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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为什么不。
他拿着那袋金币,沉甸甸的,不多也不少,恰好两百枚,妥当地装在皮质的束口小袋里。守墓人枯瘦的手无动于衷,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那袋金币,念出那串咒语。
困惑。不解。被背叛的愤怒。邪念感觉自己紧攥着袋口的手指都刺麻,为什么不。
2.
盖尔又死了。他没去探他的脉搏或是观察胸腔起伏,因为很显然他身上曾经能够称为“胸腔”的东西早已不复存在。邪念花了一些时间,试图判断地上混杂的肚肠,折碎的长骨哪些属于盖尔。
法师只能穿单薄的法袍,几层布料加上疏于锻炼的敏捷,防御值实在低得可怜。一开战就难免被集火,被野蛮人投掷来的长矛刺穿肩胛,被游荡者的偷袭捅得肠穿肚烂,即使开了镜像术也抵不住战士动作如潮五六砍,转眼又中了奥术干扰箭。噢,这里有位法师需要急救!游刃有余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下腹还带几块粘连的淤血,被划破的长袍侧边被猩红一层层渗透,滴落脚下他呕吐出来的那滩混着血丝的胆汁。他拄着法杖也才勉强站稳脚跟 ,仰头迎面而来依旧是如雨箭矢,我还不能死......请帮帮我.....
邪念想自己大概疏忽了六秒左右,眼前飞溅着血花时他很难保持理智,他所记忆的只是刀光剑影,惨叫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血腥气,蛋白质的焦糊味,火焰的噼啪声,轰雷箭的震颤隆隆掠过他颊侧,似乎在身后引发了一场小型爆炸。不过他没来得及去在意,多么酣畅淋漓的一场血腥狂欢啊,他的心跳因狂喜而止不住地加速,血,血,血,血,血。好开心,他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直到敌人全部变成了尸体——说不定还伴上了几个路人——四下瘫软,他才堪堪从狂喜中平复过来。
然后没那么负责任的领队开始清点人头:一个疲惫圣武士、一颗血色卷心菜。
好像不对。
你忘了你自己,亲爱的巴尔小宝贝。阿斯代伦贴心地把他悬在空中犹疑不决的手指掰了个方向,指向他自己。
我们的法师在这。明萨拉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指了指脚边血泊里那团,呃,东西。
邪念低头定定地看了看那团被指代为“盖尔”的东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那支被他轻松躲过的轰雷箭原来不是朝着他来的。
3.
这一片战后已然近乎血流漂杵,迈步脚后跟也粘连着黏稠的血。他有些艰难地向“盖尔”靠近,跨过一条断肢,踢翻一具躯干,他低头,一颗眼球静静地躺在他脚边。
邪念将它拾起来,先是幼童把玩玻璃弹珠般将它举到阳光下面打量了一番,继而将其捧进手心:一颗新鲜的眼球,尾部连着几丝断裂的神经,虹膜色素还没来得及溶解,瞳孔茫然地扩着,依然是糖蜜似的棕色,只不过黯淡了些许,不再能够在无月夜顶替月亮。
他冥冥之中总觉得那只眼睛属于盖尔,不管不顾将其塞进口袋,继而盖尔幽灵般的投影出现在他眼前,龙裔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捂紧口袋,误以为盖尔的幽魂想讨回他的眼睛。
你好!我是深水城的盖尔,更准确地说,深水城盖尔的魔法投影,如果你看到这个投影,那么说明我不幸地死得早于预期。恕我无法阐明缘由,但若是方便的话请尽快帮我起死回生,此事至关重要。
如出一辙游刃有余的语调和肢体动作,让人几乎遗忘投影的主人已然被一支轰雷箭炸碎。魔法投影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残骸,似乎意在强调事情的严重性。
哦,原来死亡也不能让他闭嘴。邪念呆呆地想,他想不出什么还能让他们更般配。
照例是长篇大论的指导,邪念懵懵懂懂听懂了一些,大意是通过一些繁复的手续来复活盖尔,缝线、长笛、炼狱语之类的。盖尔的魔法投影实在是很盖尔,他早料想到对方不会认真听,甚至十分贴心地安排了一场随堂小测:好了,现在请你将操作步骤复述一遍吧。
邪念没怎么记住,基本上全靠两位队友手忙脚乱的纠正才勉强通过盖尔老师的随堂小测,魔法投影这才确保万无一失,令人满意地消失不见。
邪念蹲下去,尾巴蹭在凝着血污的地上,他仔细在地上的残骸里翻找他所说的那个“盖尔的小包”。这费了他好一会,软糯的肠子太过滑溜,肋条的断面有些扎手,目之所及皆是血红,邪念的心紧绷着跳,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都遗忘了他本来是要做些什么。
告诉我,你会复活他的对吧?阿斯代伦甚至都为此叹气,他本不是这样操劳的性格,但当你遇到一个比你更问题儿童的领队你还能怎么办呢?
邪念没理他,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听到,只是继续自顾自地忙自己的事。
我要回去休息了,你自己解决。圣武士比法师更缺法术位,已经死去的法师也不能将法术位渡给她,于是明萨拉当即宣布自己的计划,扛起巨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别让这么好的盖尔一直做这样一具尸体,好吗?阿斯代伦仅有的耐心消耗完毕,留给他这样一句话,便和明萨拉一同离开了。
4.
他摸索半天,找到一只眼睛,一只右手和奇迹般堪称完整的上半个胸腔。肩颈往上髋骨往下总体而言基本上是完整的,轰雷箭约莫击中他下腹,将他上下两半截断了。
盖尔就连死相都拘谨,只有柔软的棕色卷发被血一绺绺凝住显得有些凌乱。颊侧几道交错的伤痕斑斑点点凝着血,嘴唇灰白微张,露出一点泛着血光的牙齿。眉间倒是松动了,眼尾照例垂着,右眼赫然只剩下空洞。邪念蹲着默默欣赏了一会儿他眼窝的形状,那里积了一小洼深色的血,在天光下泛着光,眼睑内里的嫩肉有些外翻,血丝模糊了原先的结构。邪念舔了舔下唇,默默把欲念往肚里吞,不,如果他从眼窝操进去的话盖尔会生气的,尽管他很清楚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盖尔也根本不可能发现。
即使他的身体被整个炸开,左耳的耳坠和锁骨间的法球纹路依旧毫发无伤。神予他的徽记冥冥之中受到佑护似的,银质耳坠亮闪闪,点缀着他破碎不堪的尸体。邪念向来对此不满,他沉吟着粗略思考了一番,伸手粗暴地直接扯下了他的耳坠。耳垂处血管本就不怎密集,况且盖尔也死了有一会了,碎裂的伤口处缓缓地渗出几粒宝石似的深色血珠,便再没了后续。龙裔将盖尔有些被扯偏的头重新摆正,用拇指抹去耳坠上的碎肉。扎人的星星完好无损躺在手心,他想了想要不要丢掉,半晌还是老老实实塞进衣兜。
拼拼凑凑,他试图还原盖尔原本的模样。他捡起那只苍白的断手,冰凉无力的手指依偎在他指缝,邪念后知后觉那是十指相扣。盖尔的手相较他的而言小了整整一圈,可以被他整个束在掌中。人类的指骨修长,脆得像一捆树枝,或是一把粉笔,只消一捏就会碎裂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他不是没有觊觎过他的其他骨头,枕骨可以托在掌心,肋骨可以插在花瓶,还有那一块——脑后肩颈交界处那块微微突出的骨头,就在他被拨散开的棕发下面,它的昙花一现象征着法师的后颈毫不设防地露在他面前。他想他会咬下它,叼住棘突完完整整地将它取出,或者说是抽出,像摘下一个熟透的苹果。第七枚颈椎骨,丝线穿过对称的横突孔,成为一枚吊坠,他会戴上它,让盖尔的一部分日日夜夜悬在他心上。
不过这些美妙的幻想对他眼下的工作毫无增益,邪念就像一个忍不住偷吃食材的不合格厨房学徒,在完成工作前就东挑西拣地把最终成品的部分占为己有。兜里鼓囊囊地,混杂眼球短骨和稠黏的血。他没有偷吃很多,只是连带尾戒吞了一小截手指,嚼碎几小块软骨,舐去颈边漫溢的血和碎肉。他动作缓慢仿佛中了毒,机械地一点点咀嚼,用舌尖吞卷。其实味道并不像挑剔的吸血鬼所说的那样难以入口,邪念不是美食家,只是单纯地想将心上人拆吃入腹。爱具像化为口腹之欲,小心翼翼,他在盖尔黏糊糊的心脏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咬痕。
没人比邪念更熟悉死亡,邪念的手贴在死去的爱人灰白的脸上,覆盖住大半边死亡的阴翳。盖尔乖顺地依偎在他掌心,他望着盖尔尚且完整的那只眼睛,眼睑微张,露出一小片黯淡的虹膜。他那样一动不动,龙裔的手指陷进柔软的发间,掌根托住下颌,他一巴掌就能把这个漂亮脑袋捏烂,但盖尔只是靠着他,在死亡中用沉默来言语。他突然不想要他去死了,邪念像个单纯的孩童一样回心转意,不愿放弃难得心爱的玩物,或是一本没来得及看完的童书。
不过那时候他早已把魔法投影的指导忘得一干二净,一番翻找后发觉原有的回生术卷轴储存也早已告罄。噢,带着法师战斗时常见的窘境,邪念心满意足地舔舐着指间的血渍,不过他确实度过了一个非常、非常愉快的下午。太阳也将要落山了,邪念拾起刚刚拼凑好的盖尔装进背包,匆匆上路,踩着黄昏的尾巴,出发去狩猎回生术卷轴。
5.
盖尔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他的舌头刚刚从僵直中解脱,一时半会还不能够说出完整的话语。他浑身上下还是软的,肌肉酸涩着疼,身子因死亡擦肩而过的寒意而发颤。邪念照旧蹲着看他,将盖尔还无力着的手贴在自己的颊侧。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着坐起来,邪念的脸一点点烤热他冷冰冰的手,尽管浑身的瘀伤在彻底休憩之前还不会完全消去,但他想他现在感觉好些了。
哦天啊......活着的感觉真好。他喟叹出声,连带着弓起身子咳出一团血沫。眼下他的身体已被魔法拼凑完全,各项身体机能似乎也运作正常,灵魂被一路从朦胧之境扯回到肉身中的感觉还有些怪异,不过感谢诸神,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活着。
邪念感觉没那么好,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看起来有点懊恼。他的小收藏无一意外都被没收了,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魔法的光雾中一个接连一个飞回盖尔身体,支撑连接,供给他的眼睛重新盈盈地亮起来。剩在口袋里的只有那枚属于密斯特拉的耳坠,那颗冷漠的、尖利的星星,叫人心生厌恶。邪念垂头丧气,还是将耳坠交还到盖尔手里。
盖尔接过耳坠,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左耳。那里破碎的裂痕同穿孔一并愈合,起死复生让他一时半会还没办法再戴上女神的徽记。他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这些人也是我们的敌人吗?
邪念乖乖答:不是。他们是路过的商队,我们的回生术卷轴用完了。
盖尔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的答复,但还是耐不住叹了口气。我的爱,我们并不缺那些金币,他们的生命一样无价。他握住邪念的另一只手,看向他的眼睛:尽管现实残酷,但我们仍需面对:这绝不会是我的最后一次死亡。
唔。邪念想了想,说:我这次拿到了很多回生术卷轴。没等盖尔答复,他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在背包里摸索半天,拎出一条项链:我还拿到了给你的魔法物品。
盖尔一哽,心下酸涩起来:他早已不再需要这些了,只不过邪念似乎还没能理解为什么。他挑挑拣拣打碎几句话吞回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环住龙裔的脖子,摸索着亲在他眼下:我们回去吧。
6.
盖尔自己做完了那些繁复的手续,将珍贵的九环完全回生术卷轴交到他手中,他手把手地教他去找守墓人,教他用两百枚金币换爱人从朦胧之境归来。守墓人幽幽问他:试问生命价值几何?
两百金币,很显然。邪念不懂盖尔口中的无价,钱币在他手中哗啦啦如雨落,盖尔在守墓人的咒语中一次次醒过来,一次次劫后余生。邪念拥抱失而复得的爱人,心想他死去那么多次,每一次自己所暗中吃掉的部分都或许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盖尔不知道,只是微笑着,眉眼弯弯,用尚且冰冷的双唇给他一个奖励的吻。
巴尔之子从没接触过真实的世界或是抢板棋,只是跟着盖尔明里暗里的引导一步步走。盖尔总目光盈盈地仰头看他:我想、也许、我希望......邪念懵懵懂懂地听,无赖地悔棋,将盖尔用回生术牢牢拴在身边,按部就班地让故事向前推进。死亡的重量刹那间变得好轻,变得不再一锤定音,可以被抹去,被修改,好像一处再庸常不过的笔误。邪念一知半解,分不清真真假假,只是一味逆着血脉笨拙地一次次涂改命运。谋杀之子在层层叠叠的死亡之上茫然四顾,被砍碎、被截断、被烧焦的盖尔朦朦胧胧凝成一个,向他笑,向他伸出手。
于是他们顺流而下,穿过林地,山隘,从幽暗地域到幽影之地,越过飞龙关到博德之门,直到来到主脑面前。
世上很少有东西能够超越求生意志,没有东西能够超越生死,我们飘摇破败的未来昭示着死亡它无处不在,但至少此时此刻,我给你的爱比一切都更强大。毅然决然,胜过我们的一切,胜过每一轮月亮,胜过荒芜的土地诅咒的黯淡,胜过不远处将来的死亡。这是世界上最真最真的东西:我爱你,非常、非常地。
可是。他脱口而出,连自己都为之惊讶:我不想你死。
还有无尽的奇迹、无尽的可能。一切都在战火中飘摇,盖尔眼中的光亮也跟着摇曳,一点点悄然闪露了笑。在宇宙失去光芒之前,命运会让我们再次重逢。
7.
守墓人无动于衷:生命价值几何?
他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邪念从来都不懂盖尔口中的无价,他从来都不懂死亡究竟是什么,又会从谁身上夺走些什么。换做先前他必然会想没有鲜血、断肢、肝脑涂地的死亡毫无价值,可是那时候盖尔看向他,目光那样坦然,邪念错觉自己窥见一小片风平浪静的海。
原来一切都是他所计划好的,邪念又一次紧攥住空荡荡的口袋,后知后觉。他一次次徒劳地想把他抓住,血脉教他征服、掌控,或是毁灭,对一个巴尔后裔来说怎么会是件难事呢。可最普通最软弱的人类,也是最美丽最短命的爱人。短暂的盖尔给他漫长的引导,一点点教会邪念接触世界,有关死亡的最后一课是最漫长的告别。
最暴烈的死胜过最暴烈的日出,天边炸开道道极光,世界笼罩在庞大无边蓝紫色的忧郁中。邪念懵懵懂懂,终于明白死亡的真正意味,两百枚金币从指缝中哗啦啦如雨落,世界上最珍贵的的东西在他的手中悄然消逝。
