堂偶尔从嘴里蹦出的典故,偶尔在情动时用作欺侮的台词,听到第三句时他才意识到这些脸红心跳的诗词出自《驯悍记》而非成步堂的本心;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没钱给美贯买童话绘本,成步堂就会把仲夏夜之梦里的精灵和仙子拉出来献艺。热爱是能从声音里漏出来的,他想。

“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眼中的男主角在他面前郑重地低喃,“我该怎么和你说?我应该每天和你说一遍——”

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每天都在用细微的爱填满御剑的脑海和时间,有时甚至填满他的躯体。他还需要对他进行哪一种爱的满灌?

“我没有后悔过——”成步堂顿了顿,又重复道:“ 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御剑。”

眼前朦胧,心脏轻颤,御剑的思绪却坠入深渊,他无法自拔地想:如果有一瞬他能被允许在青春期的时候获得倾泻情感的权力,最后成为和他父亲一样温柔而乐于表达爱意的人,那么他会在此时此刻落下眼泪,轻轻一滴淌在手背。再说出谢语。谢谢成步堂献祭他人生里最为机敏、聪慧的日子,以御剑怜侍之所在为锚点前进,带着英俊面庞毫不留情地撞破每堵看似牢不可破的墙。他想,那些日子啊,那些没有办法回去的日子啊。

他侧过脸,下眼睑出透出粉红,他拿起早就凉透的湿巾擦了擦手,手上接住的泪水就会渗入纤维肌里,这样流泪也就不再难堪。但成步堂还是递来了桌上的纸巾盒。

“我明天准时再说一遍,好不好。”

“我看起来肯定很愚蠢。”他说道,“你该笑我的。”

成步堂抬手擦过他的下颌角,抹掉最后一点咸液,他低头调整角度观赏灰色刘海下的面庞,在他后退时也不曾停止。“如果是在门外,我们早就亲上了。”

“这就是你的全部想象?”

“怎么可能。”成步堂笑道,“你对我的想象力一无所知。”

“通过一些实践,我想我有权说,我了解其中的一部分。”

成步堂带着玩味咀嚼着这句话,“你说的是哪一部分?我们身体力行实践的那一部分吗?那的确,实践出真知。”

他说得对。在他们的关系中,性不是一切,但也是重要组分。但御剑知道,在泰然处之的成步堂面前,他才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情情爱爱应当归于他早已丢失的那部分青春,他原以为自己此生和失控无缘,哪知十五年间只是缓刑,意乱情迷的体验会在24岁那年追上他,让他深陷其中。

“你是毛头小子吗?”御剑说道。他说给情人听,也说给自己听。

“你想要毛头小子吗。”成步堂笑出声,“那我现在应该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了。得返老还童才行啊。”

他舔着嘴唇,喝下最后一口茶水,“那就这样吧,让毛头小子来。依您喜好。我会满足你的。”

 


 

 

一地纸张的残骸里,甲州佳美骇然站立。她脚边的年轻检事蹲蹲起起,将印上屈辱脚印的法庭资料堆摞在一起。旁听席的记者消失得一干二净。在孤寂的法庭中央,响起残酷的鼓掌声。

“我没想到他们留下的底牌是你。姐姐。”甲州梅洛大笑出声,为胞姊的英勇赞叹,“你什么时候那么勇敢了。”

甲州佳美仍旧目视证人席前的地面,她本就清瘦的手指因自身力量的挤压几乎扭结到崩裂。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们现在都听命于我。”甲州梅洛出声恐吓道,“你知道吗,就算我坐牢了,他们也听命于我,而不是你。”

“甲州先生,我劝你谨言慎行……”

听了年轻检事的仗义执言,甲州梅洛像是被扎到了神经末梢,欢畅和恼怒在他的脸上混合,“谨言慎行?检事先生,我全程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快憋不住了!”他隔着被告席的栏杆朝姐姐大喊,“那个老头一直就是个酒鬼!他到死都是个酒鬼!他把这有毒的基因传给了我,所以我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年轻检事喝止了甲州梅洛的逾矩行为,可那大喊仍然没停止。甲州佳美的声音像冰冷的雨落下法庭中央。

“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你的自己的问题”她说道,字字满含愠怒,“这是你放浪形骸的结果。”

一道黑影侧着飞过她的肩头,直直坠地,年轻检事大喝一声踢远了它,那是一个精致沉重的火机。甲州佳美却带着习以为常的从容,伫立在原地。

“闭嘴——!!”年轻男人大喊道,“你给我闭嘴——!”

“你一点都不像爸爸。”她说道,“你早就不像你自己了,梅洛。”

“闭嘴!闭嘴!闭嘴!!”

被告席的雕花木栏承接着被告的茂盛怒火,一下又一下,钝响在法庭中回荡。

“别想着让我退却,梅洛。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赎罪,是你杀死了爸爸。”

被告席的木栏并不高,他用满是青筋的手抓牢上方圆木,如同要将它在手中崩碎。年轻检事知道,那是甲州梅洛要把自己扔出去,他要越过栏杆冲入法庭,他转头张望,法警们已经前去走廊和门口外维持秩序,记者和电视台职员们熙熙攘攘,早已乱作一团,即便去喊门外的警卫,也难以立即按住暴躁的甲州梅洛。

他绝望地喊着法警,却没听到臆想中甲州佳美的惨叫,他在心脏砰咚中回头,甲州佳美已经从证人席走下,在她面前的不远处,是被抓住手腕的甲州梅洛。挺身而出者并不是法警,他在甲州梅洛发出痛呼之后放开了手。

“御剑检事…”

“虽然庭审已经结束,但这里仍然是法庭。甲州先生,切勿失态。”没有人能够经受住御剑怜侍的注视超过十秒,甲州梅洛的怯懦一如平时,他揉着手在嘴中细细骂着,检察官继续开口:“辩护人,请保证你的委托人能够约束自己。”

辩护人走在赶来的法警身后,将甲州梅洛迎出法庭,在彻底退场之前,他转身提醒:“我记得您并非本案的负责检察官。”

“检察局有督察任务,我们可以监督每个案件的办理。”

“您监督的应是检察官的工作,法院的调度应该由法庭工作人员负责。”辩护人摆出毫无善意的笑容,“您没有理由和我的委托人接触。还请您下回记住。”

辩护人眯起眼睛应对他的直视,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检察官身后的甲州佳美,直到御剑的黑色大衣边缘遮住了女子的身形。

“照此道理,除了讯问之外,您也没有理由和控方证人接触。”他凛然道,“包括被告本人。如果甲州梅洛再次对控方证人施加恐吓和袭击,检方不会熟视无睹。这次就不是交保释金就能解决的了。”

仅仅几句交锋,他们已在思考的战场上短兵相接。鬣狗无法向前再撕咬出一片血地,它挑起上唇,展露锋利之齿,后退着离开战地。他是战场高地上巡视四周的狮子,却不能优雅跃入血池中,只能蛰伏在阴影中伺机而发。

控方证人在他身后软下了身子,年轻检事赶去扶起,二人在一地狼藉里互相支撑。御剑打开了检方休息室的门,引二人进入。战败方的营地里无人出声,五分钟后,打破沉默的竟然是长年被长发遮盖面容的甲州佳美。

“检事先生,我们现在还能怎么做?”

“现在?我们现在还……”年轻检事挠了挠头,他眼神飘忽的样子,不知是在寻找答案,还是在搜肠刮肚,让答案变得好接受一些,“虽然这次看似是对方占上风,但那无疑是耍阴招,我们仍然还有别的证据可以证实甲州梅洛的罪名!那位园丁虽然没有立即回复说可以作证,但他正在考虑,只要能够论证他的行为动机,那就没有问题。”

“并非如此。”高级检察官说道,“这是他们设下的陷阱,我们已经耗费力气将甲州梅洛行凶的过程论述清楚,但只要证实案发当时甲州清志的精神状态,便无法排除他再发‘酒精性谵妄’的可能性——令人疑惑,这次尸检居然没有检测体内酒精含量。”

“因为…当时并不知晓甲州清志存在酗酒,所以没有增加检测。再加上遗属强烈要求不得破坏遗体,就没有进行进一步的检测。”

在注视之下,甲州佳美总是如此苍白,仿佛旁人再多看她一次,血色便会丢失一分。“是甲州本家的人,是他们做的。在这之前,他们甚至明令禁止我出庭指证……”

木已成舟,那份草草了结的尸检报告就是甲州清志留给世界的最后痕迹。他看向窗外,不带责怪的话语反而更让人心冷,“我们错过了那份病历,这是巨大疏失。在当事人已经死亡的情况下,精神司法鉴定无法进行,那份病历将会成为描述甲州清志当时精神状态的有力证据。”

每当一个字掉落,甲州佳美面庞上的痛苦便重一分,她用指腹按住眼睑下部,仿佛要强迫自己睁眼看看这荒唐的世界,而后再因此流下泪水。他曾见过不少类似的泪水,也曾把正义当做自己手中无形的剑。在那时,他站在一个奇妙的角度,仿佛法律的天平上,两侧站着的都是御剑怜侍本人,十恶不赦的罪犯是他,痛苦的亲属也是他。双重痛苦反倒给了他怪异的力量,在检控席上追击所有疑似罪犯。

但时光磋磨,御剑并非20岁,他现在所信奉的是一块缺失一半的信条。天平上的另一人曾经告诉他,并非所有被告都是有罪。他深吸一口气,问出那个问题:“ 真相未明 。我们必须明确,甲州清志是否存在偷偷复饮的情况。”

“不可能。”女人像是突然恢复了力气,哽咽道,“不可能,父亲把他的窖藏钥匙给了我,他已经下定决心戒酒了。”

“那些酒瓶是怎么回事。”

“那是…保姆说其实是各产地送来的样品,供甲州本家试饮的。本家试饮完毕后逐一评定优劣,才能准许酒庄售卖。”年轻检事补充道。

“为什么我们没有检测这些酒瓶的余量?”

“酒瓶被放在书房的一个暗格里,刑侦人员没有发现……”

他简直要为同僚的迟钝而大声喝彩了。

“所以说我们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没有尝过那些酒,对吗。”御剑尽力掩饰他言语中熟悉的痛苦,“他就像那些酒精依赖者一样,因为一个契机喝了一口,就越喝越多,直到喝到神志不清,四仰八叉?”

有人常说,爱和亲密都是因眼起因眼亡,他在逐渐成熟的过程中觉得这话有失偏颇,在视觉之后是听觉,触感也紧跟其后。最后萦绕不停,在心中留下沟壑的,竟然是许多不同的味道,沐浴露的海盐味,廉价洗衣粉的薄荷味,味增大酱在冰箱里变质,牛奶盒被剪开,淡淡乳香伴他亲吻。而后某一日,这些味道都被浓烈的酒味取代了,红酒、清酒、烧酒,在口鼻间充盈,冲刷掉其余温暖生活的余味。他痛恨至极。

“不是的。检事先生。”她果然提出了反驳,“爸爸他不会……”

“甲州小姐,我们现在并没有在谈美好祈愿,而是客观事实。”

“不,不是的。我说的是事实。他不会尝一口。”甲州佳美忽而说道,眼神坚定,“从一年前开始,这份工作就是我来做了。爸爸他让我做的。”

“这说明……”年轻检事接话道。

如同灵光一闪,棋盘上的黑色骑士破开夜里迷雾,冲入战地,那是一名女骑士。

“你才是他属意的继承人。”御剑补充道,他坐回了椅子上,开始翻找证物清单,“甲州梅洛看起来也对这点心知肚明。所以他才会如此不安——甲州清志的遗嘱是怎么写的?”

年轻检事如梦初醒地念叨,进而在如山一般的杂乱文件之中翻找开来,“遗嘱?遗嘱吗?我看看……”

证物清单上并没有这一项,二人卸下力来,“如果并不在证物清单里,遗嘱一定在甲州本家。”

他恍惚之间察觉到了真相的边缘:“不是的,甲州本家可能拥有的是旧版本。那可能是在几年前拟定的。而根据甲州梅洛和律师的反应来看,甲州清志可能有变更遗嘱的意思。甲州佳美可能会取代甲州梅洛成为继承人。所以他们才如此害怕。”

他又将手挽在胸前,思考道:“但这是此后民事裁判的范畴了,现在我们该做的,是证明甲州清志并没有因为复饮而出现酒精性谵妄,进而证明,甲州梅洛杀死甲州清志并非是正当防卫,而是带有主观恶意的杀人罪行。”

“我不会让他轻轻拿着过失杀人罪逃之夭夭的。”甲州佳美斩钉截铁地说道,“爸爸绝不可能复饮,是梅洛杀了他。”

“那么,我们就需要在法庭上解答几个谜题,第一,甲州清志并没有偷偷复饮,不可能陷入酒精性谵妄;第二,甲州梅洛用了一些手段让那些酒液消失,造成了甲州清志饮酒过量的假象。”

闻言,甲州佳美终于松弛下来。年轻检事将文件逐一整理,运送出门。御剑留在房间中,当甲州佳美开启谈话时,他仍然迷失在自己的回忆之中。

“我一人的证言是不是还不够,检事先生。”她喃喃道,“我知道法庭不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小报媒体更是会乱写一气。可那就是真相,爸爸不可能复饮。”

“但愿如此。”他轻声说出最接近为安慰的话语,“但愿他坚守承诺,这与我们是最大帮助。”

她展开双手,一张小纸片露了出来,上面的褶皱表明,她在庭审中紧攥了它三个小时。“这是我爸爸给我的最后一张奖券。他打沙包,用尽力气才让机器吐出了最后一张。他说,这样佳美就能去换那只小熊了,可我根本没拿去换。那样的爸爸,他怎么可能会复饮呢。”甲州佳美再次流下真挚的泪水来,“他怎么可能会让我失望呢。”

“我现在什么兑换不了了吧。”她被泡在泪水里说道,“‘让我以前的爸爸回来’,我只有那一个愿望啊。”

 


 

 

东环剧场有种奇妙的魔力,当它丢失在你的回忆之中,你无法将它轻易捞取;但当它复现在你生活中,总有吸引力会让你回到这里。

御剑关闭车门,伫立在剧场门口,大门处已摆放好丝绒路引,想来正常演出已经停止,观众散尽,除他这类特殊客人之外,无人会踏入此地。

边门洞开,进入包厢的隐秘小路仍然缺乏灯光。一层层丝绒帘帐后是豁然洞开的天地,是剧院天顶。他沿着最好的位置入座,桌子亦被摆放妥当,今天入瓶的是颜色暗沉的玫瑰,仿佛衬了他的心情。

今日彩排的布景改头换面,从红色镜面的酒池换成了垂落的幔帐。一个精致的盒子被放置在杂乱绸缎铺陈的梳妆桌旁。若是有心人一看,便知这是哪一个名段的场景。一个女歌者穿着日常装束在右侧台和旁人入神地聊天,她正等着上台。

“有人说他们不该选她。说她太老了。”一个醇厚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但人们只要听过她的练习就知道,她完全适合。”

她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入座,把手里的酒放在瓶花旁,熟悉如归家。御剑朝她颔首,上一次他见她是在剧院舞台后门,一群热切的观众等着演员露面,她裹着厚重皮草在一旁打火抽烟,保安听从她的耳语,把护栏摆得更远了一些,24岁的御剑只是出来透透气,却被安保认成粉丝。后来,她让那些粗野壮汉别去骚扰这个男孩,只因“他的穿着品味不俗”。

“好久不见,赛美蓉夫人。”他礼貌地说,在暗哑灯光下,赛美蓉理事的脸庞像一团松软的面团,她的美貌里载满中年的疲态。

“你看起来比之前精神更佳,检事。”她的语调里带了些长辈的关切,“我给您带的礼物。”

那不是狩魔家在剧场里的存酒,而是一瓶已经开封的国产贵腐酒,制酒名门甲州家旗下品牌的传奇之酒。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能配得上这等殊荣。

“两种葡萄杂交产出的新品种,加上贵腐酒的制作工艺。”不由分说,理事为他斟上了小半杯,“贵腐酒品类中唯一一种红葡萄酒。天才之作。”

“谢谢您。”

等乐声响起,女歌者脸上属于明星歌者的不满骄矜便全然消失,露出少女般的情态来。玛格丽特即将成为梅菲斯特送给浮士德的“年轻献礼”。

“她靠这一曲‘珠宝之歌’,让他们签下了他。年轻漂亮的玛格丽特被梅菲斯特作为诱饵送给了浮士德,而她自己也被金银财宝诱惑。”她介绍道,而女歌者已经在进行试唱练习。

乐声渐起,贵腐酒独有的甜美香气盈入他的鼻腔和脑海。

“我已经……我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御剑说道。

她用带光点的眼睛看着他,露出了然的神情。“你在戒酒?”

“不是的。”他说。

“那就是另有其人,对吗?”赛美蓉夫人说道,“你得为了他们一同放弃喝酒。每个人都有无法摒弃的诱惑。我们都不完美。”

他的脸上未见表情改变,一谈起这个,他就像个长途跋涉的旅人那般疲累,他喝了一小口酒,那种浓烈而甜蜜的感觉重回身体,烧过四肢百骸,他应该靠着这种感觉变得年轻一点,至少年轻个三岁。重回27岁那年他们还能一起喝上圣芝酒的那个夜晚,四肢打架、汗味和酒味重叠中只属于他们的初夜。

“真美味。”他喃喃道,舔舔唇上的余味,“我甚至忘了它有那么甜。”

“我把它留在这里,它又陈了些,所以味道更好了。”赛美蓉理事介绍道,“如果不是那件事……我会把它忘在这里一辈子。”她从内袋掏出了银色烟盒,低下头颅抚摸着它,如同抚摸一颗冰冷的心脏,须臾间如梦初醒,向检察官递来迷茫眼眼神,“我忘了,我在这里不该抽烟,对吗。我近来记性不太好……有人死了。”

“还请您节哀,夫人。”御剑说道,他掏着内袋,把手帕拿出,递给她。赛美蓉夫人的眼中涌出一颗孤独的泪水,它顺着脸颊一路蚀出了那些苍老的沟壑。

这是令我眼花的梦,还是真实的呢? ”女歌者欣喜地戴上恶魔赠与的珠宝,“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珠宝!

他们饮完第一杯,理事夫人又为他们各自满上第二杯。

“抱歉,我那天没有亲自前来迎接你,检事。要说道哀,我还得补一句。我听说了狩魔先生的事情。”她说道,“他一直是个很好的客人,但不是个好观众。我听说狩魔小姐的决定了——先别说什么,我没有在劝你们改变心意。”她继续喝了一口,“东环剧场会吸引它的观众回到这里。”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御剑回答道,许久不沾酒液,他的酒量变差了,“我本来以为我没有资格拿走这个包厢。”

盒子底有一把镜子, ”舞台上的女歌者将镜子拿出,痴迷地欣赏着自己的容颜,“ 我怎可抵挡虚荣?

“你熟悉这里的一切,检事,你比狩魔先生自己都要熟悉这里。”赛美蓉理事说道,“而且你如此年轻,还有机会好好使用这里。”

“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赛美蓉夫人咯咯笑了,像在听孙辈讲述幼儿园里的琐事,“在年轻消失之前,你该尽情享受。你是不知道方法,还是没有胆量?”

他知道,常年的压抑会从眉间褶皱里透出来,从紧绷的嘴角里漏出来。‘ 你喜欢毛头小子,你在后悔错过了那段日子。 ’成步堂的声音混杂在花腔女高音中侵入脑海,‘ 如果有机会,你想让那个我怎么满足你?我可以把你按在舞台装置仓库,从背后咬住你的肩膀——

他的回答是饮下一口酒液,理事夫人静静地看着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是什么在阻挡你?”她说,“这个包厢应该不会再烦你了,你可以随意处置它,检事先生。”

“有一些私事。我在处理。”他回答道。

“和那个不能喝酒的人相关吗?”赛美蓉夫人说道,而后又挥挥手,“我是不是不该对检察官这样说话?这样显得我就像在探查你的隐私。”她笑了一声,和他一样喝完这杯酒,“那就当我是在絮絮叨叨地说些胡话吧,这些就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了。”

第三杯酒是御剑拿起酒瓶满上的,他紧盯着贵腐酒的红色,酒液表面平滑细腻,内里却拥有天翻地覆的能力。

“那时我迷恋上了一个人,我享受那种轻微失控的迷恋,我们有共同爱好,至少有二十年,我们都过得很快乐。我和他互相迷恋,二人之间塞不进其他东西。”她摇晃着酒杯,看酒液在其中掀起风暴,“可是总有东西能够渗进来,而且它无孔不入。”

他静静听着,仿佛在听某人做着结案陈词。

“一开始可能只是一次宿醉,然后他就越喝越多,一开始是餐酒,而后是各类名贵的窖藏,最后他已经喝不出任何酒的差别,只会去寻找最便宜的那种葡萄酒。偷偷去便利店掏空货架,喝一场,把瓶子丢进分类垃圾箱。”

“他曾经光彩夺目,酒花了两年把他变成一个在浴缸里呛水的废物。”赛美蓉夫人放下酒杯,平静地叙述道,“他曾经是我所有理想的结晶,而我能够做的,就是在一旁看着他一点点碎掉。”

在女歌者沉醉于美好想象之时,如同天谴般的重音从天上砸下,身披红光的恶魔从楼台上现身,挂满幔帐的房间中央,浅池再次蓄满红色液体。

“那后来呢。”御剑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我退缩了。”她的眼睛里流出今夜第二滴眼泪,“我不能再停留在他身旁,我第一次为我们二人之间的联结感到害怕,如果他碎掉了,那我还能是完整的吗?他祈求我不要走,陪在他身边,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喝了。我看向他的眼睛,他看我的样子不像是看人,而是正透过我,看向我身后橱柜里的酒瓶。”

他看着酒池再次溢满液体,仿佛一个凭空出现于舞台中央的红湖。恶魔从上看下,他的计划几乎就要得逞,他会赐予浮士德年轻美貌的情人,浮士德的灵魂将在他手中如同玩物。

“于是我离开了。”她说道,“我让他签署了离婚协议,程序很简单,他什么都不想要,而我一直用的是娘家姓。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最后说,自己绝不会复饮,他会再把我迎回来的。”

在漫天红光之中,他深吸一口气,释放恐惧与不安似乎在东环剧场是可以被允许的,这也是为何,他在这里总是受威胁,也总是受启发。

“夫人。我想问你……你能相信他吗。”御剑说道,“你相信他不会复饮吗?”

“我不知道。”她转头,眼周的眼线膏被泪水晕开,眼睛却亮晶晶的,“我的心在说,你得相信他,他是你的此生挚爱啊。 但我忍不住怀疑那个眼神 。别像我这样。”她轻轻摇头,“怀疑一旦进了脑子,就再也没法离开了。”

他觉得喝下的所有贵腐酒都成了胃里的铁块,将他的内心戳出了无数个流血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