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寒潮降临的前一周,高杨向上司递了辞职信,头一次在工作日的白天逃离办公楼。来送他的只有一位同事,与他算不上亲近。对方问他打算,他先是点点头,才说:有的,要去冰岛。不是突发奇想。票早就买好了,不能退。没办法,不是退票险的问题,因为分手了。对,和女朋友分手了。
同事应和两声,有点尴尬,没注意到高杨在“女朋友”一词上陡然加重的语气。他们在自动门前握手道别,说了些“前程似锦”和“车到山前必有路”之类的漂亮话。而办公楼就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令人发毛。高杨瞧了它一会儿,想在脑子里发表些想法,最终却什么也没想出来。那龚子棋呢?龚子棋会怎么想?不对,这种时候,龚子棋什么表情都不会有。
他走到小区门口,刚好接到房东电话,他便将要去旅游一事告诉了对方。总共八天,去的是冰岛。会关好门窗水电,家里的那盆吊兰还请您帮忙照看下,一周浇一次水就好,多谢。而对方只从整段话中截取两字:冰岛?对,冰岛。他说,随即又重复起先前的那番说辞。他知道对方此刻必定满脸猜疑,龚子棋头一次出现在他家门口时就是那样。噢,冰岛。听筒将声音拉的更长了,对方再次确认:房租照付,去冰岛。而龚子棋的形象总算清晰地映入脑海。龚子棋把下巴放在他肩上,龚子棋说他早就去过冰岛,他抢在电梯门打开前将龚子棋推开,那人依旧在说:
“我之前从没见过那样的地方。高杨,你会喜欢那里的。”
他走进电梯里,电梯门慢吞吞合上,不锈钢板的反光令他感到眼花,如同被人用拳头当面击中,热血急急涌出鼻腔。高杨在推开龚子棋的同时说:“太近了,热。”而龚子棋浑不在意:“到冰岛你就不觉得热了。”
他顶着头晕走进房间,解开衬衫的第一粒扣子,没注意到吊兰的叶子已经发黄。又或者他已经注意到,只是不愿再分精力给这样微乎其微的细节了。
2.
高杨在机场边租车,工作人员查到他的信息,请他再等半小时。他只好在行李箱的簇拥中坐下。工作人员离他几步远,没表现出闲谈的打算,他四处张望,看见白墙上硕大的禁烟提示,觉得喉咙里发痒。
他与龚子棋——他坚信那只是暂时性的头脑一热,而非来自过剩的罗曼蒂克欲。罗曼蒂克,他转而研究这个词:他和它显然并不相配。几个月过去了,高杨和龚子棋已足够成为一条断线的两端。可他为什么会为他作出这样多怪事来呢?
想到这里,他才感到疲惫。分手,辞职,长途飞行。工作人员朝他招手,开始赘述合同上的大小事宜,他却已在脑内快进到猛踩油门之情景。他尝试说服自己只是疲惫。时至今日,他已不再想碰龚子棋,看着他时也没了那种直视强光时的不真实感。他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听车载广播里的歌曲。现在还不能算冬天,这地方却冷得惊人。也许龚子棋所说的“适合”就是这个意思——冰岛至少还有火山和全球变暖,相比之下,他可要糟糕太多。
车子在冷风里驱动,他过去的关系都在冷却:在龚子棋之前的,和龚子棋之间的;高杨不擅长、也不向往长期关系,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别人也是那样的。每当他与对方各怀心思地举起酒杯,试图将彼此送进酒店客房,他就会着手打算如何结束了。而龚子棋显然是个意外——这个词再恰当不过。
他得承认,他们之间的相处是十分愉快的。在这之前,他只碰过女性,龚子棋和他再三确认过,他也就再三回答:没有,你是第一个。对方听完就会露出个不起眼的笑,很小的弧度。他注意到了就也哈哈地笑,慢吞吞的,简直算不上是笑了。“你笑什么笑。”龚子棋会恶狠狠地说。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不该保有小孩子的心性。接着,龚子棋会咬他的鼻子和嘴,他则抓紧对方的手,掠过纹身,直直地往后面去。“我想操你。”他会说,随后牵着龚子棋的手指捅进去,在那些脏话声中又换成勃起的阴茎——这才是大人该做的。
雨水重击在挡风玻璃上,令情绪也变得模糊。高杨记得当时是龚子棋伏在床沿。他兴许流了些眼泪,高杨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龚子棋痛了会叫,还会咬他,留下一大片紫红色的牙印,显眼的很,除非他用什么堵住对方的嘴。
“用你的衬衫啊。”龚子棋在结束后说,“要是你心疼的话,我可以出钱,但你得先穿它几次。”
他听后又想笑了。你在想什么?他问。龚子棋还保持着性爱中的姿势,好似动物的姿态,半点没移动,看起来放松,舒展。“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龚子棋说。他脸上有汗,精液,却丝毫不见疲惫的神色。他当时又是怎么回答的?天已经晚了,该走了。不过下次你可以挑一件喜欢的。
3.
次日晌午,高杨离开过夜的旅馆,雨仍旧自顾自地下个不停。他看了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但旅馆老板却说最好别轻信——这里是冰岛,那东西只能作心理安慰,还不如祷告来得有用。他回以礼貌性的微笑,拐进车道。一号环岛公路限速九十公里,于龚子棋来说太慢,于他将将好。
他朝西南方向开。天空如被铁锈附着,不似高杨曾见过的任何一种天色,说不上难看,但令人感到不快。他已在冰岛度过整整一天,还没对这地方产生分毫喜爱之情。他分析是气候,食物,和疲惫相互叠加产生的原因,而非来源于独自旅行。对于这一点,昨夜同住的旅客都表示了惊异,他只好又搬出那套解释:女朋友,分手,对,就是那样。高杨不在乎那些人看法。这辈子不会再见第二次,何必在乎呢?
他惯常是这样的。过量的忖度有害无益,听过说过看过的,都少往心里去。领悟这一道理的时候他才22岁。那是2018年的秋天,距高杨认识龚子棋还有不到半月。他骑自行车去参加面试,在下坡时悄悄松开把手,想象自己正成为风。倘若面试结果不理想,他就会抛下自行车,买上两罐啤酒,到附近的公园里坐坐。偶尔,他也会接到面临相似窘隘的同学的邀约,去酒吧,或是对方家里——而后者往往聚众更多。
他起先还不适应,很快便从善如流:没人把时间浪费在一般的客套寒暄上,去说什么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而是开门见山推销起自己。某天傍晚,同学带来一人,忽然就宣布了自身的同性倾向。他有后续安排,没来得及和同学拉扯几句,也只将将看到那位同性爱人的背影。确实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肩膀宽,脖子直而长,像一截干燥的松枝。
再见同学,对方已顺利得到工作,困窘的只剩下高杨。但对方说,自己有关系和门路,或许可以帮到他。至于是谁?高杨并没追问下去。他已经听得太多闲言碎语,更何况,他只需要对这种友好表示感激就够了。
几个月后的冬天,阴冷,同学把一条杜高幼犬托他照看几天。每晚下班后,高杨会给狗系上皮带,带它沿有街灯的潮湿石子路来回走。其中一天,某盏街灯下,高杨碰上个陌生男人,称自己是狗的主人,正要来接狗回家。他唇上蓄有胡茬,穿一件军绿夹棉外套,叫人看不出年龄。
高杨没应答,只报出同学名字,转而问二人关系。那男人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地笑起来。他的外表是时下最流行的冷酷款,笑起来却又有些天真的派头——“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男人笑着问,一面朝他伸出手。
“龚子棋,”他继续道,“你叫高杨,我知道。”
他握住那只手,凉的,但手心干燥。狗在这时开始舔咬他的裤脚,男人低头训斥了一句,用的是英文。狗发出呜呜声,小尾巴疾疾甩动起来。他这才松开皮绳,递给对方,适时吐出一些用烂的微笑与客套。离开时他请对方向同学带话,谢谢他费心帮忙操扯工作云云。那人只是点点头,口头上却什么没说。
他礼貌地告辞,走出好几步,稍一侧头,看见男人还站在街灯下。他看不清全景,只能勉强在一片泥泞的昏黄里辨出男人毫不偏移的视线,始终固定在同样的距离、角度。
高杨在驾驶中仔细回忆当时情境,他想二者之间颇有差异:冰岛此时尚未入冬,却比那晚更阴冷,更潮湿。
4.
瓦特纳冰原的南端,有一片冰河湖,据说是冰岛东南部最为出名的自然景点。在那里,无分四季与昼夜,只有湖中漂浮着的无数巨型冰块。它们以多种形态存在:蓝色,白色,夹藏着火山灰的线条与纹理,有些甚至与建筑物同高。而这片湖的面积至今仍在不断扩大。
“我一直很喜欢海岛,没有人,什么也不用管,有的只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龚子棋说。“我从来不喜欢去热门景点,人太多了。”
“当然,冰岛为什么不能放在这个分类里?人少,安静,空荡荡的,只是有点冷而已。”
“总之你肯定会喜欢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高杨对冰河湖的造访完全属于浪费时间。当日的游船早几周就被订满,他只能留在岸边踮脚,泛泛一览。他在沙滩上来回几趟,停在离浮冰直线距离较近的位置,试图于其中寻找到几只正休憩的海豹,却只看见成群的北极燕鸥。
最终,他还是用掉了全部耐心,步行返回至停车场附近的咖啡店,尽管那儿同样热闹非常。这幅场景叫他想起那间酒吧,到处都是陌生的脸,摩肩接踵,似远又似近的。同学端着高档酒,腰被龚子棋的手揽着。高杨侥幸在咖啡店找到个单座,犹豫着是否也该点上一杯酒暖身。彼时他就坐在两人对面,听同学讲过于私人的小事,一面适时与他们碰杯,直到龚子棋叫了停。
他点点头。龚子棋做了个吸烟的动作,又说:“失陪一下。”
他想了想,也往外面走,和同学说好是去透气。那头,龚子棋已经点上烟。他们都只穿单衣,在冬天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好在有酒精御寒。他们又谈起天气,说寒潮还得持续一阵子。一来二去,又说到日子。高杨便问起龚子棋生日,是不是在冬天?他听同学提起过,说是想替他大办。龚子棋偏过头,以舌尖来回舔舐上牙,他对他盯着看,没有笑,好一会,才说:对,1月4号。
高杨注意到这个习惯。“怎么?”龚子棋问,眼见着又要摸出一支烟。他如实回答:要出差,怕是没法参加,只好提前祝他生日快乐。
龚子棋点头应了,将烟递给他。他摇摇头,解释说是要保护嗓子。那人这才笑开:
“怎么?不是已经转幕后了吗?还这么注意?对了,现在是不是该叫你高老师了?工作怎么样?习惯吗?”
这回又轮到高杨笑起来。不敢当,他半是客套:龚老板想叫什么都行。他始终没接那根烟,龚子棋也不执意,随手丢进垃圾桶。他们并肩走回去,酒还是凉的,冰块却已经化了。同学眼见着开始犯困,他便提议到此为止。诸多声响弱下来,变作周遭众人脸上纷杂的神色。龚子棋将人揽住,高杨在起身时帮了一把,同两人道了别。但他应当没有紧接着离开,而是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和这会儿一样——直到什么人走近,送上盛满的酒杯,问他是否是一个人,而他饮尽杯中物,点头说是。
5.
第四天一早,高杨离开南岸,进入东部峡湾地区。匀速驶过盘山公路,下坡时,车顶已被薄霜覆盖。他在加油站寻找能量饮料,有几名背包客凑上来询问能不能带他们一程,他们也去西角山,可以承担大部分汽油费。高杨答应下来。
路上几人和他交谈不多,只聊行程安排,显然于搭车旅行很有经验。到达时,其中一个向他要联系方式,他想了想,还是没给,那人也不显尴尬,只祝他旅途愉快。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僵硬,压在他颈项与肩膀间的某处,迫使他立刻跳上车子,慌张离去。这突如其来的反常令他自己都心生诧异:要知道,他在同事眼中往往如机械般高效,久而久之,不免令人怀疑里面也许根本没有装载任何灵魂。
"放屁。”龚子棋对这类说法如此回应。高杨并不确定那究竟算安慰还是调笑,抑或是二者的结合。他们有些日子没见——个中原因如今已记不清了,但多半是因为同学与龚子棋之间的种种摩擦——这次碰面纯属巧合。龚子棋瘦了,头发半长,嘴唇上下刮得干净,更显得年轻。聊完工作,那人邀高杨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他晃晃手上装满速食的购物袋,没有明确拒绝:麻烦龚老板等一刻钟。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已料到对方会就此作罢。抛开这层尴尬关系,他们只是上下级,这种邀约界限暧昧,他拿不准分寸和距离。
龚子棋打量他,不吭声,只是笑。好一会儿,高杨才听他说:“好啊,等就等。”这多少令高杨感到吃惊。那时理应已经开春,绿化带里的贴梗海棠苞蕾簇生,看起来异常惹眼。每有风雨拂过,它们便用光秃秃的枝桠互相拍打,发出簌簌的、类似交谈的声响。高杨在这些声响里步行来回了两程,不多不少,正好一刻钟。
两人再次碰面,只不过这回不聊工作。也就是在那时,龚子棋第一次同高杨提起冰岛:他也是一个人去的,只在雷克雅未克附近徘徊了几天,但那些景色已足够震撼,以至于他一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想着下一次的计划。他形容他说那里的天空肯定拥有自己的意识,会在毫无征兆之下突然变得漆黑。接着就是雨雪交加,就连高山也会被淹没其中。
高杨记得自己问了句:什么时候再去?他得承认,彼时他对冰岛兴趣平平。他想自己更多是被龚子棋那副兴奋神情所吸引,也可以说是咖啡店实在太嘈杂,衬托出龚子棋声音的柔滑,顺耳,即便那副外表很难与柔滑联系起来。他脑海中浮现出先前留意过的植物,以及自己在来这里的路上产生的一个含混的想法。
夏天吧,龚子棋回答道。不过下次肯定不止他一人,他说。独自开车太累,得叫上几个朋友才好。为什么不和他去?他不喜欢冷的地方。再说了,我也有一阵子没见他了——“他指代的是同学——怎么,现在你倒不问为什么了?
他们对视起来,咖啡馆嘈杂依旧,但龚子棋没再说话。这是个周末,咖啡馆里有朋友,情侣,家庭,一些高杨不感兴趣的传统关系范例,但这些词汇仍然能带给他温度;当然,还有他们这种没法用二字词语定义的款式。他意识到脑海里的想法正在变得清晰,而那绝非是面对此情此景的灵光一现。龚子棋正在给他信号,他那番详尽的讲述里有某种可疑的东西,无关冰岛,无关工作,无关任何什么拥有实体的东西。
于是高杨说,你们仍是恋人,不是吗?
“是啊,”龚子棋以与先前同样的声音作答,“恋人,情侣,对象,你说得对。”
6.
接下来好几天,天气愈加阴险。按高杨的计划,他早该到达雷恰利兹镇,只等天气转好,就可以一睹克拉夫拉火山与其著名的火山口湖。一天早晨他提前醒来,看到室外雾气厚密,实在不是长途驾驶的好天气。他决定一试——最终还是败给极端天气。他拐进某个小农场,在车里吃掉两片硬面包,一块巧克力,半瓶可乐,最终再无东西可吃,只好睡觉。他做了几个梦,没一个与龚子棋相关——他本以为他会在这趟旅行中频繁造访。
可是,在这之前,他也不常梦到他。两次,高杨想,从他们认识到现在,这应该就是总和了。他没和龚子棋提过。假使他要说,又该怎么开口?难道他真要同龚子棋说:我梦见你,光着身子,有哭有笑。我们发生了关系。事后,你叫我替你点烟,你却忽地变成一只狼狗,咬掉我半边耳朵,头也不回地从阳台跳了下去。我梦见你,梦与我心里所想毫无干系,可我还是想问,究竟为什么要咬掉我的耳朵?
待到他们真的发生关系,这些琐碎的思绪就变得无足轻重。高杨对龚子棋说,想看他什么都不穿。龚子棋照做了,高杨于是看见一副男性躯体,陌生的,健康的,欲望沿肌肉线条均匀分布。紧接着,他亲吻龚子棋,触碰龚子棋,跟随龚子棋的指引造访即将接纳他的甬道,开始操龚子棋。龚子棋随即发出毫无节奏的、动物似的叫声,而高杨在那些叫声里低下头,咬住他的耳朵。
后来他们靠坐在一起说话——主要是龚子棋说,高杨偶尔点头,不予评价。为什么?龚子棋问他,耳朵?我还不知道你有这样的癖好。高杨想要起身,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掉的衬衫扣子。天亮再找吧,龚子棋又说,说罢便直勾勾地看着他。他其实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高杨之前都不曾注意到,令人联想到两支满是蜡油的细蜡,所有液体都聚在边缘,只差一点外力,就会汩汩溢出。
好吧,明天再找,高杨最终说。他箍住龚子棋的后颈,再进到他身体里。夏日的夜晚奇异地安静,连风也细声细气的,他们射了精,很快便都睡熟了。
雾气略微转薄,高杨重新返回车道。他以低速前行,为防雨势突然再起。但人是争不过天气的,他想起这句话,也一并想起说话人的表情、姿态,以及那精韧健美的形体。他将这比喻讲给那人听,对方却只绕回先前的话题:你看,暴雨黄色预警,不关我的事,是老天让你留在这里。
他们每隔一阵在龚子棋名下的一间公寓碰面,长则半月,短则三五天。除性爱之外,他们也做别的事,吃饭,聊无关紧要的话题,喝酒,再重复上几轮——说到酒,他们在公开场合不得不对它小心斟酌,私下里却毫不顾忌,放任它将皮肤变作模糊的红色。再之后,两人会醉醺醺跌进浴室,肚皮与肚皮紧贴,汗水都流成同一支。高杨将手按在龚子棋的阴茎上,从前到后,完全地掌握住他,直到他咬紧他的肩膀,发出筋疲力尽的嘶鸣,全部射在高杨手心。
车灯在雾里划出一团短小的光,形状肖似圆月,圆盘,公寓的圆形吸顶灯,以及龚子棋留在他耳廓上留下的圆形牙印。高杨眯起眼睛朝远处看,总算在蓝底白字的路牌上看到“火山”一词。
7.
“火山——听起来挺酷,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什么区别。怎么才能分辨出来?简单,不用眼睛,用鼻子。只要进入它的范围里,除了硫磺的味道,你什么都闻不到。”
前往火山口湖的路上,高杨罕见地遇上一支车队,“车队”这词未免有些夸大,但事物在冰岛都能有新的解释。他和他们简单交谈几句,得到“雾重,风大,多半会下雪,应照原路返回”的劝说和解释。他点头谢过,表示,还是会去,只不过这一次省下了解释——那套解释如今连他自己都不信——他保持着低速,降下一点车窗,任大风里应外合地在玻璃上发出声响,也为保持保持清醒。地热发电站随即缓缓出现在视线范围内,输送管恰如龚子棋所描述一般远离地面,被拗成门洞的形状。但这也是他能看到的所有了。那些据说如伤痕般的立柱,鬼影般的蒸汽,他全都看不见。此时已能算作傍晚,风从他车窗边发源,又回到车窗边,这一回裹挟着雨水,又重又狠。他只好狼狈地拐进一旁的停车场;这下,输送管也被大雾与地平线吞没了。
“你能看见地面清晰的分界,苔藓,砂石,但更多是溶岩地貌,灰黑色的,到处都是,没有熔岩去不了的地方。当然,这得是在天气好的情况下。真奇怪,所有人都说不要对冰岛的天气抱任何希望,可我两次去都遇上连续晴天,连我雇的向导都说罕见。高杨,你说,这是从哪里借来的运气?”
车灯以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连带着将他的视觉,听觉,触觉也变得模糊,只有龚子棋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我反倒想见识下天气最差的冰岛,那种原始的,庞大的,可怖的样子,据说本地人现在还相信那是神仙的把戏。你难道不想看看吗?
他最终打开门,裹紧外套,双脚踩进泥泞里,心里以为自己在走直线,一串串歪斜脚印却将他出卖个干净。才几步路,他就看不清车的轮廓,只有一片泥灰色,叫眼睛也生出厌恶感,但他没法在这种环境中闭眼,便只能叫它们忍着。很快,手脚也感到不适,开始微微发麻,比遭雨水打湿的布料更冷硬,但他决意不管,仍向上走,不停走,渐渐地,就不只是走,更像是手脚并用地攀爬。
他知道他已经离火山很近。863公路的终点就是克拉夫拉火山的火口湖。车道直达山脚的停车场,走上去只需要五分钟。绕湖一圈也不过二十分钟。他记得龚子棋说过,也记得自己问:然后呢?那湖看起来和普通的湖有什么区别?而龚子棋却说:不告诉你,你自己去看,跟我一起去看。对了,我和他分手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龚子棋也说——他知道高杨顾及很多,他能理解,尽量理解,他强调。
雨如子弹般射向地面,高杨这才发现,似乎不只有雨,还有雪,呈硕大的片状,狠命向他砸去,没留任何余地。怪异的是,高杨并不感到冷,一点也不。
8.
而那时的高杨又说了什么?或许真有某种原始的庞大的可怖的冲动暂时接管了他的唇舌和声带:我跳槽了,他说,下周就办离职。
他应当只说了这一句,如今的记忆是这么告诉他的。那间公寓从他们第一次共同到访以来发生了诸多变化,都是龚子棋促成的,比如说射灯,又比如说丝质窗帘,即使高杨认为原先的吸顶灯没什么不好,布艺窗帘也是,但龚子棋执意要换,高杨也就点头夸好。如此一来上床时就能看得更清楚了,龚子棋这样解释。当晚他兴致勃勃,要两人呈上下交叠状,他替高杨口交一次,还叫高杨射在里面。龚子棋向来坦荡,差遣欲望如发号施令一般,唯有贴他足够近,才能窥出其中烧得火红的还有诸多形态难辨的东西。
因为我和他分手了?脑海里是龚子棋在床边质问他的声音与模样——所以你害怕了?怕被揭穿和顶头上司乱搞,怕被说成是为得到好职位不惜捅男人屁眼?在别人眼皮底下偷情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高杨,你当我是什么?
不等最后一字吐完,说话的人已从床上跨过来,挥拳正中高杨眉心。他下意识抬手反抗,不料对方手脚并用,连牙齿也用上。这突发的力气之大,令两人都摔倒在地板上。挣扎间,龚子棋再次以击中他额角,他却在眩晕中用充血的双眼看得真切:龚子棋用力眨眼,仿佛有雨水落了进去。
滚,记忆里龚子棋说,终于松开手,快速转过身去,于是高杨只能滚了。他滚得安静,没回头看,猜测龚子棋多半也不会看他。他想他一周后会在哪里,会做些什么,但没人能回答这些。夜很深,但热度不减。他招来出租车,请司机将车窗闭紧,打开空调,过了一会儿,又改变主意将车窗大敞——只因他没来得及在性爱后淋浴,而他觉得浑身黏滑湿臭,如有成群的无足目在皮肤上爬。
雪水渗进的领口,高杨总算站到最高点。四周,粗钝的山形已然消失,火山,火口湖,全部都被雨雪吞没。他这才感到眼前发黑,齿冷,胸腔里的东西轰隆隆作响。紧接着,他开始发抖,摇晃,尽管他仍不觉得冷,但他能明确感受到什么正在坍塌。他用力眨眼,力图至少看清火口湖的轮廓,又或是颜色。他正站在冰岛,在火山边,他得用眼睛记,记住什么都好。
远处逐渐显现出一个光点。这真可能在发生吗?还是恶劣气候与对龚子棋的复杂情绪使他不由自主编排了这一事件的发生?又或是冰岛,该死的冰岛,高杨想。他企图驯服自己的五感,但摇晃变得更加剧烈,迫使他不得不蹲下,将身体蜷成一团。绝不是因为冷,只这一点他能确定:是啊,还有什么能比他更冷呢?
硫磺的味道充满他的鼻腔,有回忆重重袭来,钻进他湿透的衣袖与鞋袜,将现实的边界一一消弭。万物间,唯有光点还保持清晰:明黄色,不停闪动,一步步靠近,最终竟落在高杨身上。他这才发现它也是圆形的,像电梯按钮、淤青、吸顶灯、红肿、以及人的牙印。有人正以干燥的手指捻住他的耳朵,而湖泊,高杨想,湖泊就在他正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